在公司门口,他们碰见了提雷克。对方正以一副燃尽了的样子坐在路边,身上还有烟花爆炸后留下的灰烬。自己被崩的浑身是灰暂且不提,爆破老板办公室要被扣多少工资才是最要紧的问题。
“我真傻,真的。”
提雷克喃喃道。
“我先前单知道可以趁你们不在抽一根,但我他妈没想到无序办公室里那个打火机会爆,他还他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堆烟花…”
提雷克说这话时身上还有隐隐的烟尘冒出,和煦光流本来想象征性拍拍他的肩膀,又被那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呛的退了回来。
“我倒觉得问题不是很大。”
黑晶看了眼后备箱。
值钱的游戏机全都在车上,唯一被烧的估计也就只有那个懒人沙发——”
“那个要五位数呢~”
无序立刻换上了一副狡黠的表情,重新装修的费用对他来说只是小钱,但是能整蛊员工的机会可不多。
“这样吧。”
他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提雷克面前,说:
“真心话大冒险,只要能让我满意,我就不扣你工资。”
在犹豫了一阵后,提雷克选择了大冒险。
“好。那么现在,去我们对家公司门口大喊'我再也不在老板房间里抽烟了~'并表演咬打火机。”
“等下,后面那个环节可以省了吧!?反正我们现在也没打火机—”
然后提雷克就看着这三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他不见的八个打火机。
全都要?
对,全都要。
草!我的同事绝对有问题啊!
在那次小孩子玩闹般的大冒险后又过去了一两个星期,时间晃晃悠悠地走过,终于来到了今年的最后一天。雪又一次落在城市的地面上,掩盖掉那些泥泞的脚印,为街道铺上一层白色的外衣衣。
“今年我要值班,不能和你一起跨年啦。”
希望辐光的声音有些落寞,但她很快又振作了起来,规划着接下来的假期将要如何度过。黑晶挂断电话,将围巾又向上拉了拉。今年恐怕只能和公司的那群混蛋们一起过。他转身看向背后,虽然早有防备,却还是被三个高大的身影扑得踉跄几步。
“你们俩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几个人一边仗着身高优势揉捏同事一边争吵各自的角色分配。虫茧坚持认为自己是担任化妆师的不二人选,同时认为无序当司仪是在是过于不靠谱。至于提雷克——他已经被默认为那个长得不太友善的亲友保镖了。
“晃开偶…”
黑晶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他将同事塞进自己围巾里的手扒开,又拍开正在捏自己脸的无序。
“都说了放开我,还轮不到你们对我催婚。”
“诶可是你耳朵都红了诶~”
“那是冻的!!!!”
他们四个像高中生一样一边打闹一边往前走去,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在高中时就认识了。他们曾是同一个高中的同班同学。据那里的老师回忆,黑晶高中时“孤僻得吓人”,不过在同学坚持不懈的骚扰下,他终于是被感染的有了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等会吃完饭先别走,我买了烟花一起放。”
“又买?你就不怕把饭店也炸了?”
“所以我没买大的买了小的啊~”
虽然大概率也不是什么正常烟花就是了。
无序还是像以前一样热衷于给别人灌酒,自己则试图用屌丝饮料兑出究极特饮。黑晶以头晕为由逃到露台上透气,并把自己的杯子一并拿了出来。
“晚上好,你也出来透气?”
清朗温润的男声响起。借着远处的灯光,他看清了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
“你怎么在这?”
“这个嘛……”
桑伯尴尬的笑了笑,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被赶了出来。
“可能女孩们需要一点隐私吧?”
黑晶也没有多问,将目光转向远方。显然地,他还不想回到室内,桑伯似乎也不想。
“既然如此,来干个杯怎样?”
就当是提前祝对方新年快乐一样。黑晶笑了,他没想到桑伯会提出这么孩子气的邀请,还会这样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不过这样也不坏。
杯盏相叩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他不喜欢香烟的味道,但他喜欢烈酒。苦酒入喉,沿途漫开一阵灼烧感,最后化为攀上耳廓的一阵红晕。他们应该算朋友吧?之前帮忙付医药费的人情还没还。黑晶不擅长向别人表达谢意,在道歉时又更显拧巴。
“我…”
一句话还未出口,黑晶先猛地将桑伯向下一拽,一阵绿色的火光就从他们刚才站的地方掠过。黑晶一脸震惊地向包厢方向望去,虫茧手中拿着一长条烟花,显然醉得有些意识不清。
“哟,桑伯也在呀?”
无序笑嘻嘻地朝他们扔了几个烟花,继续说:“下面是2v2烟花枪战项目,范围限定这个阳台,弹药耗尽为止。”就在无序说话的空档,喝大了的虫茧又开始新一轮扫射,不过大部分都被她打到了露台外。
“你有带打火机吗?”
“应该有…”还不等桑伯把打火机掏出来,无序已经点火完毕,他们只得先躲避不断飞来的烟花。虫茧已经开始不分敌我的胡乱射击,导致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混乱。无序仗着自己是老板占据了大部分烟花,同样向所有人发出猛烈攻击。
黑晶刚想反击,一旁的桑伯却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水面上。“你没事吧?”黑晶被吓得心头一颤,要是桑伯摔出什么问题他可负担不起。所幸对方没什么事,不过就在他伸手将桑伯拉起来时,又有一阵火光给过,不仅让他失去了平衡,还险些把桑伯也一起拽到地上。
“可以把我的手放开吗…”
“啊,抱歉。”桑伯后知后觉地松开了他的手。无序不知何时不见了,虫茧也终于没了撒酒疯的精力,正安静地倚着栏杆吹风。距离零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桑伯先行告辞,说要回去陪爱人。虫茧也抵挡不住困意回到了房间内。现在诺大的露台上只剩他一人,不过他还不想回去。
这里很安静,也很寒冷。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扬起,如雾一般揉进阴影。刚才摔倒后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不过并不讨厌,甚至让人感到一丝餍足。
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有“活着”的实感。
大约还有半分钟今年就结束了。黑晶打开手机,想拍一幅夜景,并且卡着点给希望发送新年祝福。透过镜头,他看到一丝火星摇曳着升上空中,在他按下快门的前一秒绽放出灿烂的烟火。
时间分毫不差。烟火绽放的时间也是指针走过零点的刹那,而这一瞬间又恰好被他的镜头化为永恒。火药燃烧后微甜的烟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他又看向楼下,无序站在烟火的余烬里,正仰头得意地笑。
铛——铛——铛——铛——
远远的传来了新年的钟声,不过这些都隔得很远,被巨大的彩窗和墙壁桓隔在外。巨大的烟火在中心城上空绽放。火光照亮夜空,将玻璃炫目的颜色投射到地毯上。大厅内没有点灯,其他人也都放了假。偌大的城堡里只有她一人。
暮光闪闪向大殿门口走去,她看着那些彩窗一点点向身后移去,思绪也随着一起往回播。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她的学生被等在门后的她吓了一跳,急忙要向他行礼,却被她制止。
“跟我来,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一阵玫红色的闪光掠过,她们消失在了原地。
她们来到了暮光闪闪的个人收藏室。
“先别太惊讶,后面还有的看呢。”
这里数以万计的藏书还不是她最为自豪的地方。再向里走去,里面有她和朋友们每一次冒险留下的回忆。这里有她们给她留下的一切:阿杰的牛仔帽,萍琪亲手制作的糕点,云宝原先还是队员时的队服,还有瑞瑞为她们制作的每一件礼服。小蝶的发卡与茶具原本也在这里,但暮光闪闪觉得有人比自己更需要它们,于是将其转手赠送。这里的一切都被用魔法精心保存的下来,一切未曾改变分毫。
暮光闪闪突然感觉自己已经很累了。她的魔法正在不可避免地被悲伤污染,她的老师对此表示担忧,但她不在乎,她也没办法在乎。午夜将至,但她的悲伤还未出发,就已到站。
“老师…您还好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走吧。我还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她对着一面墙壁低声吟唱了几句,厚重的石块便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隐藏的房间。那里有一些特别的藏品,她相信自己学生的历史储备能让她认出这些藏品:天角兽护符,以及一些魔术道具;一颗獠牙,来自于星座熊的口腔。当然这些还不是这让人叹为观止的。幻形灵王座的碎片,半人马的护腕,不过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朵棉花糖云:显然出自混沌生物的手笔。
“可惜这里不能吃东西,否则你还可以尝尝棉花糖云下的巧克力奶。”
暮光打趣道,她的学生还舍不得把视线从混沌奇妙的造物上移开。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展品了。
那是一件原本精美的披风,带有明显的北境风格。但它的左上角却破了个大洞,边缘还隐隐有烧焦的痕迹,大片深褐色的血迹狰狞地爬在破洞周围,令人触目惊心。
“这是黑晶王的……”
遗物。
他为数不多的遗物,和一枚破碎的吊坠放在一起。
“可他不是被封印了吗?为什么是遗物?”
因为我们在历史书上撒谎了,亲爱的。几十年岁月恍若弹指一挥间,暮光闪闪阖上双眼,任由自己的思绪飘回那个遥远的午后。
在她将魔力灌进吊坠后,它爆发出了强烈的闪光。气浪吹起漫天白烟,迫使黑晶松开她的衣领,向后退了几步。
烟雾散去后,一道身影坚定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好安心。
这就是她的第一感觉。她看不见那个身影的正脸,但从背影看,她是一个有着浅蓝色长发的女孩,穿着很普通的衬衣和背带裙,周身萦绕着一圈近乎透明的蓝色光晕。
那一抹蓝色如此亲切,又如此熟悉,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
不,这不可能是她。
黑晶显然比暮光闪闪更惊讶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下意识想要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她已经不会再和自己相见了。因为她已经,她已经……这一定只是假象,他从未见过能召唤灵魂的魔法,解决后患才是当务之急。
可他的灵魂在叫嚣着、咆哮着说这就是她。那双温柔的、悲悯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不会有错,这就是她。年轻的希望,以灵魂的姿态重新站在他面前。她的模样却摇晃了起来,逐渐与身后的画像重合,与记忆中的每一个她重合。他想起她在七八岁时牵着自己狂奔,想起她年轻时坐在自己身旁的午后,想起夜幕下她抚摸自己脸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此时模糊的视线,濡湿了眼眶。
我说过的,无论何时我都深爱着你。
她轻轻地说。
“希望…”
紧接着她的名字的,却是骨肉撕裂的闷响。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他只感觉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下,紧接着便是自胸口蔓延开的剧痛。扭曲的触手从背后贯穿了黑晶的心脏,同时击碎了挡在暮光身前的幻影。他下意识想叫她的名字可腥甜的铁锈味却压得他无法呼吸。黑晶张了张嘴,却只呕出一口鲜血。
“暮暮,你没事吧!?我们听到了爆炸声就…”
女孩们的关心同样为眼前刺目的猩红噎了回去。随着触手的抽离,黑晶再也没有了支撑自己的力气,先是重重地跪倒在地上,随后倒向一侧。暮光下意识想要去扶,却被恐惧压得动弹不得。对方还没有彻底死去,正由于窒息不停的咳嗽着,让人想起被搁浅的鱼。
“真是抱歉,我家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一个高大的身影自暗处缓缓走出,腕足扭曲了一阵,变回女人沾满鲜血的手臂。她陶醉地将手放在胸口,对眼前的绝望露出满足的笑容。
“初次见面,暮光闪闪。”
她在暮光面前蹲下,露出无害的微笑。
“我是瑞比亚。你也可以称我为荒原影魔的‘母亲’。”
瑞比亚向暮光伸出手,却被无视。眼前摆出一副慈母模样的人让暮光本能的感到恐惧,但她不能逃,她的朋友还在身后。见暮光没有反应,瑞比亚也不恼,只是把黑晶横抱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现在黑晶已经彻底没有了挣扎,他的身体无力地从瑞比亚的臂弯间垂落,只有生命和血液一起向下坠落。
“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不是影魔的母亲吗!!??怎么有母亲会…”
“杀了自己的孩子。”
瑞比亚冷笑了起来。
“他不是你们的敌人吗?你们是在同情他吗?”
“就为了孩子这种东西?”
一股强烈的愤怒在此时涌上心头,压过了恐惧。暮光将指甲刺进自己的手心,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只是作为我们的武器出生的孩子。武器不需要自我。他爱上希望的瞬间就注定是废品了。
倒不如说他能爱上别人本身就是一种谬误。
“他不是武器!!!”
暮光突然嘶吼出声,连她自己都被嗓音里的颤抖惊到。某种比愤怒更滚烫的东西在她胸腔炸开:但她没有选择和瑞比亚废话。
还不等瑞比亚说完,阿杰的绳套就一把将黑晶扯过,瑞比亚猝不及防的脱手。随后她又被暮光一道魔法击飞。一阵闪光过后,暮光一行消失在了原地。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他的尸体。
这就是被隐瞒的真相。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坎特洛特的,她只记得血,很多的血,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止住,和对方的身体一起逐渐冷却。那是暮光闪闪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它来的太过突然,也太过惨烈。她们一致决定封锁黑晶死亡的消息,对外宣称影王已被封印。名为阴影的利刃曾经高悬在帝国的上空,现在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掉到地上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不过我一直觉得,那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讽刺的是,黑晶王死后,水晶帝国的城防结界失守,风雪几乎将这个国家吞没,造成的伤亡不计其数。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敌人也好,朋友也罢,他们都不在了。
而他只是最早离去的那个。
她的学生沉默良久,问道:
所以他们都是您曾经的敌人,对吗?
暮光闪闪笑了,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现在的她已经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们啊。
他们都是我的老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