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他醒来时已经接近傍晚,拉开窗帘也没有让亮多少。冬天的太阳早就熄灭着走下山去,在天际洒下一条粉紫相间的云带。近处,天空由澄净的深蓝向黑色过渡,预示今天将有一个晴朗的夜晚。
这一次小憩了多久呢?也许是三小时,抑或是四小时,不管怎么样,现在他感到轻松了很多。只要今晚的月相不是新月,他就能看见和梦里一样美丽的月色。这个想法为今夜铺上了一层愉快的基调。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饥饿感打断了他的遐想,告诉他是时候该为住院后孱弱的身体补充养分。
可是这个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
在犹豫了一会后,黑晶想起希望也住在附近,于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出人意料的是,她刚好在家。等他凭记忆穿过那些鳞次栉比的楼房,叩响她家的房门时,希望已经飞快地准备好了速食意面和吐司。门彻底打开的一瞬间,希望的拥抱迎面而来。她似乎忘了自己不应该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黑晶几乎是被她拖进了玄关里。
“抱歉啦,明明你好不容易过来一次,还给你吃这种冷冻食品。”
意面和抹了果酱的吐司一端上桌,希望就迅速地垄断了整个谈话。在医院的生活要求她时刻紧绷着神经,现在她的喋喋不休就是她放松的方式之一。他吃得很慢,听着她用仁慈的语气谈起今天她见过的病人,时不时将一些专业术语穿插其中。
“把牛奶喝了,对胃比较好。”她命令道。
黑晶照做了。胃痛确实因为热牛奶缓解了一些。
她很漂亮。
他想,盯着她柔和的轮廓。
但绝不是那种只有柔弱的漂亮。她不愿意接过老师的衣钵,选择一个人去外地学医深造。牛奶的味道让他想起以前希望送给他的饼干:那次她说要在情人节送他手作甜点,然后他收到了一盒心形饼干——照着她的课本做的,还贴心地用糖浆和巧克力画出了动脉和静脉。
也许这就是医学生的浪漫。
“今晚就住在我家怎么样?”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在对方那里借宿一晚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雨水落下的声音突然闯入了这个夜晚,窗外的一切立即笼在了雨幕中。
“怎么突然下雨了?”
不能看到月亮让他有些遗憾。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它不是烟雨,无法细软到让人忽视;它也不是暴雨,没有轰轰烈烈到倾盆而下。
它只是恰到好处地在那里,提醒你它就在那里,阻挡着你出门的脚步。
雨天应该做什么呢?
除了待在室内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洗完澡后,趁着身上的暖意还未褪去,就耷拉着拖鞋回到床上,感受着棉布睡衣下的体温。现在距离入睡还有一段时间,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说,随手翻开一页。小说的内容和封皮一样,繁复而华丽,散发着橙花与茉莉的香气。主人公本应在刑场上因杀人被敲骨吸髓,却用一滴香水让整个城市的人陷入醉狂。
用少女制成的香水。
在她们的性命刚被采摘时就用油脂萃取,直到最后一丝香气也被剥蚀殆尽。爱、死亡、花朵、少女,这几个意象交织在一起,他不由得又往身旁看了一眼:
她就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一本侦探小说。
黑晶总是会想起那个梦。她和梦境一样摇晃着逝去,化为泡影。那副衰老的样子太过真实,以至于他要反复确认希望的存在才能安心。他们很早就睡了,但他却没有困意。在黑暗里,他向她的方向靠近了些,好听见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他死了。没有死在刑场上,而是被渴求美的人活活分食。那一整瓶香水都被浇灌,人们挤他、推搡他,但人的身体还是太坚固,于是刀光闪过,人们又如潮水般散开,各自捧着一块肢体咀嚼。不消十分钟,他就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人们为自己的疯狂感到诧异,但又为此感到由衷的幸福。因为他们终于出于爱做了一些事情。
我爱她吗?
我真的拥有爱的权力吗?
黑晶对自己的感情感到疑惑了。他坐起身,凝视着她随呼吸缓缓起伏的身躯。他小心地伸手,又在触碰她的指尖前收回。城市抑或北国的风,吹进湿润而熨贴的气味,掠过你我二人的发梢。希望将自己的手盖上他的手,轻柔又坚定的回握。
我需要你。你的肩膀,你的温度,你的笑容......
你也需要我。
月亮出来了吗?似乎没有。但不管怎样,现在可以拥有一个无劳牵挂的现在,短暂而美好。负疚和悲伤,都不必。诘问,和解释不清的解释,都没有。窗帘掩映下,一丝银色渗进了屋内。
啊。月亮出来了。
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早,不管多么贪恋对方的温度,生活毕竟还要继续。他们在玄关短暂地拥抱了一下,“下次再见。”他又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下次有空多回来这边嘛,总是见不到你我和老师都会很寂寞的。”希望辐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又将视线垂下去。
“再见,一路平安。”
昨晚的雨还未褪去,街道上氤氲着石板与草木湿润的气味。早晨的阳光虽不太热,但也有些刺眼。他退到阴影里,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出神。公交到达时阳光已经攀上他的鞋尖,温暖的车厢让人昏昏欲睡,他闭目养神了半晌,随后下了车,买了杯咖啡后踩着点踏进了公司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桌面上堆成小山的纸片整理好,清出一小块空位后坐下。幸好自己在住院时也有工作,不然就今天这个工作量他非得死在工位上不可。不出所料,无序对他没有吃自己带的早餐,大肆谴责,那副怨妇般的样子成功收获了黑晶的白眼。为了烦他,无序甚至放弃了自己房间的懒人沙发,搬了把椅子靠在他的工位旁边玩。
在他第五次听到游戏结束的音效时,他意识到了不对劲:其他两个同事还没来。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无序也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黑晶站起身,准备将喝完的咖啡丢进垃圾桶。在经过虫茧的工位时,他看到成堆的文件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绕到侧面,他才看见了被埋起来的同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卧槽谁!?”
虫茧被他一巴掌拍醒,她一抬头,身上的纸片就纷纷掉落,原本就乱的桌子变得更像一个废纸回收厂。看到来人是黑晶,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扳住了他的肩膀。
“诶我草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没来的这半个月我每天,每!天!都在加班!!!我靠我和牢提每天八点半下班都做不完你那份工啊!?”黑晶被虫茧晃得头晕,他好不容易才让虫茧停下来,然后一脚踹醒旁边的提雷克。
“和煦呢?她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音韵那,和雪儿在一起。”
虫茧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继续说:“我们昨天就把她送了过去,估计是我们太困了,直接睡过去了。”说罢,她又很默契地和提雷克一起白了无序一眼,无序则摆出一副十分无辜的表情。
音韵可比他们两个靠谱多了,虽然黑晶并不理解她们怎么突然就冰释前嫌了。
“别那样盯着我嘛。作为补偿,我们年末去团建旅游怎么样?”
无序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四张门票,朝众人晃了晃。无序做事相当随性,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更是毫不含糊。
“后天的门票,明天上午收拾东西,下午就出发过去,不过要自己开车,有意见吗?”
无序语气轻快,将四张门票又收好放进口袋。虫茧和提雷克瞬间就将连嫌弃的表情收了回去,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文件来。
真是好打发,难怪能被无序骗过来当牛马。
到了傍晚,和煦被音韵送了回来。气温骤降,从下午开始天就阴了下来,地面甚至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凌。他看了一眼天气预告,初雪将会在几天后到来。今晚要提前收拾东西,于是他们一起下了楼,准备在接到和煦后再各回各家。
“你们小心点…”
他刚想提醒同事小心地滑,虫茧就险些在抱起和煦的过程中闪了腰。提雷克说自己要回弟弟斯科潘那一趟,刚走出两步就被迫劈了叉。与此同时,黑晶还听到了无序和虫茧猖狂的笑声。
妈的这群人没一个信得过。
黑晶叹了口气,走过去将提雷克扶起来。看着双手插兜走过来的黑晶,提雷克感到了一丝怀疑人生:
靠,他怎么做到穿着皮鞋还能在冰面上走的那么稳的!?
我的同事绝对有问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