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居然不是第一个到的。
往常几分钟的路程快得像一瞬间,回过神,他已经站在了大门前。走到工位,虫茧将一叠文件拍到他的桌子上:
可他看不清那上面有什么。
他没办法读懂它们的意思,即使他可以把那上面的黑色符号认知为文字,却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他抬头,却看到了地板:透过虫茧手上的空洞。横截面是全黑的,就像血肉本来就不应该在那里存在一样。环顾四周,他看到了提雷克头上巨大的犄角,以及和煦光流背后的羽翼。
不能被他们发现你看得见。
有一个声音这样告诉他。现在也只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旁关机的电脑显示屏突然闪烁了起来,在疯狂跳动的噪点和雪片中,他看到了这样一行字:
我一直在看着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响起的尖叫让他猛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原来刚才的一切是在做梦啊......他花了好一会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外面很黑,大概是凌晨三四点左右,窗外透不进一丝月光。我居然会做噩梦啊,他想。因为安眠药,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被恐惧刺激得疲惫的神经也感到了困意,他闭上眼睛,试图再一次沉入梦乡。
不对,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房间里。
这个想法猛地跳入他的脑海。
就像是凭空拥有了第六种感官一样,他能感觉到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生物,正在死死盯着他。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的时候,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光滑,细腻,柔软,但是大的诡异。就像是注视着熟睡的子女一般,温柔的摩挲。
直到它突然摁上他的喉咙。
即使力道很轻,对方的体型还是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刚才是不敢睁眼,现在是怎么都没办法将眼睛睁开。一股巨大的恐惧感突然扼住了他,和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一起,死死压在胸口。
我那漂泊在外的孩子啊...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或者说,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闹钟响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捂着脖子大口喘息。刚才又是在做梦吗?他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好用疼痛分辨现实与梦境。刚才的感觉真实的过分,他花了好一会才让呼吸平复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站在镜子前,他突然想起了梦里的那句话: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
我是黑晶啊。
我怎么可能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呢?
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黑晶拆开那包软糖,拿起一颗尝了一口:是蓝莓味的。软糖在被吃掉前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小得没有办法被耳朵捕捉。因为是夜场的电影,他们约在下午见面。走到衣柜前,黑晶想为自己找出一套合适的衣服,翻了许久才从一堆衬衫里找到一件白色的打底,似乎还是希望给他挑的。衣服是高领的,虽然在衣柜里沉寂许久,但所幸状态良好,摸上去十分柔软。外面已经开始降温,他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驼色大衣披上:不然这身衣服和他上班穿的也没什么区别。再看一眼时间,距离和她见面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她每次都会早到,不能让她等太久。
“你来啦。”
希望将见面的地点选在一家宠物咖啡厅,黄色调的灯光让人感到温暖和舒适。他点了点头,小心地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猫猫狗狗,坐到她的身旁。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狗正在希望辐光的怀里撒欢,用毛茸茸的耳朵磨蹭她的下巴。“你不会在吃小狗的醋吧?”她笑了,眉眼弯出柔软而美丽的弧度。这样的笑容也是暖色调的,让他感到和拥抱一样的安心感。我怎么会吃醋呢?倒也没有心胸狭隘到那种程度。
“好啦,我知道你没有。”
她的手伸过来,然后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
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压迫感。一低头,他看见一只黑猫爬上他的大腿,将原本就圆润的身体盘缩得更加圆润。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耶。”
是吗...?黑晶轻轻挠了挠猫咪的下巴,听到了从它小小身躯里发出的呼噜声。它翻了个身,用前爪在他的腿上踩了一阵,又选了个更舒服的方式躺下。不知何时起,他被一群猫包围了。兴许是他的身上比冰冷的地板更舒服,它们有的趴上他的腿,有的压上他的衣摆,甚至攀上他的后背,拨弄他的头发。“希望...帮我一下。”面对被猫咪埋起来的爱人,希望先是将被弄乱的他的长发拢到耳后轻轻扎起,再拍了拍躲在大衣里的猫咪,它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太受欢迎也不好,他的腿因长时间的压迫有些麻,还花了好一会才将粘在衣服上的猫毛清理干净。
放映厅里已经黑了下来,他们借着台阶上微弱的灯光,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今天的人格外地少,诺大的放映厅里看不见他们两个以外的人。
故事开始于一个无比美好的小镇,与一个在某天发现生活的一切都有迹可循的男人。妻子总会在拿起物品后说出主持人一样的唱词,每天上班的路上都能见到固定的行人,就连阳光也是如出一辙,永远懒洋洋地洒在身上。
从出生开始,就过着被写在剧本上的人生。
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你会怎么做?
我多希望你能告诉我应当怎么做。
他望向希望的方向。
她会怎么做呢?她肯定不会沉溺于虚假的幸福中。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想过自己想要做什么,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能够做什么。明明自己是躲在幸福里的那个,心里却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疼痛。
因为我不是那个攀着缆绳,与导演叫板的人。
从虚假的幸福中逃离后,你会做什么呢?这是望着你远去的我所想像不到的。你和一尾白帆一起渐行渐远,触碰到天空的尽头。我早就看不见你的身影,但我听得见你不断向上的脚步声。
哒,哒,哒。
它有规律地响起又停下:你已经站在那扇门前,将要打开那扇通往自由的门。我等待着门把转动的声音,就像等待着断头台上的铡刀落下。
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那么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马尾被谁轻轻拽了拽。他转头,感觉到了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
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那请你一定要记住。
她以一种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态度轻抚他的眼底,那里因为昨晚的噩梦还稍显乌青。
无论何时我都深爱着你。这份爱意绝无半分虚假。
从电影院出来,已经接近晚上9点了。夜晚并不安全,他特地叮嘱希望到家后给自己发消息报平安,将对方送上车后才往家的方向走去。
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明亮的月光也成了奢侈品。他在路口停了下来,看了一眼消息提示。希望在朋友圈更新了今天的合照,她应该是在车上一边微笑一边挑选照片吧。这样的场景立马出现在了脑海里。再往下翻,他看到了无序晒出的自己照顾小蝶的照片,明摆着想要众人夸赞他的体贴。绿灯亮了,他和稀拉的行人一起穿过马路,又在下个拐角处分开。
这个季节确实容易生病啊。
夜晚和白天相比冷了很多,风也大了起来。下次提醒希望加件外套吧,虽然医生也不用他这种上班族提醒就是了。马上就到家了,接下来只需要拐进前面的小巷,他已经摸到了口袋中钥匙的轮廓。
这条巷子平时有这么长吗?
他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但迟迟没有到达巷尾,他打开手机想借着手电筒的光照亮前路眼前的黑暗却像有生命一般将那点微弱的光芒吸收殆尽。
往回走,快点,回头这里绝对不能久留,快逃,快点逃啊。
手机震动了一下,随后浮现出一条新消息:
不要回头。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但双腿就像是被盯着一样动弹不得几缕长发从视野上方垂了下来,像牢笼一样将他罩住。
你觉得自己逃得掉吗?
他想起来了,这就是梦中的那个声音。
晚上好,我的孩子。
啪。
“怎么了?”
客厅传来了茶杯被打碎的声音。
“没什么,你躺着就行。”
确认卧室看不到客厅后,无序打了个响指,地上的碎片瞬间消失。
“发生了一些小问题,我要出门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