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走在街上,神定气若的去向某处,一定是有绝大的目的。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切都像是为他定制的,而他的气质也好像让世界都是为他定制的。他的腕上戴着名贵的机械手表,脚上的皮鞋也似乎擦的锃锃亮。他可能是重要的政客,或者巨型企业的高管,甚至其他国家的大使。但无论是怎样,他都在这块贫民窟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走在去往其他地方的路上,与数十个坐在人行道上的人擦肩而过,时不时就停下来就施舍上几张钞票。他就这么走着,直到他眼前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瘫在人行道上、看着不到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就驻足了脚步,蹲了下来。
这个年轻人破布烂衫、衣不蔽体;皮肤上满是污垢和疮疤。他瘫在地上茫然的注视着天空,空洞的眼神是那样的涣散。
"先生," 他的话里夹着轻微的口音,关切的问道。"您需要帮助吗?"
"不用!"而那年轻人既刻答道,又因他的询问而嬉皮笑脸。"我躺地上挺爽的。"
听罢,那人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又忍不住的为眼前人感到心酸。在他眼前,就这么一个有着无穷潜力、如此大好前途的人正在心甘情愿的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以前认识一些朋友,他们也陷入过和眼前人一样的境地,他不忍心干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尽管如此,他也无能为力,至少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施展自己的能力。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钱包,从中聂出另一张钞票。"祝你前途无量。" 他真心的说道,就把钱塞进了眼前人的手里。但他看着眼前人只是攥着钞票,但就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除去麻木的说了声"谢谢"外什么也没做。对此,他也只能叹口气,站起身继续去向自己的前程了。
他没走多远,就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那个躺在人行道上的年轻人,冥冥之中感觉他正在呼唤自己。就好像那个年轻人在叫他回来,请他帮助自己,求他帮助自己。他下定了决心,也不打算在意周遭的视线了,反正他们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磕大了;或者这只是个魔术。他还是想帮助他,就走回到那个年轻人身边,再次蹲了下来。
"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他问道。
那人狐疑地看着眼前的怪人,撇了撇嘴,但还是开口了。"詹姆斯·伦纳德·威尔顿。"
"先生,您多大了?"
那个年轻人不屑的看着他,于是说:"二十岁。"
"您有小名吗,比如说詹姆或威利?"
"里奥。" 他答道。"我躺在这是合法的,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
那人听后笑了。"我不是警察。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把你带到我眼前了?"
"啥... 意思?"
"就像... 您为什么会躺在大街上?您以前肯定有个家,对吧?"
里奥似乎想了一下,又可能没有思考。他迟疑后说道。"这个不好说,反正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您街上过的舒服吗?" 那人好奇的问道,
"不咋舒服,但谁管呢?反正我不在乎了,所以..."
那人疑惑的问道里奥。"你不在乎自己流落街头吗?"
里奥听后笑了。"很难说我像是在乎的样子。"他说道。
"要么,要是我能约定一些事情,能改变你的整个人生,这个你在乎吗?"
"不在乎。"
那人听了后挑了挑眉,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按照经验来说,几乎每个人都会急着说在乎,生怕机会从手中滑过似的。
再一次的,他下决定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帮助这个人。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在求救,甚至在哀求着他人的帮助;他不想见溺不救。
他蹲在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问到:"要是我允许你和我约定一个愿望呢?除了钱和有害的东西,你会和我约定什么愿望?"
里奥似乎想了一下,又可能没有思考。他口齿不清的说道。"我想去小马国,成为一匹小马。"
"可你刚才不是说了,你不愿意约定吗?"
"的确不愿意," 他说着。"但小马国可比这里好多了咧。"
"你宁愿去那里,也不愿意改善自己的生活吗?"
"九成九是这样。"
"听上去你很了解小马国嘛。那你就不担心小马国的生活你适应不了,或者那里的小马们你交往不来吗?"
"我担心个啥劲?反正也大差不差。"
"要是你想去的地方和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呢?" 那人问道。"要是你在那里的人生也会和现在一样艰难呢?"
"去你的吧。只要到了那里,能过上啥日子不都比这儿好多了?" 里奥不假思索的驳斥道,好像在捍卫什么全世界的常识。
"你的想法... 非常有趣。" 那人对他说道。他停顿了一下,于是继续问道。"所以,你确定吗?要是我能满足你的愿望,你会和我约定这个愿望吗?"
"那可是九成九的确定呀。" 里奥笑道。
"如果约定是不可反悔的,你还会约定吗?约定一旦立下,你就不能改了。"
"我九成九的不会后悔嘞。" 里奥说道,痴迷的笑容更大了。
那个男人豁然开朗,他站起身,笑了。"好吧,那就当你愿意了。你的约定必被允诺,闭上眼睛吧。"
里奥只是耸耸肩。"你说啥是啥。" 于是,他就闭上了眼睛。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但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我的朋友。"
于是,他站起身,身边不知何时围拥过来的人们是他的意料之中。当人群鼓掌时,他对着人们鞠了一个又一个的躬;就好像这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而他们本来就应该是观众一样。
最后,他微微转过身,挥了挥手,轻轻的笑着,继续往他的前程走去。
我都不记得上一次在床上过夜是啥时候了。这种感觉真好,对我的小马身体有绝佳的舒缓作用。在结束了焦躁的一整天后,我需要的就是这个。光是能在床上睡觉这一点,就让我感觉自己之前全部的屈辱都值当了。
第二天一清早,火花医生就叫醒了我。她说她会在这照顾我一整天,这倒是挺出乎我的意料的。
"你就没有别的小马需要忙了吗?" 我问她道。
"完全没有!"她洒笑着说道。"就算有,我也更想和你在一起。"
"娘的,她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说的?"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行吧,那现在咱现在干什么?"
她对此微微一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她说道。"现在,你先吃早餐吧。" 说着,她就把一个餐盘放在了我的身前。餐盘里呈着的都是新鲜的瓜果蔬菜,谢天谢地,这些玩意都是我可以自己吃的东西。
我吃了好一会,而她就这么看着我吃东西,然后就是又一连串问题。"那么,里奥,你在上学吗?"
闻言,我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有... 我有好久没去过学校了。" 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略显尴尬的承认了,尽管这在许多意义上都是事实。
火花医生也皱起了眉头。"哦,那可不是好事。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我低下头,直直的凝视着床褥,脆弱的小马身体又开始不自在了起来。"还能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我是个自暴自弃的空脑壳罢了。" 我满脑子想着。
"对不起。" 她打破了沉默。"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了。换个问题吧,你平时是怎么消遣的?"
"磕药" 人类的我想着。"不然就看几集小马宝莉。"
在短暂的思考后,我决定称:"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疑惑的问向我。"你平时没有东西玩吗?"
而我只是耸耸肩。"算是没有吧。" 我的小马身体轻声细语着。
"对不起,我也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她怜悯抱住了我,轻抚着我的鬃毛。这种举动让我的身体里涌出一股悲伤,让我忍不住有些啜泣。而她也搂着我,想要安慰我。"都已经没事了,里奥。"
"为什么我也在难过呢?" 我想着。"明明我是在撒谎才对,难道我能被自己的谎言给骗了吗?"
"我才没有撒谎!我只是... 真的不知道...!" 而我的另一点自己则孩子气的反驳道。
哦,差点给忘了。这个幼驹身体还是在影响我。就在几分钟前,我甚至都开始忘记事实,觉得那些哭哭啼啼只是几天下来压力太大了。"大夫啊,可真是谢谢你提醒我事实了。" 我想着。
不过,我还是咬牙接受了她的安慰,我真的不想再情绪失控了。我闭着眼睛,任由她怎么抚摸我的后背。尽管我完全不想承认,但可是被安慰的感觉可真是太好了。
"剩下的餐食你还想吃吗?" 她等我抽咽总算平息后,就松开了蹄子问道,而我只是摇摇头。"明白了,你还有上厕所或别的需要吗?"
"没有了..." 我的小马身躯轻声说道。
"你还想玩玩昨天的游戏吗?或者--"
"他们什么时候来看我?"我又开始挠起了脸颊。"草本精华和雷尾,你说过他们今天会来看我的..."
"我为什么在乎他们?" 我问向自己。"他们不过是履行了自己的义务罢了。"
"我都懂..." 我的小马身体让我想着。"可我就是想让他们陪着我。"
"我凭啥这么想呢?四舍五入下来我也才认识他们一天吧?"
"可我也不知道..."
"别瞎寻思了。" 我自己默默说道。"我真是太可悲了。"
"我也不清楚,里奥。" 雪白火花对我说了实话。"他们之前说今天早上会过来的。"
我一定是被事实给伤到了,不然她绝对不会补上后面几句的。"不过!他们肯定马上就到了,他们就住在巴尔的马。他们可能是迟到了,路上有什么事情吧。"
"这下好了。再这么表演下去,估摸着不消多久,我就要对着那俩小马喊爹叫妈了。" 我自嘲自讽着。"还是两匹昨天才捡到我的小马呢。"
"那么..." 在另一小段沉默后,那个医生试着开口道。"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咱要不要先--"
她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们俩循声望去,只见一匹皮毛亮棕,鬃毛黝黑的公马打开了门。"有人吗?" 他四下看着,先看到了火花大夫,然后就看到了我。
短短几秒钟,就能发生无数能让我大脑爆炸的事情,而眼前这马对我的反应就是其中之一。他的表情先是对某件事情的将信将疑,看到我后又突然变得震惊,就好像我光是出现在这就是最匪夷所思的世界难题一样。他对我大吼了一声:"儿子!" 就向我扑了过来。
"啥...?我-- 日了。" 我无言以对。而我的小马身体看着他,也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看来我不是凭空出现的,这可太意料之外了,但仔细想想却是情理之中。但还是,这整件事要复杂的令人头大去了。
那匹公马进了房间,他身后还有另一匹小马,那是我意料之外的其二件事。
我的小马身体随之颤抖,就好像是被恐惧与惊慌填充的电动毛绒玩具一般。在那匹公马身后的,是一匹蓝色的独角兽,一匹母马。
"啥...!? 卧-- 槽......." 人类的我和小马的我反应一致。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好似乎被注入了三千单位的恐惧,哪怕是少了药物后的戒断性心悸也比不上这种无助的情绪。
"儿子!" 那母马笑着,但我认定那是绝对的假笑。"我们可想死你了!"
"是啊,你平平安安的真是太好了!" 那公马附和着。
他们自顾自的说着,我只能僵硬沉默的听着,我的视线无法从他们身上移开。"就算我的脑子可能是有点吸坏了,但我怎么会和这个身体达成一致呢???" 我和我的身体在恐慌下疯狂的思考着。
身体的反应越来越激烈,就连我的人类灵魂都在这种可怕感觉中尖叫着,以至于我都在祈祷雪白火花能让他们别靠近我。无数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想法开始浮现,其中就有一个词:"虐待"。
我完全没理由这么猜测,也完全没理由这么猜测他们,这一切都没道理,很有可能只是这个身体又开始发病了。我从未见过他们,也对他们一无所知。所以,我只想尽早驱散掉这些想法。但它们始终就在那里,无法忽视也无法回避,让我痛苦。
就在一切都将彻底失控之前,一个白色的身影挡在了我和他们之间。"对不起,你们还不能探望病人。"那个声音专业且严肃。
那匹公马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不能?" 他问道,立刻变得十分防备。"他可是我们的儿子!"
"我理解。" 雪白火花说道,态度听上去略微软了一些。"但规章流程在这里,你们首先得--"
"你几个意思?我们就连看看咱们的儿子都不行了?!" 那母马发难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火花大夫尽可能保持平静的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要先走程序,然后才能探望病人。这是为了孩子的安全,以防'认错' 之类的事情出现。"
"可他就是我们的儿子啊!"
"我理解,但是--"
"那我们怎么就不能见他了?!!" 那母马越叫越大声,直到开始尖叫。
"你们当然可以,没马说你们不能。但你们得先遵守规章制度,把流程程序走完才行。"
"那你想让咱们干什么?!"
"这样。" 她试图向他们解释着。你们可以先去填写探望他所须的文件,然后凭文件提交申请探望请求,你可以去前台护士站免费领取空文件。这不会太麻烦你们的。如有需要,前台护士会提供帮助。"
那匹母马听了后更生气了,但那匹公马的蹄子轻压在了他的肩膀上,示意其息怒。"咱们走吧。" 他说道。"咱们赶紧去把需要的东西填好,然后就带他回家。" 说吧,他们也不在多说什么,气冲冲就转身走了出去。
"这太荒唐了..." 即使走了,那母马也在嘟囔咒骂着。
"这可真是有够... 出乎意料。" 我在想着。"这一切也太扯淡了。我的意思是,他们竟然没意识到这小年轻不是我的主治医生,不可能知道他们没有办手续才对。"
雪白火花的反应也让我意料之外。她可是这么年轻,在一个外地的医院里,面对了一对索要儿子的愤怒夫妻,而她的身后则是一匹被吓坏的幼驹。然而她却没有乱了阵脚,就这样控制住了局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雪白火花的蹄子搂住了我。她抱着我,能感到臂弯在我背后支撑,这让我感到安心,我闭上了眼睛。"没事了... 没事了..." 她轻声说道。"如果你不想和他们在一起,那你可以不和他们在一起。我向你保证。"
我的小马身躯还是有些颤抖,在她的怀抱中流出了泪水,那品鉴起来像是痛苦、悲伤、以及恐惧的味道。这身体绝对有什么创伤,什么创伤?我一点也不愿意猜。但起码这让一切都解释的通,像是为什么这个身体总是在哭泣了。
但是,随着我享受够了温暖的怀抱,那些悲伤被转换成了愤怒。这下可好事连连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我是白纸一张,还得思考怎么解释我不是虐待受害者。结果你猜怎的?结果我还真是虐待受害者。天底下哪里能有这么巧的事情?肯定是那个古灵精怪玩意给我下套了。
我真是忍不了那个精灵,要是我当时没和他说话就好了。他给我的每一寸条件都在把我赶回上辈子的那种生活。对,我是说过我想去小马国,成为一匹小马。但我的意思是去住在马镇,和暮暮她们几个交上朋友什么的。我甚至考虑过他没准会把我变成个母马,那样的话确实会有点尴尬,但起码在意料之内。我万万没想到的,他把我变成了个五岁的倒霉孩子,还有背着一堆伦理相关我无法承受的包袱!
我对于现状越想越气,越生气却越感到无力。这一切都在急转直下,往与上辈子殊途同归的方向滑落,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起码我现在还有能做的事情。
于是,我咬住了自己的内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