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胜于物

典型的医生事情

第 5 章
2 年前
打完那狂犬病疫苗后,没过多久,我就被安排到了病房,被安置在床上。那病床干净、洁白、无菌,散发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坐在床上,夜大夫用简单的绷带包扎了我的踝蹄,又告诉我如果X光片照出有骨折,那就需要打石膏了。然后,他就开始处理我的咬伤,能轻易发现泥土和草叶结满了伤口。我的脸颊更痒了些。
 
"我得把创口清理干净,"他告诉我道,用魔法悬浮起一根棉签。"可能会有一点疼。"
 
他绝对撒了谎。这可不是一点疼,这可疼炸了。我的某一部分在思考,却想不出究竟是撕咬自己更疼,还是现在的治疗更疼。
 
"这大夫就不能温柔点吗?!"我的人类意识想到,全在假设他在故意下死手。顺理成章的,我的幼驹身体也再次开始哭泣。存在这种疼,和那种痒,我却好像僵直一般,一点也动不了。
 
定是草药精华睹见了我的眼泪,我感到一只蹄子在抚摸我的鬃毛。"滚!我才不需要你的安慰!" 我想对她怒骂,但眼泪和麻木感制止了我。而相反,我继续因疼而哭了下去,任由她轻念我的名字,轻抚我的头颅。泪水与哭声彻底脱离了我的掌控... 还有这种痒!
 
"别怕,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轻声对我念道。"你会没事的..."
 
"完事。不管这是什么干的,这片皮肤都被完全撕下来了。"夜医生评估道我的伤势,结束了这次有益健康的上刑。"你能逃过去真是个奇迹。"
 
"噢,太可怜了..."草本精华说道。
 
"这小家伙可真坚强。"雷尾也凑了过来,摸了摸我的脸蛋。
 
"哈,可能吧。" 我听到这些空洞的称赞,心底甚至有了一丝笑意,莫名的自豪与自嘲各占几分。
 
"伤口看着有些感染,得用酒精洗一下了。"医生漫不经心的说道,然后让我看着他,突然严肃了起来。"这会有点灼痛感,忍住,好吗?"
 
虽然眼泪还是裹着我的眼睛,但我开口道。"你有什么东西能止痒吗?"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在乎伤口会有多疼了。
 
他看着我,就好像才想起来似的。"我去拿点东西。" 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不知去了哪里。
 
"你个蠢货,这下可全完了!"我对自己想到。"你刚刚干嘛要问出口?你就没有半点自制力吗?还是说你压根就不在乎?"
 
我悔恨于自己提出的要求。或许在他们听来,我只是想要点止痒膏罢了,但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意思,又意味着什么。这让我痛恨自己,我的第二生才开始三天,搞砸就已经是时间问题了。想到这里,我哭了,也恨透自己了。更恨透这个瘙痒了!
 
她看到我的眼泪再次落下,草药精华想用臂弯护住我,抱住我,但我推开了她。"别碰老子!"我暴怒的向她吼道,然后再也不管一切,开始拼命的挠起了脸颊。
 
"我知道你很不舒服," 雷尾说着,轻而易举的抓住了我的蹄子,轻轻地把它按在了床上。"但你不能再挠了。医生马上就回来。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没事的!"我哽咽着哭喊道。
 
草药精华再次用臂弯抱住我,但我没有推开她。不知怎的,我明明很不想让她抱我,我却没有再做出任何行动。"你不会有事的。"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也不怪你对我有希望了,"我人类的那部分想到。"毕竟你也不了解我。"
 
没过多久,准确说是几秒钟后,夜大夫就拿着一罐白色药膏回来了。简单问了他们这是怎么回事后,就赶紧把药膏往我脸上抹。"感觉有好些吗?"他问我。
 
"有一点..."我小声说道,仍在哭泣,痛恨于自己的软弱。我恨自己的自制力太差,我更恨这不是小马身体的错。一小部分的我试图接受事实,然后面对现状。而另一小部分我已经放弃思考,除了一片空白外什么没了。我清楚,要是我仅仅因为瘙痒就有了退意,那可见的未来肯定就没得好。
 
和瘙痒一样让我痛苦的是那些眼泪。那些肮脏、丑陋、恶心的眼泪。这些眼泪就是能让小马们自动同情我来起,但我完全不想要他们的同情。我才不想要别人安慰我,说我没事,我想要别人说我有事!我想要别人告诉我要坚强起来,我要克服这么一点瘙痒,哪怕说这是都我的错呢?我不想被包容、被容忍,而他们偏偏是同情心泛滥的种。
 
"他们不是想帮我。" 我想道。"他们对我一无所知,只是想安慰我罢了。"
 
"那他们应该知道点你才对!"人类的我躁动道。"既然他们对你一无所知,那就不该和你这么亲密!"
 
"到此为止吧。" 我想到,但却意外脱出了口,我感到身上的蹄子抱的更紧了些。"这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全是生活失利和决策失误让我沦落到这里来的,可不该把气撒在小马身上。"
 
我试着深呼吸,意图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不会有事的,他们也不是想纵容我。就算是,也毫无关系,马国应该没药物可供我滥用。我不会有事的。我再不会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即使我现在有些虚弱,也没有关系的,我可是在医院里。所以我不会有事的。
 
大夫再次开始处理我被咬的伤口,用酒精轻轻擦拭着我的皮肉。这回他可没说谎,这次的确疼爆了。虽然伤口上的酒精确实让我有些畏疼,但这种疼与脸上的药物联动,还真没那么痒了。保不齐真的只是我的皮毛里真的有什么东西而已,就是我反应过度了呢?
 
他处理完伤口后,我看着他从上面的医用柜里拿出了什么东西,这让瘙痒感再次袭来。"别挠别挠别挠别挠别挠!"那是两个小药瓶,他从里面各拿出一颗,一颗是红黄相间的胶囊,一颗是白色的药片,他把药物悬浮在我嘴边,等着我张开嘴。"这些是什么药?"我问道,一边抹去眼泪,一边忍住抓挠的冲动。这些药片是我现在最在乎的东西。
 
"这些药片能让你舒服点。" 他糊弄道,但见我依旧介意,便继续解释了下去。"这一颗--"他举起了药片。"--对你的瘙痒和蹄部疼痛有帮助。而这一片--" 他拿起了胶囊。"是抗生素,给你的咬伤用的,防止感染。"
 
我知道抗生素是什么,所以那个没什么好担心的。比起这个,我更担心那个片剂,如果这是止蹄痛的,那我万万不能吃它。哪怕几分钟前,我还在求着要这种玩意,但我刚刚还说要把软弱抛在身后,现在坚强起来呢。很有可能这只是布洛芬之类的玩意,但我不想冒险。
 
"我的蹄子不疼。"于是我撒谎道,眼中又流出几点泪滴。
 
"你确定吗?"他问向我。
 
"这个... 我不确定。"人类的我开始犹豫了。"应该不用拒绝吧... 医生不会给一个幼驹开成瘾性药物的,对吧?"
 
"这可是蹄子的止疼药。"我想着。"我能挺过去的。再者,我刚才不是还在说自己不想要安慰,不要退缩吗?"
 
"疼痛那是简单事,我轻易就能挺过去啦。但他又没说是鸦片或可待因,没准就是标准安慰剂呢,要不还是吃了吧。"
 
"他又没病人是三天前刚刚戒毒的瘾君子。我可不能冒险。"
 
"就这么定了。"我试着给自己下个定论,自己把蹄子按在了床上,防止自己又抓挠起来。
 
"行吧。"他把胶囊交予了我,然后把药片放回了瓶子里,两个瓶子也归回了原位。"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他刚想走,又愣了一下。"你有多久没吃过饭了,里奥?"
 
我只得耸耸肩。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就没吃过什么东西。哪怕算上人类身体,我也不记得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至少可以确定有段时间了,那饥饿感还是挺容易想起来的。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他最后给我的咬伤缠了一圈,然后看向找到我的那两马。"你们能跟我来一趟吗?"于是他问道。
 
"总算开始了,他们要觉得我是什么虐待受害者咯。"现在病房只剩下了我一人,我的思绪便想到。"或者说我有精神问题,也可能两者都有吧。换个角度想,这好像也都对,只是虐待我的是自己罢了。"
 
我等着他们回来,也在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我是个幼驹,所以肯定没法独立生活。更可能的是,我会被送到某个寄养家庭,或者类似的马国机构。又或者,我会不会干脆被那对情侣照顾呢?这个可能性好像更大了。但无论如何,我是肯定不会沦落街头的,可能当个孩子也有好处吧。至少是有人管饭的。
 
在过在那之前,绝对还会有一堆破事,我之前还是看过这种小说的;接下来肯定会有一群社工和心理治疗师找上我问问题。我有一种预感,他们绝对会认定我是受了什么创伤而离家出走的悲惨儿童,然后就会叫儿童保护机构的人来介入,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背景调查。我又得想办法糊弄一大群小马了。我没法告诉他们自己真正的问题,他们不会理解的。我不认为马国有那么多幼驹能滥用药物。
 
我没准可以找暮光闪闪哭诉我的问题,或者星光熠熠,或者任何我认得出来的小马。但那又需要去小马镇、中心城、或者水晶帝国,看我现在的情况,那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了。现在,我只能以雄驹的身份被困在这里,任由那些同情心泛滥的小马摆布。我也想过出逃,但那也不是个办法,我全然不知自己究竟在哪里,又该往何处去向。
 
一刻钟后,那三匹小马就带着一小盘餐食,再次把我团团包围起来。我往里一看,这可太失望了,里面只有苹果片、胡萝卜、燕麦泥和干草。我既不喜欢这些寡淡无味的生食,更不会狠下心去吃干草。我之前全没意识到叶公好龙的问题,在这里找到对人类胃口的食物估计有点难了。不过,就算我想吃这些东西,那也有个大难题。
 
"我怎么把食物拿起来呢?"我问道。
 
那三马一脸差异的看向我,就像是我问他们怎么眨眼一样。"你不会用魔法吗?"夜大夫严肃的问向我,似乎生怕我在撒谎。
 
"不,我不会。" 我无辜的说道。
 
他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东西。"这可... 挺引人注意"他说。"我会找个小马教你魔法的。"
 
"太好了,也不知道我多嘴干嘛。"我想道。"他们又要以为我这辈子都被关在地下室里,没人教我常识了!"
 
"但在那之前,"他再次抬头看向我,又拎起一块苹果片。"看来我们得喂你了。"
 
自从我来到这里我又痒、又饿、又脏、又痛、还遭受了点精神折磨。但是!现在别人还要喂我?那可真是百般屈辱了。"不用,"我急忙推开了他,用嘴叼起那根胡萝卜,然后啃了下去。"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无视了燕麦泥和干草,只在试着找办法吃胡萝卜和苹果。虽然这种办法吃得不多,对缓解饥饿感没什么作用,但我不想被别人用勺子手把手喂我流食,也绝对不想吃干草。他们好奇的看着我吃东西,我吃完苹果和胡萝卜后,又在期待地想让我吃掉剩下的东西。我只能大眼瞪小眼,等着他们意识到我已经吃完了。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直到我咕噜叫的胃部搅了局。
 
"有什么问题吗?"夜大夫问道,
 
"我不喜欢吃干草..."我则和他说道。
 
"那燕麦片呢?"他又问道。"这个我可以喂你。"
 
"不要,我不用。" 我拒绝了他,但肚子再次作响了起来。 
 
"没关系的,不要羞于寻求帮助嘛。"草药精华试图教育我说。"医生就是来帮你的。"
 
"我已经在你怀里哭得够多了,"我的人类思想在大脑里自言自语着。"我才不要再被你一勺一勺的喂。"
 
"但... 我是个幼驹。" 我又对自己想到。"他们又不觉得有什么羞耻的。我就稍微忍着点,接受帮助,过段时间没准我都不在乎了。"
 
"但我可是个成年人,我才不要别人像喂小孩一样喂我。我才不要在他们面前丢脸!"
 
哪怕我的小马身体再怎么饿,但人类的那部分让我顽强的摇头拒绝。"行吧。"夜大夫说着,又再笔记本上记录下什么。"剩下的就是给你拍些X光片,然后给你洗个澡了。"
 
"我一直都想洗个澡来着..."我想着以前的破事,就让雷尾把我背到背上了。
 
在雷尾的驮载下,我没过多久就在另一栋楼里拍完了蹄腕的X光片。整个医院空荡荡,这里的病房和等待区全都寂静无声。大部分的房间,甚至走廊也熄着灯,只有我和周围马存在这里,怪异的阴森让我毛骨悚然;这里让我想起了精神病院... 或者戒毒康复机构。
 
夜大夫拍的挺利索,结果显示我的球节的确骨折了。他说是我强行行走加重了病情,需要好几个星期才能痊愈,看来我是短时间没法走路了。他告诉我待会可能要打石膏,之后我就被带回了病房,准备洗澡了。
 
由于我不会魔法,腿脚也不利索,我甚至需要别的小马把我抱入浴缸。虽然这也挺尴尬的,但全不如被勺子喂食那样羞耻。但我不该在乎这些才对,这里九成的小马都是不穿衣服的,就算他们穿了,我也只是个没大没小的幼驹罢了。而且,我曾经也做过比这些更难堪,更恶心下作的事情,那为什么要在乎这些合理的小事呢?但我却仍然在固执的自我催眠这虚伪至极的羞耻感 。
 
他们擦洗着我,我沉默不语,他们也默不作声。虽然体肤被随意摆弄的感觉很恶心,但能洗一次澡还是太好了。我看着那些污泥和结块从皮毛中浮出,在水中散发开来,就好像我几个月没洗澡一般,不过各种意义上这也没错。只是,如果我还是人类身体只会更舒服。
 
我闭上眼睛,任由数双蹄子揉过我的皮肤,试着对自己的年幼新身份抱点积极态度。既然有人在照顾我的卫生,那接下来一定会有人照顾我更多的。我做不到和不会的事情也有了借口。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体验自己的全部马国人生了。我将能去上学,得到一个可爱标记,如果手上的烂牌能打好,说不定能去公主的学校进修呢。我的思绪天马行空,但最后全落在一个问题上:我一开始为什么会讨厌这个幼驹身份呢?
 
"因为你就会有充足的时间重走老路了。" 于是我的人类思维再次想到。"不稳定的幼稚会裹挟你,让时间和身体说服自己还是个孩子,无论任何行为都不用负责了。"
 
我努力拍散着这些胡思乱想。我再不会掉入同样的陷阱了,这些小马能监督我不会。但... 我依旧没法停止感受身上的瘙痒,更无法停止回忆夜大夫给我的止痛药放在了哪个柜子里。
 
看来不会魔法也算个好事,这样我就够不到那些药品了。就算够得到,没有对生拇指的蹄子也没办法打开药瓶。这倒是挺省心,帮我解决自控问题了。
 
"但那个药片八成也没法让你兴奋起来。" 我的人类思维再次试图说服我。"那肯定只是阿司匹林什么的。"
 
"看来我这辈子都没法去验证了,"我告诉自己道。"我可没法够到那个药柜。"
 
"按照医生说的就行: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告诉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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