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胜于物

如同孩童

第 8 章
1 年前
没过多久,我就被摇醒了。我还是有点盗汗,胸口也不怎么舒服,但瘙痒比睡前好多了,这倒是让我松了口气。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另一名医生,一匹我完全没见过的母马。她的皮毛雪白,鬃毛秋黄,看上去比夜大夫年轻的多。我在医院里待了十几个小时,除了夜大夫外,这是我第一次见别的医生。我猜夜大夫可能是交接班了,接下来就是她来照顾我吧。
 
"晚上好,里奥。"她看我睁开了眼,就和善的向我说道,蹄子上还端着一盘餐食。"我知道你在睡觉,但现在已经到晚餐时间了。"
 
我不安的环顾四周,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他们俩去哪了?"我问道。"你又是谁,现在几点了?"
 
"我是雪白火花,现在已经到晚上了,草药精华和雷尾都回家了。不过他们答应你明天一早就回来,所以别害怕。而在那之前--"她轻松地把餐盘放我前面。"--咱们先吃饭吧。"
 
我看着盘中的清汤寡水,其中的沙拉我吃起来得费半鼻子劲,那燕麦泥我都不知道怎么吃进嘴里,还有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的干草。我不禁皱起眉头,怀疑这是不是她逼我接受喂食的阴谋驯马术。"有... 别的东西吃吗?"我夹着不满的语气问道。
"哦!对不起,"她同情的对我安抚道。"他们交给我的只有这些。我也想去食堂给你挑点好吃的,但我刚从巴尔的马过来,不怎么熟悉这里。"
 
"她绝对在扯谎,"我的人类思维想道。"这顿饭肯定是她故意挑的。"
 
"那么,你是来干嘛的呢?"我半调怀疑的问道。
 
"这个嘛,是月夜先生让我来照顾你的。他本来是想让我明天再来的,但我听说了你的事,我就想着今天就顺路来看看你。"
 
"行- 吧...?" 我假笑着说道,尽量忍着浑身的戾气。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生气;我是预料会有个社工,但没想到竟然能来的这么快,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不过的确,要是哪个娃娃像是两天没吃饭,整天都是哭着嚎着的可怜模样,换谁都会想来见识一下的。但她凭什么能这么快呢,这个世界就没别的凄惨幼驹供她赚履历了吗?
 
"你是不是个儿童专家?"我径直质问向她,认真的表情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是,"出乎意料的,她也直截了当的承认了。"而我是来了解你的,你就放心吧,我还是一名训练有素的护士,我可有把握能照顾好你呢。"
 
我不好说,她那话里话外给人的感觉就是,不管她的职位究竟是什么,都绝对是刚刚应届上岗的苦命年轻马。"好哇,恭喜耶。"我在心里半带怜悯的嘲笑着。"你毕业后接到的第一个案子就是个烫手的人类哟嘿。"
 
"而现在,咱先让你吃饭吧。"
 
"好吧,不过我不喜欢干草,也不会用魔法..."我一边说着,一边挠着脸,尽量忍着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难听。"她脑子里肯定知道得很。"我想着。
 
"我听他们说过你不会魔法,不过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喂你的。"
 
"不需要。"我郁闷的拒绝了她,更加确信了这顿饭是她想逼我接受生活照顾的特挑损招。我琢磨着面前的饭菜,我既不想和动物一样埋头啃蔬菜,也不想像被当成娃娃一样被手把手喂流食,那唯一的选项只剩干草了。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叹气,在这里想保持点尊严可要人命了。
 
只需一口,我的五官就可以和干草一样扭曲。这味道完全符合我的想象,基本上就是干制的绿化带,那粗糙纤维还尤其割嘴,这娘们想喂我吃这玩意可真狠毒。
 
"有什么问题吗?" 她问道。
 
"没有,"我强压着恶心,也只能咽下嘴里一半的干草,然后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放弃。这玩意太恶心了,要是多嚼几口我肯定能吐个大满贯。压着反胃带出来的泪水,我把餐盘推到了一边。"我吃饱了"
 
火花挑起了眉头。"你确定吗?"她问道。"你不用害怕丢脸,这里没有别的小马能看到你,我就是来照顾你的。"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别人帮你呢?"我问向自己。"他们都觉得这正常得很,咱也说好要忍着点的。"
 
"因为--!我又不是个三岁小孩!"我又是如何对自己这么生气的呢?不知道,反正这念头震耳欲聋。
 
"可你以前比三岁小孩还幼稚,这辈子就从没像个成年人过!别胡思乱想,让她喂你,事情就结束了!"
 
"没事,反正我也不饿..."我向那个娘们糊弄道,又挠了挠脸,这瘙痒感又起来了。
 
"好吧。"她说着,便收走了我的餐盘。"需要我帮你上厕所吗?"
 
这问题可超出预料千万里外了。"什么?"我诧异的不知所措。"为什么?"
 
"你说你不会魔法,"她耐心的解释道。"再加上你的前蹄,我觉得你应该会需要点额外帮助。"
 
这话给我打通了某个脑回路,我的内心很复杂。她那语调语气好像在撒谎,好像在目中无人,就好像... 在和一个咿呀学步的小孩交流一样。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比我想象中的小得多。我本以为我能有十岁九岁,但看周围马的样子,我好像只有四五岁左右!他们这么包容我、同情我、乃至像是要宠溺我的样子,不是因为我受伤了,也不是因为我不会魔法,而是因为我在一个本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我咬牙切齿,真想把那个杂种给宰了。那个古灵精怪玩意绝对是故意的,他利用了我的愿望,结果我被骗到回不去的地方当小丑了。我的确来到小马国了,那个我向往的地方,却因为瘙痒、焦虑、和字面意义上该娘养的五岁身体,我什么都享受不了。我若不是来享受人生的,那我许愿穿越是为了干嘛?
 
"里奥?"她看着我的反常表现,担忧的问道。"你怎么了吗?"
 
我恨透这些东西了,我也很透自己许了这么个愿,恨自己以为可以洗心革面,更恨自己就因为这些小破事就开始恨这恨那了。我为什么会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变得情绪化呢?我从不是个易怒的人,我在自己的人类身体里可是个好好先生,性格文雅随和得很呢,哪怕我磕了药后也不是这样的。但现在?在我这短短马国三天里,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不安、愤怒、焦虑和抗拒,我恨我怨。我恨自己成了个这样的玩意,我怨自己总是用自甘堕落换来无数戾气和不安。一想到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我就无法承受。
 
我又开始流泪了,这绝对有够恼人,我想止住这些丢人眼泪,就狠下心紧咬了自己的内颊,那只会让我流出更多的眼泪,让我咬得更用力。我清楚这完全是南辕北辙,只会让我哭的更加狼狈,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好怨恨自己这三天哭成的狼狈样子,我想再也别哭了。
 
就这样,我尝着满嘴的恶心铁锈味,瘫软啜泣在了床垫上,还有... 那个白马医生在抱着我?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抱住我的,这种肢体接触让我作呕恼怒,但也成全了我,让我的某一部分有了慰藉。
 
"里奥,"她温柔的说道。"你怎么了?"
 
"我讨厌这里!"我梗咽着、嘶哑的尖声哭喊出来。"我讨厌我的人生,我讨厌当个幼驹,我讨厌需要被照顾的感觉,我讨厌这些止不住的眼泪,我恨透这要人命的痒痒儿了!"
 
她用力抱着我,我在她的怀里,慢慢得,我的愤怒和泪水被淹浸、溶解了。"请不要伤害自己,里奥。"她在我耳边细语。"如果你不开心了,那就告诉其他小马。但你不能伤害自己。"
 
"我讨厌自己是个幼驹,我讨厌自己总是被当个幼驹,而且... 我讨厌自己就因为这些小事而自怨自艾。"我在她怀里呜咽着,挠着脸颊诉说着。"我讨厌自己被困在这个五岁身体里,我讨厌自己必须照顾好这个身体。就因为这个身体和又蠢又倔的驴脑袋,我什么幸福都感受不到。"
 
"没事了,里奥,没事了。" 她不厌其烦的安抚着我。"你这么聪明勇敢,怎么会觉得自己又蠢又倔呢?"
 
"因为我一直在哭,在生气,在拒绝别人的帮助,却满脑子想着别搞砸这辈子。"
 
"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会搞砸这辈子呢?"
 
"因为我被困在这个五岁身体里了!"
 
她沉默了,就只是抱着我,可能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吧... 又或者,她其实只是在任由我哭泣,在包容我。但无论如何,温暖还是替代了情绪,我渐渐安静了。当我彻底稳定之后,她开口道。"我知道接受帮助会很难,这不是你的错。但我就是来帮你的,别无它念,里奥。" 她怀柔的说完,就这么顿了一会,然后又问道。""我可以问你些私马问题吗?"
 
"可... 以吧,"我小声说道。
 
"首先,你能先坐直身体,看向我吗?" 她问着,温柔到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争取我的意见。我不知所措,胡乱抹了抹眼泪,顺从了她的每一句话。她放开了我,前肢从我身上转移到床架上,蹄子轻轻放在了我的蹄上。"我们从头来一遍,可以吗?好的,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好哇,起码这个问题我答得上来。"我想着。
 
"我走路过来的..."
 
"你还记得你走了多久吗?"
 
 我叹了口气。"两天。"我麻木的沙哑着。
 
"你记得你是从哪出发的吗?"
 
"不记得。"我又是另一声叹息。
 
"没关系,别紧张。"她关怀的和缓道,把我的一只前蹄轻轻拉了过去,我也没有抵抗。"能说说你是怎么被咬伤的吗?"
 
"我被咬的。"
 
"我... 不说。"人类的那部分我思索道。
 
"但... 我得说。"而另一部分我反驳道。"咱总得告诉别人实情的。"
 
"不,我是不能说。不然我又得糊弄一堆压根解释不清的问题。"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她都看到我把自己内颊咬出血了,蹄子怎么回事她肯定猜得出来。还是说吧。"
 
"我不知道..." 我脱口而出。
 
"没关系,"她说着,在夜大夫的笔记本上又添了什么,那提醒了我,让我刚扬起来的心沉了些。不消多久,她的蹄子又放在了我的蹄子上,就好像没了肢体接触没法审讯问题似的。"你身上的痒痒,大概痒多久了?"
 
"快一整天了。"我无阻力的答道,又挠了挠脸。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痒痒吗?"
 
问题刚落,我的耳朵就害怕的抽抖了。"不知道,"我答道,心里默默咒骂着这幼驹身体。
 
"那么... 好了,里奥。"火花医生记完笔记后开口道。"接下来的几个问题可能会很难回答,就算有小马让你保密,我也要对我诚实。好吗?"我点了点头,她就开始了。"有没有小马伤害过你?"
 
"没有。"
 
"有没有小马用让你不舒服的方式碰过你?"
 
"没有!" 我的小马身体脱口而出,搞得浑身不自在。
 
"你有没有吃过你不需要吃的药?"
 
我犯了个大错,我竟然亏心的畏缩了,希望他没有注意到吧。她是有读心术还是怎的,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没有"我回答道,尽量保持着语气一致。
 
"好的,"她说着,又记下了什么。
 
"娘养的幼驹身体!"看到担忧成真,我恼羞成怒了。"这娘们怎么能问这种问题的?"
 
"她故意的,完全是有备而来啊!"我的大脑告诉我说。"她刚才磨掉了你的警惕性,现在是图穷匕见了。她知道怎么绕过你的心理防线,她都说过她是心理学家了,你咋不长记性呢!?"
 
她把写字板回了桌上。"你有没有觉得过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里奥?"
 
"以前没有,这两三天满脑子都是。"我想着。
 
"没有。"而我说道。
 
"你有没有想伤害过自己,里奥?"
 
"狭义上说,那没有。那两次顶多算'一时冲动'。但你要是说嗑药,自毁尊严,那可每天都有。"
 
"基本上没有。"我向她说道。
 
"你有没有感觉到过... 自己不想活了?"她说道,严肃的表情直视着我的眼睛。
 
这话可让我吓了一大跳。不管是在人类身体里,还是在这个小马身体里,我都没有过这种想法,我可老想活着了。我身上有这种阴阴郁郁像是要自杀的气质吗?嘶... 仔细回忆,她这么想好像也合理。
 
"没有。"我向她说道。
 
"那就好。"她再次拿起了笔记本,又是段短暂的休息时间,然后继续了。"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小朋友。"她仍然盯着我,又问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为什么那个精灵就不能让我当个成年小种马呢。"我的人类那一部分满脑子想着。
 
"没有。" 我回答道,又挠了挠自己的脸。或者说,在她用魔法一把拿住我的蹄子之前,我正想去挠脸。
 
"里奥,"她认真的说道。"我知道你很痒,但你真的真的得忍一忍。你看看你的脸,你脸上的毛都被撸秃了。"
 
"对不起..."我故作无辜的道歉道。
 
"你没必要道歉,但你真的不能再挠了。" 她看着我,停顿了下,又想开口。
 
"我不想要任何止痒药。"而我再她开口前打断了他。
 
"额... 没问题,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有..."我一下就脸红了,这种要求还真是难以启齿。这也是我讨厌这个五岁身体的另一原因,更是这次小小大偏题的主要原因。
 
"什么事呢?"火花医生问道。
 
"我... 呒..."我的声音渐熄,就是说不出口。
 
"别说出口,求你了。"我的某一部分说道。"别管我实际多小,受了多大的伤,也不至于需要这种羞辱吧?"
 
"尽管说...?"
 
我的脸更红了。"我想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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