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在梦里,我也依然是匹小马。
我非常卡通,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我梦见了自己曾生活的城市,但自己却成了一匹该死的焦虑小蓝马。我站在街角,看着麻木的路人匆匆而过,看着还是人类的自己。当我看到自己还躺在人行道上睡觉,毯子边上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时,我不禁开始嘲笑起来。
我又脏又臭,头发乱糟糟的,骨瘦如柴、牙齿腐烂、皮肤苍白、脸上长满了疮。看到这玩意,我心底里只有幸灾乐祸,这种烂样子一去不复返了。
"嘿,躺在街上好玩不?"我用我新的尖细嗓音戏耍道。
"滚远点..."我没有睁开眼睛,虚弱的呢喃着。
我听到答复后开怀大笑。这人类的我肯定和往常一样嗑药了,这个恶心的玩意顶多还能活一年,还是最乐观的估计。不过,那不是我的问题,起码现在不是了。"嗷,你可真遗憾呢。"我继续嘲讽道。
"我也挺同情你的..."我对我说道。
奇怪,我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但我依旧戏谑的问道。"是吗,为什么呢?"
"我至少可以嗨起来!"我突然喊道,在空中挥舞着手臂。我扭过头看来向我,狂嚎道。"在我死之前还能爽一把!"
我无话可说,嗤笑的笑了摇头。"你太可怜了。" 我对我说道。
"是你太可怜了,小马版的我。"我回答我道。
好吧,这件事从乐子开始变得诡异了。他不该知道我是谁才对,这不该是个梦吗?"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 我试探道,尽全力隐藏着自己的惊讶。
"因为我清楚自己是什么吊样。" 我指着我说道,声音依旧那么含糊不清。"你当我不知道自己嗑起药来是什么样吗?"
"哈,你脑子肯定烧糊涂了。"不知为何,我松了口气。"是你嗑药了,我可没有。"
"我知道我嗑药了,但小马的那个我也嗑了。"
"你是不是嗑大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我闭上眼,躺下继续睡觉。"真可悲..."
现在,一种源自人类的恐惧感悄悄爬上我身。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这个梦马上要变成噩梦了。
"我没嗑药!"我被激怒了,理直气壮的否定道。
"照照镜子吧,你嗑了。" 他转过身,用一种厌倦的眼神看向我,仿佛在面对一个否定现实的疯子一样。
"我绝对没嗑!"我严词抗议道。"别忘了,我也清楚自己嗑起药来是什么样子。而我也哪怕一丁点也不像之前的我了!"
"那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能是个小马?" 我质问我道,又替我回答。"只可能是你嗑药了,可能还有点过量,因为你还在幻觉里许了个愿。现在肯定躺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做发烧梦呢。"说罢,我再次翻身继续睡觉。"估计你马上就要死咯。"
我猛地坐起身,试图抓住每一寸能呼吸的空气。我的身体还停在山上。此时繁星点点,月圆无缺,星座连成绚丽的夜空。这具蓝色皮毛的小马身躯颤栗的更厉害,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流下。我的小马身躯惶恐不安 ,我的人类大脑惊慌失措。
"我怎么能这么蠢?" 我想道,似乎要再也喘不过气来。"许愿的时候我嗑药了!我肯定还躺在哪个大街上,要死于药物过量了!"
不知何时,我咬住了自己的小马腿肢。狠咬。鲜血流出。我的小马身体在梗咽,在畏疼,但我依旧在撕咬着自己的皮肉。我现在只想要摆脱这个梦,急切的想要摆脱这个用药过量导致的幻觉。
我继续尝试着,直到肌肉被完全洞穿,上下颚碰撞到一起。我又在腿上换了个地方,除了更响亮的呜咽声和另一次疼痛,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的恐慌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小马的身体耻辱的夺走了我的情绪。一想到我的身体正躺在大街上昏迷不醒,而路过的人们漠不关心,它就啜泣,我也啜泣。我多么希望能有个好心的路人,赶紧把我摇醒。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以前我可能不在乎这些,但现在我突然在乎了。我不想死。我祈求上帝让我醒来。我保证,只要我能醒来,就再也不碰药了。
"你被骗了,那只是个梦而已。" 我人类的那部分回过神来。
"不,我没被骗!" 我拼命恳求道。"我只想醒来,我只想回家...!"
"是吗?!" 我人类的那一部分思想愤怒的呵斥着我。"你想回家?回到你稀烂的人生去?好让你心安理得的承诺一遍又一遍,再一遍又一遍的把那些玩意招呼到自己身上?!你现在只准在小马国,你也不会死的,所以振作起来!"
那里没有我值得留念的东西。
没错,那里没有我值得留恋的东西。但我还是不想死,我宁愿回到现实世界过我可悲的生活,也不愿就此死掉。至少那样我还有机会改变自己的生活。如果我死在这里,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闭嘴!" 我大喊道,才发现自己喊出了声。"你不会死的,刚才只是个噩梦,你没嗑过药。"
我强迫小马的身体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必须思考,我嗑药了吗?我觉得自己没嗑。尽管我有点情绪问题,但我的神志还算清醒。虽然我很神奇的出现在了一个动画世界里面,但如果这都是谵妄症发作的话,这个世界也没有扭曲或变形,至少可信度上没问题。
一切肯定都是有意义的,我的身体也是真实的。我害怕死亡,但嗑药的我不可能会怕死。这是个积极的信号,但我许愿的时候嗑药了吗?
说实话,这不重要。就算磕了又怎样?这样的话,要么我还在昏迷中弥留,要么我已经死了。如果是前者,我待会就自己醒了,这一切都是假的,我醒来后就会回到我的可悲生活中去,自然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是后者,那我都死透了,还有什么要好担心的?对于我来说,对此事的一切思考都毫无意义。
我又开始冷静下来,为自己短暂的崩溃感到恼羞成怒。
唯一能说服自己的理论只有愿望成真,我实在的来到了这里。这也解释了"我突然出现在这"这一命题。不过只有嗑过头的的人才能想出"我想变成一匹小马"这种愿望,这反而让我觉得自己的确是磕了。
但我努力把这种想法挤出脑海。我不想给自己多的妄想症材料,然后又回到几分钟前的那种状态。
我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该做的事情上。我目前还在这。就算按照最悲观的估计,我也至少可以短暂的逃离一会现实生活。当然,把这当作逃离现实生活的手段,只会导致我重现这种幻觉的死亡概率更高,但那都是以后的问题了。
哪怕我下一秒都可能会醒来,我也必须得假设自己会永远待在这里,会在这里正常生活一辈子。找份工作,买栋房子,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不要再成为瘾君子。千万不要搞砸这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总算平静下来。我不会死。就算我会死,我也无能为力。别精神崩溃了,花点时间,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吧。
这次可能是天赋的新机会,但别再搞砸了,我很可能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就这样,我躺了下来,小马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眼中滴下眼泪。当我重回梦乡时,我的人类大脑虽然不像之前那样欣喜若狂,但仍对未来的机会而感到心满意足。
虽然谢天谢地,这次的睡眠一夜无梦。但我的小马身躯醒来时候,脸上依旧被泪水所浸湿。我短暂的思考了一下为何自己的前腿能如此的疼,低头检查了一下留在腿上的两个咬痕,上面凝满了干涸的泥块和结痂,毛发下部分皮肤松散的垂吊在体外。
"哦,想起来了。这... 行。" 我人类的那一部分想到,为昨天的冲动行为而尴尬羞愧,我的小马身体为自己身上的可怖伤痕而无声哭泣。
"快走,快走,快走!" 我如是告诉自己。"我们必须得上路了,白天的时间不能耽搁!"
但我的身体还在抵抗,我的任何尝试如昨天一般毫无进展。我能感受到它的悲伤、痛苦、和恐惧,它在侵蚀我的思想,让我更加恼羞成怒。孤独与恐惧依旧在共情于意识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我曾经幻想过成千上万套异世界穿越方案,但我真的知道应该怎么实践吗?
在这两天里,我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又鲁莽的随意移动。我把自己丢入了困境,我又饿又累,又痛苦又害怕,身体还不允许我寻求自救。我一直在害怕这个世界,我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
我哭了一会,但只有一会,真的只有一会。之后,我的人类思维温柔地提醒了我。"我们得走了。" 他使出了全部的耐心,就像安抚一个无助的幼童一般,这起效了。于是,我站了起来,用蹄子擦掉了剩下的泪水,走下了我停留过久的山坡,向未知的森林里前行。
或者说,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我完全没料到自己能被绊倒。
我也在哭泣,而不只是小马的身体。这次我也能理解何故。我的一只蹄子疼痛难忍,扭曲的折在自己的身下。而那条有咬痕的腿上,碰撞与翻滚撕裂了血肉,大块皮肤消失不见,咬痕也依旧清晰可见。现在,我的鬃毛乱成一团,我的皮毛里加满了泥土,而那个树林就在眼前,还在等着我进去。
"救命!" 我用尖细的嗓音喊道,拼命环顾四周,希望有人能应我,但谁也没有来。"随便谁,救命啊!" 我闭上眼睛,哭嚎的更大声不少,还是谁也没有来。"求你们了..." 我哭了,恳求着任何生物的怜悯,依然谁也没有来。
这一刻,我想回家。这一次,人类的我没有反驳。然我的生活很可悲,但至少,我在家里可以嗑药,我有权利神志不清,而不是被感官强制裹挟,击垮我任何进一步思考的尝试。我来到小马国后,就没有哪怕一件好事发生。才过了一天,我就开始后悔自己的愿望了。
那家伙肯定是个恶魔,恶魔不就爱干这种事吗?你许下一个愿望,就会以最扭曲的方式实现。我是想成为一个小马国的小马,但要的不是这种扰人心智的身体,也不是穿越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就因为我没说清楚,他就利用了这一点。那家伙估摸着在哪个阴险的角落里看着我受苦,从中获取什么变态的快感吧。对,一定是这样,如果我还能见到他,我必须得想办法给他生吞了。
"我不能被困在这种地方。" 我命令到自己的小马身体,它还在放声大哭,还在浑身发抖,就像之前一样。"这里没人能帮你的。" 我耐住性子,试着说服它。"我们得自救,找到别人了就可以休息,好吗?"
慢慢地,慢慢的,我站了起来。那条折掉的蹄子非常疼痛,保底是扭了,但不知道断没断。那结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哪怕这有多么的恶心,我也必须得动身了。这里没有任何生物,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寻得帮助。
当我一瘸一拐地在森林里缓缓移动时,我开始希望这就是主角六马组最经常去的那个森林。如果能随便找到她们的任何一个,我的这辈子就要从谷底一飞冲天了,说不定还能见到暮光闪闪呢。当然,抛开幻想的话,这里九成只是个随便哪个林子,一成概率是永恒自由森林。但不管是哪,只要能遇到谁就好。
这森林其实相当漂亮而祥和。如果我这破身体没有伤,也不害怕的话,我还挺喜欢这里的。鸟儿在树梢歌唱,兔子在地上觅食,阳光穿过枝叶,在林地上投下朦胧的影子。平静的自然可以用于说服自己,也就不再发抖了。
我继续跋涉了几个小时。由于跛行,我休息的比昨天频繁许多,直到我遇到一个小溪。我很兴奋,一刹那间想起了我究竟有多渴。我想直接冲向小溪,但另一部分的我拒绝了,而是选择慢慢地跛到溪边。
我缓缓的喝着水,试着回想起上次喝清水是什么时候。无论怎样,我都很久没喝过真正的水了。我那病态的,被麻醉的人类身体更喜欢糖水和酒精。都过了这么久,我都忘记真正的水是什么味道了。那是一种清甜,干净纯洁的味道。有那么一秒钟,那种滋味让我人类的那一部分都变得天真,也想要回家了。
但只有一秒钟。虽然我的小马身体有些伤痛,但全不如毒瘾那般糟糕。我可是爱死这个身体了,虽然它一直在扭曲我的意识;但起码,在这个身体里,思维能是清晰的。即使它害得我坏了两条腿,也比之前那样糊里糊涂的强。
溪水流的十分平静,让我得以机会审视自己。我看到一双墨绿色的双眸,但因哭泣而变得红肿。我的皮毛肮脏,也染了不少血。那块曾是咬伤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的严重,但我也不敢多看那里一眼,我对自己做出的可怕行径而感到耻辱。
有了是视觉的直接帮助后,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小,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自己用的压根不是一匹种马的身体。难道我用的是一个孩子的身体?这可要麻烦了,比单纯的穿越麻烦得多。但也能解释不少事情,例如为什么我会有焦虑问题。
"又或者,焦虑才是你正常的自然状态。"
"闭嘴。" 我回击道。"我才不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
"那你怎么知道呢?过去几年里,你自己身上的药物就没停过,没准是神志不让你焦虑呢?现在你的身体干净了,你又回到了自然状态。"
我受够这种胡思乱想了,我不愿意变成一个矫揉造作的玩意。我在脑海里搜索着任何证据,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吗?应该不是,但可能记忆早就被破坏了。哪怕现在的身体再干净,曾经行为的影响也已成舟。
"不。" 我试着说服自己。"我不是一个焦虑的人,都怪这个小马身体让我焦虑,全都不是我的错,就这么定了。"
带着这样那样的信念,我和我的小马驹离开了小溪,继续一瘸一拐的穿越森林,远比我想要的慢得多。由于跛脚带来的疼痛,或者只是单纯的疲倦,我不得不休息个没完。
我很累,但更主要是沮丧。我希望能走能的更快,也希望昨天没有从山上摔下来,更希望这个娘养的小马身体昨天就穿过这片破地方就好了。这片地方什么危险都没有,这身体就自己哭啊闹啊的。要是我昨天就过去了,我的腿也折不了,蹄子上也不会有这俩咬伤了。
更让我沮丧的是,这片林子似乎全没我想象中那么大。一个正常人类可能只需要几小时的路程,我就磨了这么长的时间;长到太阳又落山,夜幕再次降临。然而,在黄昏落幕之前,我就已经看到了自己正在苦苦寻求的东西。就在不远处,另一片绿茵草地之后,有一处小镇。
我人类的那一部分再次想要狂奔过去,而我受损的小马身体再次拒绝了我。它太累了,再也不关心夜晚树林有多可怕。它便选择倒在一棵树下,再也站不起来。
我的另一部分暴跳如雷,能够寻求的援手就在眼前,但又对它无可奈何。转念一想,我的小马身躯已经跛行了一整天,贡献出了自己全部体力,尽管它的恐惧心理把我折磨得够呛,但这崽子也值得休息一会儿了。
"只准休息一下。" 我想到。"就小睡一会,然后就继续上路吧。" 我如是告诉自己,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