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当时我还在上八年级,有个警察跑到我们学校,搞了个叫做D.A.R.E的公开课,意思好像是什么... 反药物滥用教育?总之就是毒品伤人脑,酒精伤人肝之类的内容。现在来看,我当时真是个傻逼,完全没有去记笔记。结果不到五年后,我就开始了睡大街,无家可归,四处求钱,只为了继续买药的生活。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说的出,我的人生之所以破败不堪,是因为我爸妈是个瘾君子,是因为我的社区环境,是因为那些廉价医生,是因为贫困问题。但并没有,这一切纯属因为我是个傻逼。我那会总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别人可能是娘炮,但自己肯定不会上瘾,突然变成大街上每日可见的流浪汉的。
我觉得自己只是找次乐子,自己的控制力能帮我免疫过去之类。但玩笑开大了,毒品完全不在乎我的幻想与臆病。转眼间,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我第一次嗑药是在高一的时候,一开始还没什么,但成绩突然一落千丈,不久就引起了注意,我就被开除了。又过一年,爸妈也再没多的耐心,给我赶出了家门。福利机构也把我拒之门外,只因为案底上的小字。我流落街头,只有巷子里的几个混混愿意接纳我,也能接纳我的用药需求。
只需五年,一个人能从一个前程似锦的尖等生,变成与社会不稳定因素无异的渣滓。
我扭曲的心灵从假装自己没问题,到说服自己没有问题,再到承认自己有问题,最后到麻木于自己的问题。对于以前的那个我来说,生活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既不用上班,也不用付房租,甚至不用交税,有的时候还能从我的乞丐新职业中挣到点药钱。
有这么段时间,我自豪于自己的流浪身份。我知道自己浑身毛病,但我也不想要改变现状,我早就不在乎了。我不会去改它,也没谁能逼我改它。我就想这样,早死早超生,这辈子能多磕点药就算超值。我在寻求自毁,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但这次不会了。" 在我的小马身体醒来的那一刻,这便是我想到的第一个念头。
昨天留下的疲劳并没有好转太多,体内的饥饿感开始隐隐作痛。被撕裂的咬伤看上去有些恶化,被扭伤的蹄子也更疼了。那团肿块庞硕且恶心,压上去就会让我流泪。
我讨厌流泪,这些无法控制的泪水只会让我更加厌呕。就算我用的是个孩子的身体,又即使身上也的确挺疼的,但这也太能哭了。这种永无止境的激烈情绪让我心烦意乱,我见过的人类儿童都没这么爱哭。
"只需要最后加把劲了。"我对自己的身体安抚道。"我知道你很痛苦,但快瞧,到前边就有人能帮忙了,再坚持一下就好。"
我的小马身体没有抵抗。它太累了,也太饿了,再没能量或意愿变得情绪化。所有的控制权麻木的交还于我,木讷的感官也是如此。我能感到自己的每一步都无比煎熬,空腹的肠胃在灼烧粘膜,病态的蹄肢在压迫神经,但泪水依旧不由我掌控,它还在无声哭泣。
"不准哭!"人类的那部分我命令我道。"你没资格哭!如果我们昨天就穿过了这片森林,你就压根不会这么饿,也不会把蹄子伤了。"
"对不起!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怕啦?那片森林里压根没东西可怕。是你的无病呻吟在拖后腿,现在的痛苦全是你的错!"
我停顿一会,咬牙切齿的望向已然不远的小镇。"对不起,都怪我太废物了。" 又对自己低声抱歉,再次一瘸一拐的向前移动。
虽然现在还是夜晚,但当我总算艰难的穿过草地,够到城镇边缘时,月亮就已经慢慢落山了,黎明开始破晓。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看得出来绝对不是小马镇,也不是中心城,更不是任何熟悉的地方。我只能猜测这里是马国某处不知名城镇,但没关系,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我只求随便谁能来救我。
我跌跌撞撞的走入了自己盲猜是城镇中心的地方,躺下等待任何小马能尽早发现我。就算人类的我也挺到了极限,再也没法前进一步了。"总能有谁能发现我的。"我想到,而我也猜对了。就在天色转亮,我将要再次睡着前,一匹有着粉红色鬃毛的绿色母马摇醒了我。
"你还好吗?"她把身姿放平到我的眼前,轻声问我道。
"我看上去像是有好的样子吗?!"我的一部分思想被莫名激怒,只想要把面前这个不长眼的母婆娘搅了撕碎。
"不...... " 但我的另一部分思想渴望乞怜她的善心,无助的泪水再次流出。
"你怎么了吗?"
"你是瞎了眼还是怎么着?是看不出我肿得结块的蹄子,还是我浑身上下的泥?"
我颤抖着抬起前腿,用我被撕裂的那一肢体指着她。
她轻轻一看,就被完全惊吓到了。"哦,天啊。"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迅速转过头,向我看不到的地方喊道。"快过来帮忙!"
这是那么第一次,所有人的焦点与关注都投在了我的身上。我享受着那母马的关怀,她抚摸着我的鬃毛,眼中忽闪同情的眼泪。"你马上就没事了。"她说着,而我继续流泪。
我绝对是个孩子,一匹幼驹。肯定是这样,要不然就是这匹母马大的离谱。就算换个角度,我也很难想象有谁会给一个成年陌生人摸头。
我松了口气,既然我的确是在一个幼驹身体里,那情绪失控就肯定不是自己的问题了。这证明爱哭的不是我,是这幅幼驹身体。或至少,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不过,作为一只雄驹就很麻烦了。我再没法随便编个故事,简单糊过去了。他们肯定会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我没法给出的合理答案。他们会想知道我住在哪里,我的父母是谁,我是怎么受伤的,又为什么在外面独自游荡。他们肯定无法满意于"我不知道",或我原计划的任何模糊说辞。事情要变的太复杂了。
超出掌控的事情还是以后再想吧。现在,我只想全身心的接受周围马的任何一寸好意。在安慰与抚摸里,我不知不觉的就被抱了起来,被某人挽走,被某马挽走,直到抵达我猜是医院的地方。
"你说他刚才就躺在那吗?" 那抱着我的种马向他的身侧问道。
"是的!"那声音略显熟悉的母马向他确定道。"他刚才就躺在地上睡觉呢,这个可怜孩子可能在森林里迷路好几天了。"
"我才不是个可怜孩子。" 我的内心想到。
"我真想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在哪..."
这个我倒是知道,毕竟就是他们把我踢出的家门。
"他这个咬伤又是哪来的?"
不知为何,他们对这个咬伤痕迹的好奇,让我意识到了最严重的问题。我是个孩子,我是想要第二次人生,但绝不是像这样从头再来。我了解自己,这具身体本就幼稚,迟早会再次变得玩世不恭,到那时候,人类的我就会想着:"哦,反正自己还有大把人生可以试错",但轻轻走错一步就会重蹈覆辙。我不想有哪怕半点借口可供我重返老路,却接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我的牙齿因愤怒而打颤,我憎恶那个实现我愿望的龌龊玩意。他绝对明白我的意思,本可以直接满足我的愿望,却把我甩进了最烂的境地。
他想的是什么?"既然能把他甩进荒郊野地,那干嘛还送到小马镇?","既然能把他变成神经病,开始情绪失控,凭空自残,还干嘛把他变成正常小马?","再把他变成小屁孩,用年轻的叛逆折磨他的意志,用大把时光供他自我说服,最终做出和以前一样愚蠢决定?" 这就是他给我布置的下作困境。
"你不会有事的。" 那母马又开始安慰我起来,她一定是听到了我牙齿碰颤的声音了。"我们马上就到了。"
不久后,非自然的强光取代了薄薄晨曦。"医院。"我那人类的意识猜测到。我以前经常去医院,而目的... 通常没那么干净。现在又回到这种地方,我的前肢就不由自主的挠了挠脸颊。
除了两天没吃饭外,我觉得自己的伤势没啥重的,但我还是被直接送入了诊室,我猜是因为小马国幸福到没多少病人吧。
在场的成年人先谈了许多,虽然聊的都是我的经历,但也能从中捕获些信息。那个接诊的独角兽被称为夜大夫,而那母马和他的雄性朋友,我觉得他们叫草药精华和雷尾。她答不上我的名字,也不知道我有多大,只是说我好像在外面待了好几天。
夜大夫测量了我的身高和体重,认为我可能营养不良。夜大夫检查了我的血压和体温,说睡在野外可能会生病。眼睛、耳朵、嘴巴、舌头,除了我实际有伤的地方都看了个遍,又开始询问起各种问题。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对于这种本该简单的问题,我犹豫了,不知应该告诉他们我的真名,还是现编一个听起来像小马的名字。回忆起曾经幻想的预案,我选择了前者,我的真名听起来就已经够小马了。
"里奥," 我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细微的声音。"我叫里奥。"
"是个好名字。"夜大夫礼貌的称赞道。"那么你多大了,里奥?"
我不能随意给出可能自相矛盾的答案,曾经的年龄放现在也毫无意义,我只得摇摇头试图含混过关。
"没关系。" 他告诉我道,又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那你知道你的父母在哪吗?"
心虚使我低下了头,除了"不记得"三字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还记得... 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吗?"
又是另一声厚颜无耻的"不知道",任何提前设想的预案都在惊慌失措的颤栗泪水中瞬间消失,开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记得自己走了段时间,他们就发现了我..."
"这点压力就受不了?"人类的思想也在质问我。"之前你之前的胆大妄为去哪了?你之前的撒谎成性又去哪了?你不就是靠着这些把自己送到这里的吗,怎么现在就委屈起来了?"
"明白了..."
我看着他在笔记本上不停的记录着什么,突然有种被审问的感觉。"我还记得有片开着黄花的草坪,再之后是一片森林。" 我挠挠脸颊,补充道。
"你是一路走过来的?"他问道。
我点点头,给他看了自己受伤的腿。
"哦,那一定很疼。" 他说着无谓的同情话术,简单观察了一下伤口。"这是... 你自己咬的吗,里奥?"
他当然明白这是我自己咬的,这咬痕我自己都辨的出来。退一万步,如果真的是别的什么玩意咬的我,那我这个幼驹身体更可能死在那里了才对。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摇头否定。
"那你知道是什么咬的你吗?" 他问道,而我再次摇头否认。"那行吧,我这就给你准备一针狂犬病疫苗,以防万一。"
尽管我心知肚明这纯粹是手段,但这种表面上的信任也让我松了口气,我又挠了挠脸。
"你还有别的地方伤着了吗?"
"我的蹄子..." 我把扭伤的马蹄也交给了他。
又是简单的扫视,简单按压几下后,也注意到了我的抽咽反应。"你的球节应该没断。" 他开口道,继续在笔记本上开始写起了什么。"但我也不能确定它没有骨折,你还是得拍点X光片。与此同时,你也得住院观察一下了。"
我开始感到有些厌烦,马国的医生也都是这样的吗?把住院标准放低就只为了开药做检查?但不好说,也可能是因为病人比较少的原因吧。
"我们需要陪着他吗?"那母马,草药精华问向医生。
"你想让他们陪着你吗,里奥?"那医生又征求起我的意见。
不知为何,我竟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但一个念头渴望将自己说出来:"不想。" 人类的思想迫使我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什么?"我不解于大脑的混沌,惊讶的问向他。"为什么?"
他也惊讶的答向我。"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才不是个孩子,也没心情被当成孩子!"
我不想理睬他,轻声的向医生表示了同意。"可以,谢谢..."
"诶,你还真就答应了..." 我的内心对自己哀声叹气。
"明白了。" 他说着,转身用魔法拉出一条柜子。"这样,在给你准备住院手续之前,先把狂犬病疫苗打了吧。"
看着悬浮在魔法里的注射器,我又挠了挠脸颊。他发现有些异常,坐回诊断椅,把针管先安置在了台上。"你的脸是在痒吗?"
"不痒。" 我撒的谎毫无信服度,因为我的蹄子在脸上从未停过。
他用魔法一把定住我的蹄子,将其拉开后检查了一下我的两边侧脸。"怪了,我什么都没看见,应该是你的皮毛里有什么刺激性物质。还有别的地方痒吗?"
我对他摇了摇头。我已经猜出自己为什么在挠了。是因为注射器,或者说,是因为没有注射器。光是待在医院里就让我发痒。就算在这个小马身体干干净净,我的精神也在渴望之前的刺激,看来这可要难熬了。
"等你进病房后,我给你拿点止痒的药吧,但在那之前,尽量先忍一下。"
那注射器再次悬浮而起,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抓挠的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