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整座甜苹果园如火如荼。房门窗子偏棱走锋,四面映射阳光,张灯结彩,五彩斑斓气球挂满。厨房里面粉白烟,火光粼粼,烤香四溢,金红色的欢笑声一一出屉,小马们一蹄接一蹄,花着白鬃迎出来高举金黄酥包、糖流苏苹果、奶酪苹果塔、魔虹苹果酱、琉璃珍珠梨子峰、冰苹果汁……阔喇叭留声机大鸣交响曲,蝶金笼篮水果丰盈,列满长长的餐桌。众马儿舞动腰肢,哼着歌干活,吹气球的萍琪涨红了脸,云宝和小蝶飞上天拉紧横幅,白金绸缎迎风飘扬,上绣“欢迎梨子酱和辉麦回家”。一颗宝石歪了下去,瑞瑞及时察觉,忙变出银针配黄线绣紧了些。
冠梨和辉麦来信说过下午就回来,那时庆典恰准备完毕,正好迎接。庆典热闹声长天,梨子酱很受感动,她很想说,回归的不仅仅是她和他,也是他们。那些流失的岁月,缺憾的轨道,一切都要回归正常了。脸烫得像炖枇杷,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太阳也知道她回家了。
小马们不让她帮忙,她坐在树桩上,低头玩起稻草,感觉很无聊。忽想到婆婆和孩子们在连心树摘果子,便笑着跳下来,打算去找他们。
待她走到连心树前,发现周围空无一马,惟有树下几颗肥果摔烂在地,果汁一大片嵌在草里,分岔一条条深色的水痕。她着急地四处寻找,呼喊他们的名字。忽见树后玫红蝴蝶结随风飘动,那玉石般可爱的身子转过身来,“妈妈,我在这。”
梨子酱皱眉一展,笑了起来,心中疑虑冲散,“你们不要和我玩捉迷藏,吓到我了,快让他们出来吧。”
小苹花只是睁着大眼睛看她,咯咯笑着不说话,忽然眼睛一绿,透出鸡蛇兽尾鳞般凄凉的光,一级一级飘出青烟。把腿一横,现出本相。
一匹高大的黑色的生物矗立在她眼前,遮天蔽日,身体布满孔洞,扑动着透明的翅膀,骷髅脸奸笑着像蛇一样吐信子,“梨子酱……”
梨子酱愣住了。不知为何,这生物很让她联想到虫子。阿杰他们讲的历史开始一遍遍在她脑海回放,突然中断,她吓得大叫一声,“幻形灵!”
邪茧仰天大笑,一连串恐怖的笑声回响在梨子酱的耳朵里,嗡嗡嗡的,像震翅。邪茧笑道:“叫邪茧女王!”
梨子酱昂头喝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的家人呢?”
邪茧不紧不慢地走过她身边,“哈,当然是把那些食物关起来了。”她挑起眉毛,眼睛一丛仇火细细燃烧,围着她反复踱步,长眉横起。
梨子酱瞳孔缩小,颤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如果敢伤害他们,我和你拼了!”梨子酱冲上前待要打,却被邪茧一招浮起来。
邪茧大笑一声,“我当然知道你,你们都在我的监视之中。”
日子是蛛网,整个网络伸长丝绦刺穿了每一只小马,把他们都串起来,邪茧在空中拎着网袋摇晃。没有想到平静的日子里邪茧在暗中布局。早有所谋在未知者眼中是如此突兀,而突兀是如此恐怖。
但邪茧并未将真相说破,猛地将头扑向她,盯住她绿色的眼睛,自言自语,“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梨子酱挣扎着,感觉世界被压缩,“放开我!”
邪茧放下她,笑道:“我当然不会杀了你……只是你的家人……”她把独角亮得炙红,用一种可怜的语气低道,“刚刚……”
梨子酱大口喘着气,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我求求你,放过他们——”她一瞬间感觉身后的大树仿佛迅速枯萎,果子如蝉蜕般摇摇欲坠。
她恐惧到极点,砰地一声跪下来。
邪茧满足地转过身,笑道:“你如果想救他们——”她变出一瓶药水丢给她,“用它毒晕五匹小马和一只小龙,”好像受不了似的,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喝道,“听着!他们分别是暮光闪闪、瑞瑞、云宝黛西、萍琪派、小蝶和斯派克!你要把他们送进无尽之森东边的山洞交给我。”
梨子酱流泪往后退,“不会是他们,不会是他们!”
“由不得你!”女王的眼睛发出红光,染红了梨子酱的脸,“家人还是朋友,你自己选吧!”说完化成烟大笑着飘走了。
死亡是一瞬间的事。她的眼泪流下一颗又一颗,径直把那迷药一摔,玻璃瓶骨碌碌滚到石头上,“哐”的一声,她也不去看它。
她把眼泪擦干,朝欢宴奔去,她要快些求救。要快,要快!绿彩闪烁,她忽然停下来,脑海浮出邪茧的影子:“你自己选吧!”那庆典上的欢笑,立刻变得渺茫,仿佛很远很远,围坐在篝火旁传球歌舞的布里兹蓝火冲冠,变成一只只火麒麟。墙壁上倒映出鬼影,倒剔着黄眼睛。所有小马又一次全部消失了,都离开她。
周围化作虚空,鬼影舞着獠牙袭来,把她的孩子抢了去。三个孩子哇哇哭着,叫喊着:“妈妈救我们——救救我们……”她抓着蝴蝶结拼命追赶着,看见另一平面史密斯婆婆拖着年迈的蹄腿和黑影对抗,被击倒在地。
她的心跳出来了似的,泪滴到地上。
“我,我不能让你们受到伤害。”她像被无形的线操控,往回捡起了那瓶子。眼睛蒙着阴影,晕乎乎的,把瓶子里的水也染黑了。她在恍惚之余惊异玻璃瓶没有碎掉。然而,她的心有什么碎裂了。好像什么都忘了,一经打击脆弱得像一只虫子,本性一样。
她颤巍巍地回到庆典,讪笑扯了个慌,将阿杰他们未归的事情圆过去。她难以置信,小马们对她简直毫无疑心。飘带气球,苹果汽水,干草饼……她非常痛心,整个欢宴就像一盘美味蓬软的派,而馅料却即将在烘烤中馊烂。她找了个地方惶惶调好了毒苹果汁,发抖着端上前去。玻璃杯相互碰撞着,溅出小水花。耳边不知怎的忽然响起那首歌谣——她立马加快了步伐。玻璃杯跟着快步高弹节奏,童谣也愈唱愈快——「我珍贵的爱啊,为何萍飘四方……」——要快,要快!
小马们连声谢她,各自举杯饮下去,笑着夸赞她的贴心。她见暮光闪闪他们把果汁喝得精光,不忍地把头别过去。不一会,背后果然传来一大片摔倒声,地面铺满了彩色。
她回到家,抓来一个大麻袋放上木车。经过餐桌,看见一瓶魔虹苹果酱发着彩光,她恍惚记起婆婆说过这小小的果酱也是治疗晕倒和乏力的良方——她壮起胆,拿走了一瓶。
她将他们装进麻袋,拉着木车缓缓运离。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后面灯火阑珊和阳光融合在一起,像新星球。她走进森林,离那光亮越来越远了。她仿佛被施了魔法,全程身体机械地做着动作,对情感的感知异常衰弱。
森林的树像鬼魂,互相无声地惨笑着。拉着车,越走越累,上面布袋子静悄悄的,一切就跟死了一样。她试探着轻轻“嗳”了一声,回答她的是冷风,然后回响的一连串的“嗳——嗳——嗳”,无数个自己的声音,无数个梨子酱。
她觉得非常恐怖。
寒风细细吹,森林像一个蚌,吞咽风沙,吐出了一颗珍珠。珍珠身子一软,将车轭卸下。她跪坐在地上痴痴地望着冷日,那光球晦暗,四面蒸腾出青气。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望久了,眼睛留下一圆青印,目光所及之处煮出朵朵青月亮。木车上的木月亮荡漾,四散开来,瞬息间揭示了整个木车的岁月。一根根“年线”被解开,飘向空中,变换着色彩,拉上她共舞。彩虹的光芒点燃了森林,太阳变成童话书,飞出一句句歌词。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梨子酱幡然醒悟,朝天呐喊。世界熄灭,一切如常。年轮静静地躺在木车里。
她立刻站起来。年轮在流转,他们的生命。她的生命。她这才全然感受到自己的荒谬,参与绑架完全不像自己在活着,什么情理都忘了,简直不能解释发生的一切。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她将他们松绑,喂上果酱……
暮光他们不一会揉着眼睛站起来,“发生了……什么?梨子酱夫人,我们怎么在这……”
梨子酱待要上前解释,不料森林刮来一波冷风,远处枝头挂了一条绿布似的。
他们看见邪茧从黑暗中探出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