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阿杰说到这几天恰是产魔虹苹果的日子,婆婆、大麦和小苹花都很开心。梨子酱顿了顿,两天前还听见的名字,心里却通通通紧张起来。
阿杰兴奋地把家门推开,拉着妈妈走进去。
梨子酱一进门,瞬间眩晕,有重见天日之感。甜而沉稳,是家的味道。站在中央,环视四周,一切陌生却又熟悉。正要再走下去,忽见藤椅旁有张小梨木凳子,在发热似的,越发觉得眼熟,停下来看了又看。阿杰顿了一下,告诉她这是冠梨上次从温蹄华带回的旧家具。她这才记起这是以前自己房间那张,想曾经就是坐在这上面,等窗边信鸟飞来。如今再看到它,又是别样的感受。上面的垫子已被揭掉,只有年轮,丝丝分明,一圈圈叠加,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一切仿佛昨天,又好像明天——她奇异地笑了。笑声连同阳光一丛丛漏在地上。阿杰虽不知她在笑什么,可看到妈妈笑,她圆圆的脸上也笑盈盈地现出两个酒窝。这里她们种下一棵没有年轮的阳光树哈哈笑着,转角楼梯口大麦呆站着不动,看着阳光下的她们,也像一棵树一样。却是萧萧落叶了。
踩楼梯声一级一级递下来,一童声笑道:“大麦,姐姐,你猜猜我今早看到了什么,”
“那彩虹又宽又——”小苹花还没说完,脸碰上大麦的蹄腿,她恼叫一声,“嘿,大麦。你怎么堵在楼梯口。”好不容易从他蹄腿丛中钻出来,睁开眼,忽见今早在窗台望见的彩虹又复现在眼前,她也静止住了。
看到那久违的身影,住了这么多年的屋子突然显得珠光宝气。他们的眼睛刷下泪,冲破极限,全身像河流一样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们。四只小马眼泪潺潺流着,怀抱忽高忽低,往下沉。
大麦擦干泪,从怀抱中脱出来,站在妈妈面前,喉咙里发出嘟噜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抽泣着,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这么哭过。母子俩旋转着站在同一条直线上,大麦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很小,小到很久以前,低着青春脸看她,被她挠了挠头。他终于颤声说:“妈妈!”
梨子酱花着泪脸,拍了拍他的肩:“大麦,你长这么大了。”
小苹花抱着她的蹄子,哭得湿漉漉的。梨子酱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来,“宝贝,妈妈回来了,妈妈现在回来了……”小苹花眨着大眼睛仔细瞧着她,两片嘴唇就像薄桃肉一般,“妈妈,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眼前这只有在相册见过的小马,现在真真切切地出现了,像幻觉一样。
她兴奋得昂起头,炮语连珠地说了一连串——家长会、满分作业、踹下五颗苹果、做的第一盘苹果派……还有“童言无忌”。每一句的间隙梨子酱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是妈妈,我做的苹果派好酸。”听到这里,梨子酱捂嘴笑了。
阳光像一朵金荷花,开开合合,整间屋子彻底绽放得亮堂堂的。大麦和阿杰对了一个眼神,曾经抱着奇迹天真地设想过重逢,可等到真的发生了,却非常恍惚。
“妈妈一定教你做最甜的苹果派。”
小苹花笑得露出润齿,忽然想到了什么。扭身将可爱标记举起来,期待地望她。梨子酱看见一只镶着苹果的盾牌,恍然一惊,又流露出一种很微妙的神色,看了看大麦和阿杰的标记,洒泪道:“妈妈真为你们感到骄傲——”她搂了搂大麦和阿杰,将小苹花举起又放下,重重朝她脸颊一吻。小苹花心里炸开一朵朵花蕾,她的反应跟自己以前在床上想的一模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欢笑声被剪短,门口史密斯婆婆摇头晃脑走过来,看见一抹橘色,忽然睁大了眼,猛地一惊。一下子感觉身处蔚蓝天空下,自己脸上皱纹消失一半,头发束起高耸的发髻,回溯不惑之年。她嗫嚅着嘴没有讲话。梨子酱认出是婆婆,快步朝她走去,直皱眉地笑,湿润的眼又转起泪。婆婆呆长了嘴巴,颤抖地举起蹄子,托她的脸,看定了那晶莹的眼睛,叫道:“金花,真的是你吗?”梨子酱笼住她年老的背,“是我,我回来了……发生了好多事情。”史密斯眼泪终于喷涌而出,全身摇摇发抖,“没事了金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觉不对劲,问道:“辉麦呢?”
“他去温蹄华找冠梨了。他说要亲自找他回来。”
史密斯一听直说好极了,碰巧冠梨今早前往温蹄华收拾东西,准备以后一直住在甜苹果园。到时候他看见了辉麦,又知道你已经回家来,简直要高兴得……梨子酱看她说得眉飞色舞,明明才过了两天,倒变得和他们一样觉得很久违似的。或许是不可忽略的事实——所有小马都向前走,只有她停留在昨天。长大与衰老,声音样子都两样了。世事变迁,暖阳之下的苍凉。史密斯又一拍蹄,补充说那次冠梨回来,解除了世仇,大家早是亲得像苹果派一样的至亲。梨子酱笑着说真好,阿杰在路上也给她仔细讲过了。
然而听了还是觉得非常安慰。一切都纷至沓来,失而复得。两家的世仇的麻绳早已成直线,也终于要和爸爸见面了。
她见婆婆又疑疑惑惑地,欲言又止。便扶着她坐上藤椅,招呼大麦和阿杰坐下。小苹花待要爬上椅子,哪知被她抱起来,放在胸前,双蹄交叉。小苹花肩膀爬起小毛毛,非常惊讶,自己早已脱离婴儿时代多时,完全是习惯自己坐,不知多久没这样像躺在襁褓一样安稳地贴在别的小马的怀抱中了。然而梨子酱没想到这一点。大概是在她的记忆里,两天前她还是个豆眼嗷哭的小娃娃。
她坐定了,将遭遇细讲了一下午。婆婆听得大惊失色,颇为心疼。梨子酱说到最后欲哭无泪,真不明白什么原由,让他们困在那面镜子里,凭白少去了十几年的命。阿杰注意到大麦总去揩眼睛,摸了摸他的背,自己也霎下两颗泪。各马也知道时间倒流是不可能,哀叹几声后忙连声安慰她。三张嘴滔滔不绝的,就连大麦也话多起来,愈发说得她泪涟涟的。过一会见她不再流泪,他们又另谈长短琐事,将那十几年历史书一页页说给她听。梨子酱本就对于十几年后的小马国算“初来乍到”,对这些“未来家人”有些地方也难免不习惯,现在待久了,完全是适应,微僵的身子也放松下来,彻彻底底融入这个家。
她微笑了。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