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太阳含着笑,云朵像扬帆出海的船。梨子酱坐在梨木凳子上,对着蓝天,将蹄尖的白雀送了出去。整个房间像一把圆蚕丝扇,梨子酱坐在那里,空中几根长针提拉着线,在她背后绣出青黄相溅攒满黄花的枝桠。
楼下史密斯婆婆品尝完苹果派,总说比起金花的派还差了点。兄妹仨耷拉着耳朵,本想按照配方偷偷做一盘完美的派,给妈妈个惊喜,没想她的派这么难复制。小苹花攥着配方纸,正要再试,纸张忽被拿走。梨子酱一看,“难怪你们不让我下来,原来在做这个。”他们的脸泛红,蹄子划着地。阿杰忍不住问道:“妈妈,配方里‘一点点的爱’是什么意思?”她哀嚎,“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梨子酱听了,立即大笑出声。
久等些时,叮的一声,蓬香四溢,梨子酱把苹果派拿出来,放到桌面上,用刀一切,馅料像流沙滑了下来,夹杂着一颗颗果冻一样的晶莹块。大家投叉刺一块,送入嘴中。大麦惊道:“是梨子!”他们诧异着,大吃几口,睡倒在洒满梨块的甜酱河中。原来“一点点的爱”这句话的秘密,就是在苹果派放入一颗梨。梨子酱搭着史密斯婆婆笑了。
吃完早饭后,他们阖家拜访亲朋好友,踏遍小马谷,步步生花,绵长的震惊的哭声和欢笑声回响,一只只白鸟惊得盘旋上天。
蛋糕夫人和镇长见到梨子酱,沉默许久,猛地一扑,拥抱得非常紧。旁边的焦木看着她们直擦泪。他们挽着蹄子齐向城堡走去。
暮光见到梨子酱,非常诧异,直缠着她问那面镜子的事情。听着她娓娓道来,不由一声叹息,同时也真心为阿杰感到高兴。
其余七马一龙围了上来,为阿杰喝彩,笑声一颗颗弹跳在地上,一浪高过一浪。萍琪派大叫着变出派对大炮,跳起来,炸出满天花纸屑和彩带。在彩光中她飞过去直摇梨子酱的蹄子,说明天就要为她办回归庆典,所有小马都要来参加——摇得梨子酱笑容都颤抖,连声说好。
苹果家族各群亲戚按捺不住,不满足那片刻团聚,齐商量好后蜂拥而出,整个小马谷炸开锅,踏着重步,赶来他们身边,眼泪直流,问这问那,爆炸似地把梨子酱抱了又抱,她简直要窒息了。那些小马恐怖的热情和哭泣梨子酱可能有些许同感。但阿杰知道,这些小马十六年来的思念比这声势还要浩大。
亲戚们把友谊地图当餐桌使,成塔的丰盛的食物,直叠上天花板。一直玩到傍晚才各自回家去。
小马们都知道苹果兄妹的妈妈梨子酱回来了,还有那离奇的镜中世界。
夕阳西照。他们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家去。
“婆婆,我们带妈妈去看连心树吧。”阿杰用唇语说。
“明天吧,今天好累了。”
“好吧。”
眼看就要到家,阿杰忽然一转身,把妈妈往外拉,拉成一条线,奔出家人的范围。婆婆望着阿杰大声嚷嚷道:“嘿!阿杰,回来——”那喊声渐渐偏远,阿杰回了一声,“不要!”她笑着看向妈妈,梨子酱疲乏的眼睛亮起来,和她对视着,又懵然回首,那三匹马已变成一团朦胧的点。她看见阿杰笑得非常开心,程度如此大,好像喷薄而出的一种笑。她怔了怔,一瞬间有点惘然,阿杰这是第一次任性,因为她。
这一幕阿杰想过很多次,即使一身疲惫,可她等不及。
等不及。
她们穿过层层高树,转角拐进一片隐秘的树林,秋色转春,豁然开朗。挺拔的梨树和苹果树熙熙攘攘积满了花,一座座粉紫鹅白直通向路的尽头,彩色的一个圆点,没有终点似的。
“妈妈,你准备好了吗?!”
“嗯!”
阿杰放开她,妈妈会心一笑,扬起头,擦了擦蹄子。吉他声急促弹奏,玲玲珑珑,飘遍漫山遍野。她们奔跑在缤纷花雨中,像参加落叶长跑,飘飘洒洒,披着漫天大雪似的花,快马银鬃脸贴着脸,近在眉睫,隽永悠长,永远还有明天。
她们咧开嘴迎风笑,仿佛乘云飞翔,四周融化成宝蓝色,白云飘舞,肩膀溜过一条冰浸的轻纱似的,将五光十色的梦从她们身体里拉出来,世界骤然变幻,身边的枝条伸长,开出丁香紫水晶花,一簇簇棱角分明,里面像几万个立体空间,水一般清澈。眼光所及之处小月亮驶着花朵游艇惊慌乱窜,将水晶敲出弦音,丝丝线线如花蕊飞扬。布里兹群举着留声机唱歌,有茶壶飘在空中,倒下了茉莉花茶。茶香如醉,笑卧兔窝里,一身蛋糕渣。温然花光的彩色圆点,近在咫尺,时间的尽头,就要碰到了——
连起的马蹄声从后面踏响,阿杰回过神来,往后一看,是大麦挽着史密斯婆婆缓缓跑过来。小苹花笑盈盈的,追上梨子酱,跟随她奋力奔跑着。他们面面相觑,放慢了步伐,蹄牵蹄一家人环环相扣,“婆婆,你们也来了——”阿杰感动地说。
弦乐拉慢,黄雀飞舞着唱歌,他们走在落英缤纷的路上,迷着笑眼没有言语,头靠头暖毛毛的鼻息像说悄悄话。
小苹花抬起了头——他们穿着一身高大的花雪,美丽得半透明,飘飘摇摇,像在池水里洗四朵花。
天刮起大风,花香弥漫成晚霞,树影飘摇着,像喷出黄火,撒下无数菱形光斑,晚风正在远方悄悄凝聚。看着那橙色的光棱在蹄中穿梭,梨子酱低头唱了起来:
「什么样的风 将
岁月长河流淌
云朵洒落暮光
将柔和思念点亮
我珍贵的爱啊
为何萍飘四方
孤独来临之前
务必将真爱珍藏」
大麦接上去:
「待到光棱消逝之前
余韵惘然之前
邂逅这一拥金黄」
小苹花笑着:
「在金梨洋撑竿悠漾
瞧那回忆迤长
相逢这斜阳童话
伴随红云悄声生长
捡拾一缕夕光
听着婆婆远嚷嚷——」
他们合唱:
「什么样的风 将
黄昏昔日掀翻
我心洒落花瓣
将柔和思念点亮
我珍贵的爱啊
何时重来身旁
我们心心相连
高唱那阳光满堂」
落花长跑美得像一首诗。
花路的尽头是高山坡,他们站在上面,俯瞰整座小马谷。天边太阳已火辣烧云,像巨龙的肥胸脯子,斜生着长鳞片。
那些五颜六色的房屋,像是一只只贝壳,侧面吐着金光,踏上海浪飞天。甜苹果园已成剪影,远远地注视他们。屋如海,仿佛自己站在高高的礁石上,梨子酱咬了一口刚刚摘下的金梨,那缺口真像一把海螺号角,正待她吹响,呼唤故乡。她看了一眼他们,真好。故乡就在这里。
兄妹仨看着红吞吞的落日,流下金色的眼泪。等外公和爸爸回来,一家人就真真正正团聚了。
等。
“外公和爸爸明天就回来了。”
“嗳,我们一家人就永远在一起了,永远不会分离。”
山坡完全昏黄,群鸟盘旋飞翔。
等。
他们倔强的眼神看向远方,一如十六年前那个趴在窗前褪色的自己。
发金的落日渐渐模糊,定睛一看时太阳已变成妈妈的背影。他们已来到连心树前。连心树浮光跃金,硕果翩飞如游鱼,镂空爱心拖着轻红色,玲珑剔透。梨子酱靠着它,闭上眼睛,身后大树灿烂得像盏黄金烛台,大风豁喇豁喇吹着火焰,像红绒线一扣扣金环叮哐作响。
他们忘不了妈妈看见连心树的那个眼神。
暮色把梨花照成紫色,像霓虹灯。阿杰想起小时候趴在窗前看城市的夜景,繁华唱遍,百无聊赖。
直到某天一道彩虹指向了甜苹果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