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芹弦Lv.3
幻形灵

留情

第一章 陈年往事

第 2 章
3 年前
起初她没留心。
 
苹果杰克把木狼群砸成碎片后,地上升起烟雾,树枝碎片飘起,重组为一只庞大的木狼王。它的躯干如同千年古树,火一般的双眼凝视着杰克。
 
她屏住呼吸。马蹄声嘚嘚,飞奔逃命,感觉肺都要爆裂了。然而,遮天蔽日的爪子还是将她抓了去。她挣扎着,使劲捶打它,木狼王却毫不痛痒。爪子慢慢收紧,她艰难地一吞,大叫着呼救,方圆百里传来自己的回声——
 
木狼王近看她的帽子,不知为何晃了晃神,力气也小了很多,它的黄眼睛变得浑浊,像飘满沙子。身体缓缓分离,黏黏回回,枝叶发青光。它头疼欲裂,又变得愤怒起来,抓住杰克要送入口中。
 
却见巨大的蓄水罐从远方像陀螺般飞过来,猛撞向木狼王的腰部,将它撞得粉碎。蓄水罐里的水在冲击下炸开,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落,下起“大雨”,给这片树林蒙上纱。
 
阿杰得以逃脱,她顺势跳向粗树枝,躲到一棵梨树下。她震惊地大喘着清新的空气,非常感恩。如果有票据,她会立马批准包了救命恩者一年的苹果汁,外加上魔虹苹果酱、苹果派、苹果酥、苹果卷……她摇了摇头。
 
头上葱葱茏茏在哈气似的,雾氤氲而起,叶尖滑落下一颗水鸡蛋。这下真是一头雾水了。她扶着树干好奇地张望,然而什么也看不清。
 
忽地一旋菊金光柱从雾中飘过来,咔嚓一声成重金色的剪影,踢出一把火般,将阿杰身后重组中的木狼踹向远处。清脆的木柴声在浓烟中响起,带着绿光又凝聚成五只木狼,咆哮着狂奔过来。那光柱挥开浓烟,搂上阿杰,扯过藤蔓荡去对过的粗树枝。光柱轻轻一翻,其中五片石子脱稳而出,化出五道长布条连结的缃菊绣花球般,射进了五只木狼的喉咙。木狼群惨叫着,身子朝后倒去,被石子笼紧一收拆碎成节,化成灰了。
 
水雾烟沙沉重,看不清彼此,绿叶戴上银项链。那光柱甩开橙色的光棱,露出蓬发,咳嗽了几下,低声说:“孩子,你没事吧。”
 
阿杰在她的蹄子下紧闭双眼,头发里充满了细沙,像一蓬乱草。她睁开眼缓缓抬头,冲上面笑道:“我没事,真是谢……”
 
太阳完全照耀,绿叶像蘸了金色颜料的画笔,拔起尖。遁入空白的世界,世界静音,一切干干净净,只有她们。天上盛开一朵朵模糊的歌谣,仿佛似水流年在蹄下哗哗流着,已经漫上头,将要窒息。
 
大风一浪浪袭来,梨子酱的发丝朝天呐喊闪动着,像噪点一样。发梢黏连着一只将被吹离的青发圈。花朵飘过,绿莹莹的眼睛乍现。就是这样难忘的眼睛,永远不会认错,独一无二。如同掉落至潭水的梨子,清澈叮咚的弦音,极光下的晚餐,镜子一样的绿水青山。
 
阿杰大叫一声,从空白中脱出来,呆望着梨子酱,静止了一会,猛地扑过去抱紧了她,“妈,妈妈!真的是你,这么多年,我们找了你们好久……”阿杰被阳光刷下了泪珠,顺着面颊滴落。帽子上残留的沙子也窸窸窣窣落下来,用蹄子一捏,坚硬的方棱角……不是梦。丝丝缕缕的橙色在她耳边飘着,喷出浓梨香。有点像梦。
 
梨子酱很恍惚,感觉很奇怪,静静地看着她,伸长蹄子拍她的背。突然轰地一振,悟道:“阿杰……是你?阿杰——怎么过了两天的时间你竟然长这么大了!”
 
又疑惑道:“什么叫做,‘这么多年’?”
 
阿杰也倍感惊奇,红着眼眶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那天你和爸爸去摘魔虹苹果,就再也没回来了。”她完全听不懂梨子酱的话,“什么叫做两天?妈妈,你们失踪了——”
 
“整整十六年。”阿杰睁大眼睛,眼泪像雪花一样噗哧展开棱角来,整个视野挨挤起冰纹,远方好像传来清澈的吉他声,带来一阵风。她靠进梨子酱怀抱的深处,伸直了蹄子,像要抓什么似的,朝空中挥舞,终于迎着那风,将那绿发圈从风中捉了回来。
 
梨子酱呆坐着,终于对上她的眼神,大惊道:“难道,那里的三天,竟是这里的十六年!”
 
阿杰捏弄着发圈,凉风挽面,妈妈和她的头发连续往圈口里钻去,飘飘摇摇,又飞出来。
 
阿杰站起来,颤声道:“妈妈,到底怎么回事?”
 
梨子酱陷入沉思,顿了顿,沉吟道:“那天下午,我和你爸爸去摘魔虹苹果。在树林看到一架突兀的镜子。你爸爸一摸,被吸了进去。我忙过去拉他,也被吸进去了。眼前一黑,来到了一个异世界,站着走路的‘小马’,分岔的蹄子……”她仿佛很受刺激似的,“我们非常害怕,拼命寻找回去的出口。终于在第三天找到了通往小马国的金流沙。也就是今天。”
 
真相仿佛古画中睡梦者头上升起的肥大烟雾,边缘燃了熊熊火焰,在梦中看到转化为恐惧。于是将美梦呛得火辣,吞了夕阳一样,化为噩梦。
 
她看了苹果阿杰一眼,流下泪。她长大的样子太刺眼了,兴奋之余非常愧疚,她没有见证她的成长。这种感觉就像很小的时候在壁炉节睡过头,躺在床上一天,而没有小马叫醒她,错过了礼物和爱,错过了一切。于是空洞、难过、悔恨、放声大哭,小马们拿礼物来哄她,也没有用了,因为热闹早已过去。
 
阿杰心绪缠绕在一起,乱如麻。
 
梨子酱完全泪流满面,“甜心,对不起,我——”
 
阿杰跑上前抱紧了她,哭道:“妈妈……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一个失踪时间长得已经可以确定死去的小马,又跑回来救了自己,还站在面前,久违地一起说话。简直就是梦了。过去一直在等待,原来永恒的真情也在奋力追寻回家的路。她心里的死结忽然舒展,变成一条平滑的线。辉煌的奇迹,童话结尾一样的大团圆。
 
“爸爸呢?”阿杰忽道。难道爸爸还困在那里?她又揪起心。
 
“辉麦说他要去温蹄华找你外公一起回家。”
 
“冠梨公公今天正好去温蹄华一趟,他们能碰面!”阿杰心安之余感叹契机。
 
水雾消失后,一道鲜艳的彩虹架起来了,越看越近,像对空中举起盾牌。
 
梨子酱看着彩虹,释怀笑了。她轻轻接过阿杰递上的发圈,将蓬发重新系束起来。长长的青带子被风捻来捻去,像脱轨的晾衣线,伸向蔚蓝的天,棉白的云。
 
头发的沙子抖落进眼睛,阿杰痒得用蹄子去揉它,揉得一蹄的水,依然硌在里面。梨子酱忙凑上前,卷起嘴呼呼吹它。阿杰向来憎恶眼睛进沙,现在却奇异地希望再掉下几粒,这样妈妈会来吹自己。绵软的风和细沙,简直像“尘埃落定”。梨子酱也有同感。
 
枝头一盘梨花白得像冬天的雪花在阳光下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一棵油绿的大树,折出光,横卧一撇撇青云。
 
她心里的风魔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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