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渺渺Lv.5
独角兽

行尸走肉:小马国(Walking Dead Equestria)

第二卷-第二章:饥饿的威胁

第 11 章
2 个月前


第二卷-第二章:饥饿的威胁


黎明的灰光透过谷仓木板的缝隙。我不是自然醒的——是胃把我拽醒的。
那不是普通的饥饿。那是一种活物般的、在胃囊里啃噬撕挠的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野兽在里面苏醒,用它锋利的爪牙刮擦着我的内脏。我撑起身体,角光因魔力的虚弱而明灭不定。
环顾四周,同伴们的状况比我更糟。
雷特靠坐在墙边,脑袋耷拉着。他那曾经总是炸着毛的鬃毛此刻软塌塌地垂着,像一团被雨水打湿的旧毛线。他听到我起身的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那双眼睛里往日的怒火和亢奋都不见了,只剩下被抽空后的黯淡。
凯文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怎么睡。他正将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倒进壶盖,动作精准,没有浪费一滴。但那点水在晨光下少得可怜,只勉强盖住了壶底。他沉默地将壶盖依次递给我们。
轮到雷特时,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点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最终,他还是粗暴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将壶盖摔在地上。
"就这点玩意?!连嗓子都润不透!"
"这能让你再多走一个小时。"凯文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捡起壶盖,仔细地收好,"或者,你可以选择现在就躺在原地,等着被太阳晒成干尸。"
雷特胸膛剧烈起伏,翅膀根部的肌肉绷紧。但他最终只是用蹄子狠狠砸了一下地面,震起一片灰尘,然后别过头去。
莉娜小口地抿着她那份水,她的膜翼无力地垂在身侧,边缘甚至有些卷曲。肖恩则靠在他的背包上,脸上试图挤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但那笑容只牵动了嘴角,完全没能到达眼底。
"嘿……各位早啊……"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有没有谁梦到了烤苹果派?我刚才好像闻到了……"他用力摇了摇头,"妈的,是幻觉。"
我们没有立刻出发。简单的起身、整理行装,这些平日里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都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伴随着一阵因为能量不足而产生的轻微眩晕。舌根分泌出一股酸涩的唾液——身体在自欺欺马地准备消化并不存在的食物。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该走了。留在原地,什么都找不到。"
没有马回应。但沉默,在此刻,就是一种认同。
我们再次踏入了那片被朝阳渲染成一片残酷金黄的荒原。蹄步虚浮,踏在地上软绵绵的。目光不再是为了警惕危险,而是疯狂地扫视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丛枯萎的植物,寻找着任何可能塞进嘴里的东西。
野草?那些干枯、带着尖刺的玩意,嚼在嘴里像是一团掺杂着沙土的铁丝,除了刮伤喉咙,毫无用处。树根?我们没有工具。偶尔看到一两只快速爬过的甲虫,还没等我们靠近,就迅速消失在石缝里。
每一步都像是用透支的信用在向身体借贷,而我们的账户早就见底了。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我已经分不清了——凯文突然停下蹄步,翅膀微微张开,示意我们警戒。
"前面有东西。"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是一片位于两块巨石之间的凹陷地带,被马为地清理过。地上散落着一些物品: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几个空罐头,一块被撕成条状的布料,还有……
"是营地。"肖恩低声说,"有马在这里待过。"
我的角光扫过地面。干涸的血迹在沙土上留下暗色的痕迹,从营地中央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岩石后面。那不是溅射的血迹,而是拖拽的——某个受伤的个体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别过去。"凯文冷冷地说,"那边没有活马。"
莉娜已经开始翻找那个帆布包。她的蹄子颤抖着,膜翼紧贴在身侧,像是害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连一粒碎屑都没有……"
"这里。"雷特突然开口,他用翅膀从一块石头下面勾出了什么东西——一个小本子,封皮沾满了灰尘和某种干涸的液体。
我用角光将它悬浮到面前,翻开。
大部分页面都是空白的,只有最后几页写着潦草的字迹,墨水在某些地方晕开了,像是被水——或者泪水——打湿过。
"第七天。水快没了。小星的腿伤开始发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九天。小星走不动了。我们决定留下来等她好转。这是个错误。我知道这是个错误。但我没办法丢下她。"
"第十一天。它们找到我们了。就在刚才。我躲在石头后面,亲眼看着它们把……"
字迹在这里断了。后面的页面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空气陷入了沉默。
"多久了?"肖恩问,声音有些发紧。
凯文检查了一下那些空罐头的锈蚀程度,又看了看血迹的颜色。"不超过两周。"
两周。就在两周前,有一群和我们一样的幸存者在这里扎营。他们有补给,有同伴,有希望。然后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停下来等待一个走不动的同伴。
我看向莉娜,她的膜翼在微微颤抖。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如果是我们中的谁走不动了,我们会怎么选择?
"走。"我把本子塞进自己的鞍包里,"这里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没有马问我为什么要留下那个本子。也许他们明白——那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教训。或者更简单地说,那是一个证明:证明曾经有马在这里存在过,挣扎过,希望过。
就像我们现在一样。
我们继续行走,把那片死寂的营地留在身后。但那本日记里的字句像是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没办法丢下她。"
这是勇气,还是愚蠢?在这个世界里,这两者之间的界限似乎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耳朵里的嗡鸣声几乎要成为背景音。我们不再是在行走,而是在拖着躯壳漂流。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蹄子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我赶紧用身体撑住她。她的重量比一片羽毛重不了多少,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雷特没有再抱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
就在这时,肖恩虚弱地抬起翅膀,指向一片位于岩石背阴处的洼地。"那边……颜色有点不一样。"
一丝微弱的希望驱使着我们挪了过去。在那片相对潮湿的土壤上,生长着一丛我们从未见过的灌木,上面零星挂着几颗浆果。它们的大小如同蓝莓,但颜色却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近乎荧光的紫红色。
所有马的目光都被钉在了那些浆果上。
"不能吃。"凯文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走上前,用翅膀尖谨慎地拨开叶片。"颜色太艳,形态陌生。在野外,这通常意味着剧毒,或者强烈的致幻物。"
"去你妈的!"雷特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看看我们!再看看它们!它们至少是能放进嘴里的东西!"
"吃下去,可能比饿死更快。"凯文寸步不让,"而且过程会更痛苦。"
"你怎么知道?!你他妈试过吗?!"
"够了。"我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走到那丛灌木前,角光聚焦在一颗浆果上。
我转向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饥饿折磨得变了形的脸。"凯文说得对,这很危险。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
"我来试。"
话一出口,空气像被冻住了。
莉娜猛地抬头,嘴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膜翼本能地向前伸了一点,又无力地缩回去,像是想阻止什么,却连这个动作都完成不了。
雷特的翅膀根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不是要攻击谁,更像是某种本能的阻止冲动被硬生生压下去。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变为一种复杂的震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凯文没动。他的眼睛眯了一瞬,那一瞬的复杂我看不懂——是反对?是认可?还是在计算如果我倒下后该如何调整队伍?我没时间去懂。
肖恩低下头,盯着地面,翅膀紧紧收拢在身侧。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如果我没出事,"我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说明至少短期内无害,大家可以分食。如果我出事了……"
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兰德。"雷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用……我可以……"
"你的翅膀还有用。"我打断了他,"如果遇到危险,你是我们最重要的战力。我只有魔力,而我的魔力现在已经不稳定了。"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全部的实话是:我是领导者,这个险应该由我来冒。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责任都不愿意承担,我凭什么站在前面?
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用角光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颗颜色最刺眼的浆果。它在我的面前显得那么小,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将它放进了嘴里,咀嚼了几下,强行咽了下去。
最初的几秒钟,只有一股异常的、过于甜腻的汁液滑过喉咙。
然后,地狱降临了。
先是腹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爪子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扭紧。剧烈的绞痛让我瞬间弯下了腰,蹄子死死按在胃部,冷汗瞬间浸透了皮毛。
"呃……"
"兰德!"莉娜的哭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视野开始旋转,天与地颠倒混淆。角光不受控制地爆闪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我猛地跪倒在地,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呕吐。除了刚才那点浆果的残渣,只有灼热的胃酸。
"水!快给他水漱口!"凯文冷静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急切。
有什么东西抵在我的嘴边。我机械地含住,让那一点点水冲刷过口腔,然后吐掉。胃部的绞痛仍在持续,像是有马在用钝刀一下一下地锯。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掏空了,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视野边缘全是黑点,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杂音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个念头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我——玩脱了。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像是沉入了一片黏稠的黑色沼泽,时而下沉,时而上浮,却始终无法挣脱。在那片混沌之中,我看到了一些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训练场。阳光很好,金色的光芒洒在沥青地面上。我站在队列里,角光明亮而稳定,身边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小马们。教官在前面说着什么,但声音模糊得听不清。
然后画面跳转了。
我站在一扇门前,门后传来哭声。是谁在哭?我想推开门,但蹄子不听使唤。门缝里渗出了红色的液体,越来越多,漫过我的蹄子,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兰德!"
一个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猛地睁开眼,视野仍然模糊,但已经能分辨出头顶的天空。已经是黄昏了,天边烧着一片让马不安的血红色。
莉娜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她的眼眶红红的,膜翼紧张地微张着。"你醒了……谢天谢地,你醒了……"
我试图开口,但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别说话。"凯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毒素应该已经排出大部分了,但你的身体很虚弱。我们给你灌了一些水,是从那边岩石缝里收集的露水,不多,但至少能保持你不脱水。"
我艰难地转动头,看到雷特和肖恩站在不远处警戒。雷特的脸色也不好看,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多久了?"我挤出这几个字。
"大概四个小时。"凯文说,"你抽搐了两次,还说了一些胡话。"
胡话。我不想知道我说了什么。那个梦——或者说那个幻觉——的碎片仍然留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那些红色的液体是什么?
我不想知道。
"能走吗?"凯文问,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试着动了动四肢。浑身酸软,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至少能动。
"能。"我说。
凯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我看到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有评估,有计算,也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走。"他转身,"天快黑了,我们需要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
肖恩走过来,用翅膀扶住我的身体,帮助我站稳。他没有开玩笑,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下次别这么傻了,老大。"
我想说这不是傻,这是责任。但我没有力气争论,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继续行走,向着未知的前方。四个小时的昏迷消耗了宝贵的时间,也消耗了我们本就不多的水。作为补偿,我什么都没有带回来——那些浆果确实有毒,确实不能吃。
一次失败的尝试,一次毫无意义的冒险。
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
浆果带来的折磨如同一场持续不退的低烧,消耗着我本已所剩无几的体力和魔力。腹部的绞痛虽然稍有缓解,但一种深沉的虚弱感已经扎根在骨髓里。我的角光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而又不受控制地闪烁一下。
凯文已经接管了指挥权。"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你呕吐的声音和气味,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没有时间休息,也没有任何食物可以补充。我们拖着比之前更加沉重的身躯,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继续移动。我的感官变得迟钝,耳边像是隔了一层水。
最终,在天光几乎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我们被迫进入了一个小镇的边缘。
这里曾经是一个普通的小镇。街道两旁是一些低矮的商铺和住宅,招牌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得看不清。橱窗玻璃碎了大半,里面的货物早就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倒塌的货架和散落的包装纸。
某户住宅的门开着,门口躺着一个褪色的布娃娃,一只眼睛不见了,露出里面黄色的填充物。
"这里发生过战斗。"凯文低声说,翅膀指向墙壁上的痕迹——那是爪痕,很深,从墙面一直延伸到屋顶。
我们放慢蹄步,尽量不发出声响。角光调到最暗,只够照亮蹄下的路。
一家杂货店的门虚掩着。凯文示意我们停下,自己悄悄靠近,用翅膀轻轻推开了门。
里面很暗,弥漫着一股腐败和霉变的气味。货架倒了大半,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无法辨认的杂物。凯文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然后摇了摇头。
"被清理过了。什么都没剩下。"
肖恩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我们继续向前。每走过一扇门,每经过一个橱窗,希望就减少一分。这个小镇已经被彻底掏空了,不知道是被之前的幸存者,还是被那些行尸。
"那边。"我用虚弱的角光指向一栋半边坍塌的店铺,"里面可能有……"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拖沓的摩擦声,从街道的另一端传来。
所有马的动作为之一僵。
我的角光猛地转向声音来源——光线涣散,但足以看清阴影里蹒跚走出的身影。十几个。它们比我们在基地遇到的更加干瘪、扭曲,皮毛大面积脱落,露出紧贴着骨头的皮肤。它们的动作缓慢,但异常执着,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我摇曳的角光。
"尸群!"凯文低吼。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变成了碎片。
余光里闪过凯文的翅膀——他试图起飞,但只离地半米就跌回来,饥饿夺走了他翱翔的力量。左边传来金属刮地声,是肖恩在拖那根断裂的金属管,翅膀的力道明显不足。
我的角光再次试图凝聚,一道微弱的魔法冲击射向最前面的一匹行尸,却只在它的肩胛骨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魔力的反噬让我一阵头晕目眩。
雷特的嘶哑咆哮从某个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
我没时间看更多。
一匹格外瘦高的行尸突破了防线,直扑向莉娜。她僵在原地,膜翼徒劳地张开。
"莉娜!"
我强忍着眩晕,角光再次爆亮——这一次不再是精准的冲击,而是一股失控的、范围性的魔力爆发,像一面无形的墙壁猛地推向那匹行尸。
行尸被狠狠推开,撞在旁边的断墙上。
而我眼前猛地一黑,角光彻底熄灭,整匹马瘫软下去。意识像是被扔进了深水里,模糊、沉重,只有求生的本能还在勉强运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雷特的痛呼声把我从边缘拉回来。
"呃啊!"
我勉强睁开眼。在摇晃的视野里,我看到雷特的左翅上有什么东西,不对那是——羽毛,血,还有一个张着嘴的行尸被他踢开。
"走!不能再缠斗了!"凯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什么东西架住了我。是凯文。他的翅膀同时护着受伤的雷特。
我们不再有任何恋战的想法。如同丧家之犬,我们跌跌撞撞地冲进那栋半塌的店铺,又从后窗翻出,拼命逃离那片街道。
身后传来行尸的嘶吼声,那是一种喉咙里发出的、像是生锈齿轮摩擦的声音。它们在追,但速度不快。我们只需要比它们快一点点——仅仅一点点。
左转,右转,翻过一道倒塌的围墙,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我的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身体完全靠本能在移动,意识像是飘在半空中旁观着这一切。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我们才在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处瘫倒下来。那是一个被杂草覆盖的金属盖子,如果不是肖恩无意间踩到了边缘,我们根本不会发现。
凯文和肖恩合力将沉重的盖子拖回原位,“轰——”黑暗瞬间将我们吞没。
地窖里,只有我们五个粗重的喘息声。
我能闻到雷特翅膀上传来的血腥味,能感觉到莉娜在我身边无声地颤抖,能听到肖恩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们活下来了。但我们丢失了在混乱中破损的最后一个水壶,而且都带了伤——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
地窖里弥漫着尘土、霉菌和新鲜血腥混合的气味。黑暗浓稠得如同实体。
"操……"雷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痛苦和压抑的怒火。"妈的,那杂种差点把老子翅膀撕下一块。"
我的角光艰难地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光线下,雷特左侧翅膀的状况触目惊心——几片最大的飞羽被连根扯断,残留的羽根参差不齐,周围是一片血淋淋的撕扯伤口,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别动,让我看看。"莉娜凑上前,作为护士的本能压倒了她自身的恐惧。她的蹄子微微颤抖,但动作依然稳定,"需要清理,不然会感染。凯文,你包里还有绷带吗?"
凯文沉默着,从鞍包里掏出了最后一卷纱布。他看了看雷特的伤口,又看了看那卷纱布,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先用一半。"他最终说道,"剩下的留着备用。"
雷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让莉娜处理他的伤口。在微弱的角光下,我看到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但他一直没有叫出声。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不想让队伍更加士气低落。
趁着莉娜处理伤口,肖恩开始探索这个地窖。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只有一间卧室那么大,堆放着一些杂物和积满灰尘的木箱。
"嘿,这里有东西。"肖恩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他用翅膀拖出了一个木箱,上面的锁早就锈坏了。我用角光悬浮起盖子,里面的东西让所有马都愣住了。
几件旧衣服——小马驹的尺寸。一个木制的玩具风车,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几本画册,画着简单的线条画,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和"爸爸"。还有一张照片,被压在最底下,边角已经卷起。
我把照片悬浮起来,凑近角光。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一对年轻的夫妻,陆马,坐在这栋建筑前微笑着。父亲的前蹄搭在母亲的背上,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小马驹,看起来只有两三岁,正咬着自己的蹄子,眼睛亮晶晶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
"小豆子三岁生日。愿你永远快乐。"
没有马说话。
这个地窖曾经是一个家庭的藏身处。他们在这里躲避外面的危险,也许躲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五个陌生马,和一箱永远不会被领取的回忆。
"他们……"莉娜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们去哪里了?"
没有马回答。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只是没有马愿意说出来。
"把箱子盖上。"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沙哑,"这些不是我们的东西。"
凯文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这个地窖足够隐蔽,至少能待到天亮。"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现在,我们需要吃点东西。"
他解下鞍包,打开,露出了里面那几个扁平的罐头。他轻轻推出一个,推到我们中间的地面上。
"他需要体力恢复。我们也是。"凯文的声音低沉,"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到明天。"
没有马反对。生存的法则,在此刻变得无比简单和残酷。
我用微微颤抖的角光笼罩住那个罐头。咔哒一声轻响,罐头打开了。一股混合着油脂和肉类的、久违而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香气几乎是一种酷刑。
角光托起打开的罐头,将其悬浮在中央。我用魔法小心地将里面的食物分成五份,控制着每一份落到每一匹小马的面前。
没有争抢,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默。
雷特用没受伤的翅膀卷起自己那份,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便强行咽下,然后闭着眼,仰头靠在墙壁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凯文吃得很快,但依旧保持着某种条理。他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碎,似乎想要最大限度地榨取其中的营养。
肖恩看着自己那份,忽然干笑了一声:"这要是在以前……连我家猫都不吃。"
没有马笑。但那一秒,地窖里的空气似乎没那么窒息了。
莉娜吃得最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泪水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她不仅仅是在吃东西,更像是在吞咽下这末日里最后一点温存。
我吃着自己那份,味同嚼蜡。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索取更多,但理智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这罐头的开启,像一个明确的信号,宣告着我们赖以生存的底线又被击穿了一层。
吃完后,地窖里依旧是沉默。罐头的香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霉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肖恩默默地掏出了那台收音机,再次打开。
嘶啦……嘶啦……
单调的杂音在黑暗中回荡。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仪式——我们明知道不会有回应,却还是要打开,似乎只要那个杂音还在,我们就还没有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
这一次,连莉娜也没有再抬头,她只是把脸深深埋进翅膀里,肩膀微微耸动。
肖恩听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收音机,小心地收好。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沉睡的小马驹。
"也许明天会有信号。"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马回应。因为我们都不相信。但这种不相信本身,也是一种残酷的默契。
角光摇曳,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肮脏、写满绝望的脸。
我看着他们——雷特半阖着眼,翅膀上的纱布已经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凯文靠在墙边,眼睛盯着某个虚空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肖恩抱着那台收音机,像是抱着最后一件有意义的东西;莉娜蜷缩在角落里,膜翼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脆弱的茧。
我感受着身体传来的阵阵刺痛,感受着胃里那暂时被压制、却依旧蠢蠢欲动的空虚,感受着肩上那几乎要将我压垮的重担。
荣耀、纪律、希望——所有这些词汇在此刻都显得空洞。
但我们还活着。
我又想起了那本日记,那个写下"我没办法丢下她"的无名者。他做出了选择,然后为那个选择付出了代价。我们呢?我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们会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不能继续这样漫无目的地消耗下去。每一天的行走,每一次的搜索,我们消耗的远比获得的更多。如果不改变策略,结局是注定的——不是被行尸撕碎,就是慢慢饿死在某个无马知晓的角落。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地窖的霉味和罐头油脂的余味。
"明天,"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嘶哑,却带着一丝重新凝聚起来的决心,"我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找城市或庇护所了。"
所有马都抬起头,看向我。
"我们找水。找一条河,或者一个能反复取水的洼地。"我的角光扫过他们的脸颊,"我们找能持续获取食物的方法——追踪猎物,设置陷阱,什么都好。我们需要停下来,建立一个临时的营地,让雷特的伤有时间恢复,让我们的体力有机会恢复。"
"你是说……放弃寻找其他幸存者?"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是放弃。"我说,"是……暂停。我们现在的状态,就算找到了其他幸存者,我们也没有任何价值可以交换。我们只会变成负担,或者——"我顿了顿,"或者更糟。"
更糟。那本日记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清晰。在这个世界里,无法自保的马,结局只有一种。
"先让自己活下来。"我说,"然后,再去想别的。"
凯文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没有赞同或反对,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他认为这个计划至少值得一试。
雷特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也许是因为翅膀的伤让他比任何马都清楚,我们现在根本没有战斗的能力。
肖恩耸了耸肩,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听起来……至少比饿死强。"
只有莉娜没有表态。她低着头,膜翼紧紧裹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莉娜?"我轻声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的声音从那个膜翼做成的茧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只是……在想那个小马驹。"
那个箱子里的照片。那个叫"小豆子"的小马驹,在三岁生日那天,被父母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她去哪里了呢?"莉娜问,"她……还活着吗?"
没有马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走过去,用角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膜翼。"我不知道。"我说,"但如果她还活着,她需要的不是我们的眼泪——她需要的是这个世界上还有马在努力活下去。"
莉娜的膜翼动了动,然后慢慢松开。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希望,但也许是接近希望的某种东西。
"好。"她说,"明天,我们找水。"
我没有再说什么。
角光渐渐暗下来,地窖再次陷入黑暗。我闭上眼,试图在剩余的几个小时里获得一些休息。
黎明的光会再次透过地窖的缝隙照进来。它不会带来奇迹,只会照亮我们空空如也的行囊,和雷特翅膀上渗血的纱布,和每一张刻满疲惫的脸。
但在那之前,我们只为最原始的东西而活:一口吃的,一口喝的,以及看到下一个黎明的权利。
不是为了什么使命。只是因为活着的马需要喝水,而我们还想做那种马。
而胃里那只暂时蛰伏的野兽,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次醒来,等待下一次撕咬。
这就是我们的现实。
这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每一个明天。
 
 
蹄注:
1.           兰德·凯瑟(健康:58%、饥饿值:30% 、理智:68%)
2.           凯文·斯通(健康:83%、饥饿值:36% 、理智:100%)
3.           肖恩·艾尔顿(健康:76%、饥饿值:40% 、理智:54%)
4.           雷特·哈丁(健康:60%、饥饿值:37% 、理智:64%)
5.           莉娜·西蒙(健康:80%、饥饿值:30% 、理智:45%)
发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