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渺渺Lv.5
独角兽

行尸走肉:小马国(Walking Dead Equestria)

第二卷-第一章:荒芜如海

第 10 章
3 个月前


第二卷-第一章:荒芜如海



“行走在熄灭的传说与疯长的荒草之间,我们的胃袋与行囊,是比黑夜更深邃的空洞。”
黑暗成了我们唯一的庇护。蹄下传来的触感变幻莫测——前一瞬还是硌得蹄心发痛的粗砺碎石,下一瞬就可能陷入吸着蹄子的冰冷泥泞。角光被我压制成一束昏黄的光锥,仅能照亮前方几步之遥,光晕边缘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墨色。

莉娜的重量大半倚靠在我身侧,她娇小的身躯因为脱力和恐惧而微微发抖。我不得不用身体支撑着她,角光也因此微微颤抖,在崎岖的地面上投下跳跃不安的影子。她粗重的、带着哽咽尾音的呼吸声,是这死寂夜里除了我们蹄声之外最清晰的声响。

“嘿……”肖恩的声音从稍后方传来,气若游丝,失去了平日里的张扬,只剩下被疲惫浸透的干涩,“我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午夜浪漫荒野漫步?就是缺了点……音乐和香槟……”他的话被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打断。

“闭上你的臭嘴,省点力气走路!”雷特低吼道,他的声音沙哑,宽大的翅膀烦躁地甩动了一下,带起一阵微弱的风。他走在最前面,像一堵移动的墙,用身体撞开那些过于茂密、试图缠绕上来的枯死藤蔓,为我们开辟通路。我能听到他蹄子踩断地上枯枝时发出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脆响。

只有凯文沉默得像一块融入夜色的岩石。他走在队伍侧翼,羽翼收得极紧,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偶尔,他会突然停下,耳朵敏锐地转向某个方向,凝神倾听片刻,然后才用翅膀轻轻拍打一下空气,示意安全,继续前进。他的冷静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勉强维系着这支濒临散架的小队。

“肖恩?也许你应该把执星官的那台mp3一起带来,……说不定还可以活跃一下气氛?”我打趣到,这些天来,肖恩已经被摧残的快要失去说笑的信心了。

“哈!我就说,还是兰德懂我~”他兴致勃勃却疲惫的回复道,也许是终于有小马愿意陪他开开玩笑了。

我轻笑了一下刚准备开口,我身旁的莉娜虚弱的开口,“执星官?是那只…每天挎着红色带子巡查的小马吗?他好像……在怪物变多的那天就被……其他小马推去喂怪物了……”说罢她又往我身侧钻了钻。

“真讽刺…执星官整天嚷着互帮互助遵守纪律,结果是最早被推去喂行尸的。”凯文嘲讽的声音幽幽的传来,是啊,真讽刺…。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走了几个小时,或许已经走了一整夜。肌肉从酸痛变为麻木,蹄腕仿佛灌满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莉娜的步子越来越软,有几次几乎要跪倒在地,全靠我用力撑住。

“停下,我们得休息会儿。”我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蹄尖指向一片巨大的、倾斜的岩石阴影。“休息十分钟。”

没有马反对。我们几乎是踉跄着扑向那片阴影,瘫倒在地。莉娜直接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膜翼里,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痉挛。雷特靠坐在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恨恨地骂了句含糊的脏话,开始检查自己翅膀边缘在爆炸中被灼伤的焦黑痕迹。肖恩直接仰面躺倒,望着那片被尘霾遮蔽、只有几颗最顽强的星辰才能透出微光的夜空,大口喘着气。

我熄灭角光,浓郁的黑暗瞬间将我们包裹。一种近乎奢侈的、短暂的安全感油然而生。我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感受着汗水沿着鬃毛滑落,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更深的疲惫。耳边,只有同伴们粗重的喘息,以及远处,那永恒不变的、低沉的风声。


然而,庇护是短暂的。天边最先泛起的那抹鱼肚白,并非希望的曙光,而像是一把冷酷的刮刀,正一点点剥去保护着我们的黑暗外壳。

最先变化的是色彩。单调的墨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令马心悸的灰败。枯黄的野草伏倒在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远处,扭曲的、只剩下焦黑骨架的树木如同插在大地上的枯骨。一条废弃的土路蜿蜒向前,路上抛锚的车辆锈迹斑斑,车窗破碎,如同空洞的眼窝。

光线越来越强,视野越来越开阔。而这种开阔,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一种令马窒息的暴露感。我们仿佛从一个小一点的牢笼,踏入了一个更大、更毫无遮拦的牢笼。天空不再是荣耀的竞技场,它变得过于巨大,过于空旷,冷漠地俯瞰着这片死寂的大地。我感觉自己像一粒被随意丢弃的尘埃,随时会被这广袤的荒芜所吞噬。

“操……”雷特低声咒骂着,站起身,不安地来回踱步,翅膀半张着,似乎想飞起来获得更好的视野,又因为伤势和未知的危险而强行抑制住这种冲动。“这他妈算什么鬼地方?连个能藏身的鬼影子都没有!”

凯文已经站了起来,他那双冷静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四周的地形。“左侧那片隆起的高地,视野相对开阔,但缺乏遮蔽。右侧地势低洼,有废弃建筑的残骸,可能提供掩护,但也更容易被伏击。”他陈述着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们需要水,需要食物。不能停留在这里。”

肖恩也挣扎着坐起,他眯着眼,适应着逐渐增强的光线,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一点弧度,却只形成一个疲惫的抽搐。“欢迎来到……‘一无所有’风景区,特色是……开阔的视野和……呃,绝望的氛围。五星好评。

我的眼神扫过我们疲惫不堪、沾满尘土和血污的面孔,扫过我们空空如也的行囊。

“清点物资吧,看看我们还能坚持多久,首先得保证不被饿死,否则肚子比行尸更具有威胁。”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结果比想象的更糟。凯文的水壶几乎空了,我的也只剩壶底一点点。干粮只剩下几块被压得变形的压缩饼干,和一小袋几乎成了粉末的能量棒。弹药倒是还有些,但在这种环境下,它们杀不死干渴和饥饿。

“就这么点东西,够塞牙缝吗?”雷特焦躁地用蹄子刨着地面,“必须找到补给,不然别说走路,站着都费劲!”

凯文面无表情地收起水壶,声音冷硬:“从现在起,所有饮水食物统一分配。非到必要,不得动用。找到稳定水源前,每马每天只能喝一口水。”

“一口水?!”雷特几乎跳起来,翅膀猛地张开,带起一阵尘土,“你他妈想渴死我们,农具也不能这么整吧?!”

“不想渴死,就管好你的喉咙。”凯文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还是你想把最后一点水喝光,然后躺在原地等死?”

空气中弥漫开火药味。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得往后缩了缩,膜翼不安地抖动。肖恩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说的话越多越渴。”我介入其中,角光在两只即将炸毛的飞马之间扫过,“凯文说得对。我们现在消耗的每一分,都是在透支活下去的机会。”我的目光转向雷特,“想发火,等找到水源,让你喝个够。但现在,省下力气走路,好吗?”

雷特死死瞪着我,胸膛起伏,但最终,他只是狠狠啐了一口,把怒火强行压了下去,翅膀重重地收拢起来。

“方向。”我看向凯文,也看向远处那片模糊的、可能存在建筑残骸的区域。“我们去那边。寻找一切可能的水源和遮蔽所。”

没有欢呼,没有异议。只有沉默的认同,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生存的压力,压在了每一匹小马的肩上。

我们离开了岩石的阴影,再次踏入日光之下,走向那片未知的、死气沉沉的废墟。蹄子踏在干硬土地上的声音,单调而沉重,像是为我们敲响的、命运的节拍。

日光变得毒辣。失去了建筑的遮蔽,炽热的太阳毫无怜悯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我们早已疲惫不堪的躯体。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燃烧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灼痛和空咽的艰难。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口都能感觉到脆弱的皮肤将要撕裂。

“水……”雷特的声音嘶哑,他不再高昂着头,而是有些萎靡地拖着蹄子,“妈的,再喝不到水,老子就要变成干尸了……”

凯文的状态稍好,但他的嘴唇也紧抿着,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像鹰隼一样扫视着任何可能隐藏水源的地形起伏。他没有抱怨,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肖恩的玩笑也彻底失去了水分,变得干巴巴的:“嘿……我现在看前面的石头……都像是一大块冰……幻觉都开始了吗……,要是能有一坨甜美的冰淇淋的话,嗯…我更想喝点雌驹的 *内容删减以防不过审*

我们听罢都各自轻轻笑了几声,也许这就是唯一能支撑我们的精神水源了,除了莉娜红着脸缩了缩脑袋。

不过莉娜的情况最令我担忧。她本就娇小,体力消耗更大,此刻几乎是完全依靠着我的牵引在移动。她的膜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呼吸急促而浅薄,那双赤红色的瞳孔有些失焦。

“坚持住,莉娜。”我低声说,角光扫过一片看起来相对低洼的区域,“那边或许有水源。”

她没有力气回话,只是轻轻的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希望是支撑我们蹄步的唯一动力。我们偏离了原本朝向建筑残骸的路线,转向那片洼地。越是靠近,心中的期待与不安就交织得越紧。

然而,现实给予的是又一次重击。

那并非真正的水源,只是一条早已干涸龟裂的河床。宽阔的河床上,泥土裂开成无数不规则的多边形,缝隙深不见底,像大地上狰狞的伤疤。几丛顽强的、带着尖刺的枯草是这里唯一的生命迹象。

“操!”雷特的怒吼带着彻底的失望和愤怒,他一蹄子狠狠踢在一块凸起的、晒得发白的石头上,石头纹丝不动,只传来他吃痛的闷哼。

“继续找。”凯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转身时翅膀略显僵硬的动作,暴露了他同样不佳的状态。

我们沿着干涸的河床行走,期盼着能找到哪怕一小片残留的湿泥。不久后,在一个河湾处,我们发现了一片颜色较深的区域。一个浅浅的洼地里,确实残留着一些液体。

但还没等我们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随风飘来——那是腐败的有机物和某种化学物质混合的刺鼻气味。靠近一看,那所谓的“水”呈现不透明的灰绿色,表面漂浮着絮状的黏腻物和密密麻麻的、细小的蠕虫。水洼边缘,几只形状怪异的虫子正在快速爬动。

“呃……”肖恩捂住了口鼻,脸色发青,“这玩意……喝下去恐怕比渴死还难受……我绝对绝对绝对不喝这玩意儿”

连最需要水分的莉娜,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中流露出恐惧。

凯文俯身凑到鼻前嗅了嗅,立刻嫌恶地起身跑开。“有毒。或者至少充满致命病菌。”他下了结论,语气斩钉截铁。

“他妈的就算没毒,老子也不喝那鬼东西,凯文,我他妈宁死也不碰蠕虫水!”雷特抱怨道。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如同这干渴一样,扼住了我们的喉咙。

就在这绝望的氛围中,那间农舍的轮廓出现在我们视野里。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荒芜的田地边缘,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像一个被遗弃已久的、垂死的老马。

“去那里。”我指着农舍,声音干涩,“至少……可以躲一下太阳。也许……有收获。”

这一次,没有马反对。即使是短暂的阴凉,此刻也显得无比珍贵。

靠近农舍的过程充满了警惕。篱笆东倒西歪,院子里散落着生锈的农具和一个破旧的儿童玩具木马,木马的颜色早已褪尽,一只轮子也不知所踪。一种令马不安的寂静笼罩着这里。

凯文示意我们停下,他独自上前,用翅膀轻轻推了推那扇虚掩着的、漆皮剥落的大门。门轴发出令马牙酸的呻吟,缓缓打开,扬起一片灰尘。

他仔细倾听片刻,又观察了地面的痕迹,然后才朝我们点了点头。

我们依次进入。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埃、霉菌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气。家具东倒西歪,一只陶罐摔碎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早已干涸发黑。墙壁上有几道清晰的抓痕,不高,像是小马驹留下的。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曾发生过混乱和挣扎。

我们小心翼翼地搜索着客厅和厨房。厨房的柜子被翻得底朝天,除了几个空罐头盒,一无所获。雷特烦躁地踢开一个挡路的凳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小声点,也许会有行尸!”凯文低声呵斥。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扫过了通往里间卧室的门。门半开着,里面似乎更加昏暗。

我示意大家戒备,然后轻轻用角光推开了那扇门。

光线涌入卧室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那张还算完整的床上,三具骸骨依偎在一起。

它们的大小明显属于一个家庭——两匹成年马和一匹小马驹。皮毛大多已经腐烂脱落,但依旧粘连在骨架上,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它们的姿态很平静,没有挣扎的痕迹,就像是……静静地等待着一切的终结。成年马的骸骨将小马驹的骸骨护在中间。

床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药瓶,没有标签。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被翻烂了封面的童话书,上面依稀还能看到云宝黛西的身影,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在阳光下草坪上的合影,笑容灿烂,与眼前的景象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没有行尸的暴虐,没有外力的伤害。这是一种来自内部的、彻底的绝望。他们选择了最平静,也最残酷的方式,终结了这一切。

我感觉到莉娜猛地抱紧了我的腿,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压抑的抽泣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就连雷特,也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三具骸骨,眼中的情绪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或许是同情,或许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肖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目光低垂,看着地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连开玩笑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沉默地走上前。角光停留在那本童话书和相框上。然后,我注意到,在相框下面,压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我用角光小心地将其托起,展开。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潦草,却依旧可辨:

“致任何找到这封信的马:

……电台在三天前彻底没了声音。最后的消息是喙灵顿已经陷落,不会有救援了。

食物昨天就吃完了。水也快没了。

我们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那些不再是邻居的‘东西’在游荡。小苹果一直在哭,她太饿了……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不能变成外面那些怪物,也不能让小麦苗经历那些……

如果……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请记住,我们曾努力活过,如果有需要的话,屋子里的东西可以随便拿走。我们叫金麦穗、银铃铛和我们的小麦苗。愿塞拉斯蒂娅公主……原谅我们的懦弱。

……永别了。”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没有日期,没有更具体的信息。只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冰冷彻骨的绝望。

我久久地站在原地,角光笼罩着这封绝望的遗书,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蹄子紧紧攥住。这比任何行尸带来的死亡都更具冲击力。这不是疯狂的杀戮,而是文明之火熄灭后,个体在绝对黑暗中做出的最后、最无奈的选择。

凯文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沉默地扫视着房间,目光在那几个空药瓶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说话,只是开始更加系统地搜索可能存在的实用物资——任何未被污染的工具,或许遗留的、可以使用的容器。

雷特终于动了,他烦躁地转过身,粗声粗气地说:“看够了没?晦气!赶紧找点有用的东西离开这鬼地方!”

他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凝滞,却也显得格外刺耳。

“雷特…收点脾气吧,逝者为大,也许下一刻我们也会如此。”我将信件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自己的鞍包夹层里。这不是物资,但它的重量,或许比任何物资都更沉。它提醒着我,我们正在怎样的世界上行走,以及,我们必须避免怎样的结局。

“嘿~这柜子里有块磁带,可惜没有播放器,不过还是带上吧,万一以后有设备了,还可以听听里面是不是‘好东西’”肖恩疲倦轻佻的声音从床头柜那里传来,哈,他又在‘顺蹄牵羊’了吗?嗯…也许在这个时代已经无关紧要了。

农舍内的死寂被一种新的、更紧绷的东西取代了。那封绝望的信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马的心头,但活着马的需求很快便以更尖锐的方式凸显出来。

凯文的搜索是高效而冷酷的。在厨房一个未被完全翻找过的矮柜深处,他发现了奇迹——几个扁平的金属罐头,标签早已破损脱落,但罐体本身没有鼓起或锈穿,摇晃起来能听到内容物沉闷的滑动声。紧接着,他又在杂物间找到了一把锈迹斑斑但重量感十足的砍刀,以及一个还算完好的金属水壶。

他将这些战利品放在客厅中央满是灰尘的桌子上。几个罐头,一把刀,一个空水壶。

所有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个罐头上,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干渴和饥饿让我们的视线几乎要冒出绿光。

雷特第一个冲上前,翅膀激动地扇动着,带起一片尘埃。“找到了!妈的,总算有点像样的东西了!”他伸出蹄子就要去碰其中一个罐头。

“别动。”

凯文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铁闸,猛地落下。他用翅膀拦住了雷特的蹄子,眼神里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你什么意思?”雷特的眼睛瞬间瞪圆嚷嚷道,“找到了不吃,留着下崽吗?!”

“这些东西是应急储备。”凯文平静地陈述,像是在做一场军事报告,“我们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能找到多少食物。这些罐头,必须在最危急的时刻才能动用。”

“现在就是他妈的最危急的时刻!”雷特低吼道,用翅膀指着窗外荒芜的田地,又指向大家干裂的嘴唇,“再不吃点东西,不用等那些怪物,我们自己就先趴窝了!”

“吃掉它们,然后呢?”凯文反问,语气依旧冰冷,“如果明天、后天,甚至大后天都找不到任何食物,我们怎么办?在原地等死?体力不是靠一顿饭就能维持长久的。”

“那也比现在饿死强!”雷特寸步不让,胸膛剧烈起伏,“谁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至少现在吃了,老子还有力气走下去!”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莉娜被这冲突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在我身侧,担忧地看着对峙的双方。肖恩叹了口气,用翅膀尖揉了揉眉心,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显然他也被饥饿折磨着,内心在权衡。

“嘿,伙计们,”肖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理论上,我站凯文。长远规划,生存王道。但生理上……”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腹部,“我的胃正在用最肮脏的词汇问候我的大脑。”

这是最现实的矛盾。凯文的理性无可指摘,但雷特代表的是身体最本能、最直接的求生欲。

我必须做出裁决。

“凯文说得对。”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持。雷特猛地转头瞪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神盯着桌上的罐头,继续道:“我们不能只看眼前。这几罐东西,可能是我们未来几天,甚至更久时间里,唯一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它们是我们能走下去的底气。”

雷特张口欲骂,我抬起蹄子制止了他。

“但是,”我话锋一转,看向凯文,“绝对的理性会压垮队伍。我们需要一个规则,一个既能保障长远,也能应对眼前危机的规则。”

我将角光投向那几个罐头,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分配。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等睡前我们先吃一罐吧,毕竟再不吃点什么,饿出情况来了,备用计划都是空谈”

这个决定,虽然支持了凯文的储备原则,否定了雷特立刻分食的要求,但也留下了一个基于“生存必要”而非“单纯饥饿”的口子。它不是一个完美的方案,但它是一个在理想与现实、理性与马性之间,所能找到的、脆弱的平衡点。

凯文沉默地看着我,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完全赞同,但他认可这是目前维持团队不分裂的必要妥协。

雷特脸上的怒意未消,但他也明白,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狠狠瞪了凯文一眼,瓮声瓮气地骂了句:“妈的……那就快点找到能随便吃的东西!” 说完,他烦躁地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翅膀依旧紧绷。

冲突暂时平息了,但空气中那份因为资源匮乏而产生的焦虑感,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具体、更加深沉地烙印在每个马的心中。我们不再是逃离基地的幸存者,我们是行走在生存边缘的乞儿,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都关乎生死。

凯文将罐头、砍刀和水壶仔细地收好,纳入他的管理范围。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守护着团队最后的生命线。

我走到窗边,站在雷特身旁,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炙烤的、毫无生机的土地。我们没有说话,但一种沉重的共识已然达成——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本身,就是一场最为残酷的战争。而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当凯文指出那个坐落在小土坡背风处的谷仓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那抹红色映照在荒芜的大地上,非但没有带来温暖,反而更像是一道巨大而狰狞的伤疤,预示着白日的酷刑即将被夜晚的未知所取代。

谷仓看起来比农舍要坚固一些,大门虽然歪斜,但尚且完整。凯文依旧率先进行了一番谨慎的探查,用翅膀推开一道缝隙,确认里面没有潜伏的危险,只有堆积的、散发着陈旧气味的干草料和一种令马心安的、尘土飞扬的宁静。

“就在这里过夜。”我宣布,声音里带着自己也难以掩饰的疲惫。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默。我们鱼贯而入,将外界那片令马不安的红色隔绝在身后。谷仓内部空间很大,高高的穹顶隐没在阴影里,干草堆提供了相对柔软的休息处。一时间,只有我们蹄子踩在干草上的窸窣声,和卸下装备时轻微的碰撞声。

短暂的、虚假的安宁降临了。

雷特找了个角落,开始仔细清理翅膀上被灼伤的焦黑羽毛,动作有些粗暴,偶尔因为疼痛而龇牙咧嘴,但总算暂时安静下来。凯文则再次清点并分配了极少量的饮水,严格执行着他自己制定的标准,没有马再提出异议,只是沉默地接过,珍惜地湿润着干渴的喉咙。莉娜蜷缩在一堆比较松软的干草上,膜翼像毯子一样盖住自己,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脸上依旧带着泪痕,但至少不再颤抖。

肖恩没有立刻休息。他靠着墙壁坐下,从自己的随身小包里掏出了那台在指挥车里找到的、外壳破裂的军用收音机。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马。他调试着旋钮,细微的电流嘶啦声在空旷的谷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都听到了,但都没有说话。经历了白天的种种,那广播里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遥远和不真实,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模糊的梦境。希望?连我们自己都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旋钮转动的声音停了。肖恩侧耳倾听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在徒劳地捕捉杂音。

然后,极其突兀地,一阵极其微弱、被强烈干扰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旋律,断断续续地钻了出来。

那旋律……很熟悉。是……是一首很久以前,在小马利亚广为流传的、关于友谊与和谐的古老童谣的几个音符。它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像是溺水者最后吐出的一串气泡,随即就被更汹涌、更嘈杂的电流嘶鸣彻底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谷仓里恢复了死寂。

雷特率先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就这?连句整话都没有!我看就是信号干扰,自己吓自己!”

凯文眉头微蹙,冷静地分析:“无法确定来源。可能是残留的广播信号,也可能是特定电磁环境产生的噪音。信息量为零。”他的结论依旧理性而冰冷。

但莉娜却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那台沉默的收音机,轻声说:“可是……那旋律……是《友谊的魔法》……他们……还在播放美好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脆弱的期盼,仿佛抓住了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

肖恩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默默关掉了收音机,将它小心地收好。他抬起头,目光与我在昏暗中相遇,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神色,只有一片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

我没有评价那旋律是什么。是灯塔的微光,还是海妖的歌声?我不知道。但它确实在那里响起过,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废墟之上,像一个幽灵般的坐标,指向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向。

夜深了。谷仓外,风声渐起,掠过破损的木板,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轮到我值守第一班夜。

我靠在门边,目光穿透门板的缝隙,望着外面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死寂的荒原。白天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干涸的河床、剧毒的水洼、农舍里那三具依偎的骸骨、金麦穗一家绝望的遗书、雷特与凯文的争执、还有那收音机里破碎的童谣旋律。

我们离开了基地的废墟,却走进了更大的废墟。暮光闪闪的声音,和这断断续续的旋律,究竟是引路的灯塔,还是诱马深入陷阱的海妖歌声?我找不到答案。

肩膀上的责任从未如此沉重。我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对自己负责的独角兽,我的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身后四匹小马的生死。这种重量,几乎要让我的四肢僵硬。

我回头,看向在干草堆中沉沉睡去的同伴们。雷特即使在睡梦中,翅膀也微微炸着毛,仿佛随时准备战斗;凯文的睡姿依旧规整,像一块沉默的岩石;肖恩蜷缩着,眉头紧锁,失去了平日伪装的笑容;莉娜则像一只受惊的小马驹,将身体深深埋进干草里,只露出微微颤抖的膜翼边缘。

他们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还能走下去的理由。

黎明的光会再次降临,但它照不亮前路,只会在我们空空如也的行囊和胃里那只贪婪蠕虫的啃噬声中,揭示出新的、更具体的残酷。

而在那之前,我们首先要面对的,是胃里灼烧的空虚。

 蹄注:
兰德·凯瑟(健康:86%、饥饿值:45% 、理智:78%)凯文·斯通(健康:88%、饥饿值:48% 、理智:100%)肖恩·艾尔顿(健康:84%、饥饿值:52% 、理智:62%)雷特·哈丁(健康:80%、饥饿值:49% 、理智:70%)莉娜·西蒙(健康:89%、饥饿值:43% 、理智: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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