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变更确认
>收到七号避难厩归家信号-编码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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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习惯性地把吵醒我的哔哔七号上的闹钟拍掉,
“清拂,我马上就来,麻烦帮我泡杯……”
我猛然清醒过来,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谷地。废土的冷冽狂风撕扯着我的鬃毛,耳边环绕着我从没听过的奇怪轰鸣声。看着面前荒凉的灰褐色土地和裸露的岩石,一个概念逐渐在我脑中成型:我已经不在自己的避难厩了。
我抬起头。不禁一阵眩晕,塞拉斯蒂娅在上啊……天空是灰蒙蒙的亮,铺着一层薄薄的阴云。在我看来,这上面简直像一个无限延伸的天井,随时可能把我吸进去。我勉强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不知怎的,我的心情并不是很沉重,奇怪吗?我没有要找的小马,避难厩没有危险,身上也没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虽然在这里我基本上还是给判了死缓,但起码我逃离了被拿去给苹果园施肥的命运。唯一让我挂念的可能就是清拂了。
唉,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瞥了一眼哔哔七号,本来想看一眼时间,但面板上的另一个图标吸引了我的注意——侧边小小的辐射计量表中,指针正在逐渐爬出绿区,向黄区靠近。最后停在接近红区的位置。显然我没法在这里久待,在这里我迟早会得癌症,连我的癌症都会得癌症。见鬼。
我挣扎着往外走了几步,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现在我知道轰鸣声来自哪里了。对于一个从小在避难厩里长大的小马,瀑布是只依稀出现在照片上的景观,不是真实的存在,更别提瀑布群了。然而眼前的谷地中,巨大的彩虹色瀑布在半空分成数帘,落在谷地边缘的大湖里。我几乎忘记了呼吸,只是一直盯着奔腾的彩色洪流。这……太美了……
滴滴声把我拉回了现实。我不愿意承认,但这些绝美的瀑布似乎就是辐射的源头,我每走近一步,指针就上升一点。同样的还有流出谷地的一条小河,不过百米开外,彩色的河水翻腾着,发出病态的荧光。依稀可见小河通向谷地外的一座……村庄?那是一个小村吗?隔着枯树林迷迷茫茫,看不真切,但在我的记忆里,绘本插画上的村庄里似乎没有这么多帐篷。
反正不能继续待在这了,我决定沿着河往村庄走,一边尽量与河流保持距离。在避难厩里我们告诉孩子,近两百年前马国毁灭之后,外面从来都是充斥着辐射和风沙的不毛之地,而避难厩是最后的净土。现在看来,除了辐射和狂风,其它差不多都是胡扯。这里还是有聚落的,不是吗?我已经对继续扮演“医生”没什么兴趣了,也许是时候给自己找一个新的角色了。
走到地儿,我才发现自己的算盘打错了。这里实际上更像个集市,但是空无一马,大部分帐篷都已褪色坍塌,少数房子也是东缺一块西缺一块。这里看不出来有过战火毁伤,除了风声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似乎只是一处被小马遗弃后,在岁月的重压下慢慢消磨殆尽的遗址。我突然很好奇,两百年前这里的小马是全部逃走了,还是他们死在了这里,直到被完全风化成沙尘?
有意思的是,集市中心附近有个看台。表演砍价喜剧吗?我爬上去转了转,一张朽烂的横幅上勉强能看出一行字:热烈欢迎苹果杰克部长莅临彩虹集市第十届军事科技展。
我并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军事科技”,横幅边只有一把没怎么损坏的精致小法锤。巧的是,它旁边摆着一个漆面剥落的金色小钟,仍挂在钟架上。我不是那种蹄贱的小马,不过像这样情况……
清脆的钟声悠扬而悦耳,盖过了片刻狂风的呼啸。无事发生。我自嘲地笑了笑,怎么,难道我还期待着有古代的女王苏醒过来毁灭世界什么的吗?
下一秒我就后悔了。风里传来呼号的声音,紧接着是模糊的叫喊和咒骂。我惶恐地四处张望,看见七八只小马正在从不远处的几个帐篷里钻出来,一起盯着我。他们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皮甲,叼着看起来像是避难厩里安保手枪的玩意,有的一脸不耐,有的……嘴巴咧得有点诡异了。如果说他们是本地居民,那这里也太民风彪悍了。
“又,又,又来一个?好好,好,好,过来,过来……”
“他妈的闭嘴!”
“喂,那边那个,过来,不用担心!”有一匹身着黑色厚皮甲的小马慢慢向我走来,一边走一边喊道,“咱们是这里的志愿军,专门帮过路的小马解决粮食和医疗问题,是吧,兄弟们?”
“没错,完全不用担心!我们能帮你什么?”
“好吃,好好,过来,帮忙,来来……”
“闭嘴!”
虽然我刚刚从避难厩里出来,但我也不是傻的,说什么也不能指望我相信这群龇着牙,咬着枪的小马是天降的援助神兵。遗憾的是,在极度紧张中我连路都走不利索,只能一点点后退,看着他们越逼越近。
“呃,不用了,谢谢,我……我就是路过,很快就走。如果你们不介意……”
“我看你他妈是有点活腻了,”穿黑皮甲的那个眯起眼睛,“洞里的,还长翅膀?老大会喜欢的。现在滚过来,说不定咱们还会对你好点。”
靠,他们想绑架我吗?还是打算揍我一顿?我不觉得这些有哪种我受得了。突然腿的力气不知怎的又回来了,我打着哆嗦转身试着逃走,随即一声巨响,后蹄钻心地疼。不是,什么情况?
我一下滑倒在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盯着血流如注的左后腿,和不远处正在狂叫着赶过来的小马们。一个长得相当丑陋的雄驹忽然冲到面前,挥舞着一把锉刀。我挣扎着撑起身子,胡乱躲避着,结果就是……
>警告:脑震荡,请及时就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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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轻微脑震荡,请及时就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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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一阵恶臭惊醒,猛地睁开眼,一块腐烂生虫的肉就放在跟前。显然我在避难厩里娇生惯养的肚子受不了这种东西,所以我一下子吐了出来,感觉五脏六腑都扭到了一起。吐完之后看到混杂在一起的呕吐物和腐肉,再加上后腿隐隐约约的阵痛,说实话,我感觉更难受了。
我喘了口气,抬起头来——结果狠狠地撞了一下,差点又晕过去。一个狭小的铁笼束缚着我,笼子的一部分上盖着块油腻的帆布,意外地给了我向外窥伺的机会,我看到自己的笼子似乎在一个帐篷里。当然,也给了那些家伙看到我的机会。
“长翅膀的醒了,是不是?”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看到笼子外一匹黑色独角兽正盯着我。接着他狠踢了一下笼子,
“我他妈问你是不是!”
我吓得缩了一下。他是眼睛有问题,还只是想故意找茬?独角兽哼了一声,
“我给你个过舒坦点的机会,羽毛团。你是从哪个避难厩里出来的?”
“七……七号。”我虚弱地喃喃道。
“妈的,没想到这还真有个在用的避难厩。”他骂了几句,“一群娇生惯养的混蛋,活该全操死。听好了,想不想走?给咱指个方向,我就放你走。”
“在瀑布……”我突然意识到面前这是群可能杀马不眨眼的疯子。但如果我推说不知道,那杀的估计就是我了。情急之下,我只能胡乱指了个方向,同时拼命祈祷我指的不会正好是避难厩的所在地。
“那边,山的那边,呃,你懂的。”
“好……吧,”独角兽眯起眼睛,慢悠悠地说,“你还是在里面待着先,等我们找到你就可以走了。”
出尔反尔?得,我还指望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呢。黑色独角兽走开了,嘴里继续骂骂咧咧。我甚至几乎没法挪动身体,只能兀自在笼子里发呆,感觉心力交瘁。
在半睡半醒和越来越明显的饥饿之间沉浮一段时间之后,我几乎没有时间概念了,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外面天色在一点点变化。不远处又传来了呼号,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又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倒霉蛋送上门来了?
显然不是。呼号很快变成了慌张的喊叫,紧接着是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帐篷就被掀开了,好几只小马冲进来开始抢夺帐篷里的东西,同时咒骂着对方,
“他妈滚!别跟老子抢,还不是你们好死不死要跑到阴沟那去,整的咱都要死这!”
“你有病吧?老大中邪了让咱们去,说是有好东西……撒蹄!妈的,我宁可被老大崩死也不想被虹食灵活吞了!”
“操你……那玩意是老子的!抓到的东西怎么弄?一起带走吗?”
“傻逼,怎么可能?一个个都快要嗝屁了,到时候一起下地狱吗?不过那个羽毛团倒是还有点值得,你把东西放下!我去开笼子。”
其中一个小马向我走过来,天哪,他们平时不吃蔬菜的吗?那口烂牙真恶心。这家伙一边骂一边把笼子打开,我动弹不得,只得听天由命,不管他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然而他还没碰到我,他的半个身子就没了,连带着没的还有大半个帐篷和其他疯子小马,与之同时我的辐射计量表一下子冲到了顶。我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刚刚窜了过去,只见笼门的铁丝都已经断裂卷曲了。我慢慢爬出笼子,尽力不去看旁边的那半具躯体,抬头张望,很快意识到刚才是什么拿下了连杀。
一个球。
准确地说,一个在低空中盘旋,嗡嗡作响,还张着一张有两匹小马大的嘴巴,浑身浮肿起泡的彩色肉球。它正在不远处横冲直撞,能看到有几只小马在尝试着向它射击,但结果都是被它顶着子弹生吞。好吧,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也不想知道!我只想趁着它还没向我冲过来前赶紧逃命。如果我的后腿不是这么疼的话……
我只能在地上慢慢地走,走到受不了了就爬一段,所幸那个玩意一直没有过来。刚刚暴露在强辐射中的影响现在体现出来了,我感觉身体有一侧皮肤开始不断刺痛,同时恶心感一个劲地往脑门上窜。简直难以置信,我才出避难厩几个小时就要死了,还不知道是先被辐射致死还是被大球吃掉。真讽刺。
极度折磨的几分钟过去后,我的身体似乎决定暂时放我一马,至少不适感减弱了些许。前面是条彩色的小溪,溪上有木桥,虽然相当残破,我都怀疑它能不能撑住我的体重。辐射计的指针又开始危险地向上飘,我停住了,想积蓄起最后一点力量试着快速冲过去。
一颗子弹打在我侧边,离我的前蹄不到十公分,激起一片沙土。我吓得一激灵,转头回看时又一发子弹擦着我的脸飞过去。
是那匹黑色独角兽。他看起来相当糟糕,一只眼睛已经不见了,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和奇怪的彩色痕迹。指着我的那把枪在他的淡黄色魔法光里疯狂抖动着,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算了,本来我也没指望能打中。”他的那只完好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他这么喜欢用眯眼睛来恐吓吗?还是说他有结膜炎?
“我不清楚你是瀑布镇那边派过来的还是城内搞出来的什么邪门玩意,妈的我不关心,但你既然要过来送死,”他发出一声怒吼,“那就别想一走了之!”
他朝我一下扑了过来,惶恐中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后腿承受不住压力,彻底折断了。我摔在地上,疼得撕心裂肺。但这一闪也并非毫无意义,独角兽扑了个空,摔在溪边,又滚了几圈,两条后腿有一半泡在了溪里。
有那么一瞬间我开心得很,想着他一时半会爬不起来,球形怪物也越飞越远,我终于可以逃走了。下一秒我差点吓呆了,独角兽泡在水里的两条后腿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肿胀破裂,长出息肉。他疯狂尖叫起来,然而混杂着瀑布声、溪水声和呼啸的风声,我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他马上就要死了。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想马上离开,但不知怎的眼睛始终离不开那只独角兽,一匹已经在濒死边缘的独角兽。他之前带着一群疯子把我关了起来,是不是该死?刚刚他差点轰了我的脑袋,是不是该死?像这样的疯子迟早会去祸害其他小马甚至避难厩,是不是该死?
我有没有权利替那些已有或未有的受害者原谅他?
“你有没有能力让一个生的小马死?”父亲曾在一次医疗事故后问我,当时不到20岁的我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能力让一个死的小马生?”我摇了摇头。
“所以对待生死不能一概视之,小欧,不能一概视之……”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我已经在抓着他的蹄子往上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是在“以德报怨”,我只是单纯的没法接受,有匹小马在我面前因为我就这么死了。我没去想他会不会杀了我,我没去想他会不会去杀了其他小马,我什么也没想,只是拖着,不愿让自己看到死亡。
十几分钟后,我再也拖不动了,所幸辐射也降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那只独角兽早已不省马事,微弱地呼吸着,后腿惨不忍睹,我忍不住注意到他的可爱标志:半个破碎的齿轮。考虑到我自己都快要死于辐射病了,我对他体内的辐射同样无计可施,只能拖着三条腿走开,最后瘫在地上喘息。我尝试着说服自己,我已经尽力了,给了他一个生的机会,其它我已无能为力。
以我现在的体能,走桥恐怕是不太现实了,我只能慢慢起身,心想着这破地方总有一个出口吧。雾气此时散得差不多了,我勉强撑起身子看了一圈,注意到瀑布悬挂的那一面峭壁下有一个洞口,离我并不是很远。
走到洞口近前时,我真切地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了。我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心脏跳的像过载的马达,嘴里一直能尝到淡淡的铁腥味。洞口其实是一个废弃的隧道入口,我慢慢靠近时,辐射指针又开始往上浮,出乎我意料是并没有增加多少辐射。隧道里很黑,地面似乎是由奇怪的泥状物和石块组成的。我又喘了两口,继续向前,直到被绊倒在地。
台阶。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隐约能看到台阶一级一级不断延伸向上,直到没入彻底的黑暗。要往上爬多高?台阶有没有断裂的地方?这世界是想让我死吗?
我彻底崩溃了,无力地瘫软在最下面一级。一阵恶心感冲上头顶,我吐了出来,嘴里全是浓郁的血味。在半黑半明中,整个世界仿佛旋转起来。就这样吧,我放弃了。我蜷起身子,用蹄子盖住眼睛,希望能睡过去,最好是一睡不醒。
是我太软弱了,对不起……
>警告:重度辐射并发症
>警告:轻度蛛网膜出血
>警告:胃出血
>警告:肠道出血
>警告:左后蹄蹄骨粉碎性骨折
>警告:血糖过低
>警告:检测到休克状态,读取中断
>注意:检测到计划外音频,备份:
“……”
“啊,一只折翼的隼吗……命还挺硬,带你走吧。”
初度恕缘第二关
马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