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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
我盯着心率监测仪光滑的灰色哑光外壳,心想着是哪个不开窍的家伙当初给这堆医疗设备统统上了沉闷的灰色。如果他还在世,我倒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在书上看到的医疗设备,全都是闪亮,洁净的白色仪器,那才有医学的样子。
躺在床上的患者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然后又喘息着睡去。我皱起眉头扫了《辐射病理学(Radiopathology)》一眼,书上没说辐射病假愈期会有肺部症状啊……假设他现在处于假愈期,我不确定。他上周在高达6戈瑞的环境下待了将近两小时,如果不是他的同事最后检修一遍反应堆,他恐怕现在都还在那里,而且是凉的。没马知道为什么。理论上来说他有重度辐射病,但避难厩里没有合适的小马能提供造血干细胞,我只能给他开点氨磷汀、非格斯亭和抗生素。显然,这并没有阻止他的病情恶化。见多了鬼。
卫生处的门开了,我抬起头,看见清拂微风(Fresco Breeze)走了进来。这只灰色的独角兽雌驹小我好几岁,浓密的鬃毛时不时挡住一边眼睛。我升任避难厩主任医师之后不到一周,她就担任了医师助理,后来我们就一起工作了。几个月过去,我必须得说,尽管我是个相当不称职的主任医师(实际上也是这半边避难厩唯一的医师),但她却是个无可挑剔的医师助理。如果没有她,我可能连感冒药都会配错。事实上,我能担任主任医师的唯一原因就是我老爹的去世导致这个位置空了出来。我经常暗想,如果老爹一直都在,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干这行。
"卡尺(Caliber Ruler)先生状态怎么样?"清拂问,"还在发热吗?"
我点点头,放下书,"时睡时醒,至少他的情况现在还算稳定,没有大出血。但是我倒希望他多睡一会儿……"
清拂坐到我旁边,尽管她已经换上了白袍,我还是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汗味。每天早上去苹果园跑两圈是微风家的传统,而像我这样的小马?能绕避难厩慢步一圈已经是壮举了。清拂打量了我片刻,看上去有点担心,
"什么意思?多睡一会?"
"你想哪去了。"我咧着嘴,但清拂扬起眉毛,"唉,好吧,你知道的啊,他醒着的时候木木樗樗的,根本没法沟通,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你,你不觉得发毛吗?"
“露娜在上,欧斯勒,”清拂冲我皱着眉头,“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是我们的病员!”
“那你也知道我的水平有多菜,”我的笑容消失了,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你看,这是我们第一次接重症患者,我是真怕他醒着的时候出什么事。起码在睡眠时,他的体征总是稳定的。"
“我知道这是咱们接下的第一位重症患者,”清拂看着潮气量图说,声音听起来很忧虑,“但也没必要否定你自己,欧斯勒。我怀疑辐射已经损坏了卡尺的一部分脑结构,我们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尽力稳住他的状态。”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怎么跟米尺(Metre Ruler)和千分尺(Microcalliper)交代?”我悲观地说,“没法否认,我们没办法永远保持状态稳定。除非有奇迹发生,不然他的辐射病不可能改善。你再想想,《宪章》可能让他都没法挨到正常病死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最后轻轻拍了拍我,“别想那么多了,干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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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叼起一支空注射器,扔进垃圾桶,同时瞥了一眼挂在病房里的时钟,竭力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整整一个上午,尿检,血常规,尿检,再次血常规,一些轻松可爱得几乎让我发疯的滴定测试,几个发烧点滴和一个青霉素皮试,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作为一个拥有一千四百匹小马的避难厩的唯二主任医师之一,哪怕有一位好助理,也很难不对这一切感到厌倦。
自从三个月前我爹去世后,我就开始负责避难厩南区和东区的医疗,而威克菲尔德·药根(Wickfield Herbroot)负责着北区和西区。就我个马来讲他是混蛋一个。在《宪章》的规定下,避难厩里从来都是职业姓氏世袭,就比如姓药根的做医生、姓云的做监督(无论雌雄)、姓苹果的做厨子,美好社会本就该如此。
虽然医师可以说是避难厩里比较安稳又颇受敬重的职业了,不像监督的传代那样鸡飞狗跳,更别提新任年轻监督还常常活在老监督的阴影下,但我还是不得不暗暗诅咒避难厩药根家族最初那位垄断了医师一行的家伙。想到我的大半辈子都将像今天上午这样度过,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气闷。我瞄了一眼清拂,发现她飘着一个离心管,正望着时钟出神。
好吧,我心想,我受够了。如果连清拂都耐不住了,那我也没必要假装撑着。我向她靠过去,刚刚想提议早退,她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吗,现在米尺是信息处处长了。”她把离心管放进离心机,一边用魔法飘起一支移液器,“听说探照灯( Searchlight )退休了。”
“啊?呃.......”我眨了眨眼睛,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她在闲聊,“什么时候的事?”
“老天,欧斯勒,你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她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上周末,就在卡尺住院一天以后,老监督亲自下的令。”
“本来正好碰上卡尺出事,那她和千分尺的日子应该不会那么难过。”我嘟囔道,“老监督真闲啊,为什么探照灯退休了?雪中送炭?他年纪又不是很大。”
“哦,最好别拿这个开玩笑。”她回答道,“具体怎么样我不清楚,但他好像眼睛出问题了,威克菲尔德在治疗他。”
“好吧,希望他早日康复。”我说着脱下白袍,“他马挺好的,小时候他总是来我爸那里聊天,顺便辅导我做练习。我们是不是该去吃饭了?”
清拂犹豫了片刻,还是同意了,但要求在走之前再检查一遍卡尺。卫生处病房很安静,卡尺熟睡着,蹄子上连接的留置针稳定地为他提供葡萄糖和其它养分。扫了一眼读数,一切正常。我松了口气,在卡尺床边舒展了一下翅膀,突然间感到一阵反胃,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片刻烧心感,让我干呕起来。
“没事吧?你不舒服吗?”清拂转身看着我。
“不是。”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早饭又吃多了,有点反胃。”
“那你还要去吃午餐吗?要不我帮你带点?”
“不用,没事,”我摇了摇头,不适感迅速消去,“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我转身离开卫生处,清拂跟在我身后。她看起来有点担心,似乎尝试着找一个能让我分心的话题,
“说起来,欧斯勒,你用过你的翅膀吗?我好像没看过你飞起来诶。”
“你看避难厩里哪里像是适合飞行的吗?”我耸了耸肩,“我奶奶一辈子都没飞过,这个地方最初就不是为天马设计的。我有时都忘了我还有翅膀这玩意。”
经过通向避难厩大门的走廊时,我瞥了一眼门厅。据说得利于设计者的巧思,七号避难厩的循环系统不是全封闭的,我们定期从地底抽水进行循环,最后把少部分完全污染的废水从大门倒出去。一般大门一两年才开一次,偶尔临时打开用来处理一些棘手的废弃物。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曾满怀期待地跟着爸爸去看过几次排污,结果总是大失所望:门外什么也没有,除了大风,一直是一片茫茫的黑暗。
南干道上冷冷清清,有一两匹穿着工装的小马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一直没很搞明白避难厩里的维护值班安排,所以我瞥了一眼他们的哔哔小马。啊,D班,那说明今天午餐有好菜了。
我们拖着步子走进枢纽。所谓枢纽,其实是一个巨型天井底部的宽敞平台,也是避难厩连接东南西北四区的核心。每个区都有自己的餐厅,但枢纽的餐厅是最好的,尤其是维修D班值勤的时候——四个维修班中,只有D班直接受监督管理。
由于我们稍早下班,因此目前还没什么小马跟我们抢位子。我打了一份土豆泥和一个苹果,清拂要了一碟煎饼——当然除了苹果都是合成产品——回位子上吃。我刚咬了一口苹果,清拂突然对着她的午饭皱起眉头,
“呃,这煎饼味道不对啊。”
“什么?”
“以前煎饼不是这个味道的。没那么干。后厨改配方了吗?”
“可能吧。”我嘟嚷着,“要么就是……”
“枢纽餐厅的厨师长昨天换了,你们不知道吗?”
我的话突然被打断了,一匹银鬃青毛小马走到了我们桌前,然后直接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清拂旁边。是柠檬茶(Lemon Tea),维修D班的员工之一,碎嘴,好事,没啥边界感,导致包括清拂在内的很多小马都不怎么喜欢她。不过……至少看来D班干完活了。
“我坐这你们不介意吧?那边没位置了。”
“你都坐下来了……”清拂小声嘀咕了一句,“中午好,柠檬茶。”
“跟谁客气呢你?”柠檬茶咯咯笑起来,“抱歉啦小风。那个,你们真不知道这里的主厨换马了吗?”
“我们的消息恐怕没有……那么灵通,柠檬茶。”清拂硬邦邦地说。我听出了她的话里的讽刺,但只能假装专心啃苹果。
“啊,是这样,上周末老监督就下了令让老苹果蜜饯(Candied Apple)退休,但他不愿意,但又有谁能跟老监督对着干呢?一来二去,他昨天终于回家退休去了,他儿子苹果醋(Apple Vinegar)接了班,顺理成章。不过就我个马来看,苹果蜜饯是该退休了,毕竟他已经干了四十多年厨师……”
“一般老马不是要生病了才允许退休吗?”我没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他生了什么病?”
“不知道。但从那以后我就没在他的房间外面看到过他,也许是感冒吧。”柠檬茶耸耸肩,“他没来过你们这里吗?”
清拂瞄了我一眼,我那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起疑了。为了维持避难厩的正常运行,《七号避难厩宪章(Charter of the Seventh Stables)》规定,所有小马一旦患上轻微疾病,必须马上到卫生处报到并获取治疗。作为应对,我们对大部分小疾病都有特效药,包括感冒。苹果蜜饯喜欢和我父亲聊养生,他的身体一直不错,监督怎么会因为一次本来马上就能治好的感冒让他退休?他为什么不来卫生处找医生,甚至完全不出门?我的翅尖不自觉地抖了两下。嗯,这里头断乎有些蹊跷。
清拂没再开口,但柠檬茶仍然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我只能尝试着换个话题,
“没有,我们也没看到过他。那个,呃,柠檬茶,你们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平时D班不是来得很早吗?”
柠檬茶夸张地叹了口气,“这里总得有马干活啊,是不是?讲真的,我们D班其实是最累的了。”我注意到清拂偷偷翻了个白眼,“下面果园的水泵又坏了,知道吗?这个月第三次了!增压系统功率低得要死,根本没法满足上层果园的供水需求。以前那玩意都是卡尺负责的,现在他住院了,唉……我就想问问,卡尺的病情怎么样了?”
我感到一阵不安,尤其是话题不知怎的迁移到了卡尺身上。理论上来讲,病马的具体情况是保密的,至少未经家属同意不能泄露,但卡尺得了辐射病的事早就传开了。现在,属于D班的柠檬茶又特地来问……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似乎想知道卡尺情况的小马数量比应该知道的要多。我隐隐约约觉得监督是其中之一,但是为什么呢?
“这种事属于病员家的隐私吧,柠檬茶。”清佛的脸微微泛红,听得出她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发脾气。我的背上窜下一阵寒流——我本来都打算告诉她了,但清拂显然不这么认为。现在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她们吵起架来把事情闹大。
“拜托,避难厩里哪有隐私?”呃,对你来说可能是这样,柠檬茶,“因为我们需要安排D班的工作,所以我才来问卡尺的恢复情况。干嘛要这么死板啊?”
“听好,这是《宪章》规定的,除非是他的亲属或他本马同意,否则什么情况我们都不能说,明白吗?抱歉,柠檬茶,但这真的没得商量。”清拂瞪着柠檬茶,后者看上去很委屈,
“可是……我没有要多嘴的意思!只是同事间正常的关心而已,这也不行吗?”我注意到D班的好几匹马已经看了过来。我紧张地抖了抖翅膀,试图给清拂一个暗示。
“恐怕我们做不了主,抱歉,柠檬茶。”清拂冷冷地回道,“欧斯勒,我想我们该回去值班了。”
我犹豫了一下,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才吃了一半的土豆泥。起身离开时我回过头,看见柠檬茶向D班坐的那几桌走去,看上去有点……难过?
我好不容易才追上了大步向前的清拂,她显然是真生气了,而且不介意把一部分情绪发泄在我身上。大公主在上……
“药根叔叔!”
我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了,一匹小雌驹扑腾着翅膀直冲我面门而来,简直像一颗小子弹。我被扑了个满怀,差点摔倒,只听到小雌驹清脆的咯咯笑声。过了半秒我才反应过来,是卡尺的外孙女千分尺,她的母亲米尺在一旁连连道歉。清拂笑着揉了揉千分尺的脑袋,至少现在她没那么生气了。
“没事,没事。你们特意过来看卡尺的?”
“啊……不是,”千分尺嬉笑着跑回妈妈身边,米尺搂住她,回答的语气有点沉重,“监督说南区的监控系统出问题了,让我来检查,呃,潜在的安全漏洞。不过如果有时间我还是希望能顺便看看卡尺。他的情况怎么样?”
我跟清拂交换了一下眼神。
“啊……他的状态挺稳定的,现在还不用太担心——”清拂突然瞪了我一眼,我自觉失言,于是赶紧补充道,“我是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也许是会有一些困难,但我们会尽力想办法解决,比如现在的……呃……”
“比如他现在面临的轻度全身感染,我们在试着用氢化可的松和头孢曲松治疗,效果很不错,全身感染的症状已经开始消退了。”清拂的声音简直如天籁一般,专业,可信,拯救了我该死的窘迫——只要忽略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善急的谎言:如果不是卡尺的发炎症状迟迟不见消退,我们也不会冒险给他用可的松这样的激素。不过无论如何,她的话确实起到了应有的效果。
“真的很感谢你们,大夫,”米尺看上去轻松了不少,“你们肯为我父亲做这么多,要是我能——”她突然迟疑了,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那,我得去干活了,还得送小的回去午睡。先走一步啦。”
我望着米尺和千分尺的匆匆远去的背影,而清拂望着我,
“你说她是不是有啥事窝在心里?”
“卡尺那情况,她要是心里没事那才有鬼。”
“唉,积点口德吧。”
我跟清拂闲聊着走进重症监护室。卡尺仍躺在那里,看似一切正常……?
我比清拂慢了几秒才发现事情不对。她猛冲过去,以最快速度打开了治疗药水泵,但是卡尺的心电图仍然和通气量图一样衰微。
他的嘴边是刚呕出的,正在逐渐凝固的血……
极度紧张的一小时后,卡尺勉强脱离了危险,不过整体状态比之前更差了。我和清拂气喘吁吁地靠在床边,蹄套外全是血,蹄套里全是汗。
“好吧,让我捋捋是怎么个事,”我擦了把汗,“急性胃出血,嗯?”
“咳出来的血差点呛死他,其它倒还好,我们早该料到的。”
“问题是,呃,现在他的肺里有积血,很快他的肺就差不多完蛋了,我觉得。”
“那都不算大问题,肺衰竭可以靠输氧挺着直到强化治疗药水生效,内出血可以用药再输血,我担心的是像这样时不时的并发症,他迟早会……”
清拂叹了口气,语气难掩内疚,“我们本来应该更密切地关注他的。胃出血是辐射病常客,本来该有预防的。”
我无言以对。通常我才是更加自怨自艾的那个,而清拂总是扮演鼓励者的角色。现在卡尺的生命还不至于如风中残烛,但也很难指望健康地下床了。见鬼,我怀疑他甚至下不了这张床了。
“现在我只怕《宪章》……”
没过几天,虽然我和清拂守口如瓶,但卡尺重病的事还是不知怎的在避难厩里传来了。好吧,纠正一下,是他们对卡尺病情的认知从“得了辐射病”上升到了“快被辐射病搞死”。这很不妙,不光是因为流言蜚语,更是由于如果监督知道了什么,那《宪章》就要发挥作用了。
我应该再解释一下所谓的《七号避难厩宪章》。我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又是谁制定的,反正从我,我爸,甚至我奶奶记事起它就已经深入马心,我猜这个避难厩刚建成时,《宪章》就生效了。它是我们和谐稳定生活的基本保障,在监督对它的维护和修订下,它规定着避难厩的方方面面。不可替代,不可忤逆。而且,也确实没必要忤逆,如果不是宪章,七号避难厩没法在这一百多年里保持这么好的运行状态。我们吃穿不愁,水源干净,甚至有少许奢侈品可用,维修压力也不大,资源负载永远在设计最大值之下,这些都是《宪章》的功劳。
但这些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之前我总是在想,我老爹在这方面有点太钻牛角尖了,不然也不会把跟监督的关系搞得这么僵,也许更不会郁郁而终。《宪章》的核心在于将资源用在有用的地方,比如幼驹和青壮小马,因此可想而知,对上了年纪的,或重病缠身的小马,唯一合理的结局是提前结束无谓的生命,不再浪费资源,最后成为苹果园的一部分。我们称之为“安乐(Nirvana)”。这曾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我奶奶遵守着它,我爹亦然,直到某一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晶体管是他的病人之一,然而老监督不这么认为,并执行了安乐。我父亲一直没能从那次安乐中走出来,此后他的……整个马都不一样了,但他从没跟我解释过。
现在,我多少有点理解父亲了。看着床上的老马缓缓闭上眼睛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当我是治疗者,甚至未来可能会成为那个刽子手,我发现自己在本能地抵触这一切。这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什么轮到我面对时,感觉会这么……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