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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极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回想过去,感觉自己愚不可及了,我怎么会想着和这些丧心病狂的疯子讲道理?退一步讲,我当时怎么那么自信,以为自己能“杀掉"那个掠夺者?我怎么就自负到大胆地在公路上走,而非小心谨慎地步步为营?难道我真的以为只要我下得了狠心,就能杀掉另一匹小马?得了吧,我只是个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的无名游医。
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一把枪。
唉……但那是在我还能活着离开这里的前提下。现在的我被链子吊住四肢,几乎是固定在墙上。眩晕。这几个小时里我已经失了很多血。疼痛。痛痛痛痛痛痛痛。我猜这是一种发泄,他们……我挨了很多下,但他们至少避开了要害。有几个在我鼻子前威胁着挥舞着刀片,说如果我不是一匹天马,可以作为奴隶卖一大笔钱,我现在已经被分尸了。听起来很不卫生。露娜在上,他们甚至差一点就把我给……
停下!别再想了。我腿上的伤痕还在淌血,我的生命几乎是在一点一点流失。我分不清屋里变暗是光线使然还是因为我失血过多,也许两者皆有。眩晕。我想吐,但吐不出来。只是呼吸……呼吸愈发困难了。我的翅膀被死死绑在背上,三分之一的羽毛都被拔下来了。我又喘了一口气,感受着四肢剧烈的酸痛。动弹不得。
我得承认,在我心里某个格外阴暗的角落,我想把他们全杀了,真的。拜托别让我拿到枪。
我已经晕厥过去两次了。前两次清醒的时候,他们都聚在我身边,我不想复述他们在干什么以免造成不适。跟我在同一个房间的还有一只被锁在笼子里,气息奄奄的雌驹,全身上下都是被……嗯,侵犯过的污痕。她呆滞地看着我,眼里已经没有希望了。我只能再次责怪自己,目睹生命在眼前流逝而无能为力。现在呢?掠夺者奇迹般的不见了,但那只雌驹的眼睛早已凝固,姿势僵硬得有点异样。我失败了,废土又吞噬了一条生命。如果我当时谨慎一点,还会像现在这样无力吗?
等一下,掠夺者不见了?
我环顾四周,一片空寂。我深呼吸了一口,竭力压下心里排山倒海般的恐惧,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些嗜血的疯子,他们最喜欢的消遣不就是折磨其它小马吗?他们居然放弃了乐子去做别的事,倒是让我挺意外的。尽管明知这样做很蠢,我还是使劲挣扎了两下,束缚着四肢的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但掠夺者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回事?
我又挣扎了几下,正当我猜想掠夺者们是不是去外面"寻欢作乐"时,我听到了楼下头一次传来动静:是一只雌驹的呜咽声,我停了下来,意识到掠夺者会暂时放过我的唯一原因是他们有了更好的虐待对象——看看那只死不瞑目的可怜雌驹就知道了,相比一只已不算年轻的雄驹,雌驹显然更符合这些变态的污秽品味。我感到一阵恶心,愿露娜判他们下地狱。
楼下雌驹的呜咽声越发明显了,看样子他们正专心着呢。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有了一个脱逃的机会。我扭头瞥了一眼将锁链固 定在我前肢上的铁夹,这玩意看上去坚不可摧,但努力集中视线几分钟后,我意识到这些铁夹其实已经锈迹斑斑,左边的螺丝甚至都开始松脱了,而右边的其中一个螺丝早已不知所踪。我在不发出太大响动的前提下抽了几下右蹄,尝试着把右边松动的螺丝甩脱。每次听到有除了呜咽声以外的其它动静,我就心惊胆战地停下来,紧张地盯着这个破旧房间虚掩的房门。仿佛一世纪般漫长的几分钟后,我的右蹄自由了,同时我差点没接住滑下来的锁链——要是搞出这么大动静,我就真没希望了。
接下来是右后蹄,左后蹄,当我尝试着弄开左前蹄上最后一个铁夹,一阵锥心的刺痛从左前蹄传来。褪下铁夹之后,我发现这只蹄子的前端已经麻木肿胀,看来是断了。
没办法,我只好拖着残废的一只蹄子走向那只扭曲的死亡雌驹,轻轻阖上了她的眼睛,
"愿你的灵魂在塞拉斯蒂娅处得到安宁。”我低声说。
我喘了一口气,呼吸仍然很困难,是肺出血吗?我嘴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铁腥味儿。感谢塞拉斯蒂娅,那些混账还没来得及瓜分我的鞍包,只是把它放在墙角。我包扎住腿上的开放伤口,从水壶里抿了一口。黑暗在慢慢从视野边缘散开,我咬开捆住翅膀的绳子,展开双翅。之前在橡谷镇火拼时飞行简直是活靶子,但现在我需要的只是飞一段,滑翔一段,离掠夺者们越远越好。
桌上零星放着几个碟子,里面装的似乎是食物,哔哔七号告诉我这些是肉食灵的烤肉,让我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兴趣。我看向房间另一头,窗户没有锁,我只要从窗户飞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我走向窗户。
——又停了下来。楼下雌驹的呜咽声渐渐上升为了尖叫和呻吟。我盯着桌面,那里有一把长的厨刀,刃磨得很利,出乎意料地保养得不错。比枪差多了,但如果我足够敏捷……我不想杀小马,从来不想,但虽然是凑巧,要不是那匹雌驹,我现在还是掠夺者的玩物,甚至已经命悬一线。如果我逃之夭夭,不就是用她的命换来我的苟活?这样的话,我跟那些虐待她的混账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呃啊啊啊……"良心,你赢了。我得承认,我蹄子上溅上过其它小马的血,但这不代表我乐意这样。如果我放任一匹无辜的雌驹替我去死,我还怎么能面对自己?
我犹豫了一下,把刀收进鞍包,小心地慢慢向门口走去。早已腐朽的门扇在被推开时吱呀作响,让我的心一阵震颤,好在声音基本上被楼下的响动掩盖了。这是栋双层的小别墅,我所在的房间门口是个对着一楼的小露台,一侧是楼梯,在门口可以看到楼下的小马。我从门里探出头,向楼下透过残破的围栏张望着。天色很暗,我瞥了一眼哔哔七号上的时间,快傍晚了。
楼下离一扇被钉着的窗户不远的角落,几个掠行者聚在一起。我认出了那个用铲子敲昏我的,叫钢纹啥的。那只灰黑色毛皮的掠夺者勉强算是他们的头儿,叫锆金还是什么。他们中有一只雌驹之前也在虐待我的行列之中,现在我一时没看到。他们围在一张桌子边,躁动不安地跺着蹄子,看样子那只受难的雌驹就在桌子上被他们侵犯。我感到一阵恶心和怒火涌上喉咙,但力量的悬殊还是拉住了我没有马上冲下去。我不想杀他们,但我也许有能力威胁他们?
我盘算着怎样才能在保护雌驹的同时活下去,忍不住靠近了一点看。冷静了几秒后,我那迟钝的大脑才注意到了某些不对劲:首先,那样些掠夺者不是像折磨我时那样疯子似的邪笑,而是带着一种对掠夺者来说很稀罕的忧虑神情。其次,那只雌驹不是他们抓的其它受害者,而是跟他们一伙的掠夺者之一!难道他们这么快就同室操戈,打算先拿雌驹开刀?
我眯起眼睛,注视着掠夺者们绕着雌驹打转。如果说他们在迫害谁,那也未免太温柔了点,而且他们甚至没碰过那只雌驹,只是不断踱步和相互耳语,看上去像是不知所措,好吧,也许有别的情况?我的目光集中到雌驹身上,竭力看清她,然后我僵住了,一个细节在我的脑海里掀起一场风暴——那只雌驹的腹部明显隆起,她的下体一片血污,但隐约有什么在颤动。
神圣的塞拉斯蒂娅在上啊,她是位正在分娩的母亲!
这下很多事都说得通了。而且不止这个,分娩显然并不顺利,或许是遭遇了难产,而其它掠夺者对接生一无所知,也不敢轻举妄动。我隐隐感到一阵奇怪的欣慰,高兴于废土上有些掠夺者还保有最基本的马性,但紧接看是强烈的不安:雌驹剧烈地抽搐起来,尖声呻吟,显然处于痛苦之中,而其它掠夺者只是慌乱地不知道在干什么,总之于事无补。
不知不觉间我又向前一步,几乎站到了露台边上,我紧盯着雌驹和她鲜血淋漓的下腹,是难产吗?宫缩异常?脐带缠颈?还是死胎?葡萄胎?还是这只可怜雌驹怀孕时接触了辐射或腐质之类的,胎儿畸变成了露娜才知道长啥样的变异怪物?不管怎么回事,有一点我是能确定的:如果没有懂行的小马帮助,就凭他们糟糕透顶的治疗能力和这里无处不在的病菌……怎么说呢?这只雌驹和她(可能有的)孩子就交代在这里了。失血过多是要命的,但毫无疑问,他们面临着比大出血更严重的情况。
这是我第二次纠结了。我……哪怕我有把握能救活这对母子(或母女),我也不能保证自己在暴露给了掠夺者之后还能全身而退。在我的印象里,很少有掠夺者讲什么信义。说实话,他们最有可能在我开口之前先爆了我的头,更别提我连保住一个都不是很有把握,那就要搭上三条命了。虽然我死有余辜,但我更想做的是活下去赎罪。
而且,就算塞拉斯蒂娅保佑分娩成功,又怎么祥呢?掠夺者窝里长大的幼驹……没夭折就已经是万幸了,就算能长大,也不过是另一个残害无辜小马的掠夺者。那我算什么?掠夺者引渡者吗?
我已经看了不少生生死死,有些死亡还是我亲蹄造成,现在我要去赌上自己的一切来救这两条无关紧要的命?我不觉得有小马会做出这种选择。
"但是,好吧,操,"我吐出一口气,“我他妈是个医生。”
我是个医生,几年前就职时我就发过誓,如果我对眼前的病痛视而不见,那我也没有资格去治疗其它小马。我之前没有逃走是为了救马,或至少做些什么,现在我依然是。去你的吧,废土,这两条命是我的,你别想染蹄。
我深吸一口气,向楼梯走去。见面爆头也好,无能为力也罢,总之我必须做点什么,即使这会把我这条贱命搭进去。
我的重量压上第一块木板,木板发出响亮的"嘎吱"一声,响到整栋搂都能听得到。
哦豁,完蛋了。
然而,在掠夺者们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发现自己有更大的麻烦了。二百年前建这栋房子的小马肯定是个混球,因为楼梯板只是用几层劣质胶合板压在一起,然后嵌在同样材质的架子里。历时百余年让这个楼梯饱经风霜,再加上掠夺者们的粗暴使用,它没塌真是个奇迹。不幸的是,似乎我成了压垮楼梯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个楼梯加露台一下子轰然坍塌,连带着我一起投向重力的怀抱。我控制不住尖叫起来,慌乱地挥舞着四肢,徒劳地试图找到什么来稳住自己。结果是我的下巴狠狠撞到了一根横梁,一瞬间眼前发黑,白光四散,浓郁的血腥味和疼痛一下子在脑袋里爆开,我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紧接着,我重重摔在碎片上,断掉的那条腿恰好承受了大部分重量。我感觉自己昏迷了几秒种,等到我恢复知觉,我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堆碎木板之间,没有被尖锐的木刺扎个透心凉算是走了大运。我挣扎着站起来,断腿已经没知觉了,身上到处都在痛,每呼吸一口都感觉肺被扎了一刀。我瞥了一眼哔哔七号,它正礼貌地告诉我,我的四个体区全都处于"三级重伤"。好吧,还不错,多谢提醒!
我一抬头,看到几个枪全对着我。显然我独特的"出场方式"吓了他们一大跳,不然我现在早没命了。
"你他妈以为自己很机灵,是不?"灰黑色独角兽低吼道,他飘着的霰弹枪几乎顶在我脑门上,"你怎么死出来的?想搞偷袭?”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偷袭得了谁吗?
雌驹发出一声真正的惨叫,独角兽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一瞬间从凶神恶煞变成了担忧,其它掠夺者看上去很不安。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我咽了口唾沐,把嘴里的血味咽下去,艰难地喘息着,
"别……别开枪,求求你们,我……"真机智啊,欧斯勒,你一开口就说这个?但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能帮忙,我能帮忙让她……那个……"
我突然感到一阵气闷,眼前黑了片刻,身体重心危险地向一侧偏去,但我控制住了。现在不行。我没法用左蹄,所以只能朝雌驹方向甩甩头,她仍然在痛苦地呻吟。
"啥意思?"独角兽略微把枪往下放了放,"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帮哪门子忙?”
"医生,"我没力气详细解释了,"我……可以救孩子,也许母亲。求求你了。让我看看。”
独角兽怀疑地盯着我,"扯淡,当咱们是傻逼?你都他妈快嗝屁了,现在说要来帮忙?谁信?"他重新抬起枪口。
啊啊啊,为什么他们这么多疑呢?我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向他们解释自己真没有心怀鬼胎。
"这不重要,"我喘息着,独角兽的怀疑不知怎地让我有了一阵无名火,我的语气尖锐起来,"重点是有小马要死了!天杀的,我是个医生!如果你们还在乎她的命,就让我看看!"
黑色独角兽瞪了我几秒,似乎内心在挣扎,最后他眯起眼睛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锆晶(Zirconium),你智障吗?!"另一只掠夺者低声吼道,“你还真被他忽悠傻了?”
“你又有什么高见?没有的话闭上你的狗嘴。"锆晶冷冰冰地回道。我瘸着腿走到雌驹后腿边,锆晶靠了过来,握住雌驹的蹄子,同时给了我一个"敢耍花样就让你脑袋搬家"的眼神,跟他温柔的语气格格不入,
"冷静,冷静点,方解石(Calcite),来了个……大夫,他说会帮忙,我只能……”他顿住了,"你会没事的。"
"痛……你们……怎么……找得到……医……"雌驹无力地说,锆晶只是叹了口气。我打开鞍包,同时盯着雌驹下体。
情况不妙,尿膜囊已经破了,会阴只有轻微撕裂,但奇怪的是出血量不少;宫口明显扩张得不够,胎儿娩出了一部分,但居然是臀先露,感觉胎儿还有点缺氧——去他妈的。我看着鞍包里几把手术刀和两支利多卡因注射剂,叹了口气,努力克服晕眩。我必须挺住,必须……
我闭上眼睛,回忆着师父的长篇大论。我该做什么?好吧,显然易见,我向会阴处注射了一点利多卡因以局麻(师父在脑海里抱怨着有普鲁卡因该多好),然后会阴侧切。左边,5厘米,搞定。虽然我很虚弱,但侧切结果尚可,这也许是个好兆头。
“我还要一点东西,"我喃喃道,锆晶转过头来,"你们有治疗药水吗?或者烈酒?还得有一块干净的布,或者至少相对没那么脏的衣服。拜托了。"
"蹬鼻子上脸了你!"锆晶怒道,我只是瞥了他一眼。现在,我不是他们的囚犯,而他们是我的病患,他们也明白。没有产钳,没有导尿管,没有缝合工具……我感觉手术要是圆满成功那简直是奇迹。宫颈仍在收缩,我蹄翅并用,在产道肌肉的帮助下小心地让胎儿娩出了几厘来。独角兽在跟其它掠夺者交谈,似乎是关于他们几天前劫掠时抢到的治疗药水。胎儿又娩出几厘米,我能看到胎脐和脐带了,现在我只有不到八分钟让胎儿完全娩出,雌驹发出一声哀嚎,出血量陡然增大,哪怕我再次施力,胎儿也不向外滑了,一阵恐慌掠过心头,怎么回事?
我深呼吸了一口,冷静,欧斯勒,要是你慌了,那就全完了。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至少我得也稳定住情况,我没再施力,尝试止血和扩展产道,我自己的失血让我头晕眼花。胎儿又滑出一点,我快要看到他的肩了,然后我注意到了他的脐带。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我想诅咒这操蛋的废土,难道它就这么嗜血,这么残酷吗?
"天杀的……天杀的!"我喃喃道,"脐带绕颈……不止一周,还牵拉到胎盘……大出血,公主在上啊……为什么!”我瞪着颤抖的胎儿,突然一阵窒息,我咳嗽着伏下身子,竭力恢复自己的呼吸,"见鬼……”
两瓶治疗药水和一瓶白兰地被一件衬衣卷着推了过来。我抬起头,锆晶一脸不耐,似乎在掩饰自己的担忧。
"大夫……到底咋样了?"
蠢问题,我心想,没看到孩子还没出来吗?我没看他,只是叼起布垫在胎儿下面。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得做我该做的。
"你是……他父亲吗?"我一边给会阴右侧局麻一边问,我需要分散一下压力,不让自己总想着自己能不能撑到手术结束。
"他?是匹小雄驹?"锆晶一瞬间显得很激动,但脸色很快冷下来,"我……没准是。他应该是我的崽。"
"你说是就是吧。"我说着给会阴右侧切开以扩张产道,雌驹尖叫起来,但我来不及等利多卡因完全起效了,我用一边翅膀支住产道,总算是看到了幼驹的脖子。绕颈三周。一切都在于天杀的时间,我迅速松开缠在脖子上的脐带,默数30秒,把脐带用蹄子和翅膀夹紧,颤抖着尽可能快地切断了脐带,本来略微绷紧的脐带松滑了,涌出的血不是很多。我仍然夹着脐带,终于把幼驹抱了出来。
我听到锆晶发出一声宽慰的叹息,几个掠夺者在窃窃私语,但我要做的还远未结束,我用一边翅膀抱住婴儿,同时竭力为雌驹止血。雌驹在胎儿娩出之后就晕厥了,我看着那截割断的脐带,咬了咬牙。
"把这个给她灌下去,"我把一瓶药水递给锆晶。"等我点头就给她喝。"
我的目光回到会阴,小心地结扎好脐带,然后点点头。我看着雌驹被灌下药水,一边用衬衣堵往外阴出血。会阴切开的切口止血了,幸运的话内出血也能止住。酒精和药水混合起来,处理了一下外阴的创口防止产后感染,最后我看向幼驹,心脏漏跳了半拍。
正常胎儿的肤色……绝不是这样的。他的毛稀稀拉拉,到处都是发绀,几乎没有呼吸,让我一阵战栗。锆晶盯住了婴儿,表情凝重,气氛瞬间变得很紧张。
"别……千万别啊。"我低声说,感到心脏被可怖地压紧了,而这并非因为身体不适。我仿佛能看到师傅在失望地摇着头。锆晶的表情渐趋冷酷。我尝试了完全擦干幼驹并刺激蹄心,幼驹毫无反应,只是肤色更深了。我几乎要疯了,我没法确认是羊水粪染还是脐带绕颈导致的窒息,我他妈该怎么办!!
"没救了?"锆晶静静地说,静得可怕。
"不,不,不,等下,等下,"我咬紧牙关,“再让我试一次。”
不行!不能这样!我好不容易从废土蹄下救活的两匹小马,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了啊!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得把这个小生命救回来!怎么都行!
我悲伤地望着怀里的幼驹,既无法确认窒息原因,又没有其它设备……那我别无选择了。幼驹的心率已经慢于一秒一下,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用轻微的马工呼吸代替气管插管,配合胸外按压,手法之粗糙连我自己都不忍直视。对不起,师父,我让您失望了……
我闭上眼睛,几乎在希望掠夺者给我来一梭子。哪怕他们是掠夺者,也是我害死了他们的孩子……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哭声,那是天籁般的哭声,我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这个生命首次向世界宣告自己的诞生,我仿佛听到了废土在叹息着离去。我几乎麻木地把婴儿递给锆晶,让他放在雌驹肚子上。一切都值了,我做到了。
又是一阵强烈的窒息感,视野周边开始发黑,我倒伏在地,强撑着不让自己失去意识,身边的世界天旋地转。
我隐约听到了啜泣声,但没有力气抬头看是谁发出的了。我隐约听见了那匹雌驹的声音,"没事了,我们还活着……孩子还活着……我们没事了……”
是啊……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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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1302.10.11-19:04:22-记录﹟1784-读取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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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扎着睁开眼,左前蹄一阵刺痛,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还铐在楼上那个房间里,但我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之前昏过去的原地,我眨眨眼,感觉眼睛有点发干。我身上的几处伤口被用破布简单包扎了一下,前左前腿被两块木板和一些布条扎了起来权当夹板,肺仍然很疼,但窒息感没有了。我呻吟一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黑暗屋子中央一团噼卟作响的火苗。雌驹抱着幼驹坐在火边哺乳,锆晶陪在她身边,其它掠夺者七仰八又地睡在一边。那只雌驹叫什么来着?方解石?她这样子跟之前虐待我时可谓是判若两马。啊,母爱和催乳素的力量……
她注意到了我,紧张地笑了笑,我能感觉到她的笑中带有一点歉意。我挣扎着站起身,打了个哆嗦,伸展着僵硬酸痛的肌肉,朝火堆走过去。锆晶冲我点了点头,我微笑了一下,坐在火堆旁,感受着火焰的温暖。
"孩子还好吗?"我看着火苗问,隐隐感到担忧。这匹小雄驹毕竟缺氧了好一会儿。方解石看着幼驹,轻轻点点头,
"我想是吧。"
我瞥了一眼幼驹,他看上去出乎意料地健康。怎么,废土突然决定仁慈一回了?但我现在也不打算尝试着检查了,在这件事上,我觉得一个母亲靠本能也能做得比我这个只会照本宣科的医生好。
"你们不完全是掠夺者,对吧?"我抬起头直视锆晶。他张了张嘴,思索了片刻,看上去有点儿惭愧。
"咱们……要说的话,更像奴隶贩子,只是没东西卖了。"他低声承认,"咱们原是橡谷镇的,那里几年前给掠夺者霍霍了,咱们是真没招才干这活儿。"
我叹了口气,"你们都是?"
"只有我和方解石,噢,还有小石英(Quartz),”他满怀怜爱地看着幼驹,"其他的……都是真正的渣滓,恐怕有一两个吃过马肉,"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我打枪比他们准,下蹄又比他们狠,好歹保住一条命,折腾几年还成了头子。也难怪,他们的脑子都被废土搞坏了。”
我扫了一眼那几个掠夺者,至少就外表上看,他们已经明显病痛缠身,锆晶似乎是他们中最健康的了。但我也得承认,如果不是因为这匹幼驹,坐在我面前的这对夫妻可以变得非常残酷。唉,这就是小马。
"你们干这一行好几年了吧?"
"是啊,"他似乎不敢直视我,"好多年了,咱们是真不想丢这条命啊。"
"总有别的办法的,好歹强过贩奴,"我喃喃道,一个问题突然蹦了出来,"你们的奴隶卖去哪儿?你们有穿过辐射带的途径吗?”
锆晶摇摇头,"水晶帝国内有买家,能赚口吃的。我是不知道买奴隶干嘛,但天马价格总是相当.....”他看到我的目光,尴尬地闭了嘴。
"好歹你们没有像对待另一匹雌驹那样把我折磨死,”我皱起眉头,那只雌驹死不瞑目的遗容犹在眼前,"她不是奴隶?"
"她有‘晶化’。"方解石小声说。
我怔了怔,暗自责怪自己当时没有格外注意她死时那扭曲的姿势,但我也不想给这对夫妻错误的提醒,
"好吧,可以理解,但这不代表你们对她犯下的罪行是什么善行义举。"
方解石垂下头,我似乎听到锆晶嘟嚷了一句"我没上她"。我咳了一声,再次感受到了那种驱使我的紧迫感。我得决定下一步该踏向何方——只要不是其它小马的蹄子上就好。
"不管怎么说,我们两清了,"我闭上眼睛说,"我可以走了吗?”
锆晶和方解石相互看了看,我注意到方解石不易察觉地对锆晶耸了耸肩,锆晶犹豫了一瞬间,然后点了点头,"走吧,大夫。"
我可以发誓至少有那么几秒他在惋惜一大笔钱就此消失,但我不打算点破。我站起来,把鞍包背上,伸展了一下双翅,几根羽毛掉了下来。"好吧,那么,告辞了。"
"你真要摸黑走,大夫?晚上这一带可不怎的太平。"
我点点头,"我没事的,再说晚上也方便我隐匿前行。”我忍住了那句"到明天早上就不一定走得了了"。
我向这所房子破旧的前门走去,又停下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谢谢你们帮我包扎,做点正当营生,好吗?别再自甘堕落了,就算看在我救了你们孩子的份上,拜托了。"
锆晶微微点头。方解石的脸有点红,她迟疑了一会儿,
"自个儿保重,大夫,那个……咱很抱歉之前那样整你,只是上头了就……”
"答应我别再对其他小马这么干,我就原谅你,嗯?"我微微一笑,拉开门迎接废土干燥的晚风。方解石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扭头离开,踏入废土茫茫的黑夜。
道歉很重要,那是忏悔和疗愈的第一步。
>SC1302.10.11-21:07:48-记录﹟1785-读取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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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时候,废土的夜晚只能用"伸腿不见四蹄"来形容。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我在书上看到的小马国夜晚该有的东西,除了黑暗。当你在荒野郊外时,连灯火都看不到,但我猜这只是因为水晶帝国外周聚落比较少,又或者我已经很靠近辐射带了。讲真,到现在为止我见过的唯一个像样的聚落还是瀑布镇。
他们说得还是有点道理的,废土的夜晚的确不甚太平。我刚刚经过一片树林,里面冷不丁发出一阵嚎叫声,吓得我一口气跑出几十米。但总的来说,没有谁来找我的麻烦。我衷心希望,锆晶他们是桦谷镇一带唯一的掠夺者团体。
说到桦谷镇,我现在基本上已经离开那里了。我模模糊糊地想要回一趟瀑布镇,又不太确定自己回去能干什么。我在考虑进入水晶帝国,那里才是大部分聚落和城镇的所在地,也许消息会灵通点。但不管去哪,我今晚都走不动了。我那条断腿疼得不行,饿得要死,肺又痛了起来,感觉像在呼吸烧开的水冒出的蒸气。我得找个地方歇歇,到明早再走。 我权衡了片刻,最后决定在郊外找个隐蔽的地方过夜。
但出于某些原因,我还是生了一小堆火,是,我知道这样很蠢,这可能会暴露我的位置,不过想想看,没有火我可能更加危险。好歹在火光中我有机会看清自己对付的是什么。
我在火边卧下, 心中暗自感激师父曾教过我蹄工取火的技巧。我一直没搞明白他作为一只独角兽为什么要学这种东西。还有其它很多很多事,我都来不及问他了……我叹了口气,从鞍包里翻出一瓶闪闪可乐,咬开瓶盖。讽刺的是,作为一个医师,没有小马比我更了解"碳酸饮料有害健康"了。我又打开一个罐头,把里面的豆子连带着番茄味的糊糊倒进嘴里。天哪,真恶心。保质期超过两百年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又往火里添了一块枯木,蜷起身体,凝望着黑黢黢的树林。这是一片小森林的外围,跟道路几乎隔了半片树林,所以我还是挺安全的。我回想着今天,尽管差点被卖掉,被枪杀,或死于失血过多,我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欢欣的微笑。救回了两条命,两场胜利,这对我来说够好了。至少今晚我可以安心入睡,不用担心自己纠缠于血债之中,暂时不用。我打了个哈欠,眼皮逐渐耷拉下来……
然后一支枪顶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我没看到枪,也没看到枪的主马,但那声音,那质感,只有可能是枪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又来?",接着是"搞什么啊大公主?" 。还没等我克服扫遍全身的恐惧战栗,扭过头去看看是谁,或者采取些什么措施,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哒"。
在我马生的最后这零点几秒内,我仿佛真的体验了一遍那个被医师们称为笑话的"死亡回溯"。我从避难厩出来起,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在最终死在了一也不知名的小马蹄中,也许这就是命吧。那些教育,那些愿景,那些承诺,就这样随着一声脆响消逝在了废土中。明知这样的结局很可能发生,我又为什么当初要提出那些愿景,立下那些承诺呢?如果仅仅以死亡告终,我该怎么为这些赋予意义?更别提,我蹄上的血迹还未洗净,现在我要带着这些灵魂的血债一同离开了?
就这样了吗?我恍惚间心想。我到底是怎么落得这步田地的?生命中的最后一毫秒,我的思绪转向了我的避难厩,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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