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看着眼前的石碑，现在的他还是龙马的形态。
 
 
 
“为了小马利亚”石碑上刻着这样一句话。远处的马奎斯闪耀着湛蓝的光，将石碑的影子投在混沌之王修长的躯体上。
 
 
 
“无序。”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猛地回头。
 
 
无序从梦中惊醒。自从失去力量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露露，你失踪的真不是时候。”他想。自从露娜失踪，小马们的梦中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令人安心的深蓝色身影。噩梦卷土重来，无序第一次开始想念那只深蓝色天角兽。
 
如果他的梦一直都是这样的话，他绝对不要去梦世界。
 
无序从床上站起来，感受着浑身肌肉的酸痛。
 
酸痛？千年以来，混沌领主从未感受过痛是什么感觉，这几年倒是见识了个遍。在最开始的时候，由于缺乏对危险的认知，他可没少把自己弄伤过。除了最初几次好奇外，始终尝试新事物的混沌领主宁可从来不知道痛的滋味。
 
尤其是这种，浑身上下每一根骨骼都在哀嚎的酸痛，每天早上起床，他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打了一顿。无序觉得，这就是在告诉他自己已经老了。
 
无序，强大的混沌之神，现在是不过是一匹棕色的中年独角兽，整体配色和他还是邪龙马时一样，只不过鬃毛变成了灰色。他的可爱标记是混沌八芒星。
 
太阳危机影响的不只有塞拉斯蒂娅，源质之柱的异变作用于整个以太海，而混沌领域不过是以太海中的一个维度罢了。旧的混沌之神将会死去，也许在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以太会自己选择出下一个混沌领主。
 
但他看不到那天了，离开了混沌魔法，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维持那副龙马躯体的正常运行。在他还是混沌之王的时候，根本就没操心过自己那幅躯体内部的生物学构造。作为混沌能量的集合体，他根本就不需要生物学意义上的器官。
 
暮光给了他这样一个结论——如果他选择维持自己的龙马形态，他绝对会在一个月内死于各种生物器官的排异反应，碳基生物的脊柱也根本无法支持他这种长条的躯体构型。
 
 
所以，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无序耗尽自己绝大多数的能量，帮助自己的朋友们建造了太空电梯，再用自己最后一丝法力把自己变成一只独角兽，至少自己还能使用魔法。
 
哦，别忘了那十二根钢柱子。最近电梯遭到严重损坏，小马们似乎遭了大麻烦。亏他还给电梯设置了一个在运行第6666趟轿厢时，钢轨会发出炫彩RGB灯光的彩蛋呢。
 
好吧，说实话关于退场这件事，无序更在意自己的种族变化，对于真正抽干他法力的太空电梯，他反而没什么感觉，也很少想起。
 
 
无序跌跌撞撞地打开洗漱间的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皱纹、白发、浑浊的双眼里写满了疲倦。
 
昔日英俊的混沌之王，沦为现在这个丑东西。无序用魔法打开水龙头，用配给的水简单擦了擦脸。
 
羸弱的凡马啊。无序心想。
 
在最初那几年，是无序漫长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年，即使失去了力量，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他结婚了。
 
种族的差异，寿命的限制，这些阻止他的因素全都不复存在。几乎是自己变成小马的下一个月，他就和小蝶走到了一起。事实上，考虑到小蝶的年龄，他特意选择了一个年龄相仿的。
 
现在的无序有多悲伤，当时的无序就有多快乐。
 
他们可以有个孩子。在无序说出这个想法后，小蝶立刻同意了，甚至连着答应了两次。
 
那时的他认为，这只黄色天马的身边，就是自己漫长一生的终点。哪怕太阳熄灭，哪怕宇宙冷却。
 
可一切都结束了。小蝶死去的那天，无序就已经死了。
 
 
 
“安吉尔。”无序对地板上那只魔导金属傀儡打招呼。魔导金属傀儡——安吉尔浑身抬起自己的光学探头，瞥了无序一眼，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算是打了个招呼。
 
兔子的寿命比小马还要短暂，无序想。小蝶死后，这个遗留下来的邪恶毛团成了妻子最后的遗物。即使他们互不喜欢彼此，无序还是用他那并不熟悉的身体，尽可能照顾好这只兔子。
 
在这个时代，无序无法照看好小蝶的动物避难所。但他，至少想照顾好这只兔子。
 
但安吉尔和小蝶一样，凡是活着的，也必将死去。宙宙也是，他也是。
 
安吉尔活了十年，已经是兔子能够拥有的最长寿命。作为梦计划的最初成员，无序将它的意识上传到了水晶，再把水晶安装到眼前这个魔法傀儡上。
 
仿佛安吉尔还在他身边。
 
仿佛小蝶还在他身边。
 
无序强忍着身上的疼痛，适应这幅躯体花了他好几年时间，没想到来到月球后又要适应一遍。
 
他从私人保险柜里拿出了一台魔法设备。这是一颗心形的蓝色水晶。
 
“水晶之心，好久不见。”无序默念，缓缓擦去上面的灰尘。
 
这就是水晶之心，真正的水晶之心，水晶计划的起点。在日光耀耀在图书馆里找出了文物修复指南，逆向出量产水晶之心的方法后，这件宝贵的历史神器本应交还给音韵领导的新水晶帝国。
 
无论如何，水晶之心都是帝国的象征，即使家园已经不在，它还是能给水晶小马们留点念想。
 
但音韵拒绝了，知道一部分内情的她找到了无序。
 
“我是爱之公主。”失去了国土的天角兽说，她的眼神布满哀伤。
 
“无序，你心中所思、所想，我都明白。”
 
该死的爱神，永远都这么体贴。
 
 
 
无序取下脖子上的水晶吊坠，放在水晶之心周围。这块小水晶开始绕着水晶之心旋转。
 
心形水晶亮了。他紧紧盯着屏幕。
 
“无序。”小蝶出现在影像里，还是那幅恬静的笑容。这个笑容无序一万年都不会忘。
 
“无序你在哪里，你那边好黑啊。”
 
“你知道的小蝶，我在某个遗迹探险呢。”无序笑了，抹了抹眼角。
 
“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神器直接把太阳危机解决了。到时候，让大公主封我为公爵，你就是公爵夫人。封地就选在小马谷你看怎么样？”
 
小蝶没有回答。
 
“无序，上次你说的情马节惊喜是什么啊？”
 
“你猜啊。”
 
“坎特罗特皇家动物园的双人票？全套兔子护理套装？还是上次我看了好久的那个风铃？”
 
“惊喜，提前说出来就没意义了。”
 
“好吧。”小蝶脸上的笑容散去，但眼神里还是充满期待。
 
“迪斯科，出来集合，你导师来了。”耳边的通讯水晶传来同事的声音。
 
无序取下了水晶项链，水晶之心熄灭。他把项链重新在脖子上戴好。
 
 
星光熠熠走下登月舱的舷梯。她裹着厚厚的宇航服，透过头盔打量着眼前荒凉的月表。除了露娜公主，没有小马可以在这里生存。
 
此时的她只需轻轻一跃，就能跨越好长一段距离。
 
“没想到我真的来到了月球，这就是露娜陛下的王国吗......”
 
她放低身子，轻轻蓄力。
 
“诶诶诶诶！”
 
魔法的闪光亮起，飞到半空的星光熠熠在失去了平衡，在甩个狗啃泥之前稳住了身形。她长舒一口气，试图用蹄子抹去脸上的冷汗，却被玻璃面罩挡住了。
 
以后在月球上还是用魔法悬浮移动好了，她想。反正这里离星空近，魔力很充足。
 
“感觉如何？”
 
眼前有一只小马走了过来，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好，无序。”
 
宇航服里的小马点点头。
 
“你以前应该到过月球很多次吧。”
 
“是这样没错，静海那边还有我建的一栋别墅，当然，现在的我们都没法住了。”
 
“你们有看到过她吗？”
 
“谁？”
 
“那一位。”
 
“露露？没有。”无序直白地回答“小马利亚还在找她？”
 
“那是肯定的，塔尔塔罗斯机关和SMILE的那帮家伙都要急疯了。一只流窜在外的天角兽，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
 
“说实话，这几年我们也很担心她，要是她突然出现在月面上空，给行星发动机来上一发，没有小马能拦得住。说真的，我们在她的王座上大建特建，要是我早发飙了。”
 
“以太不像过去那样稳定了，就算是她应该也很难穿越虚空。要不然我们这次怎么得坐火箭上来，让暮光直接把我们传送过来不就好了。”
 
“暮光也应该上来值班，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从最近的袭击来看，如果梦魇派还是她在执掌，她应该没有精力攻击这里。”
 
“难说，放逐月球，这可是在剥夺她的权柄，我们所做的和弑神有什么两样。”
 
两只小马走进气闸室，脱下宇航服后，星光的工作这才要正式开始。
 
 
“七个月对应的是坎院预测的下一次以太风暴爆发期，到那时至少一年时间各类魔法设备都不能工作。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点燃逐月灯塔，给世界一个交代。”
 
“这位是星光熠熠首席研究员，想必大家早就认识她了”基地的会议室里，正在讲话的这只小马是一匹独角兽，这里大多都是独角兽，也只有他们才能利用魔法进行精密操作。
 
“星光首席是暮光公主的学生，也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现在，让首席讲两句，大家欢迎！”技术小马带头开始跺蹄，在座的各种族成员简单附和了一下。
 
暮光开始协助大公主主政后，星光便成了马国新的技术权威，作为宫廷魔法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同时也是水晶之心计划的总师。
 
星光熠熠瞥了一旁的无序一眼，在座的只有她知道无序的真实身份。
 
民众眼中的“无序”已经死了，他的牺牲和太空电梯一样成为小马利亚永远的精神丰碑。一直以来，现在的无序，不过是一只叫“迪斯科”的技术小马。
 
只有六元素，几位公主，还有她知道前混沌领主的真实身份。
 
世人眼里的迪斯科是皇家研究院的研究员，作为星光熠熠的学生，迪斯科也是仅次于星光熠熠的魔法专家，善良元素的丈夫。小蝶死后，无序有一段浑浑噩噩的时期。看不下去的星光邀请无序加入研究院，想要借用他千年的魔法经验为小马国服务，即使失去了力量，他对以太的理解也要超过所有生物。
 
失去了力量和马生目标的无序为了糊口选择答应。他早就解释过：魔法和以太对他来说更像是本能，而不是知识。但架不住星光的盛情邀请。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他接触梦计划和水晶之心计划后。
 
从那天起，无序开始对现代魔法异常上心。他正式拜星光为师，抛弃了混沌之神的尊严（自称），向一个寿命不足自己零头的生物学习。凭借他千年的经验和阅历，或许是因为无序在创造自己躯体时本能地提升了自己魔法能力，无序很快成为仅次于星光的大师。
 
无序对以太的理解本就不逊色于两位公主，很快更是成为了水晶之心计划的核心。
 
“这是水晶之心C，第三代水晶之心超级演算矩阵。”
 
“目前马奎斯最先进的自感知自适应自组织可重塑演算水晶。部署后可以实时对以太海的信息进行处理和交互，从而实现对现实的干涉和操控，自行组织灯塔建设。目前小马利亚一共有三台。为了搜集以太海的数据，这台我们带上来了。”
 
不知为何，无序觉得此时的星光熠熠和暮光那个书呆子很像。
 
“迪斯科跟我，我们负责水晶之心C的系统运行。”
 
“好的，老师。”
 
 
无序和星光熠熠行走在荒凉的月表上。有一搭每一搭地聊着天。
 
在外马面前，无序严格遵守着师徒的关系。虽然一开始星光多次强调他们是朋友，没有必要这么礼貌。但无序似乎对这场角色扮演是认真的，星光也就没有管他。
 
当然，一旦两马独处，还是会称呼对方的本名。
 
无序在月面的每一次跳跃，都会向前跃进好几米的距离。他似乎乐在其中，星光熠熠用魔法把自己托起来，让自己悬浮在一蹦一跳的无序身边。
 
“所以...你现在怎么样？”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论两只小马的私事。
 
“怎么了，我的老师竟然这么关心我。呃，怎么说呢，最初那段日子低重力确实让我感到很不方便...”
 
“无序，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然后两匹马陷入了沉默。
 
“你的朋友们都很担心你。”
 
“有时候我会怀疑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个活了几千岁的神，难道凡事我还要向你们汇报？”
 
有时候确实感觉你是个孩子，星光想。不让人放心的孩子。
 
沉默。
 
“无序，小蝶的事我们很抱歉，但她已经...”
 
“够了！”棕色的中年独角兽狠狠的打断她。
 
“不要再说了。”
 
星光露出了小动物般犯错的表情。无序没有管她，自顾自地加快了速度。
 
在静谧的月球花园上，两匹独角兽一前一后地行走着。漆黑的天穹中，马奎斯发出湛蓝的光，一如往常。
 
一路上，无序拒绝回答任何和工作无关的问题。月面基地的魔法设备在几周前被以太浪潮摧毁了大半，好在系统保存了断点数据。只要把水晶之心C接进系统，那么系统就会在上次停下的地方衔接上。
 
他们来到了基地的正中心，月面中控法阵枢纽处。此时在他们面前是一个黑曜石基座。
 
基座上镌刻着谐律六芒星的图案，他们要在这里部署水晶之心。
 
高耸的月球灯塔矗立在远处。和地面上的钢铁巨兽不同，月球灯塔更像是一个纯粹的魔法造物。整个灯塔宛如一颗半透明的巨大宝石，其上覆盖着无数魔法纹路。如果靠近了看，就会发现灯塔其实也是由无数水晶组成。
 
数个大型水晶构件静静悬浮在灯塔周围。太阳光照射在灯塔上，折射出彩虹一般的绚烂的光辉。
 
无序和星光共同使用魔法，把水晶之心移动到基座周围。水晶之心C自动漂浮到了六芒星的中央。
 
“无序，连接水晶之心，测试系统兼容性，重启受损模块。”不管怎么样，在工作中星光是无序的上司。她对无序下达指示。
 
在星光的指示下，无序开始不断引导自己的魔法，数个法阵在水晶之心周围展开。对接，嵌入，如同齿轮互相咬合，水晶之心成功把自己融进了整个法阵体系。
 
“星光，需要你的授权咒语。”
 
星光的角亮起，一个玄奥复杂的法阵在她的额前形成。这是水晶之心的启动秘钥。
 
紫色的魔法光辉汇聚到正静静悬浮在基座上空的水晶之心C上。真空中没有声音，但此时两马还是感觉到了震动声。那是以太界和现实融合产生的空间振动，在周围智慧生物潜意识里直接生成的反馈。
 
水晶之心C的亮度逐渐升高。
 
谐律六芒星法阵是最先被点亮的。光沿着黑曜石上的雕刻流动，随着六个谐律元素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光开始以基座为起点，向着周围蔓延。
 
星光注意到其实他们正站在一个超大型法阵的中央。这个巨型法阵为了防止太阳风，大部分都在浅层地表之下。
 
以水晶之心为中心，光的洪流从地面渗出，然后冲天而起，在空中摇曳宛如灿烂的极光。地上的光路形成一个个圆环，纹路和魔法文字。死寂的月表仿佛有了生命。
 
如同山川，如同江河。光路在广袤的月面花园迅速传播，在星光和无序脚下将近一公里直径的法阵彻底点亮后，迅速沿着这个法阵边缘向整个月面花园放射延伸。凡光所到达之处，都会有无数更多更大的法术结构被激活点亮。
 
月表，成了一片光的海洋。
 
 “真美啊...”星光痴痴地看着眼前堪称奇迹的景象。小马们对以太的操纵，使得不存在大气层的月表上空出现了彩虹状的光带，短时间内，月球周围仿佛出现了一个彩色的星环。
 
以星空为背景，这条丝带正随着以太海的潮汐在真空中翻飞，如同一场天文尺度的舞蹈，一场献给冰冷宇宙的祭祀。
 
露娜如果在的话，肯定会很惊讶的吧。
 
“这是马奎斯有史以来最大的法术结构。立体的法阵甚至从浅层月表延伸到地下几十米深。由于用到无限循环语句，部分法阵甚至被折叠在异空间内。”
 
“即使作为混沌之王，我也要为你们这群小马的智慧和创造力致敬。”无序终于说了句和工作无关的话。
 
“真的吗？”星光在这尊昔日神明的面前，既是老师又是孩子。马奎斯的成就得到了无序的认可，她作为小马的一员当然感到骄傲。
 
随着光的洪流，无数设施被重新激活。昔日荒凉的月表热闹了起来。
 
两匹马的通信水晶里不断传来其他小马的汇报声。
 
“以太海打捞探针阵列，激活。”
 
“次级法阵控制中枢，激活。”
 
“亚空间稳定锚启动。”
 
“物质解压器，启动。”
 
“魔法傀儡集群，激活。重现开始法阵镌刻。”
 
伴随着不存在的轰鸣，那些沉寂几周的大型设备开始重新运转。以太海在探针阵列的扰动下再次活跃起来。物质从亚空间降临到现实宇宙，被大型锻造设备加工成魔法材料，再被送进自动化工厂加工成零件。一时间水晶巨构上闪耀出无数的光点。无数魔法傀儡爬上巨型水晶，开始在未完工的水晶灯塔上雕刻魔法纹路。
 
月球，从她数十亿年的沉睡中伸了个懒腰，再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