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一个宴会厅就比暮光原来的那个树屋都要大了。
暮光越来越欣赏钱先生的庄园了,虽然她小时候在中心城贵族区没少见过极尽奢华的高塔与繁花锦簇的花园,但钱先生岛上这复杂的巨大房间设计和有如白天般明亮的隧道还是让她赞叹不已,现在她就像是小时候在中心城星璇区发现了远古法术一样激动。
这样的景象在现代很常见吗?暮光想到了她目前见过的那些空岛,其中很多都打了贯穿全岛的隧道,也许土地资源的匮乏促使了挖掘技术的发展?
暮光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同其他成百上千个问题一起记在了脑海深处。她把视线从餐厅两侧精心组装的模型飞船上移开,接着又避开了拱形天花板上绘制的星图,强迫自己只看眼前的餐桌。
这是一张巨大的木质餐桌,足够容纳二十多个小马用餐。装着水果的水晶碗整齐地排列在桌子的中央,热气腾腾的汤锅则摆在其间,散发着诱马的香气,每碗汤都有着不同的浓郁香味,剩下的空间则摆着充满异域风味的配菜和小点心——这场晚宴已经达到皇室规格了。如果不是一位独角兽女仆用嘴握住勺子帮她盛了一些汤,暮光可能花上好几个小时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下嘴,她向前倾身,发出了一声赞许,然后轻轻嗅了嗅味道。嗯~~~闻起来像黄瓜。
“谢谢。”暮光说道,而女仆则静静地抽回了身子。
“也要谢谢钱先生,”瑞瑞说道,“感谢邀请我们与您共进晚餐!”
“别客气,叫我驹有钱就行了,”这只雄驹说道,“你们想吃什么就随便拿,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们,但我觉得,你们肯定有更多的问题要问我!所以,各位客人,你们问吧。”
问吧。这两个字像火花沿着点燃的引线一样闪过暮光的脑海。瞬间,她将脑中储存问题的档案柜直接掀翻在地,贪婪地从掉下来的问题堆里挑选出她最紧迫的——但她还是慢了一拍。
瑞瑞这个社交老手比她快多了,“驹有钱达令,我很好奇你是做什么的?”
驹有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个问题是他最喜欢回答的,“我和我的祖辈一样,是一名企业家,也是一名商人。我会往那些我感兴趣、有前景的事物进行投资,然后坐享其成。我相信你们已经对我近期的一个投资项目很熟了,就是长远打捞公司。”
云宝哼了一声,一口气把剩下的汤全喝了下去,开口说道:“你是说你派来监视我们的那些打手?兄弟你可真是会投资,他们好几个星期连一个顾客都没有!”她暂停了一下,对最近的侍从小声说了句,“能再给我来点这个吗?”
侍从又给云宝盛满了汤,而驹有钱只是笑了笑,“我投资可不是为了赚钱,朋友。我有很多员工帮忙打理我们家族的财富,绝不会让我捉襟见肘。驱动我投资的是好奇心,而在我这行里,你们其中任何一位的价值都远远超出我对你们的投资。”
暮光把嘴巴从碗里抬起来,皱起了眉,她不禁想起了她们刚离开中心城时火石说的话:“什么都没捞到。”她提醒自己,现在她和她的朋友们都是自主接受晚宴邀请的,不是被锁链捆起来再赶到这儿的。再说了,我们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驹有钱的另一个客人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碗里的汤还剩下一半,而在暮光刚刚灌下一嘴汤时,他起身发话了,“驹有钱,这些小马是什么来头?”
“很高兴你能这么问,白角,”驹有钱说道。他笑了起来,高举一只蹄子,用戏剧化的腔调说道:“在此,向你隆重介绍我最近的伟大发现!六个天选者,她们一直被冻结在旧中心城最深处的大厅里!”
他又来了,暮光这样想着,我们难道就是他拿来四处炫耀的战利品吗?
白角呛到了,不得已把刚刚喝下的葡萄苹果汁喷到了汤里,“什么?天选者?六个天选者?”
驹有钱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激动地点起头,也许他是想再吊下他的胃口,但这对暮光来说无所谓。看见自己的机会来了,她两只蹄子都拍了下桌子,然后喊出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小马国发生了什么?”
全场所有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暮光身上,她不禁把耳朵耷拉下来——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大声,甚至她刚刚的动静导致几碗汤洒了,少许汤汁溅在了桌子精美的木质表面上。无论如何,她刚刚听到“问吧”这个词心里就一直痒痒,现在说出来之后稍微缓解一点了。
她整理好姿态,清清嗓子说道:“呃,抱歉,我们对于过去发生的事都是……一知半解。我最后的记忆就是幻形灵在入侵中心城,然后……就是这几天发生的事了。每个小马都在和我们说没时间回答我们的问题,但现在看来是有时间了,所以……”暮光不知为何突然感到舌头很干,停下来匆忙地喝了一口水,“你能告诉我们小马国发生什么了吗?这些空岛是从哪里来的?大洪水又是怎么回事?天选者呢?还有——”
驹有钱友善地举起蹄子,暮光便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问题一个个问,慢慢来。
“不用着急,我能回答你的问题,就算不知道答案的也能尽量回答。但请允许我提最后一嘴: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暮光眨了眨眼,略显惊讶,但同时也感到一丝宽慰。如果他在询问名字,那么至少他承认她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独立的个体,而不仅仅是把她们当物品看。不过,她认为现在还不宜透露自己与公主的关系。“当然可以,我叫暮光闪闪。”
“啊,没错,你就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学生,对吧?”驹有钱会意地笑了。
暮光回想起来,大概是海剑和他说的。她也用一个笑容回礼,同时在思考这个奇怪的雄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已经发现她在刻意隐藏信息了吗?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乎她隐不隐藏?
“我叫瑞瑞,”瑞瑞说道,“很荣幸认识您。”
“咱是苹果杰克,这边的是小蝶,”苹果杰克指向她旁边的座位,小蝶正在上面沉睡,“咱希望海剑和你已经讲过了她遇见的……问题。”
“嗨,我是萍琪派!”萍琪说道,“我和……呃……基本上这里的所有小马都是朋友,大概是吧……”她的声音逐渐变小,鬃毛也稍微塌了点。
云宝是最后一个回答的,她喝完了第三碗汤,翻了下白眼,说道:“云宝黛西。”
“我的名字想必大家都知道了,驹有钱。”驹有钱向坐在他右边的另一个客人招蹄,“这位是我的生意伙伴,白角,我们在你们来这里之前一直在讨论一个投资项目,不过那个话题恐怕得留到下次再聊了。”
“我完全能理解。”白角说道,“如果我事先知道你发现了这样的奇迹,我绝对不会去想着打扰你的。”他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转变,先前似乎都还对有马打扰他的会面而颇有微词,但现在已经是笑容满面了,但是,暮光觉得他虽然外表在笑,心可没笑。
“太好了。”驹有钱清清嗓子,把几乎还是满的碗放到一边,一个侍从立马把碗换掉,端上来一盘堆得高高的糕点,上面还放了一层金箔。“那我们就开始谈正事吧!我能向你们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小蝶得到全云幕市最好的治疗,现在,我想邀请你们和我一起待在这里,前提是你们愿意。”看到瑞瑞发出激动的尖叫,他笑着说道,“但你们不必现在就给我一个答复,我觉得你们应该也等了很长时间了,是时候回答你们的问题了。”
他停下来吃了口面前的糕点,若有所思地说道:“很不巧,关于你们想了解的事,我们其实也不太清楚,我们只知道绝大部分旧小马国的信息都储存在中心城的皇家图书馆,或者是在它的姊妹计划——云中城的总帅年鉴馆里。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探索过旧中心城废墟的探险队发现过图书馆,而许多过去的天马城市也已不知踪迹,云中城至今都无马发现。”
“嘿!我知道云中城在哪儿。”云宝说道,“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我不管其他马来不来,反正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家在哪儿。”
而中心城图书馆对我来说熟得就像自家后院一样,暮光这样想着,但她决定先不透露这个信息。
驹有钱的耳朵在听到云宝的话时竖了起来,随后与白角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我就希望你们中的某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们对大洪水前的世界其实并不怎么了解,顶多就是知道几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而我们熟知的那些传说还有可能是完全杜撰的。我们只知道,天角兽曾经是真实存在的生物,她们曾引导小马国的历史进程并控制着天体的运动,而且小马与其他十几个种族曾在地面上和谐共存。对于降临这个世界的究竟是什么灾厄,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但我们的传说中提到了一场灭世级别的大灾难,如果不是公主们牺牲了自己,我们所有马都无法幸免。”
“剩下的信息都是靠这几百年来的各个历史学家,神话学者以及考古打捞队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现在就是你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驹有钱停下来喝了口苹果汁,接着说道,“你说你们生活在大洪水前的时代,这让你们成为了宝贵的信息源,因为对我们来说,如果没有详细标注的地图或记录,我们几乎不可能找到新的遗迹,而这些东西本来就得在遗迹里才找得到,但是纸张又不能在水底下保存。不过,现在有了你们的帮助,我们一个月估计就能发现十几个新遗迹,其他打捞队可能得研究十几年才能发现一个!”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又喝了一大口苹果汁。他现在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耳朵也在不停抖动,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依次看向每一位小马,说道:“我承认,当我派海剑他们前往旧中心城时,我并没有指望找到很多东西,但她却发现了你们,而你们则是自现代小马国成立以来,小马国考古学上最大的突破!我可以给你们一切你们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们安排最豪华的房间,送上由最顶尖的厨师烹饪的美食。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喝光了最后一口苹果汁,“——我可以给你们寻找答案的工具。没有任何小马能够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事情,但有了我的团队、我的资金,再加上你们对大洪水前小马国的知识,你们可以亲自解开这个谜团。”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一名侍从默默地为他重新倒满了杯子。“那么,你们觉得如何?”
好!好!好!暮光差点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当场喊出来。这个提议听起来太诱马了,正是她们所需要的,而且如果有了更好的办法,这个也能当作备选方案。有了阿尔戈号及其船员的帮助,她和她的朋友们就可以潜入她们已经沉在海底的老家,把破碎的过去一块块拼凑起来。她可以回到她的金橡树图书馆,或许还能找到相关书籍来唤醒因魔法而沉睡不醒的小蝶。她可以弄清楚小马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公主们又经历了什么。
而且,也许,仅仅是也许……她甚至能把她们都带回这个世界,让世界回到原来的样子。
但她并不能擅自做出决定,于是她看向她的朋友们,逐一与她们对视,发现她们的眼中同样也透露着“同意”的意思,就和她一样:苹果杰克相信她能找到将一切恢复如常的方法;萍琪相信她能发现自己过去那些朋友的下落;瑞瑞相信她能够带领大家走向新的未来;云宝虽仍有些犹豫,但无论暮光选择什么,她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小蝶则别无选择,只能依赖她来治愈她那神秘的病症。
暮光露出了笑容:她现在已经得到了朋友的一致支持,就这样决定了。
“我们接受你的提议。”
***
“好的,你们准备好了吗?”阿尔戈号引擎的轰鸣声让海剑不得不提高音量。他们一行马现在正站在潜艇的甲板上。
暮光做了个深呼吸,看向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最后颤抖着点了点头。
距离与驹有钱共进晚餐仅仅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与朋友们商量后,她们一致认为没有理由再拖下去,于是计划第二天早晨就开始探险。瑞瑞和萍琪留下来照看小蝶,并且参加驹有钱在第二天晚上安排的舞会。而暮光、云宝和苹果杰克则前往了阿尔戈号,令她们感到有些惊讶的是,这艘船早已完全补给完毕,船员们早就恭候她们多时了。
现在阿尔戈号已经降落到了海平面附近,螺旋桨把海面激起了道道波纹,暮光的牙齿也被震动影响得咯咯作响。他们先是去往了中心城山峰,云宝把这作为对照物,凭借自己的感觉引导驾驶员来到了现在的这片海域。
虽说这种方法不会有多精确,但有就不错了。
海剑指向潜艇入口说道:“进去吧!”暮光点了点头,波浪不断拍打着甲板,所以她得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接着她顺着梯子爬了下去。当她踏下最后一节梯子,站在干燥的潜艇内部时,她才松了口气。星轨和火石已经登艇了,海剑紧随其后,顺蹄关上了舱门,而暮光则跟着云宝和苹果杰克一同走了起来。
海剑从暮光身旁挤了过去,朝驾驶舱喊道:“我们已经进来了!释放夹板!”
星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夹板已释放!”
一阵金属响声传遍潜艇,接着舱体突然猛地一斜,暮光不得不抓着舱壁来让自己保持平衡,在稳住身子后,她便跟起海剑的步伐。
“引擎!”海剑喊道。
火石的声音传了过来,“正在启动!”
蒸汽从上下管道中喷出,同时伴随着齿轮和发条的滴答声,起初声音不大,但很快便在整个船体内形成了稳定的轰鸣声。
最后,她们到达了驾驶舱,海剑走到房间前方就位,而暮光她们则在后方散开。星轨和火石已在左右两侧的位置上等候。
“好的,开始下潜。”海剑扳起一个拉杆,说道,“我们会先螺旋式下降,如果什么都没发现,再进行地毯式搜索。”
“可以。”云宝随意靠在舱壁上,正打理着她灰绿色的朴素制服,她说道,“这个要花多长时间?”
“难说。”星轨说道。随着潜艇下沉,波浪开始拍打起观景窗。“光是进入表面的扫描范围就可能需要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谁知道真正找到什么东西会花多长时间?大概需要……我想想……十个小时,才能把整个区域扫描一遍,这还没算上我们亲自去探索的时间。”她耸了耸肩,“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在这上面花好几天时间了。”
“好几天?”云宝瞬间坐到地上,沮丧地举起蹄子,“在这个小船里待几天!我是造了什么孽才跟你们过来?”
“甜心,不用担心。”苹果杰克靠在门框上,把帽子拉下来遮住了她的双眼,“暮光只是回她的树屋拿几本书,去去就回,很快的。”
火石从他的位置上转头看向她们,疑惑地皱起了眉,“书?你们下来是要拿一堆给水泡烂了的废纸?”
“实际上并没有。”暮光说道,“这个图书馆是我的家,我以前在书上施了能让纸张保持干燥的魔法。”希望效果还在。
“哇,真的?”星轨简直难以相信,她摇摇头说道,“你真是天选者中的天选,悬浮术,魔法光炮,现在你告诉我你还会附魔?好的,我们已经抵达扫描高度了。”她亮起独角,魔法产生的叮铃声和机械齿轮的杂音混在了一起。
“我其实也是最有天赋的那一类小马。”云宝骄傲地鼓起翅膀说道,“我可是全小马国飞得最快的天马。”
云宝继续向房间里的所有马吹嘘自己,但暮光很快就把她的声音过滤掉了,因为她对星轨正在做的事情更感兴趣:这只雌驹闭着眼睛,头上的独角发出光芒。她正将魔法注入到面前控制台上的一个有蹄子那么大的苍白球体中。
出于好奇,暮光自己也闭上了眼睛,用她的魔法感官探索周围的环境。她能感觉到周围水中的魔法脉络,但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这些脉络与她记忆中小马镇周围的脉络并不相似,变得更加微弱、混乱。不过,毕竟自她上次来这里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魔法脉络移动的现象早在她那个年代就有小马观测到过。
暮光暂时把问题放在一边,专注于星轨终端上的那个球体。它具有魔法亲和性,而且亲和程度很高。暮光虽然不认识这种材料,但它发出的共鸣对她来说很熟悉,仿佛给她带来了童年餐点的味道。她试探性地朝它发送了一次魔法脉冲,然后才发现潜艇底部排列着三个和这个相匹配的球体,每一个都通过一种用奇怪材料制成的脉状网络相互连接,而这些网络都镶嵌在潜艇的船体中。
嗯……暮光把注意力放到星轨身上,她正在施展一个法术,虽然力量并不强。这个法术似乎与回声定位相似,但却只形成了一个锥形的魔法脉冲,而不是球形的声波。
这个法术就和大多数可爱标记法术一样,很是粗糙,明显不是刻意设计出来,而是与生俱来的,充满了各种粗糙的痕迹,还有完全多余的部分。不过,暮光只观察了几分钟,亲自尝试了几次就掌握了,她马上就用这个法术在脑海中绘制出了潜艇内部的地图,然后满意地用蹄子轻轻拍起地板。
太棒了!再稍微调整一下,这个法术就会有很多实际用途,前景无限!她等不及写封信向——
暮光很快就中止了自己的想法。
她现在知道星轨在做什么了:她是把这个法术用作海床上的聚光灯,寻找各种不寻常的材料或者异常的形状,怪不得她得花这么久!但只要做一些合适的调整……
暮光把魔法导入了星轨的终端,几秒钟后脉冲就返回了,并显示出海床方圆一千米内的地图,以及周围物体的材质——
恐惧感突然涌上她的心头,她惊恐地睁大双眼,中断了她的专注,独角在本能驱使下开始汇聚魔法——
星轨面前的苍白色球体突然破裂了,类似骨折一般的断裂声传在潜艇狭小的空间内,闪着白光的尖锐碎片弹到了驾驶舱里,让在里面就位的小马警觉地叫了起来。
“什么东西!报告情况!”海剑喊道。
云宝黛西展开翅膀猛地站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撞到我们了?”
火石已经挺直了身体,他瞪着暮光埋怨道:“没有,是她干的好事。”
星轨赶忙往下卧倒侥幸躲过了爆炸,但她的脸以及前腿上还是留下了一些细小的刮痕,有几块弹片甚至插在了她的腿上。“你他娘的想干什么,暮光?”
“对不起!对不起!”暮光退到门那里去,而她的两位朋友则挡在她的身前,把她保护起来,“这是个意外,我只是想帮忙!”
“那你还真是帮大忙了。”星轨嘟囔着爬起身,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刮痕和破烂的制服,叹了口气。
“你丫是想干啥子?”火石朝暮光走去,问道,“想把我们几个做掉,然后再扒装备吗?”
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很快就挡在了他的面前,牛仔小马先发话了:“大兄弟,不用那么紧张,咱觉得这只是场误会,没必要动粗。”
海剑重重地踏了一蹄子,打断了火石要说的话,“火石你给我退下!”接着她的音量稍微小了点,但并没失去严苛的感觉,“星轨,去把伤口包扎一下,没有小马受很严重的伤,充其量只是打断了我们的搜寻,我们只需要回基地拿个备用的,就可以继续探索了。”
“好的,头儿。”火石弹了下尾巴,但并没有反对海剑的话,“我去帮一下星轨。”
海剑回到控制台前,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得理解一下火石,他不是很信任陌生马,而且不太习惯让这些陌生马给他发号施令。”
苹果杰克歪起头问道:“那你呢,海剑?”
海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开始让潜艇上升,整个舱体也稳当地开始上浮,“我没有职责去评价指挥链上的事。”
暮光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回到了正常状态,“我们不必返回,海剑。我刚刚只是在模仿星轨的法术,然后我就……嗯,你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小马镇就在西南方大约八百米的地方。”
海剑回过头来,疑惑地问道:“真的吗?嗯……干得不错,不过如果你能提前和我说一声就更好了。”潜艇再次开始下降,在转向的时候稍稍颠簸了一下。
暮光坐在门框附近,身体还在颤抖。她环顾房间,发现苹果杰克正在盯着她看,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想问她什么,暮光和她对视起来,并且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现在,等会儿。苹果杰克也点头回应。
现在看来,幸好暮光不小心打碎了那个球体,因为这刚好能给她古怪的行为找个借口。
这个法术当然起作用了。经过修改的魔法脉冲从潜艇下方的焦点向海床上发出,形成的锥形区域比星轨那个法术要宽得多,接着脉冲返回,带给了她目标位置的数据,而仅仅几秒钟后,这个法术便将这些数据转译到了暮光的潜意识中,让她对海床上的情况有了本能般的了解,但脉冲也让她知道了构成焦点本身的那种苍白色材料。在那一瞬间,暮光明白了,为什么那个球体会让她感到如此熟悉。就好像是在看一副视错觉图一样,只有从正确的角度去观察才知道背后的秘密。
这些球体是用独角兽的独角做成的,得先把独角从小马头上切下来,碾成粉,再重新熔到一起。
接下来的航行中,整艘潜艇都静悄悄的。在事故发生后,只有船体吱吱作响和海洋低沉回响的声音,气氛十分紧张。随着星轨和火石回到房间,这种紧张感愈发浓厚。星轨最严重的伤口已经被白色绷带包扎好,而火石则和离开时一样谨慎。因此,暮光又陷入了沉思。
暮光非常清楚有关“角禁矿”的各种恐怖故事:曾经,天马巫师和陆马德鲁伊会挖出死去独角兽的尸体——或者干脆从街上绑架活独角兽——再把他们的独角切下来开发属于自己的魔法,甚至一些独角兽邪术士也曾会切下敌人的独角来增强自己的力量。这种技艺早在上千年前就被严令禁止了,而成为禁忌的时间只可能会更早。偶然发现并无意使用了这种东西,就像突然发现自己的毯子其实是一条嘶嘶作响的毒蛇一样,令马感到后怕。暮光的本能反应是将其扔掉,并用纯粹的魔法毁灭这种不详之物。
另一方面,也可能从好的一方面去解释这种情况。目前已知只有三种物质能引导魔法:龙骨、月尘,以及独角兽的角,这其中只有独角是最容易获得的。暮光迄今为止的所见所闻都表明,这个世界的魔法正变得越来越弱,而大洪水则会提供很多……获取独角的机会。或许“角禁矿”现在只是一种普通的商品,打捞队把这些东西挖出来后便卖给少数能够使用它的小马。
稳稳当当的潜艇突然动了一下,打断了暮光的思绪。她眨眨眼,抬头随着潜艇明亮的头灯看去,发现面前是一堆被海藻覆盖的木头横梁。
“看起来你说的没错。”海剑说道。她朝暮光看了一眼,“你的图书馆在哪儿?”
“啊,往左再移一点。”暮光说道。海剑依照她的指示行动,废墟渐渐消失在视野当中,而她和她的朋友则靠近了舷窗,“好的,我们现在来到大道上了,直走就行。”
在海剑的操纵下,潜艇朝前方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漂行着。四周的黑暗让他们只能看清楚正前方的道路,如果不是偶尔会出现几个烂掉的马车,倒塌的房屋以及腐烂头骨,估计他们完全不会发觉自己正在穿过一个小镇。
“哇,这次有大发现了。”星轨透过舷窗看向外部,“我们得把这个地方记下来。”
“为什么?”云宝指责起来,“所以你们就可以把里头搜刮一遍,然后再也不回来了?”她也在看着外面的景象,但表情和星轨完全不同。
火石哼了一声,笑着说道:“这就是咱们的工作,妹子。”
过了这么久,看到灾难过后的家乡真是一种奇怪的体验,暮光想到。即使是她都认不出镇子的模样了,海洋带来的巨大压强压垮了绝大多数房屋,只有那些最为坚固的才能幸免于难,而强劲的洋流则把较轻的残骸给卷到了更远的地方,只有更为沉重的木制框架留在原地,如果没有星轨的法术,她早就迷路了。光靠她的印象认不出来任何熟悉的地标建筑,她只能依赖自己的潜意识才能给海剑带路,但是,即便是有法术帮助,她也还是看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景象。
最后,潜艇的两道灯光打在了暮光独特的树型图书馆上,现在它的枝条已经散落在了周围,但主干部分依旧完好。
“就是它。”暮光感到喉咙有点紧张,“这就是我的家。”
“你住在树里头?”火石嘟囔道,“你是什么小精灵吗?”
“控木术还是个比较常见的天赋。”暮光做了个深呼吸,将蹄子轻轻地放在舷窗上。这棵老树的分叉已经断掉,周围邻居的房子也都已倒塌,导致她现在快认不出来自己的家了。潜艇头灯透过海水洒下了苍白的蓝光,仿佛是照在墓碑上的月光。
“你还真住在一个魔法树屋里头。”星轨摇摇脑袋喃喃道,“传说都变成真的了。”
“好的,火石,把装备穿上。”海剑说道,“我们先轰开一条路进去,再把需要的东西拿走。”
“不要!”暮光瞪圆双眼,向海剑说道,“我们不能扰乱上层结构,不然法术会失效的!没有附魔的话这个树屋绝对承受不了海底的压强!”
海剑疑惑地问道:“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暮光答道:“很简单,我直接传送进去,拿到书之后再传送回来。”
“真的假的?你还会传送术?”星轨举起双蹄,直接瘫在了她的座位上,“还能再离谱点吗?”
云宝黛西耸耸肩,答道:“确实还能。”
“我相信你清楚自己能力的极限。”海剑说道。她转身面向了火石,“把备用潜水装拿来。”
暮光挥蹄想拒绝,头上的独角已经开始蓄能了,“不用,海剑。这是我擅长的东西!估计几分钟就完事了。”
海剑突然伸出蹄子紧紧抓住暮光的独角,掐灭了她的魔法,“而我擅长的就是让所有马从海底平安无事地回到地面。你必须得跟着火石,换上潜水装,从气闸出去,然后再传送。”
“好的!”暮光在她严厉的眼神下屈服了。她那双红色眼睛有如钢铁一般严苛,甚至能和露娜本尊相媲美,“抱歉,抱歉!”
暮光把视线从图书馆上移开,转身走向潜艇后部。她听到身后传来两只小马的蹄子声,回头望去发现是她的朋友。
“那个叫海剑的家伙真是粗鲁。”云宝嘟囔道。
“云宝你可闭嘴吧,那只是她的工作。”苹果杰克说道,“咱知道你贼想让做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但你不能因为别人和你意见不同就去骚扰他们。”
“随你怎么说,阿杰。”
他们来到了船员舱,这个狭小的房间挤在储存室和引擎室中间,两张双层床靠在左边墙上,对面则是四个带锁的柜子,而火石已经到了这个地方,他正在下床上摆弄着一套硕大的装甲。
“嘿,火石,给我也拿一套。”云宝说道。她扇起翅膀飞到了上面的床铺,“我要和暮光一起出去。”
火石用后腿关上柜门,笑着说道:“抱歉,你运气不太好,咱们只有一套备用的。”
云宝振了振翅膀,皱起眉头问道:“呃,那我为什么不能借你们的用?你们现在又用不着。”
火石哼了一声:“只有海剑本马才能碰她的东西,而星轨的潜水装里面有各种小道具以及复杂的玩意,至于咱……咱就是不想把东西给你。”他朝暮光说道,“过来吧,魔法小妹,咱来帮你穿下这玩意。”
“没事的,云宝。”暮光说道。火石拿着一块厚实的金属胸甲等她穿进去,于是暮光朝他走了过去。
云宝看起来好像在想办法反驳,但苹果杰克先开口了,“别让他们的话影响你的心情,云宝。他们没那么热情咱们也做不了什么,对吧。”
“说话注意点,牛仔妹。”火石开始将一块块金属护甲扣在暮光的腿上,然后再和胸甲连接起来,“星轨可能会友善一点,但对咱来说,带着你们只是我的工作罢了。”
“那海剑呢?”云宝问道,“那她又是怎么回事?”
“哈!”火石将氧气瓶固定在暮光的两侧,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妹子,那就是她的风格。海剑的任务就是把每个小马都安全地带回家,她不喜欢有马妨碍她,不管那个小马是有多大的本事,如果她说话有点重,那你也得学着理解一下她。她一直以来都是拿军队士官的口吻讲话,从来没学过怎么轻松说话。”
装甲唯一剩下没穿的部分就是头盔了,火石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暮光的头上。一戴上头盔,黑暗包围了她的四周,只能通过一对镶铁的玻璃孔看到外界,她不由得呜咽了一声。火石接着固定起头盔,她感到装甲在她身上紧紧贴合,耳边也响起一连串金属叮当声。火石走到她另一侧,消失在了她的视野当中,接着,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呼吸变得紧张起来:她虽然没有幽闭恐惧症,但这副装甲带来的压抑感足以让她的心跳加速。她幻想着冷冰冰的金属正紧紧夹住她的脖子,慢慢抽走她的生命。
暮光耳旁传来一阵响亮的嗡嗡声,她不禁叫了一下。
火石走到她面前笑了起来,声音听起来很小,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一样。“好了,魔法小妹,你已经可以下潜了。你头盔上的无线电和潜艇相连,所以我们能听到你说的话,蹄部装甲里还有一个小踏板,用蹄尖踩一下就会激活一个小型的空气喷射装置,方便你在水下移动。来吧,试试看。”
暮光试探性地踩了一下,她耳朵里的那阵嗡鸣声突然加速了,然后她蹄子旁的阀门喷出了一阵热气,让她差点摔倒。
“对于这种简单的潜水装,你知道这些就足够了。”火石说道。他朝门走去,“咱送你去气闸那儿。”
暮光笨拙地跟在他后面,穿好坚硬的盔甲后她里面的身体都变得沉甸甸的,不太灵活。眼孔实在是太狭窄了,导致她无法同时看到脚下的路和前进的方向。火石在潜艇中央的梯子旁停下,转动一旁舱口上一个沉重的轮盘。接着舱口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隔间,隔间的另一侧墙上还有一个舱口。
“进去吧。”火石说道。
暮光做了个深呼吸,看向她的朋友。虽然她们想极力掩饰,但她还是能清楚地看出来她们眼神中透露的担忧,所以她尽力向她们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但她这才意识到她们根本看不见她的脸。或许这样更好吧。“别担心我,我马上就回。”
“你得小心点,暮暮。”苹果杰克说道,“过去了这么多年,前面什么危险都可能会有。”
“噗。”云宝夸张地翻了下白眼,“她能在10秒内射爆任何挡住她的怪物,别花太久好吗,暮暮?”
“当然。”暮光点点头走进了气闸。身后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是舱口关上了,暮光回头看到轮盘正咔嗒咔嗒地转着。她独自站了好几秒,寂静之中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和装甲发出的嗡嗡声。
“5秒后开始下潜。”
海剑充满电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吓了暮光一跳,但好在声音还很清晰,听起来就像是在她耳边说话一样。
一声巨响之后,伴随着蒸汽的嘶嘶声,水开始充满整个房间。暮光不安地左右摇动着身体,看着水位逐渐从腿部一路攀升到她的脖子,而当自己完全被水淹没时,一阵寒意沿着她的脊椎蔓延开来,在这个短暂的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幻形灵的虫茧当中,被黑暗所吞噬。
星轨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比海剑的要小一点,听起来就像是她在远处说话一样,“嘿,不要忘记呼吸了!”
噢,对欸。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这下才终于松了口气,让心绪回到正常状态。整个房间已完全被水充满,一串泡泡从她嘴巴那里浮了上来,一直飘到了她的眼睛那儿。
“把舱门打开,暮光。”海剑说道,“那套装甲虽然没有任何浮力补偿器,但能保证你不会往下沉得太快,到外面去吧。”
“好吧那就。”暮光自顾自地喃喃道。尽管装甲挡住了独角发出的光亮,但她依然从熟悉的紫色魔法光芒中找到了一丝安慰,这道光芒包裹住了轮盘,将舱门推了开来。暮光走到打开的门旁,发现一大股气泡涌出了气闸。她俯视下方,惊讶地发现有一束光在跟随着她的视线移动。头盔上一定有一盏灯。但是什么让灯亮起来的呢?这种灯是对水敏感吗?
暮光没继续想,而是踏出了潜艇。她马上就被一种恐怖的隔离感吞噬了,接着就轻飘飘地往下面的黑暗坠落下去,最后她撞到了海床,膝盖在冲击力的影响下不得不弯曲起来。感受到结实的地面,她松了口气,抬头看去,发现几乎看不到潜艇的样子,只能勉强通过它的头灯看出它黑暗的轮廓。
“我着陆了。”她把身子转向她的家,说道,“现在向我的图书馆出发。”
“收到。”
这装甲在潜艇内部就已经够笨重了,但在外面居然更加笨拙。沉重的水流阻挡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踏出一步都很困难。走了几米后,暮光开始借助腿部的空气喷射装置跳跃前行。
她连一半都还没走到就已经气喘吁吁了,头盔里现在回荡的都是她喘气的声音,只有在使用喷气装置、装甲嗡鸣声变大的时候才能把她的声音盖过去。
这底下只有刺骨的海水和无边的黑暗,真有什么东西能生存在这里吗?暮光利用喷气装置跃过了一堆埋在沙子里碎掉的白骨,前方还有断掉的木头横梁插在沙子里,但头上发出的光亮直到自己快撞上了才照到上面,导致木头绊到了自己的腿,她叫了一声,往前晕乎乎地翻了出去,最后后背摔得那是一响,同时还扬起了周围的沙尘。
“暮光!”云宝的声音在头盔里显得特别近,“暮光,你还好吗?”
“我还好,只是……绊倒了。”暮光咳嗽了几声,随后恢复了正常呼吸。
无线电另一边似乎传来了扭打的声响,接着便是海剑的声音。“有受伤吗?”
“没,我还好。”她从一数到十,试着让心跳缓和下来,“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
“了解了。”
她在那儿躺了大约一分钟,凝视着气泡慢慢飘向上方的黑暗,这种空无一物的感觉给了暮光一种出奇的宁静感,一瞬间,她甚至希望自己知道如何关掉装甲上的灯光,这样她就可以完全沉浸在黑暗中,拥抱虚空,在每一次呼吸中体验灵魂出窍的通透感。
但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撑了起来,接下来的路程她走得更加谨慎,确保每次跳跃都短一些,并小心观察前方的障碍物。
她在潜艇外应该待了没有十分钟,但当她抵达图书馆的木门时,却感觉像是用了几小时那么久。她抬起一只蹄子,轻轻抚摸着那扇木门,门上的强大附魔抵挡了海水的长年侵蚀——这是她很久以前施下的一个保护法术,其威力足以抵挡灭世级灾难。当时是为了以防万一。
虽然这个法术是很强,但它并不是护盾,它只能抵挡自然的侵蚀与老化,所以可以推测,树屋本身并没有受到任何直接攻击。在法术范围外的那些枝条已经全断了,而就算是有法术的保护,那些弱小的树叶也活不下来,不过,好歹这个法术有起到作用。
唯一的特别之处在于,这个法术几乎就像一个密封的塑料袋。如果在侧面炸开一个洞,甚至仅仅打开门窗都会破坏封口,过了这么长时间,它肯定会直接垮掉。树屋绝对会被海洋的重量压垮,海水会接着从碎掉的门窗里头涌进来。绝对不能直接开门进去。
幸好,暮光精通传送术。沉重的装甲会妨碍她的精准度,但在这种距离下,风险可以忽略不计。她凝视起门上印有的蜡烛图案,内心希望自己还能再次感受那熟悉的触感,但她又没办法在深海中脱下装甲。她都已经快摸到树屋了,但是,她却永远无法真正地回家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亮起独角施放法术。瞬间,她的世界变成了紫色,然后马上又回到了一片黑暗当中,只有她的头灯是明亮的。她出现在地板上方半米左右的位置,稍微偏了点。
她接着重重地摔在某个圆圆的东西上。恶心的嘎扎声回荡在树屋里,听起来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暮光把灯打到面前,眼前的恐怖景象让她大声叫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