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是这儿?”暮光问道。
星轨看了眼她用魔法裹着的纸,“地址应该是对的。”
“呃……看来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暮光歪起头看着她们对面的房子,如此说道。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星轨嗤笑了一声,把纸折好后放进了制服的口袋里,“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还有移民管理局这种东西,别说你想象中的了,我都没想过会有这个!”
暮光侧头朝星轨瞪了一眼,黎明的阳光刺得她不得不眯起本已疲劳的眼睛,但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她们面前的房子与其说是政府机构,更像是居民楼——整个房子都是木制的,有一边靠在一个支撑桥梁的石柱上,另外三边都是面向街道的,暮光猜测,或许在这个未来,木制建筑是财富的一种象征。房子的外墙都刷成了不刺眼的淡蓝色,而且从上面几乎没有任何黑色污点来看,这油漆估计都是近期才刷的,二楼和三楼有较为宽广的阳台,上面装着窗户。不过,无论暮光怎么看,她都觉得这不像是个政府机构。
可是地址就是这么写的,她已经花了整整一小时研究云幕市地图,就为了找到这个地方,她很确定自己没找错。于是,她自信地走过敞开的拱门,沿着石板路走上低矮的台阶。她很想用魔法,但忍住了,换用蹄子抓住银色的门环,朝坚固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几秒钟过去,无马回应。暮光和星轨都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时门突然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独角兽小伙子,他穿着一身紫色的浴衣,衣服靓丽的颜色和他的绿色鬃毛以及深棕色皮毛很是不搭。
这只独角兽眯着眼问道:“你想卖什么?”他走近一步看了看暮光和星轨身后,“你们把苹果汁带来了吗?”
“苹果汁?”暮光尴尬地笑了笑,“呃,我觉得我们也许来错地方了,你能告诉我们移民管理局在哪儿吗?”
那只独角兽听完就呆住了,他慢慢凑近她们,用沙哑的嗓音小声说道:“是我舅舅让你们过来的吗?”
星轨翻了下白眼,一蹄子踏在地板上,“听着,这地儿究竟是不是移民管理局?我们需要办理业务。”
那只独角兽似乎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接着他才说道:“呃……是的,这里应该就是。”他把头探出门,扫视了一遍大街,“我觉得……你们可以进来了。”
暮光礼貌地点点头,走进房间。办公室内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家——开阔的客厅装饰着各种各样的挂毯和雕塑。她甚至看到了一些陈列在玻璃展柜中的遗物,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云中城的云朵大理石碎片。客厅几乎占满了整个楼层,不过倒是有一扇通往其他房间的门。优雅的楼梯沿着角落盘旋而上,越过高高的拱形天花板通向更高的地方。
“这看起来不像是办公室,”暮光说道。政府机构的办公室现在都是这个风格了吗?
星轨不屑地说道:“看起来更像是个宴会厅。”
那个独角兽半真半假地笑了笑,“呃,这里其实不是办公室,真正的……呃,真正的办公室在那边。呃,还请你们到我办公室里去。”
他领着她们朝楼梯走去,靠近之后,暮光发现楼梯的一侧有一个小门。他用前腿把门拉开让她们进去,接着便把门关上了。
暮光皱起了眉。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抱歉?”她喊道,“这里面没开灯。”
没有任何回应。暮光瞬间脊背发凉,“打捞”、“贩卖”之类的字眼在她脑袋里疯狂跳动。
星轨的声音传到了暮光的耳朵里,“啊,真没想到,”墙边传来蹄声,紧接着便是开关打开的声音。
整个房间瞬间充满了耀眼的白光,暮光被刺激得缩起身子。她睁开一只眼,慢慢适应起突然的光亮。她本来想尖叫,但又强咽回去了,“混乱”和“末日”这两个词在她的颅内疯狂跳动。
这房间乱糟糟的,几乎就像是有人把书尘凌乱的房间一比一塞进了潜艇那狭小的空间一样:一个细长的金属桌子放在房间中央,长度就已经占到一半了,两旁的金属凳子设计糟糕,像是特地想让坐在上面的小马感到不舒服。桌子后面的狭小空间里塞了四个档案柜,个个几乎比小马还高,而且还都是斜放着的,估计是因为房间高度不够才这么干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桌子上方那颗裸露的灯泡。
暮光身后的门突然打开,猛地撞到她的屁股,将她推到一边,把她吓了一跳。那个棕色的独角兽接着便不情不愿地溜进房间。
“好吧,我的名字叫易岸。”他笨拙地爬过桌子,不过独角被低矮的天花板刮到,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接着跌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长袍换成了一个波点领结,看上去是匆忙系上的,显得比他还要紧张。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在凳子上的坐姿,然后坐直身子说道:“欢迎来到,呃,移民管理局办公室。请问你,呃……需要什么服务?”
暮光朝星轨瞥了一眼,后者没头绪地耸了耸肩,让她继续。暮光甩了下尾巴,来到桌前说道:“好吧,易岸先生,我想办理一张身份证。”
易岸先生看上去很是惊讶,“你是说,你把你的搞丢了,所以要补办一张新的?”
暮光摇了摇头,“不是,我从来就没有过身份证,现在急需一张。”
易岸先生尴尬地笑了笑,“怎么会呢,你可真会开玩笑。每只小马出生的时候都会有一张身份证,所以——”
暮光突然把身子往前一探,吓得他发出了呜咽声,“这到底是不是移民管理局?!”
“是——是的,但是——”
她一蹄子砸在桌子上,“这里能让移民拿到身份证,然后他们就可以去图书馆借书了,是不是?!”
“呃,是的,但——”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暮光喊道,“我现在要急着借书!”
易岸先生的身子开始颤抖,他哭哭啼啼地说道:“我——我不…不…不知道要怎么做!我从…从…从来没办理过业务。”
暮光看着眼前的小马哭了起来,但她的心却平静了下来。她曾读过,在小马临近死亡时,恐慌、恐惧或愤怒等等情绪常常会被平静所取代。她发现自己的怒火正在消退,或许她自己已经愤怒到极点,反倒平静下来了吧。但是,她必须拿到她的书,不能让一个无能的政府职员阻挡她的去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果然和她想的一样不舒服。她睁开眼,把蹄子放在那个独角兽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你们有手册之类的书吗?”
***
“所以你现在正式成为小马国公民了?”星轨问道。
暮光刻意把眼神从旁边的小巷子里移开,我就快搞清楚这一切了,现在还不是逃跑的时候。“这话什么意思?”
她们两个走到一辆路过的马车旁,星轨耸耸肩,“我的意思是,你之前都是……呃,我们打捞出来的遗物,但既然现在你有了身份证,那你就和其他小马一样,是小马国公民了。”
“噢,”暮光说道,“等等,什么意思?你是在暗示自然权利还得依附于政府发放的表格,而不是小马与生俱来就有的?”
星轨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我觉得……我刚刚带你做的事好像不太妥当,海剑应该不会准我这么做的。”
“哈!”暮光开心地笑了起来,“我终于能和书籍在一起待一会儿了,我都等不及了!”这时,一撮格外厚的烟尘扑到了暮光脸上,呛得她剧烈咳嗽,恶心的味道让她的鼻子都皱了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书?”星轨继续走起来,“只是几本书而已,又不是你拿不到书世界就要毁灭了一样。”
暮光眨了眨眼,“我拿不到书世界也不会毁灭?已经毁灭了!”她站到星轨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你还没明白吗?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和我的朋友不在场才发生的,现在我们得修正错误,拨乱反正才行!”她的喉咙开始紧绷,思绪也开始飘忽不定,但她迅速将心神重新集中。解决问题!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情,只需要专注于恢复这个世界!
星轨皱了皱眉,举起蹄子把暮光推到一边。她抬头看了看刚刚经过的桥梁,思考起来,“我倒是没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
“还不糟糕吗?”暮光环顾四周,周围经过的小马双眼无神,身体都被烟熏成了黑色。这个地方污染实在是太严重,四处都是烟尘,过去小马国那标志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已不复存在了,她的家乡,那个如彩虹般绚烂的美丽土地已经死去了,只剩下这副黑不溜秋的残骸。“你都不知道小马国已经退化到什么地步了。”
星轨笑了,“暮光,其实呢,我觉得情况已经开始好转了。”她继续偷偷笑着,加快步伐走到了前面。
暮光甩了下尾巴,“随你怎么说。”
还好,图书馆离这儿不远。支撑她度过这一天的唯一动力就是图书馆和里面的书了,因为她可以了解到过去都发生了什么。拿到身份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暮光确信移民管理局的手册写出来根本就不是给小马看的,那上面满篇都是语法错误,表达模糊不清,差点把她逼疯。更糟糕的是,拿起手册的半小时后,有十几只独角兽跑来这里参加了什么派对,尽管暮光闪闪要求他们晚点再来,他们还是在客厅里大吵大闹。如果不是她了解情况,她肯定会以为易岸先生就是个混日子的!政府职员应该认真对待他们的工作,就像车厘子老师总是——不行!集中精神,暮光闪闪。
她走过一个拐角后便看见了图书馆,随后深深地舒了口气。图书馆不大,和城市里其他建筑一样用的都是那种带有污渍的石头,比她原来的那个——别分心!——是她见过的最小的图书馆,不过还好有两层,用来挤挤还是够用的。
暮光怀着期待的心情加快步伐,但在发现星轨也跟着加速之后又些微有点烦躁。她们两个一起进入了图书馆,接着,暮光停了下来,深深吸了口图书馆的空气——这里的书香让她暂时忘却了街上的烟臭味。
星轨把门关上,门外车水马龙的声响小了很多,“好吧,来这儿了就快点。我希望我们能在太阳下山前赶回去,以防海剑回得早。”
“不用担心,我已经知道我要找什么了。”暮光从她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卷好的纸条,把上面写着的书名,作者以及主题迅速浏览了一遍。她是昨晚写的这张清单,好让自己能集中精力。她喜欢清单,清单什么的最棒了。
暮光靠近柜台,图书管理员仍显得十分冷淡,但她只是愉快地点点头,迅速填写了申请读者卡所需的表格。不过,虽然说是“迅速”,但只有她是这样,因为图书管理员的动作慢得让她抓狂,等她终于拿到卡时,都过了快十分钟了。
暮光满怀喜悦地走进图书馆的深处,开心地几乎要笑出声来。即使有星轨在她身后不耐烦地徘徊,她的兴致也没减弱。她沿着之前的路线走,依次从每个区域抽出书籍。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历史区,每次在清单上勾掉一个框时,心里都不禁一阵雀跃。她抽出了关于“现代”历史、大洪水前的历史以及历史人物传记的书籍。她还在地理和科学区域稍作停留,拿起了两本地图集和一本似乎是在探讨空岛浮空原理的大部头。她找到了一本有关天选者的书,又拿了一本关于可爱标记的学术专著,最后她走访了图书馆那藏书少得可怜的魔法区。
图书馆并没有多少关于魔法的书,而她需要学的是某种治疗型或者诊断型法术,再不济给她一个法术雏形,让她自己再接着完善也行。她在这里晃悠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小书架上看到图书馆“魔法区”几个字,但她能找到的都是最最基础的魔法知识和理论文本,这些东西她早在自己上魔法幼儿园的时候就看过了。最接近法术书的只是一系列关于悬浮术进阶技巧的书,而且很多技巧的名字都是错的。
她沮丧地说道:“法术书都去哪儿了?”
站在她身后的星轨清了清嗓子,“你知道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小马会魔法吧?”
暮光眨了眨眼。她回头看了看,舔着自己的嘴唇,“但是……但是我们不是有天选者吗?他们也有魔法吧?”
星轨喷了下鼻子,“你说的没错,我们这样的确实有魔法,但我们基本上……怎么说呢,只占总马口的千分之一?你在公共图书馆几乎找不到法术书,这样的东西只在童话里找得到。”
“那你呢?”暮光贴近星轨,仔细看着她的独角,说道,“你是个独角兽,那你是从哪儿学会法术的?”
“呵。”星轨翻了翻白眼,“你是说我的法术,对吧?一只小马最多只会一种法术,就算是对于天选者来说也是这样。那法术书又有什么用呢?”
暮光瞬时感觉她的腿软了下来,接着重重地坐在了地上。当然没有法术书了,因为如果都没有谁的天赋或魔法强大到能学新法术,那法术书又有什么意义?她大概是千百年来第一个能够通过法术书学习魔法的独角兽,其他小马都只能自学天赋给予的法术。她咬紧牙关,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那我要怎样才能救小蝶……?
“呃,你还好吗?”星轨试探性地伸出蹄子,拍了拍她的后背,“不要哭,好吗?求你了?我们现在能回去了吗?”
暮光把泪水强忍了回去。她脑海中浮现了小蝶躺在床上,就这样永远沉睡下去的画面。我不想连你也失去。她已经失去得够多了,没时间留给她哭了,她必须修复这一切。
她看向星轨,一蹄子把她拉到身边,“你能教我你的法术吗?”如果我能从星轨那儿学新法术,那就代表我能从任何小马那儿学来任何新法术,那样的话我只需要找到会关键法术的独角兽就行了。
察觉暮光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星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呃,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学——”
“我能!”暮光突然答道。她跳起身,眼睛一直盯着星轨,“我做得到,好吗?我曾经可是塞拉斯蒂亚公主——”她没继续往下说,而是闭上眼睛,用力把下半句话挤了出来,“——最忠实的学生。你给我展示的任何法术我都能学会!”
星轨偷偷朝一旁瞟了一眼,暮光跟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图书馆里已经有好几只小马盯着她们看了。噢。
星轨抽身离开暮光身边,把声音降低了些,“好吧,好吧,我相信你!但不要在这里说,好吗?光是这样就足够让海剑生气了,而且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把你的书拿好,我们快点回去。”
“再借一本就行。”暮光说道。她抬头看向魔法区书架的顶部,亮起独角,用魔法抓起一部古道地图册往包里放。她很想知道小马国过去的那些道路在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变化。
“啊,繁星在上!别再拿了!”星轨弹了下暮光的独角,中断了她的魔法,接着一把抓起她的领子,拽着她往前台走,“我们快走吧!”
***
暮光站在长远打捞公司的办公室前,几乎激动得颤抖起来。她花了整整二十分钟从图书馆走了过来,路上很想从包里拿出书边走边看,但她也拼命克制住了,因为身旁有星轨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她,而云幕市的马群推推搡搡的,让她也不好拿书出来看。但现在,她终于到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阅读这些书籍了,她能解决问题了。
星轨把她的钥匙拿出来打算开门,但门却纹丝不动。她懊恼地哼了一声,然后用蹄子敲起木门,喊道:“火石!别睡了!开门!”
暮光听到门的另一边传来沉重的蹄步声,接着门就打开了,站在对面的是昏昏沉沉的火石。
“噢,你们终于回了,咱生怕海剑会不会先你一步了。”他说道,“你们咋么这么墨迹?”
“行吧,我都没想到会花这么久。”星轨进门朝桌子的方向走去,“这期间有谁过来了吗?没出什么事吧?”
暮光经过了火石的身边,而火石则是继续答道:“不好说咧,那个蓝色的倔得很,硬是要走,所以咱就一屁股坐在门口,告诉她搬得动咱这个块头的就放她走,她大概试了有半小时左右吧,但咱屁事没有,咱后来因为太无聊就睡着了。”
星轨摇摇头,到桌子后边休息了下,“靠,你还真是懒。先去楼上吧,店就我来管。”
暮光没有听见火石的回答,因为她已经上楼上了一半了。她来到二楼,看到朋友们大体上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状态:云宝在靠近窗户的天花板附近徘徊,偶尔会漫不经心地碰碰窗户,试图打开。苹果杰克和瑞瑞坐在一张沙发上低声交谈,偶尔会通过房间中央的桌子看向房间的另一侧。
暮光没看向沙发的另一边,她现在不想被还在沉睡的小蝶扰乱心思。萍琪还在一旁嘀嘀咕咕,她索性把耳朵拉下来,屏蔽她的声音。接着,她就立马按“主题、长度、优先级和出版日期”的顺序整理起刚刚借到的书。我把笔记本放哪儿了?
一阵清脆的咳嗽声差点击垮她本就脆弱的精神,“暮暮,你还好吗?”
后面传来一阵蹄步声,接着便是一只娇小的蹄子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暮光烦躁地扇起耳朵。
“暮暮,我觉得我们得好好聊一下,”瑞瑞说道。
“能等会儿再聊吗?”暮光头也不回地答道,“我现在需要看看这些书。”
“等会儿?”瑞瑞发出一声娇嗔,“你几乎没和我们讲过什么话,从……我想想……从我们在这个糟糕的地方醒过来开始,你就变成这样了。”
苹果杰克来到暮光面前,低下身子正视她的双眼,“我知道我先前对你说了什么,暮暮,但你不能就为了几本书就这样和我们玩消失。”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暮光突然喊道。她紧闭双眼,胸口开始隐隐作痛,“我们需要解决这些发生过的问题,而我必须得想个办法!我如果不抓紧时间去做这事,那我们每时每秒都在辜负小马国对我们的期待!”
一只蹄子拉住了她的脸,她睁开眼睛,看到瑞瑞的蓝色眼睛正严厉地看着她。“因为我们需要你,暮光闪闪!你以为只有你一只马几乎失去了一切吗?”瑞瑞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抱住了暮光。“我们剩下的只有彼此了。”
暮光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眼眶。她抱住瑞瑞,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萍琪派。这只粉色小马鬃毛已完全塌了下来,脸藏在鬃毛后面,嘴里依旧低声喃喃着什么。云宝又试图拉开窗户,但却再次失败,嘴巴还在微微颤抖。
暮光深深叹了口气:或许她确实对朋友们做得太过了。她只想拼命地修复一切,让一切恢复如初。但是世界永远不会再一样了,对吧?你的世界已经消失了几个世纪,再多浪费一分钟、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又能改变什么呢?
“你说的对,瑞瑞,对不起。”
瑞瑞离开了怀抱,但蹄子仍搭在她的肩上。“亲爱的,没事,但我和苹果杰克都希望你能帮我们点忙……”
“什么忙?”暮光问道。
苹果杰克轻轻清了下嗓子,“是萍琪。我和瑞瑞都感觉她是我们这几个里面最痛苦的,我们希望能一起安慰下她,但你也知道云宝是有多固执,除非她自己停下,不然我们没办法让她冷静下来,这样算的话就只有我们三个了。”
暮光点点头,再次看向萍琪坐的地方,“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暮光她们三个并肩朝沙发走去,身子靠得很近。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萍琪的低语在她耳中变得清晰起来,她终于能够听清楚些了。
“乔纳金,阳雨……晴朗天空,温斯利,浆果糖霜……追云,踢云,黄铜乐管,蜜桃派……紫水晶,彗尾……”
暮光闪闪的喉咙紧缩起来,她认出了一些名字。紫水晶曾是一名活动策划者,踢云是云宝那个天气队的副手之一,而乔纳金是苹果家族的一位表亲,这些小马都曾和她一起住在小马镇。
萍琪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低声念着那些名字,随着暮光靠近,每个名字都变得越来越清晰。暮光意识到,在所有朋友中,萍琪可能是最痛苦的。她怎么可能不痛苦呢?她一直以来都喜欢宣称自己是小马镇每个小马的朋友。暮光则一直都独来独往的,即使在离开坎特洛特之后遇到了这几个她最好的朋友,她在这场席卷世界的灾难中失去的也远比萍琪少。
因为萍琪派的朋友至少有上百个。
暮光再也忍不住了,自己心中构筑的大坝早已摇摇欲坠,现在终于决堤了。她和萍琪紧紧地抱在一起,身子在不停地发抖,眼泪夺眶而出,此刻,她再也没有去思考拯救世界之类的大事,她只想好好陪陪她的朋友。
“樱桃红,钻石薄荷,盛绽,天愿,六月虫……”
名单还在继续,萍琪派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这时,瑞瑞和苹果杰克也加入了拥抱,用她们的身体给予安慰,随后翅膀的拍动声响起,云宝的彩色鬃毛也出现在了视线当中。暮光和她的朋友不仅在悼念她们的世界、家人,还有小马镇上百只小马,以及整个小马国被遗忘的数百万条生命。
暮光不知道她们这样待了多久,过了很长时间萍琪派才安静下来,但苹果杰克接上了她,开始念起自己家族亲戚的名字,瑞瑞和云宝也开始念出她们失去的家人,而在念到可爱标记童子军时更是哽咽起来。最后,暮光开口了,开始正视起她失去的所有亲朋好友。
“斯派克,薄暮微光,夜光闪闪,银甲闪闪,韵律……塞拉斯蒂娅公主……”
她们几个抱在一起默默地抽泣着。最终,她们都站了起来,围成了一个小圈,看着彼此的泪眼,像是在害怕随时会出现狂风骤雨把她们再次冲散一样。
暮光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她的情绪,“萍琪,我们是来……安慰你的。”她说道。听到自己说出来的话,她自己都有点忍俊不禁,很明显我们都需要安慰。
“哈……”苹果杰克笑了一声,“我觉得我们都很难过,是吧?”
云宝黛西甩了下脑袋,接着用蹄子捋顺了她的鬃毛,“唉,你们居然搞得我都这么伤心了。”
瑞瑞抽泣着,用蹄子擦去脸上被泪水冲出的一道黑色痕迹,嘟囔道:“真是糟透了!这么一哭我的妆全毁了,我现在还不知道去哪儿能补妆。”
萍琪派却咯咯笑了起来,她的鬃毛稍稍膨胀了一点,在那一瞬间,她听起来就像是世界毁灭之前的那个快乐的粉色小马。暮光也在思考,她究竟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不仅是她,我们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吗?
萍琪的笑声就像一道明亮的阳光,划破了黑暗的房间。暮光渐渐放松下来,而且她身边的朋友们也和她一样开始放松。也许是本能,或者是习惯使然,又或者仅仅是萍琪独有的某种神秘魔法在起作用,笑声在她们之间迅速蔓延,如野火般席卷而过,很快五只小马都不由自主地咯咯笑了起来,没有谁完全清楚自己在笑什么,但无论如何,能够笑出来就是一种释怀。她们在一起。无论发生了什么,她们依然在一起。即使失去了一切,她们仍然有彼此可以依靠。
暮光感觉自己已经有很久没观察周围了,当她看起周遭环境时,她发现火石在楼梯处闷闷不乐地摇着脑袋。
“你们真是有够疯的,刚刚在哭,现在又笑了。”他嘟哝道。
火石的这句评价让她们笑得更大声了,甚至都倒在了地板上。当笑声停止后,暮光重新站了起来,感到自己奇迹般地又充满了活力。现在她觉得自己像是拨开了厚厚的黑色雾霾,能够自由地呼吸,看清前方的道路了。
“谢谢你们,”萍琪抬头说道,“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需要你们的陪伴。”
“我觉得我们都是这样想的,萍琪,”苹果杰克说道,“很高兴你没事。”
“是啊。”萍琪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六只小马重新焕发了活力,暮光则为自己清晰的大脑感到欣慰。她们接下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享受着彼此的陪伴。暮光瞥了一眼角落里堆积的书籍,感受到知识对她的召唤,但她压抑住了想要翻阅的冲动。世界目前没有面临任何即将发生的危险——至少现有的平衡没有被打破——她确信,和朋友们一起放松片刻绝不会带来任何坏处。
***
夕阳的红橙色光芒透过二楼唯一的一扇窗户洒了进来,暮光听到楼下传来了开门声,她迷迷糊糊地从萍琪的肩膀上抬起头,耳朵因楼梯上传来的交谈声而微微颤动。
海剑进入了她的视线,而她的眼睛立马就锁定了桌子上那一大摞书,问道:“这些书是哪儿来的?”
星轨来到海剑身边,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噢,呃……暮光想了解下历史,所以我去图书馆帮她借了点书。“
“图书馆?“海剑慢慢地转过身,面向星轨说道,”你是不是两年前在那儿借了本漫画?是同一个图书馆?“
星轨眨了眨眼,“呃……是的?“
海剑听完沉默了,盯了星轨好长一段时间,而星轨则在回避她的目光。
“你帮她拿到了身份证,然后带她去了图书馆,对不对?“
星轨躲开了她的视线,转头看起了那一大摞书来,“呃,确实可以这么说……吧。”
海剑无奈地理了下她的鬃毛,叹了口气,“你至少隐藏了她天选者的身份吧?”
“呃呃……”
“算了算了,我等会儿再教训你。”海剑转过身,看到这几个小马在地板上堆得跟小山一样,不禁皱起了眉头,“钱先生说他很抱歉把你们耽搁了这么久,他现在想邀请你们到他的庄园里头和他共进晚餐。”
暮光直起了身子,她的朋友也纷纷站了起来。云宝是第一个发话的,“邀请吗……?如果我们不想去呢?”
“那你们就可以走了,”海剑说道,“钱先生不会强迫小马做他们不想做的事,他不是做这行的。”
“那他究竟是做什么的?”暮光问道。
站在角落的火石答道:“妹子,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哩。”
海剑也点了点头,“他自称是个商人,但我知道的商人都说他根本不够格。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走?”她看向那一大堆书说道,“我的建议是和我们一起。”
“为什么?”苹果杰克问道。
“你们还能去哪儿?”海剑问道,“上街吗?你们没钱付房费,而且我也不认为你们愿意去工厂或矿场干活,每个街角都有几十只小马等着骗你。至少,我可以向你们保证,钱先生没有任何恶意,他会帮助你们了解,在你们空缺的这段时间内,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暮光的注意力停留在了她的最后那句话上,确实,如果真放她们走了,她也不知道她们接下来要干什么,而且就算不跟着他们走,她最终也是会碰上像钱先生这样的小马的。海剑和她的船员到目前为止对她们都还不错,而且根据她的判断,他们也并没有撒什么谎,如果放她们走是实话的话,那她就算接受邀请也不会损失什么,毕竟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见见他。”暮光转身对她的朋友们说道。
“什么?”云宝惊呼,“暮光,就是这只小马把我们一直困在这儿的!你在说什么!”
瑞瑞轻轻举起蹄子说道:“海剑说我们什么时候走都可以,达令。而且他们也没把我们丢进什么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头,再把我们关起来。”她瞟了眼背后沙发上脏兮兮的布料,皱起鼻子说道,“不过条件肯定和中心城的酒店比不了就是了。”
“云宝,暮光可能说得有道理。”苹果杰克说道,“你说我们能去哪儿?这个钱先生没准能帮帮我们。”
云宝飞到空中,沮丧地举起了双蹄,“我不知道!我再也不想坐在某个地方无所事事了!但我更不想和一个把我们当囚犯一样关押的小马一起吃饭,这太不对劲了!”
“是他把我们从底下挖出来的。”苹果杰克跺了下蹄子。
萍琪派站到云宝黛西面前,打断了她的话,“他听起来不像是个坏小马,黛西,”她说道,“我们为什么不试着和他交朋友呢?”
云宝喷了下鼻子,甩起鬃毛说道:“好吧,好吧!那我们就去!如果又在什么傻卵办公室里头关个两三天,我看大家还会不会有意见。”
“喂!”星轨说道,“我们的办公室没你说的那么烂!”
海剑笑了,她点头说道:“那好,我们现在就走吧。”
“现在?”瑞瑞开始四处张望起来,“但是我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一张镜子了!赴宴起码得整洁一点吧!”
“现在太阳都落山了,”海剑一边说一边朝楼梯走去,“晚宴很快就要开始,我们先走吧。”
她没有闲工夫拌嘴,在其他小马们还在准备离开的时候,海剑已经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了。暮光和星轨从办公室里找来一个鞍包,把那一大堆书塞到里面,整得鼓鼓的。苹果杰克也毫不迟疑,再次将昏迷不醒的小蝶抬到背上。云宝还在抱怨,瑞瑞也在慌张,但都无马理会,她们被领着走出大楼,沿着街道走了一小段路,不远处的两栋木屋之间有一块裸露的岩石,上面就是孤零零的码头了。
一艘简朴的飞船慢悠悠地漂在码头的另一端,这船朴素到就像是加了个气球和螺旋桨的普通小船。阳羽正耐心地在船头等候,她身边是一个巨大的木制船舵,蹄子旁有两个控制杆。
他们很快就登了船,海剑则把绑在码头上的绳子松开,随后便利用翅膀跳到了船上。阳羽接着用翅膀往前推了下拉杆,启动螺旋桨,引导着小船离开陆地。暮光站在甲板中间一动不动,由于满脑子都是高空,她看着经过的空岛,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们向东飞去,远离落日,逐渐攀升。随着他们向东飞行,陆地渐渐远去,经过的岛屿也逐渐变小。暮光回想着之前看到的云幕市地图,努力大致掌握他们的位置。
主岛东部的岛屿无论是在建筑风格上还是在海拔高度上都各不相同,这些群岛似乎还有着松散的链接,因为暮光看到许多相邻的空单之间有着粗壮的绳索,而一些岛屿上的公寓楼挤满了住户,楼与楼之间穿插着许多吊篮,将小马从楼层里运到烟雾弥漫的街道或者是繁忙的市场。船只多次转向,避开下方工厂升起的烟柱,他们时不时还会与几艘设计同样简朴的飞船交叉而过。
当他们最终抵达目的地时,太阳已低悬在地平线上了,其大部分光芒都被云幕市遮挡。他们停靠在一个坚固的小型码头上,这里应该就是云幕市最东边的空岛了。暮光因空气稀薄,感到呼吸急促,再加上飞行过程中的气压变化,导致她的耳朵也很不舒服。岛中央矗立着一座洁白的塔楼,石墙有如中世纪的城堡那样厚实,从塔楼的基座向外有四条宽阔的石子路,每条路上都有着外形抽象的石像,让暮光想起了她小时候学习魔法时常见的螺旋魔法图案。此外,还有一些泥土小路在这些石子路之间蜿蜒穿行,路旁也有着一片片色彩斑斓的树木和灌木丛,空气中弥漫着它们花朵散发的浓郁香气。
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浓郁的花香。她和朋友们下了船,跟随海剑走在离船最近的那条石子路上。自从来到云幕市,她还是第一次呼吸到如此清新的空气,那些大点的岛屿上总是有着挥之不去的苦涩气味和浓重的烟雾,幸好没污染到这里。她马上又听到了花园深处传来的鸟鸣声,转头望去,发现有一对光屁股园丁正用长剪刀修剪着一株高大的灌木丛。
瑞瑞在她身后小声赞叹道:“我的天哪,好漂亮的庄园!”
“呃,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云宝盘旋在队伍上方,如此说道。
“要咱说的话,这里的园丁确实有两下子。”苹果杰克说道。
“钱先生住在那个高塔里吗?”萍琪派问道,“真的,真的好大!他肯定办过很多疯狂有趣的派对!”
星轨回过头,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大概整个云幕市就他的派对最棒了,”她说道。
萍琪深吸了一大口气,暮光明白她这是马上要说一大串胡话了,但刚做好心理准备,海剑却抢先一步发言。
“这是他的高塔,不过很大程度上只是拿来炫耀的。”她说道,“他除了举办公开宴会之外,并不怎么去那里,他一般喜欢在楼下招待他的客人。”
暮光歪起头看着那艘小船渐渐远去的轮廓,问道:“他光靠打捞队的收入就能担负起这些费用?”她发现那些停靠在码头的飞船都十分朴素,应该是用于本地通勤的空中出租车。没有任何像阿尔戈号那样的大型远航飞船,也就是一般打捞队使用的那种。而就她所知,海剑他们那帮小马的办公室在过去两天里连一个顾客都没有。
火石在队伍后边低声笑了出来,“其实,咱们这个打捞队只是他的一个小爱好。”
海剑点头,“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的话,可以直接问他,我们都只是给他打工的。”
他们最终来到了小路尽头一扇华丽的木门前,门上雕刻着螺旋花纹,装饰着与外面大理石雕像上一样的开花藤蔓。他们靠近时,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了,安静得令马惊讶。
高塔的前厅由一个巨大的拱形房间构成,而里面正有一个衣着得体的独角兽雌驹等着他们。她向他们敬了个礼,暮光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了她的光屁股上,同样也是没有任何可爱标记。
“欢迎来到钱先生的庄园,他正在书房恭候各位。”那个雌驹说道。
“谢谢你,灵光,”海剑一边答谢一边往前走,她带领着队伍经过前厅,来到一个宽阔的拱门前,上方有一段嵌在墙里的旋转阶梯,而下方则也有一段类似设计的楼梯。
高挂在弧形墙壁上的灯笼轻轻摇曳,照亮了铺着地毯的台阶以及两侧墙上复杂精美的壁画。这些壁画似乎在讲述一个故事或流行的传说。暮光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希望通过这些壁画了解她错过的历史。
壁画开篇似乎是画家对暮光那个时代小马国的理解:画中有着广阔的平原和起伏的丘陵,两侧则是典雅的风格化场景,画着天角姐妹充满爱意地守护着乡间散落的村舍。两位公主被描绘成洞察一切的女神,她们飘逸的鬃毛占据了整个天空,轻柔地盘旋在阳光明媚的白昼以及繁星点点的夜晚当中。暮光的目光停留在塞拉斯蒂娅公主温暖的眼神上,她那淡粉色的眼睛充满了熟知的善意。
他们继续沿着楼梯向下走去,壁画也在切换,暮光不得不将目光从她昔日的导师身上移开。在下一张画上,乌云滚滚而来,小马国的乡村变得昏暗,乌云背上载着三只模糊的虚幻野兽,它们高大威严,拥有马的身姿,尾部只是一缕缕灰色的烟雾。
风之魔。虽然和古老的暖炉节建国传说里描绘的略有不同,但暮光还是认出来了这种生物。这些风之魔被描绘成黑灰色的样子,溢着电流的双眼发出黄色的闪光,而那对巨大的翅膀之下则释放着滔天的洪水。现在还有小马记得暖炉节吗?
一股巨浪从壁画中的小马国上空席卷而过,大地被倾盆大雨淹没。乡间宁静的村舍淹没在汹涌的洪水中。而在波涛之间,小马们站在屋顶,或是盘旋在水面上求生,所有小马都仰望着天空,而两位天角公主正在那里与三只风之魔对峙,强大的魔法光束互相交错,横跨整个墙面。暮光跟随海剑继续沿着楼梯往下走,在接下来的壁画上,又有一波巨浪冲击着大地,猛烈地撞在一堵旋转的金蓝色魔法墙上。
倒数第二张壁画上已经看不见露娜公主的身影了,只见塞拉斯蒂娅射出一道魔法光束,击向最后一只风之魔角上喷出的巨大波浪。小马国的大地现在已被完全淹没,壁画上现在只剩下一座孤零零漂浮在波涛之上的小岛了。一小群天马在岛屿与水面之间往返,救援他们能找到的所有不能飞行的小马,然后将他们带到岛上的安全地带。
一道耀眼的金光将最后一张壁画分隔开。现在,塞拉斯蒂娅和最后一只风之魔都不见了,只剩下浓厚的暴风乌云,激荡的海水,以及夹在两者中间的小岛。岛上只剩下一小群小马,其中大多数都是天马,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他们来到阶梯的最底端,眼前的木门上方雕刻着云朵,而下方则画着波浪,几个空岛轻轻飘在上方。
“这是什么?”在海剑开门的时候暮光问道,“这是历史吗?”
海剑耸耸肩,把门抵住,“不如说是传说。”
钱先生庄园的地下部分和地上的花园、高塔一样壮观,甚至更加庞大。暮光本来以为底下都会是些拥挤阴暗的走廊,但很显然在建造这个地方之前,建筑师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让这些房间变得美观:承重柱隐去平平无奇的外表,乍一看还以为是某种精美的雕刻物;每个角落都挂着闪闪发亮的金子、银质的台灯或者是吊灯,用来当作光源,花的钱肯定不少,如果不是底下没有窗户,再加上他们也往下走了不少路,暮光压根不会觉得他们正处在空岛的深处。
他们接着遇到了更多小马,大多是穿着有奇怪颜色的领结和修身外套的侍从。看见暮光他们,这些小马迅速让开了路,微微鞠上一躬才继续忙起来。暮光发现瑞瑞对一些不太好看的色彩搭配皱了好几次嘴,而在她看到最糟糕的搭配时,直接小声叫了出来。
最后,他们抵达了终点。面前是一扇高大的木制双开门,两边挂着红色的帘子,下面摆着两个略有磨损的天角兽公主旧雕像,而每扇门上都装饰着三个金边钱袋,而且还围成了三角形的形状。
海剑停下来敲了敲门,她回头看向暮光她们,说道:“他有时候说话会有点粗鲁,但他本意是好的,别太往心里去。”
海剑敲完门,另一边很快就传来了一只雄驹的声音,虽然隔着厚重的木门,但还是听得清楚,“进来吧!”
海剑推开门,却诡异地没发出任何声响,看来润滑过的铰链能承受相当的重量。门后的房间呈宽阔的半圆形,弯曲的墙壁上布满一系列矩形窗格,而每个窗格之间用细红色框架分隔开来。房间中央有两根宽大的砖柱,每根柱子上都嵌着一个方形壁炉,被精心建造的拱门框住。放满各色书籍的书架挡住了门口两侧的墙,而书架上的书更是每本都装订着厚厚的金边。房间一侧有一个略微高一点的木制平台,目前只放了一个大型留声机,播放着一首安静的管弦乐器,这曲子暮光听起来有点耳熟。
房间剩下的空间摆满了五花八门的家具,根本不配套,像是有马特意确保每件物品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有光滑的大理石、雕刻精美的木材、轻柔弯曲的玻璃,甚至还有方正的石块,这些不同的材料似乎都在争夺主导地位,而在一张带玻璃台面的大理石桌旁坐着两只雄驹,他们看起来正在讨论着什么。
第一只是黑色鬃毛梳向一边的棕色陆马,他靠着的雕花木质沙发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枕头,他看见暮光后迅速从枕头堆里跳了出来,张开双蹄,满脸笑容地迎接新来的客人。
“啊,那这些应该就是我最近找到的了!欢迎,欢迎!”他热情地招待起她们,“你们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就行!不用客气!”
第二只雄驹是只独角兽,从进门的时候就是站着的,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新来的小马,说道:“你提前邀请客人过来都没和我说一声。”
先前的那只雄驹理都没理他,而是向海剑走去,“一切都还好吧?没出什么问题吧?”
海剑点了点头,“先生,没出任何意外,您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那就好,海剑。不过现在你们得留在这儿一会儿,你看如何?”
海剑点头更用力了,“没问题。”她甩了下尾巴朝星轨和火石示意,接着他们三个都走了出去,并且关上了门。
这只雄驹立刻看向了暮光和她的朋友们,她们几个还站在门口,正打量着房间内的布置。云宝黛西正悬在空中,离他最近,于是他一把握住了她的蹄子,热情地摇晃起来,吓得云宝叫了一声。
“啊,你一定就是那个很快的!而且还会飞,太厉害了!我是钱先生,不过我们没必要这么客套,叫我的全名驹有钱就行了!”
云宝眨了眨眼,嘴角往上抽动着,“呃,我是云——”
“啊,还有两只独角兽!”钱先生又跑到暮光和瑞瑞前面,伸出蹄子试探性地拍了下后者的独角,“你们哪一个……还是说都有……?你们在小时候接受过正规的魔法训练吗?”
瑞瑞被碰了之后退了几步,她慌张地看起四周,看上去像是四周俗华的家具想把她杀了一样,“呃,暮光比我更——”
话才刚出口,钱先生已经面向暮光了,“所以是你?你就是那个据称拥有强大魔法能力的?”
暮光在他那高强度的眼神逼问下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那双明亮的银色眼睛让她想起了自己,每当她翻开一本全新的法术书,急切地想揭开其中的秘密时,她的神情就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把自己的事全抖出来。
“我,呃……没什么特殊的,钱先生,我只会几个主流的戏法,”她撒谎了。比一般的独角兽强一点,但不至于强到出名,在中间就刚刚好。
钱先生听完靠得更近了,眼睛几乎都快贴在一起了,“会好几个法术?太棒了!”他侧身看向门那边,大声喊道:“助手!”
“怎么了,先生?”
暮光一惊,回头一看才发现宽阔的走廊里站着一个直挺挺的女侍从,而她甚至都没听到开门的声音。
“把灵光叫过来!”他说道,“告诉她明天得安排一场晚会好好介绍下她们几个,下周再来一个晚会跟进,规格要顶级的!”
女侍从皱了下眉,“先生,我们明天已经安排了一场舞会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驹有钱兴奋地笑了起来,“我们就在舞会上介绍她们几个吧!”
女侍从低下头,向后退了一步,无声地关上了门。暮光看了一眼萍琪,欣喜地看到这只粉色小马的耳朵竖得笔直,听得很是认真。
“噢!噢!你们要办一场派对吗?”她问道,“我能帮忙吗?请让我帮忙!”
钱先生看了萍琪一眼,随后退了几步,对着暮光一行说道:“所以,你们是穿越时空而来的客人!想必你们一定很饿了吧!”
那只独角兽雄驹一直在大理石桌旁等候,他现在终于没耐心了,清清嗓子大声说道:“驹有钱,我怎么不知道会有其他客人过来?这都打扰到我和你的会面了。”
钱先生怔了一秒,暮光觉得他估计是把身边这位给完全忘了,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神色,友善地点起头,朝门的方向走去,“朋友,打扰什么的不用担心!你就和我们共进晚餐吧!”
当钱先生走近时,双扇门悄然滑开,另一只雄驹不情愿地甩了甩尾巴,跟了上去。暮光和朋友们交换了几次眼神,向苹果杰克露出了一个充满同情的微笑,因为她的背上还有小蝶,得调整姿态。
“我觉得我们最好跟着他。”她说道。
云宝降到地板上,抖了下翅膀后哼了一声,“我真不想再跟着他们了。”
“咱也不想。”苹果杰克喘着气说道。
“再坚持一小会儿就行了,”瑞瑞说道,“我们马上就能好好休息了,而且那边肯定有精致的食物等着进入我们的肚子呢!也许我们的一些疑问也能得到解答!”
“而且他要给我们举办一场派对!”萍琪派补充道。
看到这只派对小马的活力,暮光情不自禁地笑了,“姑娘们,我们走。是时候吃顿好的了。”
她们一起跟在钱先生和他的客人后面,萍琪和瑞瑞则在队伍的最后低声讨论着什么。尽管食物让她的肚子感到兴奋,但真正吸引暮光向前走的却是答案的诱马香气。虽然她知道自己应该好好休息一晚,但她觉得自己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法真正放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