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霎时间头痛欲裂，她痛苦地叫起来，魔法专注被迫打断，先前拿的书也掉到了地上。
吼——
疼痛感越来越强了，她拼命俯身扑向地面，试图逃脱袭来的攻击。她透过装甲上的眼孔勉强看到了处在空中的小贤鸮，但是，它看起来不像是在飞，而是悬浮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他的眼睛闪烁着黑紫色的光芒，而刚刚掉下来的书本居然直接飘了起来，上面没有任何被魔法包裹的迹象。
吼——
“啊！”暮光已经快神志不清了，似乎头盔里传来了无线电被干扰的滋滋声，但那只猫头鹰穿透性的凄厉尖叫让她几乎什么都听不清。他缓缓地降落到地面上，透过装甲上的玻璃直视起她的眼睛。暮光强迫自己闭上了双眼。
吼！
她无法集中精神，连魔法都感知不到了，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红，马上就要——
头突然不痛了。
暮光眨去眼中的泪水，但身子依旧动弹不得。她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响声，视野已经完全变红了，什么也看不清。到这儿就结束了吗？我已经死了吗？
嗡嗡的响声渐渐退去，这时暮光才听到星轨的声音，似乎是在远处对她吼出来的。
“快点动起来，暮光！”她说道，“我可不想把你抬回潜艇！”
视野中的红色逐渐消退，自己的呼吸声也回来了，她此时也感受到了心脏的剧烈跳动。暮光摇了摇脑袋，呻吟一声后便倒在了地上。她的耳旁传来了沉重的轰鸣声，而且自己的身体好像也浮了起来，接着，一大滴水溅在了她的眼孔上。
暮光惊呼道：“别别别，不要！”她慌忙爬起身，蹄子在血水中溅起了不小的水花。海水从墙壁和天花板上的裂隙大量喷出来，就像下大雨一样。整个房间到处都是水，暮光抬头一看才发现树屋的窗户也破了，而门那儿则多了一个超大的窟窿，上面还在冒烟，她喊道：“封印被打破了！”
“你才知道？我都喊你五分钟了！”星轨说道。暮光转头发现星轨正站在她的身边扫描着树屋，穿着装甲的蹄子摆出施法姿态，这也是暮光第一次注意到星轨独角上的细小纹路，她大概是在头盔上用了角禁矿。
“你在干什么？”暮光在巨大的水流声下大喊，“水会把书全泡坏的！”
星轨被她吓了一跳，“我靠，不要在无线电里这么大声！”
海剑的声音也出现了，“那个异变体差点就把你杀了，暮光。我们只能开一条路出来。”
“异变体？”暮光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小贤鸮的任何迹象。这时水中漂浮的某样东西碰到了她的蹄子，她低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一本书，接着，她又看到另外三本，再转过身去，又是几十本，这些书应该都是被震下来或者被水流冲走的。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立马用魔法将《预言与先知》从水中拿起，但已经太迟了，书页被水彻底浸透，在波涛的冲击下，连封皮都已经烂掉了。她打开书页，却发现迅百合藏起来的笔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块湿透的碎屑，这可是那个雌驹最后的希望！暮光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不！”她崩溃地倒在地上，放声痛哭，而此时水位已经超过了她的头部。
“呃，暮光？”星轨说道，“你知道那个异变体还活着，对吧？”
“但是笔记没了！”暮光把头从水里抽出，突然喊道，“他们的努力已经全部付诸东流！我们现在只能从头开始了！”
“甜心，你先冷静一下。”无线电那边传来苹果杰克担忧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但你得赶紧离开那儿。事情还有得救，但如果你现在就嗝屁了那我们肯定都完犊子了。你找到能救小蝶的书了吗？”
小蝶。一阵自我厌恶感涌上了暮光的心头。她太过于专注那些笔记，心思全放在解决小马国和洪水的谜团上，却忘了自己最初来这里的原因，她得找到对应的书籍才能治好小蝶身上的魔法怪病。
暮光抽了下鼻子，颤抖着站起身来。现在，水位已经高到能把站立状态的她都完全淹没了，她图书馆里的书籍在几分钟内就会被水打湿，然后全部烂掉，没时间哭了。
“谢谢你，苹果杰克。我再花几分钟就回。”
星轨对着她说道：“嘿，要不现在就走怎么样？这样不好吗？”
暮光无视了她的发问，开始闭上眼睛集中施法。那些书。汹涌的海水裹着泡坏的书本冲到她的腿上，而远处火石和云宝争吵的声音也渐渐消散了。
突然，她灵光一闪，拼凑好了所有她需要的线索：小贤鸮一开始救是研究团队中的一个好助手，他总是能帮团队找到他们做研究所需要的书籍，而这个影响了全小马国的“腐化”肯定也侵蚀了他的内心。很难说小贤鸮还剩下多少自我意识，但尽管已经被扭曲成了危险的怪物，他一定还牢牢记着她对他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把图书馆打理好，小贤鸮，我希望我回来时能看到书都妥善放好了。”
暮光露出了一个沉重的笑容——也许他杀掉了研究团队的所有成员，而且没准就这样断送了让小马国恢复的最后一丝希望，但书架上的书却都摆在了应有的位置上。
想到这儿，她立马睁开双眼，利用自己多年图书管理员的知识扫视起书架来。《迈尔马诺的魔法疑难杂症解析》《小马瘟疫研究》以及《魔法谜团与实用魔药全解》都放在书架高处，水暂时还没到那儿。
暮光松了口气，用魔法把这几本书从书架上拿了下来，她接着又施了一个强力护盾术，把这些书都包裹在一个发光的紫色球体内，而强度足以抵抗海底的巨大压力。
“吼！”
暮光这次准备好了，她立马在自己周围升起一面厚厚的魔法护盾，但袭来的冲击力过于强大，瞬间突破她的防御，把她震得飞了下去。她在半空中开始集中魔法，释放出螺旋羽落术矫正了自己的下落方向，掉到地板上滑了一小会儿才停住，她的脑门上也涌出了豆大的汗珠。
暮光很快恢复过来，并重新立起了护盾。就算对她来说，同时维持三个不同的法术很快就会耗光她的魔法储备，一定得谨慎使用才行。
这时，星轨痛苦的呐喊透过头盔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暮光扭头看过去，发现她正跪倒在房间中央，看起来像是被重物压倒了一样，而小贤鸮就飘在她的前面。尽管暮光用肉眼无法看见魔法，但她能感受到那只猫头鹰身上散发着古怪的爪型魔法能量。
“离她远点！”暮光朝他们两个射出一阵反魔法能量，打断了猫头鹰的控制。他的脑袋瞬间扭了过来，用他流着血红泪水的双眼瞪起了她。
吼。
暮光的脑海中突然爆发出噪音，让她猛地往后一退。惨叫声、因恐惧而发出的尖叫声、骨头碎裂声以及血肉撕裂的声音冲击着她的头脑。她一下子断掉了专注，护盾差点破了，还好她及时恢复了过来。
那只猫头鹰张开翅膀，一对隐形的魔法利爪伸出来抓到了她的护盾上，这次没把她弹开，而是死死地锁住她，并从各个方向开始向内使劲，想把护盾压垮。她感觉自己被抬到了水面上方，脑子里的诡异存在变得越来越响，那些恐惧与死亡的回音盖过了她所有的思绪，让她叫了起来。
暮光不得已紧闭起双眼，试图在维持护盾的同时紧紧保护好那三本书，脑海中的尖叫越来越响，甚至已经超过了她的承受能力——她在那些幻觉中看见了自己，双眼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睁开着，血泪从里面流了出来。她的大脑已经被全部占据了。
尖叫突然停下了。
暮光感到自己的身体掉到了水里，波浪开始猛烈地冲起她的身体，刚才架起护盾也随之消失。她用尽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抱起书本，不让海洋的怒涛将其卷走。
“暮光，快站起来。”星轨说道，“感谢你刚才为我吸引了注意，但我还是不想把你抬回去。”
暮光在恍惚间睁开双眼，她先前沉到了树屋底下，那三本书在保护罩下也漂在她的身旁。她的头灯照亮了站在她上方的星轨，也给在水面漂浮的尸体打下了诡异的阴影。
“小……贤鸮？”暮光爬起身，吃力地说道。
“我解决了那只异变体。”星轨回头看向背后，说道，“不过这并不代表回程会很轻松，它应该会招来很多怪物。”
“什么？”暮光看向周围，发现小贤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水流不断冲刷着他的羽毛。她踉踉跄跄地走到他身边，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他的双眼放松下来，不再是先前那样痛苦的表情，而他的胸脯上开了个锯齿状的大洞，里面流出的血液和海水混在了一起。
她通过无线电听到星轨叹了口气，“好吧，海剑，看来我还是得扛着她回去。”
“收到。你们一到就准备上浮。”
“不要。”暮光抽泣起来。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试图把血泪从小贤鸮的脸上擦掉，但却发现这些痕迹早就印在他的羽毛上了。“为什么会这样？”
“难说。”星轨答道。她无视了暮光无力的抵抗，把她从小贤鸮身边拉开，“来吧，我们得走了。”
“但是——”
“不要再说了，好吗？”星轨重重地跺了一蹄，不过声响在水的影响下小了不少，“我不知道那个东西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但如果我们再不走的话麻烦就大了，上次还有条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龙给我们救场，那这次呢？不要期待这样的事情发生很多遍。所以，你到底想不想要那些书？”
她当然说得有理。暮光这么做只会把整个队伍都拖进危险的境地。她已经帮不了小贤鸮什么了，和大多数小马一样，他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
至于那个研究团队？他们把拯救小马国当作己任，为了找出一个办法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他们又得到了什么？回报难道就是被这样遗忘在海底深处，然后等着某个打捞队过来把他们剩余的价值吃干抹净？
暮光真心希望她可以把眼泪擦干，但脑袋上的头盔让她没办法把蹄子伸进去，而且她不想再浪费魔法能量了。她不情愿地离开了小贤鸮的尸体，看着水流把他渐渐推开。星轨则领着她走出了图书馆。
暮光回过头，看了她的树屋最后一次。里面的尸体现在都充满了海水，开始缓缓漂向地板。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们。
 
 
 
 
 
***
“萍琪派？”瑞瑞把头探进萍琪住的套房。不在这儿。她经过公共休息室，窥探了一下小蝶的房间。“你在吗？”这只黄色天马和往常一样躺在她的床上，但萍琪也不在这儿。
“她跑哪儿去了？” 瑞瑞一边皱着眉思索，一边走出房间。她本想邀请萍琪一起去云幕市逛逛的。
她不太淑女地耸了耸肩，朝着通向地面的楼梯走去。今天她的穿着相对朴素：一件长袖紫色褶边衬衫，再搭配一条青蓝色羊毛围巾，当然她还带着鞍袋和遮阳帽——出去被太阳晒伤就不好了。
出于一时兴起，她向一名侍从问了去储藏室的路，并把鞍袋塞满了麦片棒和各类坚果。钱先生给了她和她的朋友们每马一笔数量可观的钱，并且向她们保证，对于城内绝大多数餐馆和商店来说，如果想在里面用餐消费，只需提及他的名字并承诺未来会给予补偿，甚至都不用她们亲自掏钱。但瑞瑞今天不想浪费时间外出用餐，尽管那些餐馆可能很棒，但她今天没时间光顾它们。
她快要到达楼梯时，听到了走廊里回荡着萍琪那独特的高亢笑声。她原来在这儿！瑞瑞顺着声音走去，在分叉处停下来动起耳朵，仔细辨别正确的方位。她花了快半小时才来到一个宽敞的夹层，四周围着刻有精美图案的木制栏杆，房间中央挂着一个沉重的吊灯，几条五彩缤纷的彩带软绵绵地挂在灯臂上。瑞瑞走到栏杆旁，嘴角扬起温暖的微笑，向下望去。
下方的房间由一个宽敞的方形平台构成，每一边都铺上了八块黄铜和铂金砖。平台上随意摆放着一组栩栩如生的象棋雕像，每个棋子上都镶着红蓝宝石，而两位公主的棋子更是无价的艺术品，它们身上穿戴着纯金或纯银的皇家铠甲，鬃毛上点缀着闪闪发光的钻石。
萍琪则位于棋盘远端，正躺在一块吃了一半的俗艳粉红色蛋糕上。一个蓝宝石卒子似乎已经成功越过棋盘，来到对方阵地，但他的石头脸庞上堆满了彩色纸屑。其他几个棋子围成一个粗略的弧形，它们的脸上则被蜡笔胡乱画上了微笑和欢呼的涂鸦。钱先生正骑在一个骑士的背上，用举起长矛的姿势高举着一杯苹果酒，放声欢呼。棋盘上方的夹层栏杆绑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祝你成功，卒子！”
瑞瑞轻声咯咯笑起来，随后便转身离开。也许钱先生只是在装样子，但她不觉得他真的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或许这位个性古怪的雄驹真的对这位派对小马产生了好感。不论如何，萍琪渐渐恢复到以往的样子是件好事，瑞瑞决定今天给她一些空间。
瑞瑞来到花园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不由得花了几分钟欣赏起眼前的景色，但并没停留太久。她已经了解了富马的生活，现在她想知道其他小马是怎么过的。
钱先生把一些空中出租车绑在他的私马码头上，所以瑞瑞要找到一辆闲置的出租车并不困难。
她走到出租车旁，飞行员向她敬了个礼，“女爵殿下？”
瑞瑞听到这个称呼，露出了一个很不淑女的笑容，随后她点头问道，“师傅，请问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扬帆。”
“好吧，扬先生，”瑞瑞用魔法飘出几个金币，用她的蹄子给了出去，“你不介意把我带到主岛那里去吧？”
听到金币叮咣叮咣的声响，扬帆抬起了头，但很快就又低下去了，“女爵殿下，您没必要付钱，您作为女爵兼钱先生的贵客，能为您提供服务是我的荣幸。”
“噗，别瞎说！”瑞瑞笑着说道，她一把抓住那只陆马的蹄子，把钱硬塞到他蹄子里，“请！收下！啊，啊，啊！”飞行员本想反抗，但被她举起蹄子打断了，“这钱你必须收下！就这样说定了，好吗？”
扬帆很不情愿地挺直身子，把金币放到靠着方向盘的一对鞍包里，“那就这样吧，女爵殿下。现在，还烦请您入座。”
瑞瑞点了点头，向飞船前面走去，在船头坐了下来。扬帆把系着的绳子松开，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将飞船缓缓开出码头，朝西边悠闲地飞去。
这趟旅程很是愉快，如今瑞瑞有足够的空闲时间与必要的工具来打扮自己，让自己看上去更得体，心里也得到满足，在飞艇上的旅程对她就更是一种享受了：微风轻轻拨弄着她的鬃毛，让她可以假装自己是在浪漫小说中的游轮上，但又刚好不会弄乱她的发型。扬帆也在烟柱之间穿行得很好，比阳羽最初驶向钱先生的岛的那次留出了更多的安全空间。
主岛很快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瑞瑞也好奇地看向它周围飘着的五个附属小岛，上面都用厚重的钢制桥梁和锁链和主岛相连。
她转头看向飞行员，他正站在方向盘前，一只蹄子懒散地搭在上面，“扬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扬帆一惊，身子突然挺了起来，随后在抓着方向盘的情况下尽可能低地点起头来，“可以，女爵殿下。”
瑞瑞指着岛屿说道：“和我聊聊这里的五个小岛吧。”
扬帆点头答道：“女爵殿下，这五座小岛被我们叫做‘五岛’，许多工厂就把他们的员工安置在这些地方。”
瑞瑞疑惑地歪起头，“安置？“
“对，女爵殿下，很多工厂给员工的报酬不是钱，而是各类服务。为了换取他们的劳动力，他们会给员工提供住房，一些可以在公司厨房使用的饭票，以及一小笔用来购买其他所需物品的津贴。”
瑞瑞满意地哼了一声，“噢，这不还挺好的吗？” 虽然有点脏兮兮的，但到目前为止，云幕市还是一座挺不错的城市。
最后，飞船来到了一排码头前，这里有三个空着的泊位。扬帆用牙齿咬住一根绳子，越过空隙将它抛给了码头上唯一的员工，快速拉扯几次后他们就把船系稳了。扬帆率先下了船，接着伸出一只蹄子想帮助瑞瑞下船。
她对这种绅士精神很是满意，于是把蹄子优雅地递了过去，“请问你能在这儿等一下我吗，扬先生？”
他深深鞠了一躬，“当然了，女爵殿下，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抬头看向太阳，预估着时间，“我不能给一个确切的时间，但我今晚还是想在钱先生的庄园里睡觉。”
“好的，女爵殿下。我会等您回来的。”
瑞瑞笑了，随后沿着码头小跑起来。码头连着一条狭窄的鹅卵石小路，仅够三只小马并肩而行，两边两栋木质建筑的阴影覆盖着这条小路。走出这条小路，她便抬起一只蹄子对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打起招呼。“打扰一下！出租车！”
这辆出租车并不像几天前她乘坐的那辆那样豪华，它只有两个轮子，车座完全敞开，和小推车的区别只有上面加的一道木制栅栏，能为乘客提供些许遮挡。如果不是车身黄色侧面漆上了黑色的“出租车”字样，她可能根本不会认为这是一辆出租车。无论如何，瑞瑞是来体验普通小马的生活的——那个出租车司机是只天马雌驹，车把固定在她身上，看上去十分疲惫。而当她转过头看向瑞瑞时，尽管有几分不确定的神情，瑞瑞还是朝她挥起了蹄子。
“是的，就是你！”她说道，“请过来这边！”
那只雌驹跑到了她的面前，满脸疑惑地问道：“女爵殿下，您是在叫我？”
女爵？尽管瑞瑞到现在都很享受她的贵族身份，但舞会可是昨天才开的，自己的样子和新身份不会这么快就传开了吧？这里的普通民众真的会在意这些事情吗？她知道，在她那个时代，大多数小马国的平民甚至都叫不出中心城级别最高的那几位王子的名字，更不用说刚刚授封一天的新女爵了。
然后她意识到，引起对方称呼自己“女爵”的并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的外貌。出租车司机没穿任何像样的衣服，身上只围了一条破旧的羊毛围巾，披了一件棕色的斗篷，戴着一副护目镜，而这些衣服还都被烟尘染得发黑。相较之下，瑞瑞穿得干净又得体，站姿优雅，言谈举止充满了贵族风范。这个司机不需要知道她的具体身份，也能大概知道自己得怎么去称呼她。
“我当然说的就是你。”瑞瑞笑着说道，“为什么你会觉得很惊讶呢？”
那只雌驹疑惑地歪起头，“呃，只是……您看起来不太像我会接待的顾客。”
瑞瑞不屑地挥起蹄子，“噢，达令，别这样说。我想问一下到五岛要花多少钱？”
这话一出，瑞瑞就是透过那脏脏的护目镜都能看到司机困惑的表情，“我觉得我一定是听错了，您是说五岛吗？女爵？”
瑞瑞点了点头，“对。”
“呃，那就……”司机看向面前的街道，瑞瑞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连接着周围五岛那结实大桥的基部离她们只有几个街区，“两个金币？”
瑞瑞沉思片刻后说道：“嗯，那如果我们走观光路线呢？先绕主岛转一圈？”她飘出了一袋咣啷作响的金币，“50个金币够吗？”
那只小马差点惊掉了下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从懒散的姿势切换到立正姿态。“啊，是的！我是说——当然可以，女爵殿下！这些绝对足够了！”她伸出一只翅膀，迅速拿起袋子，把它塞进了挂在身边的挎包里。“您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当瑞瑞爬上出租车时，她笑得更灿烂了，不过这硬梆梆的木座确实咯得她稍微皱了下眉。“就带我到处看看吧，亲爱的。我不太熟悉这儿，希望能尽量多看看这个城市。”
“好的，女爵殿下！”司机说道，此时她已经把车开到街上了，“那就走观光路线！”
瑞瑞让自己放松下来，身子靠在——这样说不太准确。她只是“试图”放松，但就是忍不住在座位上来回挪动，试图找到一个不会被颠簸的道路影响到的位置。便宜的轮子在她耳边叮当作响，吵到几乎把其他所有的声音都盖过去了。不到十分钟，瑞瑞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因为她的耳朵、背部和臀部都开始了剧烈的抗议：这与之前乘坐的舒适封闭的马车完全不一样！
哎，但是反悔也迟了，而且，一个淑女也许会发发牢骚，但她永远不会哭哭闹闹的。瑞瑞决心要体验普通小马生活中的困难，于是，她咬紧牙关，准备应付接下来漫长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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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瓦懒洋洋地在空中滑翔，她在发现猎物后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她那锐利的鹰眼捕捉到了一群在树丛间觅食的小鸡。小鸡们警惕地注视着她，并开始缓慢地向树荫方向移动。她轻声笑了笑，就算这么做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收起翅膀让自己往下俯冲，小鸡们四散逃开，惊恐地咯咯叫着跳向最近的掩体。
嘉瓦又张开翅膀，在离草地仅有几米高的地方刹住了车。底下这些树丛的厚度不足以提供任何掩护，于是她一瞬间就出现在了小鸡面前。她杀掉了其中三只，用尖锐的利爪串了起来，剩下的都留了活口，以后有需要再来。
她迅速地把每一只鸡都咬上了一口来充饥。温热的鲜血沿着她漆黑的羽毛流下，带来的满足感也让她发颤。肉当然是烤熟了更好吃，但她的父亲曾教导她，亲自尝到猎物的那一刻才能结束狩猎。鲜血，就是成功的滋味。
将捕获的猎物装进挂在翅膀下方的挎包中，嘉瓦猛然振翅，飞向空中。她攀升到合适滑翔的高度，接着扫视起地平线。和她之前去过的许多公爵领地一样，贸易荒原主要由一系列庄园城堡以及围绕着它们的恬静村庄和农场组成。虽然这里没地方修理飞船，也几乎找不到什么工作，但确实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有大片可以打猎的土地。只需花费几十个金币，就可以从当地领主那里获得狩猎权，嘉瓦很是喜欢自己振翅捕获猎物并填饱肚子的感觉。她看到一些农夫正在把鸡赶回屋里。虽然那些喊叫声、干草叉和石头是会有些烦人，但她实际上还是觉得这些抵抗只会让她的狩猎更加有趣。
不过，贸易荒原并不是一般的公爵领地，它是少数几个同时拥有自由城市的领地之一。拥有土地的贵族允许其他马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建立一个聚落就已经很少见了，而他们还在“土地所有权”和“个人自由”这些概念上进行了一些比较有“创造性”的解读，导致岛上两边的关系有些微妙的紧张感。但对嘉瓦重要的是，这些政策意味着她有一个地方可以停靠她自己的飞船，不用担心某个固执的贵族会产生将她变成宠物狮鹫的念头，同时附近还有适合狩猎的土地。她确实可以不靠狩猎生存下去，但在小马居住的城镇也只能找到浆果或水果一类的食物。她喜欢在工作间隙停靠在这里，追逐一些至少会试图逃跑的食物。
贸易荒原城那高高的石墙映入眼帘，周围一连串低矮的丘陵构成了边界，而城市本身则坐落在这些丘陵之巅。嘉瓦开始逐渐降低高度，确保能飞过城门，并开始绕它盘旋，直到守在那里的两名守卫紧张地向她挥起蹄子才停下。看到他们慌乱的样子，她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仿佛他们觉得她会突然从天而降，一下子把他们吃掉一样。这种冲动她以前确实有过，但这样会破坏与当地守卫的关系，她可不想冒这个险。
尽管叫做城市，但贸易荒原城更像是一个大村庄，而不是像那些发达岛屿上的高耸都市样貌。街道全是土路，建筑大多是石头做的，上面还盖着茅草屋顶，码头一片安静，大部分泊位都是空出来的。不过贸易荒原城比其他自由定居点多出一样东西，那就是它有一面驻扎着军队的石墙，墙上还分布着三个厚实的塔楼。她在当地酒馆里听过许多关于这个城市建立的故事，刨去多年传递而产生的混淆和夸大成分，这些故事就只有一个共同点了：那是一场由民众发起的独立战争，而且这场战争实际上还未结束。
她不断攀升高度，几分钟内就开始在她的飞船上方盘旋了。“鹫啸号”和码头上的其他飞船迥然不同：它拥有流线型的船体设计以及开放式结构，她的父亲认为这些都是狮鹫飞船的典型特征。
这艘飞船有三个光滑的椭圆形甲板，顶层完全开放，底下两层的中央房间周围则设有宽敞的阳台。船尾安装了一台强大的螺旋桨发动机提供推进力，而分布在船体各处的小型气球提供升力。船前一对弯曲的桅杆像鱼的背鳍和腹鳍一样倾斜着，每根桅杆上有四片帆，可以根据风向调整角度，从而提供强劲的加速力。
甲板上站着一只小马，她黑色的皮毛，身上粗糙坚韧的翅膀和带有绒毛的耳朵都表明，她是一只夜骐。
这只雌驹看到嘉瓦落地后便笑了出来，同时也暴露出她的尖牙。“在这边，姐姐。狩猎开心吗？”
嘉瓦点点头，随后甩下挎包，并把它捧到了面前，“能活动活动翅膀就蛮好的，安娜。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安娜打开挎包，朝里瞄了几眼，“真是太棒了，”她叹了口气，“又是鸡。”
“小马们并不喜欢养那些最后要和他们分开的动物，”嘉瓦说道，她经过那只雌驹，朝下层甲板的们走去，“他们也就养养鸡了。”
“也许你不该向他们继续示好了，”说道，她转身跟起了嘉瓦，“狗肉尝起来也挺不错。”
“现在想和他们保持友善关系都已经很困难了，安娜塔米，”嘉瓦说道，“我们已经成为半数守卫的噩梦了，而且我不想把这个梦变成现实。”她打开门开始走下楼梯。
安娜耸耸肩，顺便关上了身后的门，“呃，你没必要让他们看见我们的，顶桅他这周去过镇上，他说他在那儿打听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
“真的？”
她们来到了公共区域，这是一间集厨房和休息室于一体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木桌。两只陆马正坐在那里，互相递着一瓶酒。
穿着一件老旧风衣的淡红色雄驹先抬起头来，他皱着鼻子说道：“我靠，老大！如果要和其他小马文明交流，咱至少先把羽毛上的血洗干净吧！”
安娜哼了一声，然后伸出她带有分叉的舌头，调皮地发出嘶嘶声，“怎么了，幻目？还不习惯我们的作风吗？”
嘉瓦没有理会他们两个，而是径直走到另一只雄驹桌前坐了下来，他同样很瘦，不过他冷蓝色的毛皮下倒是连一点肌肉的光泽都没有，“安娜说你有消息要告诉我？”
那只雄驹——也就是顶桅——点了几下头，“对，你知道驹有钱吧？就是云幕市的那个疯子富豪？”
嘉瓦点点头，“我听说过。”
“他又办了一场宴会，”顶桅说道，“在会上他说自己派打捞队去了旧中心城，带了一堆天选者回来，好像是从废墟里给挖出来的还是怎的，一共有六个！还说她们是世上最强的天选者！”
嘉瓦翻翻白眼，笑着说道：“顶桅，这种鬼话你都信？那个老土豪展示的玩意起码有一半都是假的，剩下另一半他还经常添油加醋，夸大其词。”
“这次不一样，”顶桅说道，“那些流言……好像还真有一致性。传言都大同小异的，不太像是编出来的。他们都说有一个独角兽强大到足以把会场里每个贵族的衣服给同时扯下来，而且他们说她还在云幕市图书馆用魔法把书给飘了起来，而且还能使用所有的法术。”他用蹄子轻轻敲着桌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这和平常的那些鬼话不一样，我敢保证里面是有点东西的。”
“嗯……”嘉瓦歪起头思考，同时看向了安娜，“你怎么看？”
安娜笑了，“我觉得至少有十几个饥渴难耐的公司会花重金把这种小马搞到自己蹄子里去，至于那些诡计多端的领主们？他们的数量还得乘以二。”
幻目清了清他的嗓子，举起蹄子说道：“如果这是真的，那悬赏几天之内就会出来，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确实用得着，因为像这种公开的大单子可是烫手山芋，”安娜说道，“不管我们去哪儿，都会有其他团队和我们竞争，如果我们真想拿下这单，我们就得抢占先机。”
嘉瓦耸了耸肩，站起身来离开了桌子。“我想，去看看也无妨。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我们浪费了一些时间，但最终也会去到一座全是工作机会的繁华大都市。运气好的话，我们也许赚完这笔就可以直接退休了，我觉得我愿意下这个赌注。”
她转身看向她的船员，脸上浮现出猎杀者才有的笑容，“顶桅，设置好航向，我们向云幕市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