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我开始学会独自前行。
烈焰。
舔舐着墙壁的烈焰。
我无力地躺倒在地上,张嘴发出痛苦的呻吟。可我却听不到哪怕一丝声音,整个脑海陷入了一种陌生的迷茫,有的只是嗡嗡作响的耳鸣声。我甚至调动不起任何的欲望去尝试站立起来,几乎要将大脑劈开的剧痛让我只能蜷缩起身子不断干呕。
这个情况与先前我从楼上坠落如出一辙——在刺耳的破空声响起后,剧烈的爆破几乎就在下一瞬间袭来,完全不给我们任何反应的时间。但至少这次我还没有失去意识,即便严重的脑震荡让我感觉还不如昏死过去得了。
地面在震动。我勉强睁开眼,刺目的强光从空中射来,让我不得不重新眯起眼睛。似乎是起风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鬃毛在飘动,扬起的沙砾打得我脸生疼。我死死盯着医院围墙上被轰出的巨大豁口,想看看到底是谁袭击了我们。
这下子可是真的完蛋了。我急促地呼吸着,拼尽了所有力气才能勉强挪动自己的一只前蹄,更别提使用魔法去举起武器了。现在的我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只能希望柠檬星和极夜还能有一战之力。
我的耳朵终于恢复了一些功能,我开始可以听到螺旋桨的旋转声,还有沉重的脚步,伴随着地面的震动。我明白,袭击者正在向我们走来。
洞口处的灯光移开了,不,不是灯光移开,是一个黑影几乎完全遮挡了洞口。那是一头几乎有我两倍身高的小马,我恍惚地眨几下眼睛,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头身穿巨大到夸张的铁甲的小马!头盔上双眸的位置闪着恐怖的红光,背上黑洞洞的炮口在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对准了我。
铁骑卫。这是我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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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极夜丢了?!”我惊诧地大喊出声,随后又因为袭来的头痛捂住脑袋发出呻吟,“嗷。”
柠檬星呲牙咧嘴地低头从鞍包里叼出一包治疗药水递给我,从她脸上痛苦的表情来看她受的伤应该没比我轻多少,“我不是很确定她是被铁骑卫抓走了还是说只是单纯先走一步,但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不大。”独角兽喘着粗气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小黎,我想……我们失去极夜了。”
“不,我们没有失去她。”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蹄将散落一地的物品重新整理进鞍包,“现在只需要简单整顿一下……然后我们去温蹄华……把极夜救出来就好了……”我用力将鞍包甩到背上,但随着眼前的黑圈越来越严重,往前挪动几步后我还是四蹄一软重新跪倒在地上。
其实我和柠檬星都心知肚明,以现在我们这个状态别说走几公里的路到温蹄华市区了,就连保持站立都是个问题,这个时候如果再遇到一队掠夺者我们可以说是毫无招架之力。可我就是不甘心,明明我们已经躲过了尸鬼群,也活过了狮鹫佣兵的袭击,下一步就是回到白石镇整顿后再前往温蹄华,但偏偏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又杀出来一队铁骑卫,莫名其妙的就将极夜带走了。
柠檬星竟然少有的陷入了沉默。这不像她,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开始收拾装备准备冲进温蹄华和那群钢铁盒子爆了吗?当初在避难厩里她就和两头小雄驹狠狠干了一架,只是因为他们嘲笑我的魔法能力。
“还敢不敢欺负我朋友?啊?还敢不敢?”当初柠檬星鼻青脸肿地揪着小雄驹的耳朵怒吼的画面我还历历在目。她就是这么讲义气的小马。
可是当我转头看向柠檬星的双眼,从那双蓝色的眼眸中我看到的竟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悲伤。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咬牙低吼道。
“小黎……”柠檬星长叹一口气,“回避难厩的路靠我们自己也能找到,要不我们……”
“柠檬星,你他妈的简直是个混蛋!”我尖叫着一蹄扇在面前这头突然变得陌生的独角兽脸上,虽然力道软绵绵的,但柠檬星本来也就处在非常虚弱的状态,这一下还是成功让她歪倒在地。我挣扎着扑过去骑到她身上,双蹄狠狠按住柠檬星的肩膀将她牢牢固定在地上,“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我们一起从沉船地逃出来,一起做任务,甚至极夜还答应帮我们找回家的路!现在她出事了,你竟然说直接抛下她就走??”我几乎和柠檬星鼻子贴着鼻子大声怒吼,实际上到后来我都看不清柠檬星的眼睛了,无法抑制的泪水将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你以为是我想这样吗!”柠檬星一用劲就将我掀了起来,她的独角蹦出几点火星,微弱的念力揪住了我胸前的皮毛,“那可是铁骑卫!废土上最大的几个势力之一!那身装甲你的启明再加上穿甲弹都不一定能打穿,那些大口径的武器随便拿一个出来都可以把我们炸成一滩肉泥,他们甚至还有旋翼机这种战争时期的武装载具!”她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对铁骑卫的恐惧,最后她也像我刚刚一样将脸贴到我的面前,大吼道:“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我们不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柠檬星的嗓音因为太大声而显得沙哑又破碎,大大的眼睛中流出的泪水在她沾满灰尘的脸上流下两道痕迹。我们在脸贴脸的对视中同时陷入了沉默。
“那是什么意思。”我声线颤抖地说道。
“什么什么意思。”柠檬星将我放下,似乎是冷静了下来。
“你为什么说我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愤怒让我的视野一片通红,艰难跳动的心脏让我的身体在极度不适的情况下仍然猛地将柠檬星顶了个趔趄。
“回答我!!”我发出如野兽般的嘶吼。
“我不能说!!”柠檬星大喊着回答,但明显缺乏底气。
升腾的怒火一下子将我的理智焚烧殆尽,我不敢想象我这辈子最亲密的朋友竟然有事瞒着我,这在我看来几乎像是一种背叛。我重重向前踏上一步,头顶的独角也开始危险地迸发火星。我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柠檬星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解释,只是有些举足无措地站立着。她这副模样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我扬起前蹄狠狠向柠檬星击去,但她仅仅是往后小退一步就让我的进攻扑了个空,但她显然是没想到我竟然会主动对她发动攻击,此刻她的脸上满是震惊。
这一下挥空反而让我前蹄一软跪倒在地,我倔强地抬起头,和我本以为知根知底的伙伴对视,目光交汇几乎要在空气中摩擦出火光。
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们难道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直到她闭上眼睛,轻声说了句:“我也不清楚。”
随后柠檬星在我震惊的目光中扑到在我身上,我这才注意到她侧腹的绷带已经被血色染得通红。
“柠檬星!柠檬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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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将目光从柠檬星身上移开,问询地看向开始清理手术用具的医生。
医生并没有看我,只是在流水声中一边将清洗好的工具一件件放回工具箱,一边说道:“子弹取出来了,伤口我也处理了一下,应该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麻药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失效,我建议你这段时间去边上的集市里再买点药水,有些斑马的剂方对这种伤势的恢复有帮助。”
他消失在备药室的门中,留下我和柠檬星单独相处——如果忽略边上那个脑袋上绑着绷带的雄驹的话。
“你老婆?”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欠揍。
下一秒被悬浮立场包裹的启明就顶在了他的脑门上,对上我冰冷的目光后,他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我出神地盯着昏迷的柠檬星,内心五味杂陈。实话说,当柠檬星说出那句“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的时候,我的心直接凉了半截,因为这意味着柠檬星可能一直就知道一些我的身世由来,但是她却选择一直瞒着我——这让我想到了我最害怕的事情。
背叛。
我把必须承认自己是一头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马,我很少主动与其余小马交朋友,大部分时候我会表达善意,但也仅仅停留在表面交流。从小到大我真正从内心承认是朋友的小马屈指可数,往夸张了算可能也只有四五位。究其根本,是我接受不了背叛的感觉。
来到废土上之后,这种恐惧稍微变得强烈了一些,像是挥散不去的阴云笼罩在心头,虽然影响不大,但总归是有些烦人。但这种恐惧主要是针对极夜这头刚认识不久的天马,毕竟我对她的过往一无所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极夜更接近一种互利互助的关系——我们帮她挣瓶盖,她帮我们寻找避难厩的线索。而对柠檬星,我一直抱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她是我最亲密的伙伴,我从不认为她会做出任何背叛我的行为。
有柠檬星在身边,我才能肯定我在废土上不会孤身一马。
显然我脸上复杂的表情引起了边上那头雄驹的好奇心,我收起启明后没多久他就又开口说道:“我说,你到也不必那么伤心,这种枪伤废土上很普遍,顶多算是小伤,你朋友肯定不会有事的。”
他这句话倒是让我有些惊讶,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别的废土小马那听到关心或者安慰的语句,更何况我们素未蒙面。我歪着脑袋盯了他半天,突然开口问道:“你有朋友吗?”
他大概是被我的问题噎住了,好久才憋出来一句:“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不,单纯问问。就在这里干等着也太无聊了。”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思索了一阵,回答道:“应该算是有的吧。我的赏金小队中都是与我出生入死的伙伴,实际上其中有两位是我的亲兄弟。”
“那你有想过……他们有一天会背叛你吗?”我轻声问道。
他看看我,再看看躺在床上的柠檬星,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你是因为这事闹得不开心?她背叛你什么了?有外遇了?”
我冷着脸给启明上膛,金属碰撞的声音格外的清脆。医生皱着眉探头进来,“这里不准使用枪械。”
尽管我只是吓唬他一下,并不会开枪,但我对自己这样的举动是带有一点惊讶的。在与其他小马的对话中我极少出演唱黑脸的角色,但此刻我对陌生小马进行生命威胁几乎像是本能中的反应,子弹上膛的动作也越发的娴熟。本来我的心情就不好是其中一方面,但废土上连番的战斗显然正在让我的心理从避难厩里的天真小雏往心狠手辣的废土小马发展。
这可不妙。
“好好好,我认真回答。”雄驹大概率并没被我的威胁吓到,但还是举起双蹄说道:“背叛的话,那要看是什么程度的背叛了。在一些小事上的互相隐瞒欺骗我想是常有发生的,但如果说是在对方的背后开枪这种事……我认为不可能,大家都是能互相托付后背的关系。一起出过任务的赏金小队,成员之间的关系比你想的要坚硬。”
赏金小队的成员。我一阵恍惚。是啊,几天之前我还和柠檬星极夜一起在酒吧里把酒言欢,那个时候我还相信我终于在废土上找到了真正的朋友,离回到避难厩也只是时间问题——当然,我也有过一些在白石镇安定下来的念头。可是现在极夜离开了,我和柠檬星的感情也出现了裂痕,刚刚组建完成的赏金小队眨眼间就分崩离析。
“嘿。”来自雄驹的一声呼唤将我拉回现实。他长叹一口气,说道:“听着,小丫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你浑身是血地背着那头独角兽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所以请你再仔细想想,她真的背叛你了吗,或者说她其实另有隐情,不要因为一些误会而失去一位可以托付性命的战友。”他又上下打量我一番后轻笑道:“话说回来,你们这个年纪的小马,缔结下的友谊才是最坚固而又珍贵的。”
友谊。这个词在避难厩里老师反复强调的词汇在废土上听着倒是格外的可笑,即使是极夜也曾多次提醒过我们不要相信任何一头小马的友情,废土上最坚固的关系唯有金钱利益。可是此刻一头陌生小马却在病床上让我相信友谊相信小马间的善意,倒是让我对废土上的小马有了另一个角度的认知。
我还是皱皱眉头,“我以为废土上的小马都不相信友谊。”
“是啊,友谊,几百年前就被说烂了的东西,现在基本上也就是哄哄小幼驹的童话了。”他重新靠回枕头上,用舒缓的语气说道:“曾经我也认为所谓友谊是世界上最虚假的东西,但生死时刻伙伴向你丢来的一袋治疗药水、背靠背向敌马倾泻弹药,还有身体不适时别马端来的一碗热水、节日时酒馆里大家的一同举杯。这些瞬间都能让小马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在这操蛋的废土上,仍然燃烧着属于友谊的点点星火。”
长久的沉默。
“好吧,等她醒后我会和她再谈谈的。”我紧绷的脸最终于还是缓和下来了,虽然我仍有许多问题要询问柠檬星,但那也得等她醒了再说。
而我现在需要先去做一件事。
“还有,年轻马出任务的时候注意点,别总是热血上头的冲在最前面,到头来第一个被子弹打穿脑袋。”医生嚷嚷着从房间里走出来,“医药费五百个瓶盖,你现在欠我两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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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推开木门的时候,教父正在用一节手帕擦拭酒杯,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晃动的烛光给场景添了一分莫名的阴森。他抬眼看向我,说道:“看来你想好了。”
我点点头,“我可以去温蹄华探索那个所谓的秘密设施,但这个任务的节奏要跟着我来,你不能干涉。”我的语气强硬到令自己都吃惊。
雄驹并没有提出疑问,只是随意地点点头,说道:“可以。”
这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我的意思是,我去往温蹄华后大概率不会直接前往那座设施,我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个时间可能是一星期,也可能是一个月,或者更久。但是在此期间你不得强制我去完成你的要求。”到了温蹄华后我首先要救出极夜,在救出她之前我可不会去管这个狗屁任务。
他还是点头,“没问题。”
我皱起眉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在我的目光中,教父将擦拭干净的酒杯放回台面,独角上荧光闪烁,台面上摆放的收音机开始发出吱呀运转的声音。伴随着音频的播放,他轻笑着说道:“我们不着急,小姑娘。你的入场会是一切的关键。”
“……我们成功引导了一次英克雷和铁骑卫的火拼,这让我们有机会绕过守卫进入‘钢铁穹殿’,地图上显示,‘圣所’应该很接近了。”
“……我们通过了武器库和载具平台,大门都锈死了,不然真想顺几件武器再走。设施中的小马都死了,甚至连尸鬼都不剩一头,但我总感觉我们并不是这里的唯一生物……艾科,手电筒的功率还能提高吗,帮我照亮这边的墙壁。”
“……操他妈的,上升的通道全是碎石块,我们只能试着走电梯井……急流!快把钩锁枪掏出来,我们得赶紧爬上去!”
“……情报上说的没错,在穿过廊桥后我们进入了反魔法立场,艾科和清流的照明法术都失效了,还好手电筒和头灯还能正常使用。”
我支着脑袋,感觉这段录音有点无聊,听起来就是一段关于探索那座军事设施的记录,想必任务目标就是那个所谓的“圣所”。算算时间柠檬星也差不多醒了,但毕竟任务相关,我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听。
“……一切比我想象中顺利不少,虽然空旷得有些吓马,但‘圣所’的大门已经在我们面前了……大家散开寻找开门的方法,等拿到那条项链咱们就赚发了!这么简单的任务,那位雇主真是一个马傻钱多的大冤种!”
录音里开始出现嘈杂的“沙沙”声,我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我缓慢地坐直身体,竖起耳朵开始仔细聆听。不知是因为什么,他们开始变得异常兴奋,互相之间大声交谈着什么,这对于一支潜入小队来说也太不专业了,杂乱的对话中抑制不住的激动让我以为他们打开了一个装满瓶盖的大宝库。
随后便是刺啦的电流声、零星的枪声、小马的叫骂声……我从录音中听到了各种令马不安的声音,直到一切归于沉寂,音频中只能听到一个沉重的呼吸声。看这情况这队小马在离目标一步之遥的地方遇到了无法对抗的强敌,不管是尸鬼还是基地的防御系统,这一切的发生在废土上都很正常。
但音频中随即传出的声音让我呼吸一滞。那声音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像是一声叹息,又或许更像是一段梦呓:“那是星星吗?”
“扑通”。这是小马跪地的声音。录音中雄驹声线颤抖,但我却莫名地听出了一种虔诚,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祈祷,他说——
“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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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声调上扬。
柠檬星点头,“所以。”
“所以你当时就是被监督叮嘱了一句话说‘你一定要保护好黎明微光,她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你就听她的了?你都没想过到底为什么?”我很想用念力把这头独角兽从床上揪起来,但想到她刚恢复完伤口,最后我的悬浮立场中只能飘着一大把果干。
之前我本来想着去买药材的,结果误打误撞地进了卖果脯的摊位,毕竟那些浆果闻起来真的很香。
“这……我当时还真没想那么多。”柠檬星尴尬地挠挠头,说道:“当时你那么小一只,抱着监督的后腿看向我,咱就是……你懂吧,保护欲就上来了,也没觉得监督说的话有啥不对劲。果干能不能给我吃点。”
“有没有可能,你当时也没比我大多少。”我幽幽地说道,顺蹄塞了一块果脯进独角兽的嘴里。
“呜姆,味道还行……年龄上是的,但是小的时候你确实要比别的小马矮一头,即使是现在……”柠檬星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非常夸张地叹了口气。
“让露娜用角操死你得了。”我小声嘟囔道。柠檬星竖起耳朵,但没有对我爆的粗口做任何评价。“那你觉得,监督说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什么会认为我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这你最好亲自去问监督了……当时的我可兴奋极了,监督这番话有点像是童话书里那种‘骑士要保护公主’的桥段,所以……”
“但我可不是童话里那些娇弱的公主。”我站起身,打断了柠檬星的话语。一切的线索最终还是汇向了我最熟悉的那座钢铁堡垒,如果我想要找寻真相,我就要先从教父那里得到13号避难厩的坐标。
她稍微一愣后闭上眼睛,缓慢地呼吸了几次后说道:“看来你已经帮我做好决定了。”
我点点头,“我们要尽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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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柠檬星完全好利索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两天了,这还是在我们从医院里抢出的治疗针充足的情况下。这两天里我每时每刻都心急如焚,谁也不知道那群铁骑卫会对极夜做什么,我做了无数个噩梦,梦里失去双翼的极夜浑身是血,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箭弹拖着长尾急速飞来,梦境在爆炸的火光与声浪中支离破碎。
如果他们敢伤害极夜,我……一定会让他们感受到我的怒火。
可是,放狠话谁又不会呢。面对铁骑卫这样的庞然大物,深深的无力感时刻在我的心头萦绕,但,抛弃极夜?那是不可能的选项。
“您好,请问需要一份报纸吗?”正当我们埋头赶路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抬头一看,正是那头米色小马。58号在看清我的脸后眨巴两下眼睛,露出欣喜的表情,说道:“哎呀,您是那位,那位……”
“黎明微光,这是我的朋友,柠檬星。”我的目光飘到她蹄中的一叠报纸上,询问道:“你这是……换工作了?”
她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晃,“没啦,只是一份兼职,卖报纸挣到的瓶盖有一半算是我自己的,可以用来换点吃的。”她微仰着头和我对视,怯怯地笑了一下。我观察到她鼻子上细微的汗珠。
柠檬星好奇地凑上来,“白石镇还有周报吗?平时都会放些什么新闻?”
报纸这种东西13号避难厩里也有,但是由于避难厩封闭的特性,大家喜闻乐见的八卦新闻非常少,更多的是监督颁布的政策变更或者某个扇区的空气循环系统故障之类的东西。那张每两周一份的破纸基本都被我和柠檬星拿来叠纸飞机了。
58号没有丝毫犹豫地将一张报纸递到柠檬星的蹄中,一直轻柔缓和的声调中突然带上了一些雀跃的色彩:“白石镇的报纸一般是用来给商队提供掠夺者动向信息的,毕竟三大中心这边发生最多的新闻就是哪支商队又在路上全军覆没了。”她急匆匆地将报纸展开,指着最上面的一行大字说道:“但是这次的新闻有一条超级好消息。”
无名英雄复兴温蹄华医院
在看到新闻标题后我气息一滞,柠檬星也小声地发出一声惊呼。58号并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异样,继续说道:“不知道是哪位英雄重启了白石镇附近那座医院的能源系统,现在医院内的尸鬼全被除掉了,同时几台自动医疗设备也重新运转,这种来自和平部的器械可以治愈除了断肢以外几乎所有的伤痛。白石镇长哈伯承诺,可以为前来白石镇交易的商队提供医疗服务,白石镇赏金小马可以凭证件享受半价优惠。”她磕磕巴巴地念出新闻内容,言语间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猜黎明微光小姐是赏金小马吧,这个消息应该对您有用。”
“太感谢了,这个消息对我们很有用。”在我愣神的功夫,柠檬星帮我回答了58号。她冲我眨了眨眼,我们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欣喜。
虽然治疗费用肯定不便宜,但是能够为废土上的小马提供治疗,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了。更多的小马将会被吸引来到白石镇,这座城镇的影响力将进一步扩大,对于哈伯来说,这件事当然是稳赚不赔。
我上前轻抱了一下58号,她对我的举动有些意外,下意识地将蹄搭在我的背上。我感觉喉咙里似乎堵着什么,半天只能说出“谢谢”二字。
只要小马们还在互相帮助,这片废土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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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前往温蹄华的路并不难,实际上,我们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以灰白天空为背景的几座高楼,这些城市仅剩的几座大型建筑像石碑一样伫立着,在两百余年的岁月中向过往的小马诉说小马国曾经的辉煌。在城市的一角天空,漆黑中混杂着惨绿的辐射云激烈翻滚,那是当初审判日时袭击温蹄华的几枚超聚炸弹之一的杰作,时不时地会给市区带来一次强力的辐射风暴。
我和柠檬星沿着主干道深入城市,放眼看去完全是一片萧瑟的景色:烧毁的马车、零落的砖瓦、折断后横在路中间的路灯,尸体倒是不多,大部分都是被辐射蟑螂啃得一干二净的骨架,看得我是不寒而栗,不知道是被骷髅吓得还是被窜来窜去的蟑螂恶心的。这是很经典的废土风景,但这种城市里的破败景象显然更加凄惨,我缓缓转动视角,胃里仿佛被塞满了名为绝望的铅块。我深吸几口气,让心中的不安化为脊柱后的些微颤抖。
前蹄上的哔哔小马不时地提醒我们这里到处都存在着小剂量的辐射,好在我们的辐特宁储备充足,完全足够我们走到地图上那个标记为“塔楼”的目标地点。这些味道古怪的药水再我们首次尝试时让我将我的五官完全拧成了一团,更要命的是那根配套的长吸管让我只能慢慢细品口腔中弥漫开来的腐烂橘子味,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看的橙红色包装。
我驻足在一个路牌下,锈迹斑斑的铁板上标着“北方大道”。
“要我说,到处都是辐射也不算是一件坏消息。”柠檬星嘴里叼着一块饼干,含含糊糊地说道。
“怎么,你看上哪头尸鬼了?”我抬头确认一下路牌,然后开始盯着哔哔小马的屏幕琢磨最佳进城路线。
柠檬星竟然还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被恶心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帅气的尸鬼小伙还是留给你吧小黎,我还没那么重口味。我的意思是如果这里到处都是辐射,那我们碰到掠夺者的概率就会小上不少,毕竟他们可没辐特宁这种药物资源。”
我摇摇头表示否认,“还记得哈伯说的吗,不少的势力在温蹄华内都有据点,而想要维持这些据点肯定就会有商队进出市区来进行物资交换。那些看到商队就两眼放光的掠夺者哪肯放过这块肥肉,我猜他们就算是冒着得辐射病的风险也要进来捞点油水。”
“或许吧,但至少我们一路上除了几头尸鬼也没碰到什么威胁。或许只是运气好。”柠檬星耸耸肩,目光迅速地从周围的楼房废墟中扫过。当然那没什么必要,我们的哔哔小马上并没有代表敌对的红点。“那么……关于极夜,你有什么救援的计划吗?”
我尴尬地将操作哔哔小马的动作停了下来。这个问题一路上柠檬星问了我无数遍,但都被我用“让我再想想”搪塞了过去,倒也不是我不想将计划与柠檬星分享,而是这个想法有些异想天开,我想趁着路上的时间思考出一个更有可行性的方案。但事实证明我绝对不是一头善于思考的小马,接近两天时间的长途跋涉和苦思冥想并没有让我的脑袋里多出什么精妙绝伦的计划。
“我想……求助天马,也就是英克雷。”我挠挠脑袋,迟疑地说道。
柠檬星挑挑眉毛,似乎是有点疑惑。
我打了个响鼻,有些懊恼地说道:“我知道我的计划很蠢,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刀疤那群奴隶贩子和雇佣兵不过来找咱们麻烦就很好了,我们也没瓶盖来雇佣白石镇的赏金小马,有能力和铁骑卫碰一碰的势力只剩下英克雷了。极夜是头天马,他们不能……坐视不管吧?”我的话语没有一点底气,根据我对废土这点浅薄的了解,让一个庞大的组织为了一头小马去与另一个组织开战显然是不实际的,但此时此刻,我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
“哈伯说,英克雷和铁骑卫在温蹄华范围内的关系非常紧张,如果他们开战,许多无辜的小马会被卷进来。”柠檬星紧盯着我。
“我明白,但我并不需要一场战争,我只需要制造混乱,给我制造潜入的机会。”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不敢说“我们”,让柠檬星加入我这场九死一生的冒险。
我沮丧地低垂着耳朵,等待接受柠檬星对于我满是漏洞的计划的批评。
“还行,就这么干吧。”柠檬星抬起后蹄踢开了一辆坠毁的天行马车的车门,木头碎裂的声音吓得我原地弹射起来。
“诶?”我对柠檬星的反应有些惊讶,“你不觉得我这个计划……太简陋了?”
“确实简陋,但想想似乎也没啥更好的办法。”她从马车里飘出一个小箱子,上面有着三个蝴蝶的标志,“只需要说服一小群天马,让他们去挑衅那群钢铁盒子,然后我们偷偷溜进营地救马……还行,比我原本的想法好不少。”柠檬星轻松地撬开锁,里面躺着一根治疗针,她吹了个口哨来赞美这意外之喜。
“那你原本的想法是什么?”
“干他妈的,当然是和那群骡子爆了!”
我扶住额头,用力揉搓几下让脑海里我和柠檬星被漫天的炮火轰成碎渣的画面消散。“但凡你能想到任何除开‘和他爆了’以外的方案,在避难厩里你也不会被关那么多次小黑屋。”我吐槽道。
“在双方实力差不多的情况下,主动‘爆了’其实也没啥问题,虽然咱们被关了禁闭,但那几个小雄驹可是被揍惨了哦,在医务室躺了一周才缓过劲来。”柠檬星做了个鬼脸,继续说道:“但是如果对手的力量远超过我们,这种时候咱们就需要寻求帮助。”
我皱皱鼻子,“怎么,找天马就不算帮助了?”
“嗨呀,英克雷又还没说同意,但是我们除了那群天马以外还有一个没准靠得住的场外援助。”柠檬星看着我疑惑的眼神,诡秘一笑道:“尊贵的圣女,是时候从法术协会借点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