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VI、The Mare Who Once Lived on the Moon
瑞瑞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优雅如常,彷彿她只是打了通电话问候朋友,而不是在指挥一场史无前例的脱逃与升空行动。
「亲爱的暮光,一切都很顺利呢。」
「瑞瑞?」暮光还有些头昏眼花,大脑在逐渐减压的状态下迟钝地运转着。
「当然是我啦,谁还能把讯号接得这么清楚?虽然说,我们得靠萍琪那奇妙的收发器中继,现在看来真是个不错的点子,不是吗?不过别担心,我们这边都还活着,只是可能要躲几天。」
暮光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胸口忽然松了一口气,彷彿原本悬在空中的心忽然找到了着陆点。
「我们成功了吗?」她问,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该这么早就问这个问题。
「你已经不在地面上了,亲爱的。而我们还能跟你讲话,那就表示……成功了。」瑞瑞笑了笑,然后补上一句,「暂时啦。」
「等妳们回来,我得做一整套肌肉放松疗程给妳。」暮光皱着眉,压下还没结束的头痛。「或者让柔柔帮忙……」
「我们会需要的」云宝虚弱地笑了声,还在揉自己的肩膀。「她要是在的话现在就好了,我感觉全身骨头都换了个方向长。」
「云宝,」瑞瑞的语气忽然严肃了一些。「别松懈,妳们还没到目的地。接下来的落地阶段,可能会更加……戏剧性一点。」
「啊,那听起来就像我们会活着回家一样。」云宝咧嘴一笑,带着一点挑衅地对着无线电说,「别告诉我妳已经准备好欢迎宴了?」
「我可没那么乐观,不过,我确实准备了一条妳的围巾,还缝上了新徽章呢。」瑞瑞回答,带着自信与从容,「妳们会带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希望着陆,亲爱的。那是妳们的责任,也是妳们的荣耀。」
暮光闭上双眼深呼吸,感受着身体逐渐适应高空的稀薄压力与一点一点回来的理智。
「那我们就别让妳们失望了。」她喃喃地说。
「从来没失望过,」瑞瑞轻声说,「我们在地面上等妳们回来。」
通讯静默了下来,只剩下舱内仪器运转的嗡鸣声,和两只小马仍旧悸动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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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暮光远远上方,位于一座休眠火山的地底洞穴里,瑞瑞尽可能带着安抚的语气对着麦克风微笑。即使对方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演戏依然是全身的工作。「我们这边一切都好,亲爱的们。」又一发步枪子弹击中了她头顶上的控制台。她用魔法把一面小镜子飘过掩体,从镜子里可以看到一群士兵正聚集在鹰架那里,把它当作临时的防御工事,但暂时没有再往前推进。
他们显然被暮光的朋友们在这里搞出的玩意儿给吓坏了。也难怪。眼下,恐惧是唯一让他们不敢进攻的东西。而一旦那份恐惧消失了,他们就什么也挡不住了,而她们也没地方可以逃。
这部分计划在作战手册上被简单地用粗体标注为「人质谈判」。至于谈判的对象是她们自己,而且她们手上毫无筹码,这只是瑞瑞得解决的又一个小问题罢了。
随时都会开始。她早知道就该事先问问暮光的,可是当时总觉得与其死守一套计划,不如保持弹性,毕竟这场行动一定会很……混乱。计划本质上就是死板的:橡树会在落雪的重量下折断,而紫杉则会弯曲,瑞瑞更喜欢自己是那能够弯曲的紫杉。
但这些想法……都是在拖延。她其实还在被射击中:又一发子弹呼啸着从头顶掠过,划破空气的轻易程度,大概就跟它能贯穿她的胸骨一样吧……
想,快想,快点想。
「暮光,妳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我不是要妳惊慌,如果答案是『没有』也别担心——能够用来跟公主交换性命的东西?」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也许并没有那么久,是瑞瑞因为子弹而紧张过头了。应该就是子弹的错吧。
「这不是假设问题,对吧?」
「哦,就当作这是一个非常紧急的假设问题好了。妳会怎么建议呢?」
「把那支枪的设计图给她。」无线电发出杂音。萍琪从来没来得及做出完整的天线;原本的计划是让她在地面当控制中心以防万一,但后来没人能想出怎么在暮光突破封锁后还能留下来操控设备……所以这计划就被搁置了。「告诉她妳已经把我射到殖民地深处了,在那里我会安全,而这是种武器。」
「妳哥哥告诉我——」
「我说过不会再有小马因我而死,这当然也包括妳。尤其是妳!」暮光厉声说。厉声!拜托,瑞瑞都还能保持冷静,尽管自己正在被射击呢。好吧,暮光是被射过一枪的,情绪紧绷也情有可原。
「明白了。那么,很高兴又能和妳聊天,闪闪小姐。记得我教过妳的一切。柔柔说妳好。尽量别把自己炸飞,我们是照妳的精确设计建造引擎的,但毕竟没测试过。如果一切就这样结束了,那就太遗憾了。柔柔说妳好喔!我现在要把通讯切换成外部喇叭,如果妳没意见的话。祝妳一路顺风!」
「祝妳好运!」云宝对着无线电喊道,而瑞瑞用魔法切换了控制台的开关——她才不会冒险抬头呢——将麦克风输出从无线电转为外放喇叭。
「注意了,皇家近—」她的话只说到这里,一名受到惊吓的士兵就朝喇叭开了一枪,把它炸成一堆——她用镜子确认过了——是的,毫无疑问,是火花。
柔柔从蹄下抬起头来。「那只小马开枪好快。」
她看起来跟瑞瑞一样无助。
「是啊。而且他还没射偏。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兆头。」
接着是一声嘶嘶作响的声音,比电火花还尖锐,是一种喷洒燃烧的声响,瑞瑞瞪大了眼睛。柔柔看起来只是困惑。手榴弹是近来皇家守卫部队的新装备,她很幸运曾经在训练场上看过几位英俊又大胆的军官示范那些巧妙的小玩意。现在,其中一位俊朗又勇敢的军官正在点燃其中一颗的引信……
一颗象是砲弹般的金属球,有着蜡烛灯芯般的导火线,从厚重的电子控制台上弹了过来。瑞瑞用魔法把它推开,尽她所能地用力推,可那也推不了多远。即便用尽全力,也象是想靠吹气来阻止一颗发球机打出的乒乓球。
在导火线完全烧入金属球之前,瑞瑞扑倒在柔柔身上,尽她所能地保护她。
即便紧紧摀住耳朵,当它在这么近的距离爆炸时,瑞瑞还是浑身颤抖,牙齿震动、下颚痛得紧咬不放。她整个人都感受到那股冲击波——先是柔软的腹部被冲撞,接着就像全身上下同时被拳击手狠狠揍了一遍。柔柔低声呜咽,尽管瑞瑞几乎听不见,因为耳朵里全是嗡嗡作响的余震。
她已经没剩多少魔力能再做一次这种事了。
她希望其他人都还平安。萍琪应该是在照顾小马们,苹果杰克则确保这里不会炸掉……至于她和柔柔,与之相比简直可以说是牺牲品,她们只是在「谈判」投降条件,而且谈得还非常糟。
「我不是要吓妳,ma petite(小可爱),」瑞瑞低声说,但听起来可能更象是一声嘶哑的喘息,「我们刚才算是捡回一命了。如果妳有什么惊人的计划,我可是一点都没有了。」
「希望他们子弹打光?」
「遗憾的是……这似乎真的是我们最好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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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好运!」云宝对着麦克风大喊,在暮光来得及回应前按下按钮,无线电便沉默了。
「瑞瑞!」
「无线电关了。我们不该分心让她分心。」
暮光在座椅的束带里尽可能地扭过头来。「我们得回去救她们!我可以……我可以救她们!」
云宝的表情却并不信服。若说什么,她看起来更象是生气,愤怒得眉头深锁,满是失望。她直视着暮光的双眼,同时拍了拍仪表板上的一个刻度盘。「妳看到这个了吗?」
暮光移开视线看去。那是一个高度计,还在上升。虽然没那么快了……
「再三十秒,妳就得做出选择。这是我们从妳的气球爆成废铁之前测得的最后高度。我猜,我们差不多进入以太层了。现在还有二十五秒,妳得启动妳的引擎,不然我们就要开始下坠了。我们的速度还在减缓。二十秒,妳要是因为害怕而放弃了我们冒着一切风险给妳的机会——」
「但她们有危险!」
「我们刚刚才被一门大砲轰上来!妳不能告诉我——」云宝用蹄子重重拍了下高度计,又敲了两下,声音响亮清脆,「坐着一个破铁罐被砲轰上天哪里安全?」
「当然不安全!」
「但妳还是做了!我们也都做了!十秒,暮光。」
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能逃避一切。
只要发射,然后故意失误就行了。
还剩五秒,还在上升。暮光的角开始发光,魔力扫过这艘她从未见过、却熟悉到不能再熟的船。她曾一点一滴描绘过这艘船,每一个零件、每一道方程式、每个组件……
她还有整整五秒可以思考,而她的脑袋正在以当初枪口指着她时一样的速度运转。分析所有选项、所有表格、所有流程图——但这些全都没用,因为云宝比她更快,在那一刻更果断。
这就是为什么,坐在她身边的人是云宝,而不是其他人。
质疑她,只会浪费这宝贵的五秒。
暮光的意识展开成一层精密薄膜,仅一个光子厚,如盘状般向外扩张。越来越多的魔力从她体内涌出,将那圆盘往外摊平,象是松饼面糊。船只周围的中心开始变厚,直到那道光与能量的脉冲可能只有分子厚度,向四面八方延伸,有如一辆蒸汽火车加煤车的长度。
那道圆盘——一层紫白色的光晕,在空间与空间之间放射开来,如水母的身体般膨胀下压,将以太层挤开,然后回缩成核心,再从顶部重构,循环不息。
这本身并不算什么伟大的魔法。要将它做得这么薄、这么节能,也许整个帝国只有五十位最优秀的独角兽能做到——前提是他们有时间、有一个专业法器。至于对抗近似真空的压力?小马驹都能做到,毕竟那根本连「无」都称不上。
这颗引擎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她不是施放一次就好。甚至可以说,她现在根本没在施法:晶体驱动着符文,犹如电容器推动电路。只要初始施法完成,并有魔力供给,这装置就能持续运作,只要暮光持续从以太中为它提供能量即可。这很重要——她总得睡觉的。
真正困难的,是这整个装置每秒会完成几十次完整循环,从顶至底、再回到中心、返回原点。
这理论,她知道是成立的。只是,她也清楚自己这就像从小只见过火柴、只看过一桶硝化甘油爆炸,就打算发明内燃机一样。
说这么多,无非就是一句话:
拜托别爆炸,拜托别爆炸,拜托让我的数学是对的,我们千万别爆炸。
船舱猛地向前一震,光束开始泛起涟漪、汹涌不已。速度不快,每秒两三次涟漪,但——没有爆炸。没有灾难性故障。只有那列车离站时那样温柔的加速感。
接下来三十分钟,暮光不去想身后的朋友,也不想面前的露娜。她只专注于从原始以太中汲取魔力,一种她学会辨识、学会感应的能量,将其灌入水晶电池中。
她向宇宙呼唤,而宇宙回应了她。
船只如子弹穿越空气时引起的波纹般,于星空中推波而行。或者说,是波纹推动着子弹穿越星海。
当暮光满意于储存的能量,从深度冥想中回神时,星球已经远远抛在后方,月亮愈来愈近,而云宝……不在座位上。
「云宝?」
「在这呢。」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暮光解开扣带,扭头看去。
「妳在干嘛?」
「拆行李啊!」云宝开朗地回答。
「拆……什么行李?」
云宝从通道那头投来一记有意义的眼神,好像暮光才是问蠢问题的那一个。这可是被大砲轰上太空的潜艇,而云宝此刻却看起来比在图书馆还自在。
说真的,暮光怎么还会对此感到惊讶?
「我们在这上面得待一周呢。三天去,三天回,加上绕月的时间。嗯,绕月是我负责的啦。妳那边大概就是在那边花痴啦,想着妳的真命天马,之类无聊的事。我觉得我这边比较酷欸。我要成为第一个看见月球暗面的小马!」
那短短的一瞬,暮光甚至有点嫉妒。云宝察觉到了,微微一笑。似乎想了想,笑得更开了。
「所以我准备了一台相机。还有看看喔……」舱内四处都绑了金属箱,只要有空间就塞。东西在这低重力的环境下晃动奇怪,象是些做得很逼真的气球。云宝随手朝暮光扔了一副扑克牌,卡片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漂浮。
暮光接住,眼神发亮。低重力她早就推论过,但亲身体验是另一回事。刚刚她还绑在椅子上,专心施法,完全没注意到——现在……她努力忍住一阵从喉头涌出的笑意。这可是严肃的科学成就,不能……
她笑出声来。
云宝也笑了,蹄子还在箱子里翻找。然后暮光看到她单眼瞇起、舌头探出嘴角,样子实在太好笑了,让她笑得更大声了。
「好啦好啦!这里有棋盘!因为探险家们好像都需要来场脑力大战之类的。萍琪教我下的啦。」
「她?她居然会下?她其实很厉害。」
云宝自豪地笑了。「对啊,她是个小天才。妳嘛,妳是天才中的天才没错啦,但妳是直线思维。萍琪就像……开瓶器那样弯弯绕。」
「妳想她吗?」
「想啊。但她会没事的啦,就一周而已。对了——」云宝从箱里拿出个棕色纸包,用牙咬开绑线。暮光飘过去,探头看。
「信?」她问。
「对呀。照顺序读,旅途中就不会太寂寞。有些给我,有些给妳。喔!这封是现在给妳的。」
暮光接过信封,上面写着法语「Méliès」。名字挺讲究。
「名字好花俏。」
「是不是?还有小腔调耶,超有异国风情的~快看里面写什么!」
致暮光・闪闪女士
这封信本来是写给瑞瑞女士的,不过她坚持这一切大多是妳的功劳,我当然从命。信会简短些——我听说妳最近很忙。妳对花火闪闪的揭发为我这个小小电影导演挽回了清白。
也谢谢妳给我灵感,让我创作出一部也许妳将来会看见的电影。到时候还得请妳帮我校对正确细节呢。
致以敬意与感谢
Monsieur Méliès(法语直译:梅里爱先生)
「看来萍琪不是唯一个被花火闪闪害过的……这家伙是谁啊?」
「一个导演!超厉害的那种!妳没看过电影喔?」
暮光喷气。「那是愚蠢的潮流。新闻片不如报纸内容扎实,也没有书本那种让想象力驰骋的魅力!」
云宝翻了个大白眼,继续翻箱子。「我本来还想去演戏呢,当什么电影新星之类的!」
「喔,是吗?」
「但我觉得我不够戏剧化。」暮光赶紧咬住脸颊,因为云宝那认真的表情让她觉得笑出来会是非常不合时宜的行为。「不过我们也有带书喔!」
暮光咬再用力都忍不住那声惊喜尖叫。科幻小说,海底潜艇,地心探险!「太有趣了!」
「嗯?喔不,那些是我的。」
「欸!真的吗?」书友同乐啊!
「对啊!妳的在这边。」书本关于礼仪、求爱、对话技巧。跟她以前看过的不同,语气更口语,完全没有提到财富或身份地位的象征……暮光挑了一本翻开,眉毛高高挑起。翻到几章更有趣的地方——现在她两边眉毛都挑起来了。
「这是瑞瑞选的吗?」
「不是。是欢腾。」
「蛤?欢腾?他挑这些给我?……那就说得通了。」
「他人很好啦。觉得瑞瑞选的太上流贵族,太做作。然后她就说,『那你来挑挑看啊!』他就真的挑了。然后她还同意了。」
这全都是工人阶级用的招数!一套完全以机智与聪明取胜的求爱方式,不靠虚华的手势或排练好的礼貌。谢了,欢腾。
她希望他还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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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瑞在枪声从震耳欲聋的高潮降为稀疏零落之际,紧紧抱住了柔柔。几秒后,山洞里只剩下余音在空气与她们耳中回响。
瑞瑞再次举起她的镜子。柔柔试图自己也看看。士兵们已经举枪,列队站好。噢不。不要,不,不,不。
「妳觉得呢,亲爱的?」瑞瑞问她,皱起鼻子。
「公主。」
瑞瑞没有立刻回应,也不是用言语。她的身体绷紧,困惑地皱眉。然后,那困惑转变为领悟,她整个人僵硬地立在那里,彷彿只要一动就会被那位公主察觉。「我们该跑吗?」
「她们只会再开始开枪。」躲起来也没有任何用处。「举蹄?」
瑞瑞撇了撇嘴,显得厌恶。「老实说我宁可跑。如果我被从背后射杀,至少还能开放棺。」
柔柔从掩体后站起,举起双蹄。即使如此,瑞瑞仍犹豫着。她一个锐利的眼神才逼出瑞瑞一声叹息,让她也跟了上来。
柔柔的怒视逐渐化为一抹安抚的微笑,就像她曾无数次面对调皮的小孩时那样。「妳不是说想谈判吗?」
这位夫人没有作声,只是直面她们的审判。
她们就这样举蹄站了几分钟,没有再遭开火。
然后,哀悼之公主亲自从鹰架间现身,默默走向山洞中央,带着近乎敬畏的神情看着那门巨大的火砲。她用蹄子敲了敲它,发出如钟般的声响。接着,她转身与某人对上了视线,不是瑞瑞,而是柔柔。她没想到……一股寒意窜过她的脊椎,她怎么也无法移开目光。彷彿那位公主的眼神真的将她的脖子锁死。
她用蹄招呼她们。柔柔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迈步向前,听见瑞瑞也跟了上来。直视死亡,绝不可先眨眼。
「妳们不是单独行动的。其他人呢?我记得不只妳们两个。」
柔柔痛苦地叹了口气。她早就超越恐惧了。「如果我们说了,妳只会去杀了她们。」
公主挺起身子,好让自己能从高处睥睨这位女家长。「不。我只会在她们让我感到不悦时杀她们。杀妳们是愚蠢的。诚然,之前放妳们活着更蠢……」一抹阴影掠过塞拉斯蒂娅的脸庞。她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显得……害怕?柔柔见过太多次恐惧,自然认得出来,但这种恐惧……几乎象是孩子般的。「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现在回答她似乎是个糟糕的主意。
但那一刻转瞬即逝,那双残酷眼睛里燃起的黑焰再度旺盛起来,就像蜡烛在一口气掠过后猛然窜起。「不。妳会告诉我。」
柔柔很想反驳,反抗,甚至干脆保持沉默。但她忘了还有瑞瑞在。「苹果杰克在我们下方,阻止整个山洞崩塌。萍琪正在把小马们带到掩体去,毕竟他们在这件事里相对无辜,如果有谁被乱枪打死,那可太可惜了。」
塞拉斯蒂娅并未因这番反驳有所动摇,但她身边的卫兵却不然。其中一位甚至看起来反胃了。原来刚才对她们开枪的那些小马,也不是什么怪物。这倒是……不错。
「我明白了。那妳留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瑞瑞夫人?还有,该说是妳的共犯。」
「为了谈我们投降的条件。我们会告诉妳暮光被送去了哪个殖民地,还有这座装置的操作详图。不过,这当然是以我们俩能活下来为前提。」
「我明白了。」公主燃烧的眼神第一次离开了柔柔,那一刻,她感觉象是撑直她脊椎的钢条从前胸被抽了出来,整个人松了口气般瘫软下来。「那我为什么不直接让工程师从妳们的尸体上研究?或者用酷刑从妳们嘴里挖出来?妳们有什么信息,是我非得让妳们活着才能得到的?」
柔柔等着瑞瑞巧妙的回答。但那句话并没有来。她转头,看到瑞瑞露出从未见过的恐惧神情。哀悼之公主轻声咂嘴。
「妳的筹码太少,瑞瑞夫人,不足以让妳说谎。我会把那些设计图视为既定。妳们两个只有一次活命的机会。我对聪明伎俩的回报是请来一位技艺高超、创意无穷的拷问大师。如果妳不能告诉我任何我无法自行推测出的讯息,那就最好请求行刑队吧,因为那是我唯一愿意给妳们的仁慈。」
柔柔不知道该看谁,瑞瑞还是公主。她之所以选了瑞瑞,是因为她宁可不要看到子弹射来的那一刻。这位夫人看起来如此坚定,彷彿已准备好朝公主吐口水然后了结一切,直到她也看到柔柔正望着她,那根撑着她身体的钢条也被抽走了。瑞瑞垂下肩,拖着步子走向一个档案柜。来复枪的枪口牢牢锁定她,但她没太在意。她撕开抽屉的假底,取出一叠笔记与设计图。她昂首走回来,将文件举在身前,如献祭般奉上。
「我们把暮光送上了月球。这些是让她抵达那里所需的魔法引擎设计图。我当然大多看不懂,但内容全在这里,都是暮光教我的。」
那道恐惧的闪光又出现了!这次更久。
塞拉斯蒂娅用魔法从瑞瑞蹄中扯过笔记,瑞瑞象是有人把滚烫锅子摆到她脸前一样跳了开来。她的惊叫被公主无视了,塞拉斯蒂娅翻阅着厚厚的笔记、草图与数学计算,脸上的表情一秒比一秒更显宽慰。
「这些设计真的是妳写的?暮光没时间亲自修正过?」
「地牢又没有邮差。」瑞瑞冷哼一声,在枪口前尽可能表现出高傲的态度。
「妳避开了我的问题没正面回答。别以为我没发现,也别再考验我的耐心。不过。不过,妳们居然用炸药和……监牢的铁栏杆把她救出来?这个计划完全没有我对她一贯期望的优雅风格。证据显示她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塞拉斯蒂娅的魔法圈起了几张图上的关键数字。
等她看完之后,那原本的恐惧与怒火完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介于遗憾与释怀之间,让她的表情摇摆不定。
「卫兵,我们这里结束了。把这两位带走,把工程部调过来研究这里的装置。暮光闪闪已不再对我们构成威胁或任何意义。」
瑞瑞与柔柔怔怔地望着她。柔柔从头顶麻到蹄尖。她们谁都没问「为什么」,塞拉斯蒂娅看着她们俩,挑了挑眉。当她依然没等来问题,便不耐烦地平声说道:
「没有吗?那我干脆直接说吧。妳们的公式是错的。这些括号的位置错误,严重改变了等式。还有,有些分配律被错误处理了。这种代数错误,我会认为是某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学生,在考试前遗失了她的导师所会犯的错。没错,从这些信息我可以确定:暮光闪闪已经死了。」
柔柔猛地一震。但她们已经那么小心了!一定还有办法警告暮光、让她——
「我甚至都不打算处决妳们,我的小马们。」塞拉斯蒂娅笑了,笑得温柔。「妳们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公共任务。我自己都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处决方式。哦,她最后那几分钟该有多么痛苦……我甚至可能会替妳们准备勋章,送到妳们在地牢的牢房中。那不是很好吗?」
卫兵们包围瑞瑞与柔柔,引导她们朝她们炸开的墙洞走去,一位军官则高声下令搜寻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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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宝显然还有一箱东西没让暮光看过——一盒唱片,压制过的黑胶唱片,上面录着音乐。这是种新技术,因此成了整艘船上最昂贵的物品之一,但比起搬一架自动钢琴轻多了,大家决定就带这个。
最上面一张是《月光》,自然成了首选。云宝开始为留声机上发条,而暮光急切地将唱针插进唱片的刻痕里,迫不及待想看看整个过程是怎么运作的。这个兴奋的书呆子被关太久了,而世上的机关玩意儿早就日新月异,不等她了。
云宝得承认,虽然这曲风不是她的菜,但在宇宙飞船玤的窗边看着星空、听着古典乐,还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感。某种程度上,很对味。暮光说如果她想听重口味点的,可以放《女武神的骑行》当下一首。她怎么知道云宝已经挑了那张?
在唱片堆的倒数第三张藏了一张惊喜之作。如果放在最底下,可能会被看到;放第二张,别人要拿最底那张时也可能注意到。倒数第三则最安全……
维奥拉和甜贝儿,也就是瑞瑞的小妹,一起练习许久,虽然费了「一个翅膀加一条腿」的代价——她在心里为这说法向船长道歉——她们还是设法录了一整张专辑。
不过云宝决定等回程再听。这段旅程才刚开始,还太早,气氛太沉重了。大家心里都牵挂着朋友们。他们会没事的,只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太折磨人了,简直荒唐。但只要云宝一露出一丝怀疑,暮光就会担心,所以她绝不能怀疑。他们的朋友们勇敢非凡,是这世上最英勇的家伙,一定能挺过去的。
一定行的。
云宝望向窗外的星辰……一只小马可以在那儿待上好几个小时。那种与世隔绝、飘浮无依、在浩瀚宇宙中渺小如尘的感觉,让她深刻体会到个体的微不足道——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体验。暮光当然试着用词语捕捉那种感受,象是「令人敬畏」、「无与伦比的幸运时刻」,但……
语言只能唤起你脑中已有的感受经验,或者够接近的概念,好让你勉强拼凑理解。而事实是,这感觉根本无法凭空形容出来。这种经历太陌生、太遥远了,前所未有。
云宝本可以花好几小时就这么坐着,静静体会,把那画面深深刻进脑海,好让她往后一生都能回味。不过,他们在这里的时间有好几天,说长也长。暮光也快要被关疯了,看书的兴致似乎也不大。太让马震惊了!
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小心点亮她的魔法角光,两马一起玩游戏,云宝则讲述暮光被错误囚禁这段期间世界发生了什么。每次暮光在西洋棋中赢一局,云宝就会在纸牌游戏中击败她,双方彼此制衡,维持谦逊。
没有自然日出的睡眠也让人不习惯。暮光坚持十点上床,七点起床,以维持正常作息。但想睡真的很难;云宝就是提不起以往的倦意。
以太生活真奇怪。
就连食物吃起来都怪怪的。没有什么味道对劲,口感也不对。如果不是云宝知道这些大多是苹果杰克做的,她还以为是瑞瑞在锅碗瓢盆里乱搞。味道像个新手,毫无章法,平淡、无趣,像一场没恋情、没反派的冒险。那有什么意义呢?
到了第二天晚些时候,暮光在一场西洋棋对弈中问出了比较难的问题:
「所以,我们要怎么让这东西降落到月球上?」
喔。呃,对。她本来应该早就跟这个书呆子说明了。
「其实,我们不会让它降落。我会给你穿好太空装,从气闸里把你送出去,然后我会操作飞船绕月球一圈,利用重力抛射直接回坎特洛特,一切干净利落。」
「然后你在回程时把我接上,」暮光若有所思地说,一边推动一个兵攻击云宝的马。但那颗兵裸露在外,于是云宝移动她的马去吃掉它。哈!「怎么接?」
「怎么什么?」
「等我见到露娜,要怎么回到舱里?」
云宝忘了她的马是唯一守着她的主教的棋子,于是暮光用皇后吃掉了它。该死。云宝也推了一个兵去威胁回去。「我们呃……没想过这部分。有点盲点啦。我们原本想说你可以用魔法飞回来。」
「用魔法飞回来,」暮光有气无力地重复,「云宝,那就跟站在一个水桶里想把自己连桶一起提起来差不多。」
「那你不能……比如说,把月亮扔下来吗?」
暮光被这句话震慑到,忘了保住被威胁的皇后,直接动了那颗兵。云宝立刻趁机吃掉皇后,欢呼!「云宝,这可能是你说过最聪明的蠢话。」
「谢……谢囉?」
但灵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暮光又泄气了。「我该怎么把露娜一起带上来?」
「她不是有翅膀吗?」
「如果她能在以太中飞行,我想她早就这么做了。」
「喔。对齁。」
「所以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呃。萍琪说『暮光会想出办法的,她很聪明』,然后苹果杰克耸了耸肩。」
现在暮光直接把棋盘掀了。可恶,云宝这次终于要赢了!这也太没运动家精神了。「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或是问我?」
「我们以为妳已经有够多事烦了啊,什么引擎啦、监狱啦!」
云宝一边抗议,一边手忙脚乱地捡起棋子。啊啊,原本是哪颗在哪里,她还记得吗?不记得?该死。
「所以我只有一天能想出办法?」
「嗯……一天加八小时,我才能绕过月球回来啦。」
「那我如果下去的话!如果我根本没办法回来,干嘛把自己困在月球上?!」暮光双前蹄狂挥,开始急促呼吸。云宝不禁想这样对舱内空气会不会有影响。不过碳过滤系统目前为止还撑得不错,应该没事。
「嗯,」云宝一边把漂浮的棋子丢回盒子里,一边自言自语,「如果妳不下去,也就不能问露娜帮忙吧?」
暮光没说话,但云宝知道她又讲了一句愚蠢却关键的话。
她至少懂得看眼色。让暮光一个马待在书堆里比较好,对双方都有帮助。云宝这本书也正好看到精彩部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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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四匹小马被关在地牢里,毫发无伤,因为瑞瑞早在暮光修正那些笔记之前,就把自己手写的笔记交给了塞拉斯蒂娅。
数学从来不是她在学校的强项。她还是比较喜欢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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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做的第一件事,是计算出能达到月球轨道并具备逃逸轨迹所需的速度。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快,这算是个好消息。
第二件事是调整引擎,让飞船只减速到刚刚好的最低限度。这样她就能和露娜多待一点时间……当然,如果太空衣的安全余裕不够,那就麻烦了。
第三件事则是试图算出瑞瑞制作的太空衣可以撑多久。这完全没结果,因为她没办法问瑞瑞、没有安全的测试方式、也没有备品以防万一,更别说什么书面说明了……
哎呀……
她会想出办法的。反正每个小马都是这么说的。
云宝知道的,是小马能够承受的安全加速度。那很重要。
她还有露娜……
暮光不用靠自己起飞。她只需要把月亮往下推。
掌握了这个道理,又把欢腾给她的推荐书单读得一干二净,暮光站在气闸前。穿着她认为至少能撑几个小时的太空衣。准备好让云宝把她放进太空,然后就…… 坠落。
朝月亮坠落。
尽管月亮比马奎斯小得多,但此刻看起来还是大得吓人。大到可以把一只小马压成肉饼那种程度。啵唧。一摊。然后就再也没小马知道发生了什么,或发现那团软塌塌的尸体。
嗯。
除了露娜。
那恐怕更糟。
降落伞也没用。所以只能靠猜测——月亮的重力低得多,也许会安全得多。希望如此。
这真是个糟糕的主意。她根本还不确定该怎么回来,这完全是一个非常、非常愚蠢的想法——虽然数学上行得通,但行得通并不代表它不蠢。这太荒谬了。太幼稚了。这根本是云宝会想出来的鬼点子。
她开始犹豫了。
「云宝!我想我改变主意了!」她在气闸里大叫。
云宝没听见,因为那是气闸。她只是笑了笑,给她一个大大的赞,然后按下了释放暮光进入太空的按钮。
暮光这才学到真空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训:在太空里,没小马听得到你尖叫「这是个坏主意」。
从外面看,飞船真的很美。
那黄铜色、雪茄形的本体,带着尾翼,在太阳与紫罗兰色魔法波纹的光芒中异常闪亮。象是一发子弹,穿越天堂静止的水面。暮光甚至觉得,自己没留下任何轨迹这件事反而有些不对劲……
月亮——当她转身面向它时——也一样美。她坠落得比预期快,但还不至于可怕得超出她的想象,至少她还有时间与心情欣赏那白色的沙地。看起来真的象是,如果要描述一个纯粹之夜的所在,一只小马会这么形容的地方。
就像活在神的沙漏之中,一粒粒数着宇宙的寿命。
在下方,她看见一抹蓝色的小点,正朝她奔驰而来。飞快地跑着。
我真的……在为她坠落啊。
暮光双腿挥舞了一下,无助地笑了出来。
这跟她上次从高空坠落不一样。她没有休克。腿没有断。没有玻璃插在身上。她不知道自己会死。她也不是要被送回软禁。
她是在往月亮坠落,去见她的女朋友。这样说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她比起坠落,更怕的是自己自作多情。
等等。
现在她靠近了,暮光终于能从露娜那边抓到一些比例感。露娜跑得飞快,比她见过的任何小马都快,但暮光的坠速也比她以为的快。
动量守恒。她不是从静止的飞船中被抛出来的——虽然感觉上不快,但在这种地方很难判断速度。暮光其实是被「往下丢」了。而不像在马奎斯,这里没有空气阻力能帮她减速。
好。
好,她现在开始慌了。
奇妙的是,慌张反而让她冷静下来了。她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还活下来了。不是完全一样,但大致相同。这总比什么都不做只等着结果来得好。
想,快想。
暮光慌乱地调动魔法,试图抓住虚无中所有能掌握的东西。魔法引擎能这样运作,那这次应该也行……
那引擎之所以能运作,是因为她特地这么设计的,她立刻明白了。理论上行得通,但实际操作就像用绳子编织降落伞一样困难。也许如果她不是现在这么匆忙,正在天上坠落……
露娜越来越近了,但地面更快。如果暮光现在不做点什么减速,露娜根本来不及接住她。
她刚才不是把月亮比喻成沙漏吗?如果不是沙漏里的沙在倒数时间……这念头还真巧妙。
等等。
那个又蠢又烂又疯的点子。
那个云宝的点子。
暮光再度召唤魔法,但这次不是往周围抓,而是往下抓。她尽可能抓住一大块月球本体,然后用力推下去。
每个作用力都有一个等大反作用力,所以当她把月亮往下推时,她确实感觉自己稍微往上浮了一点。她更用力地推下去,然后感觉到自己绕着角度旋转,身体因重心转移而重新调整平衡。其实挺痛的。但越痛,她就越安全。于是她咬紧牙关,把自己缩成一团,准备以「砰」的一声砸向月球。
暮光试图想清楚,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她的人生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很难说清是哪一刻导致她即将屁股朝下,以一颗肉制陨石之姿砸向月亮。大概是她第一次透过望远镜看到露娜的那一刻吧。
砰地一声,暮光感到身侧传来巨大的冲击力。她还在坠落,方向却不对,却又明显感觉到「碰上了什么」。她睁开因专注与恐惧而紧闭的双眼,只见一片深蓝。像夜一样的深蓝长发垂在她肩上,而包围她、将她紧紧压在胸前的,是如青金石般的浅蓝色毛皮。
她笑了,疯狂地、狂喜地、幸福地,所有带「ly」的快乐形容词都用得上。露娜给了她一个奇怪的表情,说了些什么……她听不见,但看得见嘴唇在动,看得见她说话的模样。
而暮光的心还在往下坠。她走了这么远、这么远,却还是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被救起、被拥抱,然后回抱着她。
等到她们落地时,暮光感受到的,比听见的还多。她们「扑通」一声撞进柔软的月尘中,扬起一片白色的烟雾。露娜紧紧抱着暮光,几秒钟都不肯放手。终于放开时,暮光第一次真正看到她的脸——兴奋、快乐、泪水交织着的笑容几乎快溢出来,闪闪发光的双眼满溢着喜悦。
露娜才刚退一步,暮光就扑了上去,再一次将她搂紧。
我为了这一刻走了好远好远,暮光在太空衣里轻声说。我还不打算放开妳。
她无法真正感受到那个拥抱的温度。就算她与露娜之间还有那一层距离,那也只是比喻上的距离。若真除掉那层隔阂,她就真的会死。就先这样吧,她会让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
直到露娜忽然跳开,满脸惊恐。暮光回头张望,想知道露娜究竟怕什么,却什么也没看到。她再转过身时,露娜已经定定坐在三十英尺外,神情悲伤。
**我不安全,**她在沙地上写着,在我体内,有个梦魇。
梦魇?
露娜点了点头。
这里原本是我的监狱,直到梦魇被压制。我担心——
描述一下它。
它是个黑魔法的生物,会腐蚀心智。它让小马嫉妒、仇恨。它很阴险,刚开始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直到你变得怨怼,伤害了你爱的人。
噢。
不。
妳现在没有感觉到了?
它最阴险的地方就是这样。我担心——
是塞拉斯蒂娅放逐妳的吗?
我对她、对我们的王国做了那么可怕的事——
是塞拉斯蒂娅放逐妳的吗?
请原谅她,我——
用笔谈有个好处,就是要打断别人变得简单得多。重复写一样的话,只要在沙地上加个下划线就行了。
我想我明白了。
露娜歪着头,看不太懂,暮光删掉前面的话,重新写下一句:
塞拉斯蒂娅疯了。
我没想到她会原谅我,虽然她很仁慈——
她不仁慈。她疯了。病了。疑神疑鬼。穷兵黩武。这不是妳记得的那个姊姊吗?
**不!**露娜拼命摇头写着,我被梦魇附身时是那样,但姊姊——
然后她明白了,往后一倒,跌坐在地,被现实压得动弹不得。
我没有把梦魇带走。
塞拉斯蒂娅曾经很仁慈?
即使在真空中,暮光也能「听见」露娜心碎的声音——只要看着她的脊背下垂,双肩无力。
但梦魇不是她的了。露娜是安全的。所以暮光再次走近她,露娜在她靠近时还是下意识地退了一下。但那是因为她还没意识到——她早就不需要害怕了。早就不需要了。
于是,暮光只是抱着她。
这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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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终于有了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暮光最害怕的,就是场面会变得尴尬,怕瑞瑞说对了——她们根本不熟!写了那么久的信又怎样,真的能算是了解一个人吗?更别说是爱了?
但她们开始直接给彼此写字。
我很庆幸自己等了你。
很抱歉我没早点来。
但你现在就在这里。
我等不及想脱下这套衣服,好好拥抱你,和你说话。
露娜提笔犹豫了一下,然后坏笑着写下:
我也等不及要帮你脱下那套衣服了。
暮光的脸颊在寒冷中烧得火热。然后露娜决定再多推进一点,嘴角挂着无赖笑容,夸张地对她挑了两次眉。
就这样,暮光整个人侧翻在地,四蹄朝天乱踢,大笑不止。尴尬、惊喜,还有超现实感全部涌上来。
露娜其实有点错愕。
我刚才不够迷人吗?
暮光躺在地上写:
如丝绸般滑顺。
有点紧张。
但还是很大胆!
露娜露出真诚的笑容,带着一丝怀旧与感伤。
我是夜之公主,艺术与激情之神。虽然我已经生疏很久了。
**没关系,我们有时间。在我身上多多练习吧!**暮光透过面罩灿笑。
露娜又挑了两次眉,暮光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这次换露娜笑倒在地,而暮光则连忙擦掉刚才的话,匆忙写上: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她还气呼呼地跺了跺蹄,让露娜笑得更大声。
那我们就诚实一点吧。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的头脑,暮光闪闪。我没想到还能爱上这样英勇的体魄。
**坐牢的时候锻鍊出来的。**她认同地写。
坐牢?所以我这么久没收到你的信,是因为这个?喔,暮光。
对啊,被塞拉斯蒂娅以叛国罪逮捕了。
露娜沉思了片刻。
她总是我们之中最坚强的。可我还是害怕,噩梦千年对她的心智会造成什么。
我们会救她的。
一起?
我这副战士体格可不是白练的。一起上。
那我们就一起好好用这副战士体格?我没意见。
暮光正准备反驳,结果露娜这次没有挑眉,只是神情变得沉思。她刚刚还在调情……为什么突然变了?
你在担心你姐姐?
我不想多想。我希望这场救援是个快乐的时刻。我很久没去想噩梦了,直到想到它对你造成的影响。想到我不在时,它伤害了你,还有那么多其他人……
我们之前就打败过它。
但还不够。
你现在知道得更多了。
我一个人不够。
我一个人也没办法来到这里。我有人帮我。你也一样。
我有你。
暮光又在低重力中跳起,冲过去抱住露娜,用力得象是希望用拥抱把所有安慰都压进她体内。看起来还挺有效的。
那我们……?
对了。我有艘船。
它不是走了吗?
走的是绕远路。
暮光在月尘上画了一个简图,描绘月球、飞船的轨道和需要的计算公式。她没指望露娜看得懂,但这样比较容易解释她们该怎么回去。
她完全没想到,露娜竟开始跟着算起来,重新排列数字、平衡代数,最后写出正确的逃脱速度公式。
这就是我们要达到的速度?
对。
露娜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然后一个个大步走开,离暮光越来越远,每步都一样长。
然后,她突然开始奔跑,越跑越快,像暮光坠落时看到的那道残影一样。她不是往上,而是向前一跃,笔直越过那条线。
她开始以长距离跳跃的姿势缓慢回到暮光身边,气喘吁吁。
不够快。
我也不行。
问题。
解法虽然蠢,但可行。
我不介意蠢。
你说的喔。
暮光开始写另一组方程式,画出月球、两只小马……互相把对方抛出去。这是云宝提出过的方案,其实是暮光童年时就想过的。
她还记得柿子女士那场试炼。她曾问暮光:「一只独角兽能站在桶里提起自己飞起来吗?」
暮光回答:「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们力气不够。」
啪!一根教鞭打在桌上。
「错,暮光,再试一次。」
「可是如果力气够的话,是可以的!」
「错。」
「是真的啊!」
最后,塞拉斯蒂娅亲自介入仲裁。那位导师原本想藉机证明暮光不配当天才门徒。塞拉斯蒂娅冰冷地看着她们。
「那就赌一把吧。错的那个人就被革职驱逐,找个更合适的。」
「当然。」柿子女士毫不迟疑。
「暮光,解释妳的想法。」
于是她展示了自己的方法:独角兽不用站在桶里,只要够强,可以把桶丢上天,再在半空中接住它。只要投入的能量够多,就能把自己也带上去。
柿子女士气急败坏:「这不算站在桶里啊!」
「我早就说你的问题不对了!」暮光气得大喊。
塞拉斯蒂娅淡淡说道:「我也这么觉得,柿子女士。」
暮光的解法得到了肯定,老师被革职了。她没去看鞭打的过程,不觉得有罪恶感,也没打算享受它。
她只记得,那是塞拉斯蒂娅第一次为她感到骄傲。
但那记忆,如今却也苦涩。那时的快乐,现在再看已经带了毒。
她现在写的公式,也几乎跟当年一样。只是,这次是露娜力气够,而她自己,就是那个「桶」。
以露娜把暮光丢出去的力量,加上暮光在空中把露娜拉上来的魔法力,刚好可以让她们都达到所需的轨道速度。
方程式合情合理。重力小,失败的可能性比她预想得还低。
她盯着写好的式子,露娜也凑过来看,照着算了一遍,然后仰躺着笑翻,四肢在空中疯狂乱踢。
她不是不理解,而是被这种荒谬但可行的方案逗笑了。
如果你掉下来,我会接住你。
如果我掉下来,那就换我接住你。
露娜点头微笑。
距离发射还有点时间,气温也越来越低,即便有保暖装备也开始发抖。两只大翅膀再次将她包裹住。
暮光把蹄子贴在露娜胸口,感觉她轻微而紧张的心跳。她把意识集中在那节奏上,彷彿那是一段既短暂又永恒的时光。
直到Luna的头猛然抬起,目光锁定月球地平线。
是时候了。
你看到她了?
我感应到她的意识。
真的?
我曾走进所有小马的梦中。这不算什么。
那你总是知道我在看你?
是的。
那你知道我偷看过你写的那首小诗吗?你以为你删掉了。
**……现在才知道。**露娜的表情原本很平静,但她脸上那快要烧起来的红晕出卖了她。
准备好了?
暮光点头。
只有一次机会。
除非我们能一路这样飞回马奎斯……
重返大气层会有点问题。
翅膀?
备案B。
露娜点了两次头,短促而果断,蓝色魔力从她的角上绽放。暮光被托起,像砲弹一样高速射出。
她开始在空中搜寻露娜,一次、两次拉错,几乎旋转失控,但总算抓到了。然后她用力拉——
她们彼此接近了。露娜高速撞上暮光,展翅包覆,她们一同坠入虚空,暮光像挂在降落伞下那样抱着她。
船的黄铜外壳闪烁着微光,在她们的轨道前出现。露娜用魔法调整了飞行路径,接着由暮光带领,对准气闸漂去。
她们像两个在河上漂的孩子一样缓慢前进,即便事实上速度可以把任何静止物体撞碎。
贴上船体后,她们像藤壶一样稳稳挂在上面。暮光有些失望,连一点撞击都没让船身晃动一下,魔法护罩修正得太快了。
她们开始像螃蟹一样缓慢横移,向气闸前进。
黄铜在她蹄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虽然听不到,但能感觉到声波透过骨头传来的轰鸣。
她打开气闸,小心翼翼。这次可没有垫子等她。
舱门打开后,原本宽敞的空间,现在挤进两个小马,变得异常亲密。
露娜在舱压释放时吓得猛地跳了起来,连着跳进暮光怀里。
没法再写字了,暮光就握住她的蹄,用力一握。
露娜睁大眼,呼吸又快又浅,嘴巴不断开阖,好像舌头被涂了花生酱。暮光一看就知道,这是惊恐发作的征兆。
一千年在那空无的大海上……现在这样封闭的空间让她发作了。连呼吸空气都让她难以适应。
这次轮到暮光抱紧她,安慰她。露娜紧闭双眼,额头压在她额头上,仿佛想把她俩的心神合为一体。
随着气压渐渐平衡,暮光终于能听见空气灌入的声音。红灯变绿后,她在露娜胸口轻轻点了两下。
露娜迷茫地抬起头,就在那一刻,暮光扭开头盔,一把扯下来,丢在地上。
她全身是汗,鬃毛纠结、乱成一团,嘴里大概还有伏特加漱口水的味道(她真的没喝!)
但这是露娜千年来看到的第一张脸。就够了。露娜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神重新聚焦,眼泪也悄悄滑落。
「没事了,露娜。我在这里。你安全了。」
然后——暮光迎来了她的初吻。
她完全不知道嘴巴、舌头、牙齿要怎么动,但露娜主动带领,而她没有理由抗拒。
她总觉得自己学得很快,但这不是一场教学,而是一场情感独白。
她没办法像露娜那样憋气太久。最后,她喘着气中断了亲吻。
她往后退,迷迷糊糊地眨眼。眼皮沉重,胃里像有成群蝴蝶在狂舞。她感觉整个人都被电过。
露娜看起来得意了几秒……然后变得抱歉,最后几乎惊慌起来。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露娜张嘴,想要道歉——该死。
暮光第二次偷吻了她,这次更是奋力进攻。虽然动作有些凌乱,却依旧热烈。暮光带着粗重、几近嘶哑的喘息结束了这次亲吻,下唇上微微青了一块,差点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嘿。”一个颇为好笑的声音让两人都吓得差点从皮肤里跳出来,“看来你们俩挺投缘?还救了你们的公主什么的。”
暮光羞得把头埋进最近的地方——也就是月亮公主露娜的胸膛。但这并没有帮到什么忙。她感觉自己像只小马驹被抓了个正着,不过幸好蹄子这次是环绕着露娜的肩膀,云宝并没抓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不幸的是……
露娜从胸口传出轻笑声,让暮光感到一阵酥麻。
“都没事吧,”露娜大声喊,“你应该是飞马吧?”
露娜那宏亮的声音让云宝连退了好几步,还在失重状态下根本找不到立足点。“哇哦!啊,露娜,对吧?”
“很高兴见到你。”
天啊。
她已经聋了一千年了。
暮光拍了拍露娜的胸膛,露娜疑惑地低下头。
“是吗,我的爱?”
“啊,露娜……你能把声音放低点吗?”
露娜的头低了下来,刚好跟暮光的耳朵齐平。
“这样好吗?”
天啊,这也太痛了。“我是说,声音小点,更柔和点。”
“柔和——噢,柔和。这样可以吗?”
“稍微好点!”云宝从飞行员座位上喊着,因露娜的喊声被压在椅背上。
“那这样呢?我现在几乎听不到自己说话了!”
好吧,现在还是有点疼,但比起永久耳鸣的担忧轻多了!算是进步!
“试试低声说话?”
“我已经在低声说了。”
哦,天哪。
“试试更轻声一点。”
露娜闭着眼专注了片刻。
“这样……怎么样?”
哇。
她的声音平时不是被迫放大成机车般的洪亮时,竟然如此美丽而庄重。
“真好听。得练练才行。”
“我没想到会有这个问题,恐怕。”
“我也没料到!”暮光安慰着她,再次将她拥入怀中。高大、黑暗、迷人,没错,但暮光得习惯她的身高差。她压低了声音。刚才自己一直大喊着盖过耳鸣声,现在最好别重蹈覆辙。“很多事情得慢慢适应。”
露娜看了看飞船内那温馨的空间,暮光则补充魔力。飞船开始加速,月亮越来越远。
露娜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哦!是发动机。我给你看看怎么运作的。”暮光蹬开后墙,向包裹着微光电线、水晶和魔法阵的中央飞去,“看,这是魔力电池,这些水晶,把魔力输送到这个咒语矩阵。如果你熟悉传统的六角网格,它是个自循环网络,聚焦一个悬浮魔法,变成……”
露娜的角亮起,发动机发光。飞船猛地一颠,露娜惊讶地睁大了眼。
“这是你设计的吗?”
她在被反弹撞到对面墙的时候回答,小心不撞到脆弱的东西:“是的。”
露娜一扇翅膀飞过来,咬了咬暮光的耳朵,那动作让她融化:“你……有颗美丽的头脑,小家伙……我好想探索它。如果发挥创意的话,会……怎么样……”
“抱歉打断!”云宝火辣地插话,“但我还在这呢。我可没别的地方去,真没什么地方能给你们单独相处。”
月亮公主眨了眨眼,脸红得像火炭。噢,是啊,他们有观众呢?寻找隐私的动作让飞船内的幽闭恐惧感又渐渐爬上露娜的神经。暮光从她翅膀的抽动、脖子的紧绷中开始察觉。
“这里……好小。我都忘了待在里面是什么感觉了。”
暮光露出歉意的笑容,希望能安慰她:“这是我们能弄到的最大飞船了。”
“弄到?”露娜再次低声说,“抱歉,惊讶。你们没在以太空间站造飞船吗?”
“不能。”
“那怎么造的?”
暮光想了想该怎么解释。火炮、火药、蒸汽机都是近代发明。“大量的火。”
“真的吗?继续让我惊叹。我想我可以……原谅这狭小的空间。我只是……有个请求……为了我的神经?”
暮光尽力对她的公主露出温暖而安慰的笑容:“你什么都可以问我。”
“我能把头伸出窗外吗?”
“……什么?”
“这会让我感觉好些。”这次她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沉默,而是思考。“我不需要呼吸。”
“嗯,是。可是我们需要。”
“哦。”
云宝从驾驶座再次喊:“抱歉偷听了,但我还是没地方能躲开,是吧?她干嘛不直接从气闸出来,抓着外面?反正不会掉下去。”
露娜笑得灿烂:“哦,那真是太棒了。听起来多有趣啊。”
“外面也安静,我想。”云宝兴奋地补充。
露娜已经坐在气闸里,像只兴奋的小狗,握着牵绳准备出门。暮光看了看这表情,根本没法拒绝。
“你该陪她去,”云宝说,“浪漫点。看星星多适合第一次约会!景色又那么棒!”
有轻微的啜泣声。
“云宝,你……哭了吗?”
“没,”她擦了擦蹄子背,“可能有一点。”
“你哭了!”暮光指责。
“很傻。”
暮光看着云宝,坐在靠着幸福思绪驱动的火箭座椅上——他们就是用发射炮发出的开心想法来到这里,遇见一个不需要呼吸、住在他们把自己扔回太空收集的月亮上的小马。眼神似乎在挑战云宝找出哪里还算傻。
云宝清了清嗓子,认输:“从月影看星星和从地面看不一样。你能看到所有星星。不是那种……你抬头看天,以为我们只是一颗海洋里的珍珠?而更象是……我们是沙滩上的沙粒,沙粒在太阳上的沙粒,太阳是沙滩上无限延伸的沙粒之一。”
“真美,”露娜也点头,声音中带着一种庄严而非刻意的轻柔,“我曾花一百年试着数它们,最后放弃,觉得这是愚人的差事。但这景象会改变你。”
“令人谦卑。”云宝又抹了抹眼睛,“你感觉自己在那一切面前那么渺小,但同时又像巨人,因为你在那里,一个人,感觉……”
“特别?”
“不可能。”云宝说。
暮光心头一紧,意识到云宝和露娜正因她永远无法经历的事而拉近距离,除非她某天能回来,但那似乎不太可能。能在月影中看星星,没有太阳的光污染?
她嫉妒了。
“你该陪她去!”云宝突然兴奋地说,推开座位,飘向暮光,“把头伸出窗外!你已经摔出过一次了,没事!”
“说得对。”
“还可以趁机谈谈心,你们用魔法闪光交流吧?”
“嗯……”露娜继续卖萌,差点用蹄子抓着气闸门。暮光皱眉。“不过你干嘛不出去,等我们回来后给我们一些隐私?这样我就不用穿宇航服了?”
云宝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不。直到我们回到星球。”
“为什么?”暮光几乎哀求,露娜的卖萌感染了她。
“我们没法洗澡。你也说过,不能开窗。”
“但——哦,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暮光抗议。
“你不是吗?所以你是说你要是有机会,也不会去?”
“嗯——我意思是——这太——我说不清了——”
云宝冲着露娜笑着,把结结巴巴的暮光推向气闸和备用氧气头盔:“见到真人真是荣幸,公主。世界变了好多,我们会带你四处看看。但现在,我相信你有星星要看了。”
回星球的漫长旅途中,每当两人太……开心地聚在一起时,云宝都会把她们赶出气闸。
云宝觉得挺甜的。她自己也有点嫉妒。有时会从窗外看到两人紧紧抱着光滑的铜壳,露娜指着星座,魔法闪烁间谈论她们怎么习惯了彼此……但当两人在船内热情过头,通常是暮光刚吃完饭或睡醒时,云宝可没半点怜悯。她是这艘船的队长,得维持秩序!在她屋檐下,别搞什么小动作,真是的!
叹了口气。
她在想,萍琪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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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琪又开始看见东西了。她刚刚还以为在工具箱里看到嘎米,然后才想起来。
云宝现在不在,没办法帮她。她现在只有一个工作小队,而且每次她太过心不在焉的时候,主管就会对她大吼。
他是一匹不错的小马,是个中尉,深蓝色毛皮、银色鬃毛,但如果他不对萍琪吼叫的话,塞拉斯蒂娅就会对他吼,而那真的很糟。所以她不怪他。当她表现得好时,他人还算不错,但他终究不是……云宝。
他不像她那样笑。他穿的衣服也没那么傻——他的太实用了。他不会给超棒的拥抱,甚至根本不会抱。
她的其他朋友们还被关在地牢里,虽然萍琪保证苹果杰克会非常有帮助。他们说风险太高了。他们甚至不让瑞瑞帮她做衣服!
她听说黑白条纹有显瘦效果,可她还是讨厌看起来像只斑马。
她也讨厌被要求把她的雷射重建成武器这件事。
安装在宫殿顶端的话,它将成为对抗远方大陆武装飞船的终极威慑力量。这样想的话好像还算可以。他们不是要带去别的小马的土地,只能用来自卫。但然后她听到一些中士在说,要把它装到马车上……
她的视线再次被细小的光点闪烁干扰,视野边缘变黑。她快要——不行,不行!深呼吸,冷静!
有人在大吼。这次不是在对她吼,而是在对天空吼。
「来了!」
高高的天空中有一道火光与闪电划过。一位白色的小马砲兵中士跳上雷射炮的金属硬座,开始转动它,让雷射炮瞄准那道飞逝的光。
「公主保佑,」他喃喃自语。「比我见过的任何炮弹都快。」
中尉把一支望远镜扔给萍琪,她接住了,虽然手滑了两三次才稳住。他好像总是忘了她不是独角兽。
「我要去通知公主。中士,继续瞄准它,这东西还没测试过。除非你万不得已,否则不能开火。」
「是,长官。」
「萍琪,你来协助观测。注意有没有其他的弹道。」
「好哩!」萍琪骄傲地敬了个礼。
他皱了皱眉,好像本来想斥责她,但还是忍住了,转身跑开。
深呼吸。如果她能撑到一切都没事,再来处理这黑影,那就一切都会没事的。
「抱歉,我现在不是很舒服,」萍琪承认。「但我会尽全力判断这是不是真的。」
中士表情和刚才那中尉一模一样,但很快就转回去继续盯着雷射,追踪那团火光。
「你眼力比我好,萍琪专员,那东西看起来像什么?」
萍琪眯起眼,透过望远镜观察。它很大,真的很大,而且长长的,有点像子弹。它是铜色的,还有——
啊!
「是的!」萍琪尖叫着,紧紧抱住中士,差点把他从座位上拖下来。「她们没事!她们没事!她们——!」
他一把把她推开,咕哝着。「谁没事?那是什么东西?」
「是暮光和云宝!她们回来了!还有——不!停下!」
砲兵中士正在启动雷射,追踪那艘飞船,准备开火。「不,这次绝对不能让它过去。」
萍琪像撬棍一样把望远镜卡进一些裸露齿轮中,用力一撬,硬是把雷射扭开方向。雷射发射了,但射偏了,射进了虚空。望远镜报销了。
中士准备再发一发,但没有像云宝那样的飞行天马分配给这台装置——皇家卫队优先配置在战斗飞行,而不是天气管理——所以还得用老办法充能。
第二发打中了,但威力远不如第一发。巨大机器累坏了,静了下来。
「不!不、不、不——」
中士扑向她,把她的蹄子扭到背后。这下,视野真的变黑了,眼睛在每一次他施力时都闪出扭曲火花。
「妳这个该死的叛徒!到底想干什么?!」
「她们是我的朋友!」
「废话!她们其中一个炸了山顶才上去的!」
好吧。萍琪是有帮点忙,不过她现在不打算提这事。
金色的大马蹄出现在她眼前,踩在女墙的石地上,在她眼前站定。
「妳说那是暮光闪闪在上面?」公主温柔地问,「妳说她平安?」
她听起来……带着一点希望?
「对啊。」萍琪点头,因为她现在被压着也只能这么做。啪,又是火花,又是烟花。「她回来了!」
公主像只疯狗一样仰天怒吼,扬起蹄子。萍琪缩了缩,她就要踩下来了,要用那对金蹄把她的脑袋压成葡萄泥了。
然后——啵的一声,她回到了牢房,孤零零地。
她的脑袋没被压扁。只是心情很糟糕。
萍琪爬上她的床铺,把毯子紧紧裹住,这样在黑暗完全吞没她时就不会太伤到自己。
也许等她醒来,她的朋友们就真的会在了呢!她们回家了!
--
坠落,大概是变得太无聊了,暮光想。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几乎要摔死了。
第一次还算新鲜,从高层大气坠下。不过她那次有降落伞,所以还好,尽管她伤痕累累。
第二次就比较严重了。更快,快得多,而且没降落伞,甚至连空气都没有减速。
所以,像第一次一样再坠落一次,还有个巨大的金属舱体帮忙吸收冲击,旁边还有她最真挚的朋友之一,以及她的……女朋友?这感觉简直象是老梗。毫无紧张感。
这显然就是为什么她这次非得一边坠落一边被射击。不然就太无聊了。
话虽如此。
话虽如此,她还是希望云宝别再对着她的耳朵尖叫了。
「云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云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云宝,拜托。」
「——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喔。
她在笑。
那就不一样了。
暮光真心希望云宝不要在她耳边笑成这样。
「请问,她是不是疯了?」
「女士们……女士们!」云宝高喊,眼中含泪,当船舱前方的空气像火柴头一样点燃时,就像她们正沿着一条火柴条隧道前进。「请大家准备着陆,那会非常绅士风范喔!」
「我们已经绑好了,云宝。」
「货舱出奇地舒适,供有兴趣者参考。」
「我是说,用魔法啊。来个护盾之类的。」
「云宝,我们不能。我们已经为了引擎修改过……现在用不了。我们的以太量撑不住。」
「喔。」
「请不要再——」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的,云宝。」
「啊啊——」云宝突然呛到,差点被自己的扁桃腺噎死,猛咳几声清醒了点。地面越来越近,她用前腿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好吧,空气剎车坏了。照模型来说,要是现在启用,我们会旋转到内脏都喷出来。」
「那就别用了,」暮光同意。她的脑中正燃烧着公式和演算,全力应对可能的损害。
「可是如果现在开降落伞,它会直接被撕碎。」
「嗯哼。」
「所以我们得找个东西来减速,我总不能跳出去推船吧。」
「没错。」
「妳也太冷静了吧。」
「我只是在思考。」
「很好。那妳有计划吗?」
「有。」
「她思考的模样真是美丽,不是吗?」
「露娜,妳是绑在座位后面的。妳根本看不到我。」
「我又不是非得看见妳不可。」
「撩人。」
云宝又咳了一声,比较象是礼貌而非清喉咙。「我们还是……妳知道的——」
「对了!计划。应该说是个点子。所以最快的减速方式就是撞击,对吧?」
「我们不想撞啊,暮光。」
「冒险家呢?妳的胆量跑哪去了?」暮光语气轻快地说,因为现在树木已经快要变得像图钉大小了。「我们只要撞对地方,让它帮我们减速就好。」
「水面着陆不行。我们太重了,会沉下去,冲击也会把我们撞死——」
「正是。所以那是我第一个想到的点子,但后来发现不好。妳能再拉高一点吗?」
「我们这东西的空气动力跟砖头差不多!」
「我听说砖头在马赫十五的速度下飞得还不错呢。」说真的,她们现在速度其实才刚低于马赫八,但已足够让外壳部分熔化。其实造成高热的不是摩擦,而是空气压缩。她的脑袋每秒跑过无数念头,就像飞船每秒飞过好几哩。「不,我们只需要先小撞一下,然后才能开伞。」
「小撞一下——还得够高才能开伞?」
「没错。但我们需要非常好的驾驶员。妳有办法在眼睛来不及追上的速度中穿针引线吗?」
「她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勇者!」露娜热情地欢呼,温柔微笑着从她那被绑在墙上的位置说道。她们真的应该帮她多装个座位……
「就是这样。我们都相信妳能做到。」
「什么?做到什么?」
现在她们已经能看清地面小马的颜色了。振动把所有东西都震得发响,牙齿、骨头、螺丝、外壳板……
「未完工的宫殿,云宝。」
「怎么了?」
「他们一直没怎么强化过结构。而且还够高。」
云宝沉默了。那东西正以惊人速度靠近……
「露娜?帮我稳住飞船?」
「当然,我的爱人!」
「那么,云宝。冲进那座宫殿吧!」
她决定了,自从被雷射击中之后,她就厌倦了对于摔死的恐惧。这次?这次让塞拉斯蒂娅自己来担心好了。
山峰逼近。飞船以几乎察觉不到的角度扭动——坎特洛本来就是目的地,只是她们没打算这样抵达。她们几乎成功转为水平飞行。滑翔比差劲透了,但只要进场够快,重力就追不上来。
没有欢呼,没有尖叫,没有像动作片英雄那样吶喊,当城堡映入眼帘时。两位法师竭力稳住飞船。银甲教过他妹妹很多护盾魔法,但她从没真正练习过。一个聪明的法师会布下数层易碎的结界,一层层破裂,逐渐强化以达减速效果。
一个绝望的法师则会用力把整艘船捏紧,把一切当成出拳,只希望这一拳断的骨头越少越好。
暮光则介于两者之间:出拳也是有技巧的。
未完工的宫殿——那象征哀悼公主一切的纪念碑——被正义的火球从中心贯穿。在它后方扬起的尘云中,碎片纷纷崩塌。用来重建焦黑庭院的鹰架像火柴棍般被巨鎚击碎。
一小条布在火球尾端飘起,使它减速。
接着又有三条接连展开,坠向田野的火球显露出真面目——那是一件巨大而熔毁的兵器,如同迫击砲发射出的弹头。
最后,一片比任何热气球还大的帆布猛然展开,巨大的兵器开始缓缓下降。
而哀悼公主、不败的太阳,展开她可怖的双翼,迎向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