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月囚》章节12-16 科幻 长篇小说

章节十三XIII、The Lover of Moonshine

第 2 章
9 个月前
XIII、The Lover of Moonshine
作者附註:
這一章我特別想要比平常更大力地感謝 Southpaw。沒有他的話,我對這一章的信心會比平常還少得多。
那麼,讓我們回到正常節目進行中。

暮光醒来,立刻就后悔了。
全身上下痛得要命,但她虚弱又残破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出一声又长又低的呻吟。
然后情况更糟了——两匹小马扑上来抱住她。
她两边肋骨肯定都断了,就在那团蓝色模糊和粉红色块压着的地方。五匹小马和一条小龙在叫她的名字、欢呼、庆祝。她们大概真的很高兴她还活着,但暮光一点都不觉得欣慰。
倒不是说她真的想死啦,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死个几天,至少等痛不那么痛的时候再醒来。
昏迷!对,就是昏迷,这就是她刚才想不起来的词——就在那对又哭又笑的马儿压断她几根肋骨的时候想到的。
幸运的是,她们很快就被三个声音各自驱赶开了——一个冷静的、一个清澈的、还有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接着一杯散发恶臭的饮料被塞到她鼻子底下,那冷静的声音叫她张嘴。暮光紧闭双唇。那杯东西被拿开了。「药吗?」她沙哑地问,对自己声音的虚弱感到愤怒。
「算是吧。」冷静的声音——是柔柔!她想起来了——告诉她。「是威士忌,浓的。」
「我不喝酒。」暮光撅起嘴。
房间陷入沉默,只剩下柔柔叹气的声音。
「嗯,我不是医生,所以这是妳现在唯一能用的麻醉剂了。这样会比较不痛。」
「噢。」暮光一口灌下去。她不喜欢醉酒,甚至说是讨厌,但她更讨厌疼痛。
现在她也听出来瑞瑞那辨识度超高的声音了。「妳不是医生?我还以为……」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而暮光即使看不到,也能感觉到柔柔脸上那种温柔又腼腆的笑。
「大家都知道护士才是做事的那个,我们只是不是拿最好的工具而已。」她想了一下又补充。「不过这酒真不错,谢了。」
瑞瑞听了立刻来了精神。「啊,那是当然,能帮到朋友我很乐意。」
「其实,今天晚上实在太漫长了……我可以…?」柔柔看向那瓶酒,眼神很明显。
「嗯?喔,请便。要是找得到杯子的话也帮我倒一杯吧,免得让暮光独饮,这可怜的孩子已经够惨了。」
暮光原本是想把它当药来喝,但现在若是能把这当作和朋友共饮的社交活动,好像也没那么糟。
「妳们看,她又露出那副思考脸了。你们三个要一起来吗?我还有一瓶备用的,质量很不错喔,我保证。」 
云宝又抱了暮光一下。「我不来啦,谢了。」她声音里的疲惫深重、难掩。「现在知道妳从『完全昏迷』变成『只是有点虚弱』,我就要去补眠了,可能要补个四十小时吧。看到妳醒来真好,妳真的吓死我了。」
说完,一阵疲惫的脚步声就这么拖拖拉拉地离开了。
萍琪的反应就简单多了,给完拥抱就说:「不用了,瑞瑞女士。酒精会让我不舒服。」
瑞瑞有点尴尬地笑笑。「我保证只要喝一杯、多补点水就——」
「不是宿醉的那种不舒服,是脑子会不舒服。」
「啊。啊,我明白了。那真是对不起,没想清楚。妳能克制自己,真的很棒。」
萍琪微弱地笑了一下,然后看向门口,眼神有些飘忽。「我可能去照顾云宝吧。我觉得她从妳昏迷以来都没睡过……她因为在确定妳没事前就昏倒,感到非常非常非常内疚。我想她一直守在妳身边喔!她还教我下跳棋呢。」
暮光差点被第二杯威士忌呛死——柔柔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又默默帮她续了杯。「我昏迷了多久?」
「妳大概是周六快天亮的时候着陆的,现在是周一下午三点左右。」
暮光被最后一口火辣辣的酒呛住,卡在胸口。她本能地想用右前腿拍一下,结果一股钢针火焰瞬间窜过全身。好不容易稳住自己,柔柔马上上前扶正她的头,让她好呼吸……「这么久?」
瑞瑞发出一声带共鸣的「嗯哼」。「而且萍琪说得对,云宝一直守在妳身边。我们大家都有来探望过——妳哥哥尤其担心妳,但他还没被允许来看。公主好像怀疑妳这伤是故意装出来,为了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所以有限制探病。当然,我们是没问题啦,她只挡那些她觉得有可能和妳串通的人。」她盯着手上的酒,像那东西对她有什么冒犯似的。「说真的,我们看起来象是会搞阴谋的小白菜吗?」
太好了,现在她不只痛得要命,还怒火中烧。好在肾上腺素会压下疼痛,虽然发抖的同时也让一些本来平静下来的痛又烧起来了。「太贴心了。」
「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柔柔安慰她。
「那苹果杰克呢?妳要来喝一杯吗?我们现在太清醒了,这种沉重话题不适合清醒处理。」
「喔,我会留下来陪妳们,谢谢邀请,但我不喝。我想要有人保持清醒才行——我怕万一喝醉了,做了什么会后悔的事。」
瑞瑞一脸无所谓地说:「妳是怕我喝醉了会诱惑妳,对吧?」
苹果杰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还真不是我干过最蠢的事。有次我还和谷仓打了一架,说不定还赢了。」
柔柔问出了暮光不想问但想知道的问题。「怎么跟谷仓打架会赢啊?」
「这问题简单:毅力、决心、坚持、还有一脚好踢。比较难的是怎么跟大麦解释——当他第二天发现那不是蚁害,因为那些痕迹是蹄印。」
「喔。」暮光和柔柔异口同声道。
暮光指着苹果杰克,颤颤巍巍地说:「喝酒会变暴躁型?」
「只喝威士忌才会。所以我才说只喝苹果酒,这样我就会变得很开心。」
「妳也说了妳今天不喝酒,对吧。」她又把那指责的蹄子指向瑞瑞——或她以为瑞瑞在的位置,毕竟她脖子还转不太过去。「那妳是暴躁型?」
「我是调情型。」
好,下一个,柔柔。「妳呢?暴躁型?」
「应该不是。我听说我是会一直咯咯笑那种。」
暮光指着自己。「那我大概是哭哭型,老实说。但我没得选嘛,所以……好吧,就这样。我现在身体里是满满的痛,酒精含量是零,我希望能把这两个状况倒过来。」她原本还有点抗拒,但空腹喝了两杯威士忌后,这主意越来越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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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y。」瑞瑞得意地宣布,摇晃着杯中的冰块。暮光已经数不清她喝了多少杯了。
 
「真的吗?」柔柔惊呼,声音大得不合比例,身体微微摇晃。「蓝血王子?」
 
「喔,绝对是的,亲爱的。他的声音比我还女性化,而且花在头发上的时间是我的两倍。他是个蠢蛋,一个装模作样的家伙,但我保证,他绝对是个时髦的家伙。」
 
「那闪电天马呢?」
 
「你是说哪一个顺序?」
 
柔柔从咯咯笑变成了一种头晕晕又认真的思考模样,眼睛微微上翻,一边用蹄子敲地板数着……「喷火(飞火)、飞云、轰雷、速影、飓风、水蒸气、雷纹、焦银和波寒。」
原文「Spitfire、Fleetfoot、Soarin、Rapidfire、High Winds、Icy Mist、Lightning Streak、Silver Zoom和Wave Chill。」(名字翻译可能不准确)
 
 
 
「Gay、gay、直、直但和他老婆搞外遇,他老婆也在和他、他、她搞外遇,还曾跟我示爱。照这个顺序。」
 
「等等,所以——」
 
「速影(女)和飓风(女)、水蒸气(女)、雷纹(女)、焦银(男)还有波寒(男)都上过床,没错。       飓风(女)和飞云(女)、焦银(男)也有关系,水蒸气(女)则是和焦银(男)还有波浪(不知),波浪   (不知)和雷纹(女)。只是他们彼此都以为对方是单一伴侣,除了速影(女),他觉得这整件事超有趣,我也是。说实话,这通常我都要用黑板或是图钉加彩线才能解释清楚……」
(译者贴心性别标志)
 
柔柔嘴里嘟囔几次,直到看起来终于理解为止,但苹果杰克还是忍不住抓到重点问:「等等妳是说,这个女的能把整支运动队带上床,还想勾搭妳?」
 
「当然了,亲爱的。毕竟我比较好。」
 
暮光刚喝了一口酒就笑出声,结果灼热感冲上鼻腔,眼泪直流,是最糟的体验。她一边咳嗽一边呛到,柔柔连忙把她的头抱进胸口,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这其实还挺舒服的。
 
苹果杰克则更实际一点,从暮光蹄上拿走威士忌杯,小心地观察着她。「喝错方向了吧?」
 
暮光头晕晕地点头。
 
苹果杰克递来一杯她手上的饮料。「喝这个,会好一点。」
 
暮光一口气喝了下去,真的觉得好多了。
 
几秒后柔柔的脸离开了她的视线,暮光有点想念那份温暖,但这杯饮料也够暖身了。瑞瑞又开始讲起她的八卦来。
 
「当然啦,那还只是冰山一角。喷射(Jet Set)和面包皮(Upper Crust)挪用了他们那个慈善组织的资金来办募款活动。技术上不算违法,因为募款活动名义上是开支的一部分。他们就这样用『帮助弱势』的名义办派对。但他们最近几次这招失灵了,因为餐饮送错地址……我听说最后都送去西区那边的什么施粥所,是某位可爱又英俊的破坏者动的手脚。」
 
「是妳吧?」苹果杰克笑道。
 
瑞瑞咯咯笑起来。「无可辩解。当然啦,如果被抓到的话。」
 
柔柔象是摔下来似的瘫倒在瑞瑞脚边,抬起眼睛看着她。瑞瑞坐在红色绒面的椅子上,身子挪了挪,看得更专注些。柔柔翻身躺在背上仰望着瑞瑞,小腿还有点不协调地蹬了几下。「妳好勇敢喔!」她赞叹道。「就像罗宾汉一样,但没有弓箭……然后更会勾人?」
 
于是瑞瑞又干了一杯。「拜托啦,缝纫师作为间谍可是有几世纪的历史了。几乎不需要逼问,妳会惊讶那些贵族在试衣服的时候会自己爆多少料。一点假亲密,他们就把丑闻当甘露洒出来。我保证,是最精彩的料。」
 
「比闪电天马还精彩?」柔柔惊呼,眼睛睁得跟月亮一样大。
 
「噢,绝对比。比方说,我知道哪些天才学园的讲师在对学生伸出咸猪蹄——」
 
暮光激动地大喊:「我也知道!」她只是很开心自己又能参与话题了。
 
「喔?那是亲身经验吗?」
 
什么?为什么是——喔!她脸红得像西红柿。「不不不!不是啦,只是……呃……我就是知道。」
 
「可惜了,本来会是条爆炸性的八卦。但我继续说。我可以告诉你哪些贵族会跑到下城区找陪侍——」
 
柔柔翻回趴着,脸色突然严肃起来。「我知道这个。」
 
「喔?」瑞瑞抬高了眉毛,声音也扬了一点。「妳知道?」
 
「嗯哼。」
 
「这样啊。」瑞瑞含糊地回应,听得出她其实不太信。「那妳呢,苹果杰克?有没有什么八卦,不然我继续重复自己也没意思。」
 
房里唯一还没摇摇晃晃的苹果杰克哼了一声。「没有,老实人一枚。我最多只能说谁是吝啬鬼。」
 
「喔。这也许值得我们交叉比对笔记。等我把这些都记进我的小黑本再来问妳。」
 
暮光皱着眉,神情思考着。虽然表情歪歪的,右半边脸看起来特别卖力,但总归还是很认真地在想事情。「小黑本不是通常拿来记……那种、不太正当的交往?」
 
瑞瑞咯咯一笑,声音就像玻璃碎裂似的清脆。「噢,亲爱的,是可以啦。不过我的小黑本是专门记八卦的。虽然,有时候两者会重叠……总之,妳的酒喝得怎么样?」
 
暮光的脸反射性地皱了皱,正想说什么,瑞瑞就挥蹄制止她,一脸理解的表情。「不用说我也懂。来,喝这个把味道压下去。对新手来说,那玩意确实很糟糕。」
 
暮光旁边的酒杯飘起来,被另一杯替换了位置,从她的视角看起来是瑞瑞的酒杯。但从苹果杰克那侧看,她看到两杯一模一样的酒在空中相碰,再各自飞回原主。
 
暮光小口抿了一口,满意地「啊」了一声。「谢啦瑞瑞,这杯好多了。」
 
「喝酒让我更聪明,我亲爱的苹果派。」瑞瑞解释道。
 
苹果杰克哼了一声。
 
柔柔躺在地上四脚朝天,满脸幸福地叹着气咯咯笑:「妳真的很……很会……妳酒量超好的。」她上下点头,整个人倒着也在认真点头。「我觉得我可能稍微有一点点……醉了,但妳明明喝了……」她的蹄子比了一个「这么大」的手势,每次能稳住的时候都想比。「……超多的。」
 
「喝酒是门学问,亲爱的,是一门丰富又深奥的技艺。比如说,在宴会上,如果妳让那些可爱的穿着领结的小马在妳酒杯还没空之前就帮妳添酒,大家就搞不清楚妳到底喝了多少。这是场细节的游戏。你想象不到我参加过多少次大赛晚宴,喝得烂醉却没人发现。」
 
她说话连一句都没打结。暮光小小鼓了掌。柔柔也马上跟上,鼓得还更大声些。苹果杰克则很实际地把一个桶子递给了瑞瑞,对方感激地接了过去。
 
她的笑容有点虚弱。「我保证,这是因为我现在完全没动。一动就会脸着地、狂吐、再当场昏倒。万事靠练习,亲爱的。」
 
柔柔双眼又变得圆圆的像月亮。「喔!妳好可怜!」
 
瑞瑞摇头微笑。「不不,真的没事的。」
 
「不不不不不。」柔柔坚决地站起来,像只猫一样伸展着身体。「不!妳需要抱抱。很多很多的抱抱。对的。」
 
柔柔看起来好诚恳,瑞瑞也找不到办法对这样恳求的表情说不。苹果杰克和暮光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最后瑞瑞妥协了。「我想,来点肢体接触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
 
柔柔摇摇晃晃地走近,整个人像水一样滑动着,但还算优雅。最后的拥抱出乎意料地温柔,让在场每个人的心都被触动了。
 
然后柔柔稍微施力,抱紧了一点。
 
虽然瑞瑞的位置在暮光房间的角落沙发上,仍有几滴呕吐物从柔柔的脸上溅飞,最后喷到了暮光的床单,甚至她的脸颊上。
 
苹果杰克则因为递桶子慢了一秒,后颈被泼了不少。
 
现场唯一笑出来的是暮光,但她笑得分量十足,足以弥补其他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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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宿醉。嘴里有种难闻的味道,是被那荒唐多量的酒精弄出来的药水味,但她并没有宿醉。
这让暮光感到惊讶,不过更让她震惊的,是那根扎进她腿上的针头。
她抬头看了看挂在头顶的输液袋,又低头看着那根被胶带固定在她前腿上的注射针。
几十年来,静脉输液已被用来治疗因霍乱而濒临脱水死亡的病患。显然,这疗法对治疗宿醉也非常有效。
而更显然的是,帮她插针的那位,自己显然没有受过这种治疗。她腿上静脉周围一圈失手留下的针孔,全被彩色绷带盖住了。
那么,是柔柔干的。
一如往常,身体的各种痠痛也回来了,而且是痛进骨头里的那种。她从身体最深处开始感受到那种疼痛——除了她的前腿,那里像烧灼一样发痒刺痛,是钝钝的疼,往肩膀一路放射开去。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疼痛的边界模糊处——那是酒精正在发挥作用的地方。
她能感觉出哪里是不痛的——也就是说,她能感觉到哪里没有感觉。
暮光本来正要重新审视自己对喝酒的坚决立场,结果昨晚的记忆先是如迷雾般涌现,然后像一记重击撞上她。
独自一人,她陷入了一种奇怪的两难。
她这样根本没办法思考。整个世界一片模糊,她没办法抓住思绪的边角。她可以靠喝酒来消除疼痛引起的思考问题——或者说思考引起的疼痛问题——但那样她就会喝醉。
无论哪种,她的思考能力都会大打折扣。
而且,她还没弄清楚这次的损伤究竟有多严重。
以她对这伤势的了解,那只前腿康复的机率非常低。挺麻烦的。如果坏疽发作了,就只能截肢。
她低头看了看。
她肯定会想念它的。但说真的,如果这样就能不再疼,那截肢听起来反而挺吸引人的。
真的很痛,她可能还掉了点眼泪。
她转过头——至少她的脖子现在好多了,转动起来不会再那么头晕目眩——然后看见柔柔和云保趴在一场扑克游戏上睡着了。几个喝空的苹果汁瓶滚在牌上,随着她们的打鼾声前后晃动。
她还能听见苹果杰克和萍琪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
苹果杰克正在说些什么……她竖起耳朵,感觉整颗头沿着那一侧都在发麻,从头顶一路到下颚关节。“──得想个法子跟她说,可能得截肢。”
“也有可能不需要啊。”
“是啦,但万一真的要,也不能一下子砸过去吧?”
暮光闻了闻自己的腿。没有很明显的坏疽味,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堆酒气和呕吐味,也没那么令人安心。
“也是……”
“对吧。”
暮光的耳朵绷紧地捕捉着沉默之间的缝隙,过度敏感地听着所有声音。然后那些声音突然一下子全涌了进来。
“要不我们让这件事变得正面一点?” “你啥意思?” “我们把它修好!” “腿不是说修就能修的,萍琪。” “那就换个更棒的!” “更棒?” “对啊!”
哦不。噢不不不。
“你是说,比如换成一把剑那种?”
“我不觉得暮光会喜欢剑。”
“你懂我意思啦。就是……怎么说呢?那种有点浮夸的义肢,不只是撑着用的那种。”
“对对对!”
“我觉得她拿拐杖应该挺适合,毕竟有点学者气质。”
“对吧?这就是个起点啦!”
她不得不承认,拐杖配上几根银白头发,也许再加点战痕,的确有点她梦想中的那种学者老兵风。当然她原本以为得再过几十年才会有这种造型,不过嘛……真正让引擎磨损的不是年龄,是使用频率……
“那么,什么东西看起来最学术?”
“我们不能把她的腿换成一本书吧,我觉得……”
“不行啦。她很快就会对那本书腻了。要能换的书?”
“那是书架吧。”
“对!但做成圆柱形的!”
某个桌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文具被扫到地上的声音,显然是有人一时灵感爆发,展开了设计图。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我们做个铁芯来支撑重量,一吋厚。在这里加些磷光粉,加个透镜,她就能当阅读灯用了!”
“外圈空的部分呢?我们做两层木板,挖槽可以放六卷卷轴?”
“喔!像左轮手枪那个装子弹的部分,对吧?”
“圆柱形的那个,对。”
“真的啊?那东西就叫‘cylinder’?”(*注:英文中“圆柱”和左轮手枪的弹巢是同一个词)
“对啊。”
“咦。我以为会叫什么……更像枪的名字?”
“很抱歉让你失望。”
“才没有!谢啦!”
其实,这听起来也没那么糟。暮光低头看了看她那痛得要命的腿。如果能换成一条书组成的腿,好像也挺不错的?
“我们还有拿到氯仿吧?”萍琪兴奋地问。
“嗯。我对那东西有点不太放心。会让人神志不清?”
“对啊!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效果吗?”
“说得也是。至少不会痛。从定义上来说。”
“而且啊,据说厉害的外科医生能在三十秒内切腿、缝合、包扎全搞定!”
“真的假的?听说以前在战地医院练出来的…”
虽然听起来有点诡异,但这话还挺让人安心的……暮光可以憋气超过三十秒耶!而且这样就不会再痛了!还能换一条书做的腿!还附阅读灯!
再也不怕晚上踢到脚、撞到桌角了!
“柔柔是说,如果我们能帮她好好固定住,好好静养一阵子,其实应该也能恢复得不错。也许只需要支架而已。”
“嗯……你说得也对。”
“她接下来这几个月会很难熬吧。”
“最糟的几个月了……”
后面她们说了什么,暮光已经听不到了。她正忙着试着把自己的腿咬断。
--
吊带很痒。一周的卧床休息和持续不断的醉酒状态对她产生了奇效——让她前所未有地专注,也激发了灵感。她既兴奋又欢欣,脑中灵感如泉涌。
她让萍琪帮她看看最近的一些笔记和公式,但即便萍琪再聪明,这领域也不是她能涉足的。
魔法!
无法使用身体,反而让她的心灵更加敏锐。酒精带来的麻痺感让她能比以往更久地持续施法。她现在几乎一切都用魔法来完成,因为……因为那些数字变得更可达成了。
她之前算出离地进入轨道所需的速度——每秒五公里。但那只是进入轨道!她要做的只是突破磁层,那所需的速度要小得多。
一旦突破,就能引入乙太那股无穷的能量。
暮光又抿了一口威士忌。她已经喝出味道来了:三颗冰块加点樱桃糖浆,成了她最爱的一杯。瑞瑞说这叫「Old Fashioned」,暮光称之为「狂喜」。
她把自己的石膏写满了速记和公式笔记。柔柔对此颇有微词,但没关系,让她抱怨去吧。如果她的腿是个卷轴盒的话,就不需要写在石膏上了,不是吗?
不是说她不感激啦!
再抿一口威士忌。
魔法!
魔法。
她只为了让风扇转起来,就把一整个封闭的金属容器用魔法撕裂了——而这事在几分钟前还是一场考验。而她竟能把自己的太空舱像湿纸巾一样撕碎!那如果把这股能量转化成推进力,那潜力将会是多么惊人!
当然,目前还只能想象。她现在没有足够的能量来验证这些假设。但她懂得足够的理论,可以进行有根据的预测和推演!
数学、数学、再抿一口威士忌、数学、酒杯空了再倒一杯、数学。
这一切变得好像真的能办到。
露娜近在咫尺。
她只需要研发一门能将一个尚未设计出来的引擎垂直发射四公里的火砲——还不能弄死里面的人——然后设法让这引擎降落到月球上,把乘客接走,再安全返回马奎斯星,还不能爆炸或坠毁!
再抿一口威士忌,啃一口甜甜的樱桃果干。她很喜欢那颗樱桃。她床头就放着一小罐樱桃和一小罐牙签,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经历了这么多……现在这点事反而显得简单了。
她盯着空掉的牙签发呆,思考那颗樱桃到底去哪了。
显然,酒精正左右着她的判断力,而她的状态也根本不适合清醒,更别说起床。这确实是个思考该如何将那股原始且强大的魔法能量转换为速度的好时机……
不。她得把这部分交给头脑更清醒的伙伴们来做。
她得等下一次和苹果杰克说话的时候再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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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很爱那孩子,真的,但她现在脑子还清楚吗?」瑞瑞一边说,一边看着她们五个人围在那张满是涂鸦的蓝图周围,图纸就像一张啤酒渍的餐巾纸,上头胡乱写了个廉价约会对象的电话号码似的。
萍琪那个小地下室本不是拿来招待朋友的,但她喜欢有大家陪着。斯派克甚至还端了一盘水果起司拼盘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虽然拼盘做得相当不错,但几乎没人动过。
「没错,醉得像条腌黄瓜似的。所以我猜她才不像平常那样控制一切,这次难得愿意把工作分出去。」苹果杰克说。
云宝笑了:「是啊,她总是那副什么都要自己扛的样子。拼命三郎,嘛。」
瑞瑞则蹙眉低头看着那满纸乱画。她的想法跟其他人不同:也许是自毁倾向,也许是妄想症发作。不过……「所以她现在需要的是空间?」她问。
「没错,而且是很大一片。这里有她算出来所需的力量数据,而那门火砲……可不能短。光是支撑结构就……」
「什么,你现在变成造炮专家啦?」云宝的语气在不信和佩服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期待苹果杰克给她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苹果杰克摇了摇头,脱下帽子抱在胸前,目光仍停在那堆数据上。「不是啦,只是……你可以用数字算出所需的东西。要有足够的金属来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她用鼻子点了点蓝图,「——然后炮管要够长,才能让加速度保持稳定。还有锅炉啦、喷嘴啦、各种部件也一样。」
「你需要的越多,就要有更多东西来支撑它,而支撑的东西也要更多……」Pinkie若有所思地补充。
「我们会需要大量的能量……」
「非常大量,」萍琪附和。
「而且必须是秘密进行,」瑞瑞强调,蹄子戳在蓝图上,纸张在她的鄙夷之下微微滑动。「一切都得保密。」
「嗯……」柔柔低声说,象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让大家都能听见。「我在地下的运气一直都很好。这样能有帮助吗?」
「地下……是个好主意,」苹果杰克表示同意,重新戴上帽子,解放出一只蹄来摸下巴。「那样我们只要专心搞定炮管本体就好。」
瑞瑞趁这时走向起司拼盘。一片新鲜苹果上配点卡门贝尔干酪现在听起来实在太诱人……而她正好陷入了思绪。
云宝可没那么容易信服。「所以我们怎么偷偷挖出那么大个空间?『喔,警官你好,今天天气真不错,是吧?这座山?它一直都在啊。』那些警卫也许脑袋不灵光,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萍琪一蹄子捂住嘴巴,萍琪紧盯着她的双眼:「再说一次。」然后松开蹄子。
云宝动了动下颚,皱眉说:「警卫可能不太聪明?」
「不是不是,再前面一点。」
「喔,警官你好,今天天气……?」
「再后面一点!」
「这座山一直都在?」
苹果杰克秒懂了,从她眼中可以看出来。虽然柔柔和云宝还一脸茫然,但苹果杰克眼里已经亮起了灯泡。「坎特洛特山。」
「对啦。只是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山……它是座火山!虽然是休眠的——」
「——但里面有足够的岩浆来加热一个超大的锅炉……喔,我的老天那是……」
「对吧?!」
瑞瑞适时咬了一口苹果片,咀嚼声大到足以吸引众人注意,却又看起来象是不小心那样——总是优雅,永远懂得维持外交礼仪。
「现在,在我们太过兴奋之前,女孩们,我们来整理一下目前的计划,好吗?妳们打算用皇宫下方的土地……来造一门大炮……花几个月建设和集资……还想全程保密?」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没错。」苹果杰克说。
瑞瑞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大口苹果。她此刻多么想抽根烟……「你们知道要哄过多少守卫,得搞多少虚张声势跟调虎离山,这才有办法完成这事吗?这可是需要整个坎特洛特最聪明的谋略家才能勉强办到的事!」
云宝哼了一声:「妳在自告奋勇吗?」
「喔是的,亲爱的,我只是想让妳们知道这一点。毕竟,谦逊从来不适合我。」
苹果杰克清了清嗓子,朝瑞瑞投以一个饶有趣味的眼神。「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事得快点搞定,还得准备大把资金。我……我会去跟Twilight谈谈。中午她大概不会醉也不会宿醉,对吧?」
「我会确保她清醒的,」柔柔点头。
「感激不尽。这事很难,但……该死的,看起来我们还真有可能成功。萍琪——」
「我给暮光看过我的原型了,但……我们还不知道一只小马能承受多快的加速度。我需要确切的数据,不然可能会让某马受伤,受很重的伤。」
柔柔用力点了点头,也就是把下巴轻轻点了几下。「这听起来真的很危险。如果又出了什么事——」萍琪听到「又」这个字时耳朵垂了下来。但苹果杰克冲她微微一笑,云宝也用翅膀搂住她,让她没那么难过。「——我恐怕无法再补救了。」
「那我呢?」云宝问。众马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萍琪甚至从她翅膀下缩开。「我不是说要补救什么啦,」她承认,「我可不是什么该死的医生。我是说……让我当实验对象怎么样?如果你们要把某只小马推到极限,看看会发生什么事……这不就是冒险家的本分吗?只是这次我探索的不是地方,而是事情。」
场面陷入短暂的沉默。每马都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瑞瑞在思索勇敢与愚蠢的分界线,还有怎么为这场疯狂的计划提供后勤支援。毕竟,这还真是一种有趣的消遣。
柔柔则想到自己根本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但她仍会尽力而为。
苹果杰克和萍琪在思索「怎么做」这件事。根据她们能复原的笔记,缺氧、高空环境和冲击耐受度都会很重要。
而萍琪则在想要怎么保证云宝不会受伤——即使她拼了命想要挑战极限。
「那么,」瑞瑞宣布,「在其他马脑中冒出任何天才点子与可爱幻想之前,我们该来分派一下职责。当然,是由我来分派。」
这句话让云宝的羽毛都炸了。「谁死了让妳当公主了?」
又是那个优雅自信、带牙的笑容。「还没有人死呢。」她话音刚落,接着吃下一片抹了起司的苹果,幸福无比。「那么,有哪位想主动承担指挥责任的吗?」
「我觉得应该投票,让事情更民主点。」
「恶。妳哪学来这种肮脏的词儿?」
苹果杰克的口音更浓了。「是看妳学来的,妈。学习词汇扩充什么的。」每个音节都加重语气。
「好吧好吧。那就举蹄表决,谁赞成让苹果杰克在Twilight不在的时候当我们这支欢乐小队、这群乌合之众的领袖?」
萍琪咯咯笑着,当除了苹果杰克本人以外的每匹马都举起蹄子时轻声说了句:「Misty……」
只有柔柔一点也不意外,连瑞瑞自己都举蹄了。她抬眉看着众马。「怎么了?我本来就打算让她当领袖的。她是这里最合适的马,只是太该死的谦虚了,不会主动争取罢了。」
柔柔用力点了点头。煤火摇曳的光照下,这群围着铁灰色桌子上的蓝图的地下室少女们,看着苹果杰克的眼神就像她正被任命为什么邪教的高阶女祭司。也许……这距离事实不远了。
「好吧。我看萍琪最适合负责原型设计和数学计算。我来当工头,负责分配工作。柔柔,妳那个叫滑尺的小子,妳觉得他还想当建筑设计师吗?」
柔柔再次点头,然后皱眉。「这整件事……非常非法,对吧?」
「啊,我的小花椰菜,」瑞瑞慵懒地说,「人生最美的事,不都是非法的吗?」
柔柔的声音冷硬如大理石。「不。」
「我们不能动用一般工班。我能信任的就自己这帮孩子。他们技术也不错。我保证我们会非常小心,不冒任何风险。但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没的就是其他资源。」
「他们为那个热气球篮子……什么的,感到超骄傲。扁帽那几天都笑得合不拢嘴……」
「是啊,不过我不会逼妳。咱们跟暮光认识得够久,留下来帮忙是情理之中。但她为了友情改变了我们的人生,不代表我们就得让她也改变你们的。」
「我总是忘记自己因为她烧了王座厅……」瑞瑞满脸陶醉地笑了笑。「但我还是坚信人生最棒的事都是非法的。」
苹果杰克闷哼一声。「记下来了。」
柔柔……只是若有所思地皱眉。「我会去问孩子们。不会替他们做决定。我希望你们尊重这一点。」
「当然当然,完全合理啦,只要妳还没跑去跟守卫报告就好。」
「对啊!」萍琪马上附和,她大概是唯一听懂云宝那句话的。
「好。瑞瑞,妳全职负责间谍工作。我今晚词汇爆棚啊。不管怎样,妳也要处理财务,无论那笔数目多大,还要确保没人能看出我们到底在做什么。这事妳办得到。」
「妳不是在问我。」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用问句妳会生气。」
「妳真会撩。」
「咬我啊。」
「那是——」
「不是邀请。」
柔柔咳了一声,云宝也发出能听得见的坏笑,这也算是种本事。
苹果杰克瞪着瑞瑞,而瑞瑞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那就只剩云宝了。恐怕我有坏消息要告诉妳,小甜心。」
「来吧!不管什么我都能扛得住!」她挺胸昂首,一身骄傲与热气,但比例不明。
「妳得去唸书。如果我们要做这些事,妳得搞懂怎么驾驶这玩意儿。它的运作原理是什么。」
云宝眼睛睁得像铜铃。「我不能只当个撞墙实验用的小马吗?」
「这倒是有个好消息喔,甜心。」苹果杰克露出胜利微笑。「妳可以两个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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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酒瓶比撕下的日历页更能记录时间的流逝,因为暮光可能每隔几天就忘了撕页,但她从来不会忘记把一瓶酒喝光。
她伤口上擦的那层沥青油真是神奇,阻止了溃烂的发生。现代的化学与医学真是奇迹!要是回到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她这条腿早就非得锯掉不可。
她又灌了一口还没喝完的酒,脑中浮现那条「书腿」可能成真的模样。一位图书馆员能把藏书的一部分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说不定还能藏个小酒瓶。或者两个。
她已经相当习惯酒精了,酒精对她似乎也一样。
一开始只是为了止痛,但现在?现在她总是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不再那么惊慌、不再那么忧虑。她只是……觉得暖暖的。
她的快乐通常是一种穿不透皮肤的温度。就算是她最好的状态,内心也总是空空的,像某种东西的回音。直到现在,那空洞的感觉消失了,她才发现它曾存在过。
她写了那么多,真的写了那么多。设计图摊在她面前,连同她为小马国第一台魔法科技引擎设计的完整蓝图。说是引擎,其实更象是一种推进器。以太像某种狂野的能量鞭,从太阳那个方向以流带与急湍的形式奔驰而来。是太阳产生它的?还是只是重力的一种怪现象?需要更多研究,永远都需要更多研究。
她又啜了一口威士忌,啊,咂了咂嘴。
那股野性十足的能量鞭不只是能量,也不是气体。它既不是某种「有」,也不是纯粹的「无」。它是强大的能量没错,但你不能只靠力量获得速度,你必须加以应用。最好不要在这过程中毁掉载具。
 
她一直把载具想成潜水艇,那这个推进装置就叫做螺旋桨吧?
它能像一张网一样聚焦她的魔法,向外抛出,抓取尽可能多的以太,然后向后拉。就像螺旋桨在水中运作,但接触面积更大。
他们移动得越快,每秒能推动的以太就越多,他们的速度也就更快。摩擦力几乎可以忽略,但牵引力也一样。她必须用这个引擎来聚焦力量,抓住每一丝以太中的能量来对抗,象是从绳子内部往上爬,只不过是用磁力。等等,不,那个比喻糟透了……
贴切?但没帮助。
而且完全没有任何方式可以测试。理论听起来是合理的,但这理论是她自己写的,整个马奎斯上大概没有其他小马有资格协助。就算有,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喔,这一切都太让人兴奋了。这种情况原本会让她焦虑得肠胃打结,但现在,在酒精混浊的思绪中,她感觉自己无敌了。焦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骄傲、兴奋、好奇与喜悦。
一整套快乐的滋味。
也许她该做的,是带个礼物给露那。带一束花和一瓶私酿的月光酒,一起去月球——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差点把酒洒了出来。「露娜!」
暮光已经有——她数了数那些酒瓶——至少十天没联络她了。她那么多的心思原本都放在拯救 露娜上,但现在应该已经好几天都可以用讯号传讯了!她一定会很担心!
她伸手去抓床边的柺杖,却捞了个空。她的蹄子打到了它,把柺杖刮过墙面、摔在地板上发出清脆一声。她明明正对着它看,只是深度感觉有点失准。她听见外头有人走动,但她一条腿已经跨下床,另一条也跟着下来,然后她就站起来了,然后她就摔倒了,牙齿猛然撞合发出一声「喀」。
三条腿都站不稳。刚才还让她感到暖意的酒精,此刻变成胃里与脑袋里翻搅的恶心。现在是晚上吗?她肋骨又是一阵炙痛,几乎让她昏厥,嘴里的苦味让胆汁直冲喉咙。她为什么这么急——
露娜。
柔柔已经在一旁扶起她,耳边啧啧念着。暮光伸手去抓柺杖,却只被半推半哄地又送回床上。斯派克也来帮忙,他脸上的关切不再只是忧虑,而象是深深刻上去的一道印痕。
「就算妳现在没喝醉,暮光」柔柔在放她回床前拍了拍枕头,然后继续说:「妳还是一身伤。妳觉得肋骨多久才会愈合?没那么快,现在也不行。傻孩子,傻孩子。」
「露娜——」暮光喘息着,尝试把上涌的胆汁吞下去,那灼热感没她肋骨痛,「——我需要——」
「她没事,」柔柔又柔声责备道,「我们帮妳照顾她了。苹果杰克把整件事掌控住了,瑞瑞也帮妳传了讯息解释。她说露娜非常担心妳。瑞瑞气得都哭了,因为她只能用密语来安慰露娜。但 露娜从没怪过妳,暮光。瑞瑞提议陪她直到妳康复,妳知道露娜回什么吗?」
斯派克打了个小嗝,嘴里冒出一卷纸,是暮光放在望远镜旁用来记录露娜回信的纸。是瑞瑞的字迹:
「谢谢妳,但我会等她。」
她瘫回床上呻吟。「妳们就没想过告诉我吗?」
柔柔与斯派克交换了一个神情复杂的眼神。斯派克先开口,他脸上的担忧丝毫未减。「我们以为别人说过了,因为妳没问过。」
「不是,我只是……」忘了。
柔柔的轻声安抚让她放松了连自己都没发现紧绷着的肌肉。「妳只是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好起来。」
「还有一直在想怎么救她,」斯派克补充道。「妳不是忘了。只是当问题够大,妳就会完全投入其中。」他用爪子指了指那堆卷轴。「妳做了很多。」
「妳不是坏小马,暮光。我们也都一直在妳身边。而且我得好好训斥某些人……斯派克,请你帮我照顾暮光一会儿,看看她刚刚摔下来有没有又弄断什么。」
「我要怎么——」
「戳她。」
「啊。」
柔柔平静地走出房间,而斯派克则对暮光各处进行「戳戳检查」,直到两人都确定她没有在惊慌中弄断什么。
隔天,图书馆里响起了苹果杰克和瑞瑞争执的声音,两人争着谁应该告诉暮光露娜的情况,双方都以为是对方的责任。这反倒让人觉得安心——原来其他小马也会搞砸。
露娜会等她……
对。可那不代表她不能让瑞瑞帮忙转送几封信,不是吗?现在她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现在开始,回信会很慢,而且柔柔现在会确保她晚上准时睡觉,但……
她拿出一卷新纸,开始写起来。她无法亲自送出信让她心疼,但柔柔是对的,现在她真的不该再自己跑上屋顶了,更别说……酒后传讯这主意真的糟透了。
她看了看床边那堆酒瓶。沉思许久,最后还是又倒了一小杯。
眼下她也没办法在不痛的情况下思考。但她还是能算数,还能设计那台引擎。从每个可能的角度验证理论。酒精的确让她比较能有创意地思考。
暮光可以等她不再疼痛的时候再亲自传讯给露娜。或者……等到不再传讯这件事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人痛苦的时候。看哪个先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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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正在逐渐成形,苹果杰克一边点头一边想。
坎特洛特山果然是一座休眠火山。整个城市建造在通往地底岩浆的洞窟和空腔之上,虽然比地表居民所期望的要浅得多。你也许无法用铲子挖到,但如果是钻头呢?太简单了。
下水道的点子非常完美。他们打通了暮光浴室后方的墙壁,当然是以「维修」的名义,这样就能通往底下的隧道了。水位太浅又太肮脏,无法用木筏,但在两侧保持等距的脚道上装上滚轮就能通行。就象是砖石打造的铁路。
这部分目前算是搞定了。
接着就是大量挖掘。现在的计划是尽可能利用天然洞窟,这样可以减少挖掘量,也更稳固。第二步则是将零件一一透过下水道运进来,在这里组装,无法在现场完成的部分就留在图书馆制作。
挖出来的土石就直接冲进下水道里,不管那些倒霉的掏粪工了。他们以前踩过更糟的东西。这些堆积会分散到系统中的主要干线,这样就不会从普通的粪水中看出异状。瑞瑞提出了这点,还指出如果堵塞了基础设施,就会有人来调查。
孩子们已经勘查过现场。苹果杰克和萍琪带来了工具,云宝则特地为挖掘现场的电池充了雷电能量。虽然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打磨,但实际上需要挖掘的部分比想象中少。暮光说这是一座休眠的层状火山,拥有一个大型塌陷破火山口,上方则有个隐伏穹丘。
苹果杰克只说它是中空的。
这意味着她们还需要工具与材料。还需要钱。
她皱起眉头,把帽檐拉低。
明天就该跟大家谈这件事了。今天,她只想去采苹果,呼吸农场里的新鲜空气。最近在那些洞穴里待太久了,开始有点幽闭恐惧了。
这样才对。
只要妳能无视柴油引擎的轰鸣声,还有装瓶机运转时干扰宁静的噪音。AJ觉得这些技能迟早也会变成自己的第二天性。
明天再说吧。让她先好好过今天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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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琪与柔柔在图书馆的桌子前,很认真地看着云宝。她们现在越来越常聚在这里,尤其是柔柔。暮光对她的教学计划投入极深,指引柔柔找到合适的资源,导致新晋的学生们虽然短暂失去导师,却也能勉强自学,只是明显很想她。虽然暮光总是对大人不耐烦,但她对各年龄层的小孩都有某种温柔的情感。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萍琪最近那么专注,云宝想。又或是悲伤。或者……某种其他的情绪。她很难读懂萍琪,但明显能看出她在没有暮光身边时有多么迷失。萍琪不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但她从不在暮光喝酒时见她一面,而,嗯,现在的暮光总是在喝酒。
自从那以后,萍琪的发作也变得更严重。虽然那聪明的小饼干似乎从不记得发作的过程,有时云宝只要听见一声轻轻的啜泣,就知道接下来半小时会坐在萍琪身边,轻轻地抚着她的鬃毛。
不过之后,萍琪只会小睡一会儿,然后就无缝接轨地回到工作中。
这真的很糟。
现在她得跟柔柔谈点什么,但两人却一脸严肃地来找她,让她坐下,还在主阅览室里……柔柔还泡了茶给她,现在她们就只是……等。
这也很糟。
「那我们到底在等什么啊?」云宝不耐烦又沮丧地问。
「她们在等我呢,亲爱的。」苹果杰克从她身后慢悠悠地说,一只橘色的蹄子从她身旁伸出,把最近到处乱飞的蓝图之一丢到了桌上。「等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瑞瑞又要对我嚷嚷什么『低调』还是啥的了。」
「她什么时候对妳低调过啊?」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苹果杰克哼了一声。「但显然我现在不能再用爆破药包了。」她又哼了一声,自顾自走开了,不过云宝专心听着,才听见她补了一句:「就丢了一包她就整个紧张兮兮的。」
等一下——
「所以这个,」萍琪用蹄子指着图纸,点了两个明显的设计图,「是在我们能做其他事之前要先完成的。把妳转得飞快飞快的。」
「不是应该说这种物理科学比较是……暮光擅长的吗?」
「嗯,对啦,」萍琪承认,然后用蹄子划了一个「跳过细节」的圆圈,「但这只是基本数学啦。现在如果牵涉到液体我就头痛了,除非……反正!我们现在要测试加速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旋转。如果杠杆拉得够长,我们就能看到在出事之前妳能转多快。这样我们就知道极限啦!比连续用大砲把妳发射出去安全多了,而且结果更稳定。」
「也就是说,」柔柔用沉稳的语气补充,「我会记录一切、监控一切,而且不管妳怎么想逞强,我都不会让妳过度操劳,小姐。」
「当然啊。如果要让暮光跟得上我,这样太危险了。」云宝同意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另一只天马带着一声既不是惆怅也不是恼怒的叹息说,「不过这倒是我们考虑过的……」
萍琪的眼神微微黯淡,显得有些担心。「只是不要告诉暮光,好吗?这会伤她的心。」
「呿,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妳有我诚挚的保证。那这个……旋转装置。妳们干嘛现在才拿给我?怎么没直接把我绑在椅子上,用板子记录还一边点头一边拉个杠杆让它越转越快什么的?」
柔柔抬起眉毛,云宝忽然想起苹果杰克来。「妳脑袋里的画面还真具体。」
「我觉得这样很好理解啊!」萍琪开心地说。「我们是因为还没造出来啦。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我把新挣来的钱都花在氢气气球的东西上了,那个……唉。」
「所以……你们需要钱?」
「我有在存!」萍琪保证。「我们只是想让妳尽早知道这个计划,这样——」
「如果妳现在就有钱的话,我们多久能把它造出来?」
「快很多啦。其实就是个大马达加一堆金属,苹果杰克跟我可以——」
云宝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咻囓!」声,萍琪和柔柔都忍不住皱眉。「妳们就先等着。」
「云宝,等等——」
但她早就已经猛然一振翅膀,飞向了书架顶端的暮光房间。
两下敲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进去。
「喔,嘿,云宝,真高兴——」
「我打算资助这个东西,行吗?我知道妳绝对不会开口,因为妳就是这么有担当,但妳也拦不住我。」
暮光在床上猛地坐直,甚至没晃一下。她一定最近喝得少了。真厉害,毕竟她那些伤口愈合得还那么慢。「云宝!妳不能这样做!我是说……妳的房租不是一直都很紧张吗?」
「其实我存了很多钱啦。全都存在探险基金里。我这几年一直在存,但我现在想给妳。不过我有个条件。」她举起一只蹄子,想打断对方即将出口的反对。没成功。
「云宝!妳不能把那个给我!那是妳的梦啊,那是我们一直努力的方向。」
「对啊,所以妳得听我说条件。我想成为第一个飞进以太的小马。妳哥哥跟我说了很多在这世界上当探险者的意义,我就在想……为什么不成为第一个往上探索的人?第一个从外面看见整个小马国,整个马奎斯的小马。那才是探险。那才是开疆辟土。那会让我进历史课本。」
她显得冷静、自信。很安心的样子。显然已经想这个很久,只是一直在等机会开口。
「这真的是妳想要的吗?」
「对啊。每个天马都能飞,暮光,但……有多少人看过星星?我想要这个,如果妳能给我这个,我就放弃去那些未被探索的斑马地区。我还是能看到它们啊,全部,一次看完。还有其他所有东西。喔!对,这也是条件:妳造的那个东西里一定要有个窗户。要不然我会觉得被骗了。」
窗户。对。
她做得到。
暮光只凝视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好。如果妳决定了,我拦不住妳。但是——」
云宝没等她说完。她知道那会是句温柔动人的话,可能也很感人,但她没时间听。她已经滑翔回楼下,回到还在原地等她的一脸错愕的两只小马面前。
在她去做一笔庞大、可能很冲动的提款(或是把旧梦转移到新梦)之前,她还有一个重要问题:
「好啦,那如果我们真的做了这个,我是不是该去买一堆医学教科书,特别是脑袋很灵光那种专家看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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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房门砰地一声打开,瑞瑞冲了进来,活像一只落荒而逃的兔子,直到看见暮光正看着她时才骤然挺直了背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唇角还咬着一支没点燃的菸,眼神依然带着一丝疯狂的光芒。不过,即便如此,她头上的每一根发丝依旧一丝不乱。
「暮光,亲爱的,我知道妳现在非常忙,而且还卧病在床,真是太惨了,」她娇滴滴地说,努力在咬住菸管的同时清楚地吐出每一个字,「但那些士兵,好像都在… 撤退。他们正在打包行李,搬出邻近的建筑物。我想,妳哥哥也可能会跟着走。所以我想,嗯,妳也许会想在他们——」
暮光已经把拐杖套上肩头,冲出床边,从瑞瑞身旁擦身而过,朝楼梯——不,是电梯。肯定是那该死地慢吞吞的电梯——奔去。
电梯从底层缓缓升上来,一点一点地,象是故意慢给她看。暮光焦躁地盯着它,几乎要咬牙切齿了。她哥哥就要走了。
「快点快点快点……」
终于电梯咔哒一声停下来,活塞嘶地一声喷出多余的蒸气。她一跳进去……
电梯又开始缓慢地往下滑回去。她差点哭出来。她当初是为了运货设计这玩意的,又不是为了速度!
地面越来越近,她听见外头士兵们吹着口哨,大声喊叫,开始清场。
咔哒一声,电梯到底了。她拉开铜门,以拐杖一拐一拐地尽可能快地冲向前门——
然后她一打开门就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拥抱里。他把她抱得紧紧的,在空中转了一圈。即使前腿疼得快炸开来,她也笑了,因为他还在这里。
「我不知道妳做了什么,小妹,」银甲笑着说,再给她一个更紧的拥抱。暮光没抱怨他把她的肩膀弄湿了。她也没资格。「但我现在可以回家见韵律了。」
「你会写信给我吧?」
「只要我有机会。妳知道我差点没能来得及跟妳道别吗?」
「抱歉……我的电梯太慢了……」
「什么?」
「没事。」
他们分开站着,银甲站得笔直。暮光望见窗帘第一次在数月来被拉开。她能看出那些驻扎地的位置,现在都空了。士兵不少——没有他在,她们恐怕早就需要更多援军。
暮光怔住了。「你是写信给她了吗?还是……」
「我不敢,除了例行的报告外。」银甲摇了摇头。「我不想冒那个险。」他皱了皱眉,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妳最近有喝酒吗?」
她的回答充满骄傲,暮光挺起了背。「比平常少了。」
「……平常?暮光,我本来想说妳清醒得像个法官,可我又见过法官。」
「最近的事啦。我在变好。真的,没事。」
他脸上的那种激动与不安渐渐凝成了一种更坚实的情绪,像蜂蜜暴露在空气中开始结晶。「早知道妳这样,我就不该等到现在才说再见。暮光,我得赶火车……结果妳现在才——」
她再一次把他抱紧了。「我喝的是药酒啦,没事的。你也没事。回去帮我好好拥抱韵律。」
他一开始全身僵硬得像根棍子,最后才又融化在她怀里。「好吧。好吧,好啦,我相信妳。只是……小心点,好吗?别干什么太……我现在也说不清了。妳做什么都——」
「别失手?」
「就是那样。」
「那我保证,会成为最会喝酒的天才。」
他完全没笑。暮光吞了口口水。他又僵住了。「也是最会戒酒的那种?」
「……好啦。对。」他点了点头。他们身后,三名穿着便服的士兵从邻近建筑搬出两个贴满警示标志的木箱。这样的箱子看起来还不少。显然,为了抓她,连整座图书馆都在他们的可接受损失范围内。
她不确定该觉得受宠若惊,还是气愤难当。
「说到『别失手』。」暮光笑了。「你火车要误了。」
「啊。对喔。哎呀。」
那几个士兵几乎把箱子摔了,还好他们看到上头的易碎贴纸时吓得一缩,这大概反而救了暮光一命。否则他们可能会拔枪。
「我那是比喻啦,伙计们!」银甲在身后喊道,一边低声咒骂。「我真的该记得在部队面前要好好讲脏话才对……妳对我影响真大。」
她摇了摇头,肾上腺素还在体内跳动。以后再说吧,晚点再处理。
「火车。」
「对。」
「韵律。」两人同时说出口,又同时露出尴尬的笑。
他们又说了几句零碎的话,交换了些不太情愿的寒暄,但之后——他就走了。
他们都走了。
而暮光第一次,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站在自己家门外——不是被枪指着才站在这里的。
她这才惊觉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她怔怔地回到图书馆。不过,她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去。
她已经太久没有从这一侧看这扇门了。
她按了门铃,听见银铃般的音响在耳边响起。这一刻的奇幻与安全感令人恍惚,她竟有些感激自己哥哥的离开带来的空隙。
暮光现在,觉得自己安全了。
而这让她气愤得发抖——是塞拉斯蒂娅让她连在自己家人面前感到安全都变得陌生。那是她的错。
她不会失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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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柔的长途漫步从建筑工地开始,或者说,是从她们目前能够清理出的那部分山体开始。她穿过她们在下水道墙壁上凿出的洞口,来到那个由昏黄却稳定的瓦斯灯照亮的石窟中。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泥泞的光芒中,但每当火焰舔动时,啊,影子便开始跳舞!
这就是萍琪现在的据点,自从她开始特别照顾那群孩子以来。这份温暖似乎是双向的。她身上有一种这些孩子从未在大人身上见过的天真。不,不是天真无邪——那是会被利用的弱点——而是一种真正的善良。
萍琪教她们的不仅是科学:用多少圈铜线才能得到这样的电阻,需要多少电压才能产生那样的推力,这些能让孩子们谋得一份工作的知识。她还以自己的方式教她们,为什么在偷窃更容易的情况下,仍然愿意保有一份工作的理由。对那些不只是骗徒,更是自豪地将骗术当成艺术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一种诚实。
当然,从更现实的角度来看,她也想让孩子们记得:一场骗局结束后,受害者会变成什么样子。尤其是那种到现在还拒绝愤怒的受害者。这只会让其他人替她生气。狂怒。极度震怒。
深呼吸。
萍琪是一只好小马,对孩子们也是正面的影响。
柔柔就是在这里找到平帽的。他是她见过最快乐的样子,正在为一根铁梁划线,这是苹果杰克教他焊接用的。对电力仍旧心存怀疑,毕竟那不是「真正的火」。但对焊接,他可是如鱼得水。
像母鸡一样围着他转的是铜钉,傻乎乎的家伙。每次有人经过那个被她们打通的下水道出口,他就坚持大家一定要戴好护目镜。他还做了一套沾了柏油再硬化的帽子。虽然大家不是真的非戴安全帽不可,但不戴的话,他会用极严厉的语气说些「会有落石」之类的话。据说他是从码头那边学来的习惯。
他正在把一捆捆长铜线运到石窟中心——就跟这里所有金属一样,这些也是由云宝的探勘基金慷慨赞助的。
萍琪和滑尺坐在一张折叠桌后,俯瞰着这处工地。那是一块已清理出的石地,约二十公尺见方,两人正讨论着高等数学。显然,电力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让教育变成动力。这世界只为少数聪明人转动,那个穿皮夹克的愤怒小子此刻看起来……严肃又认真。思考中。放松下来了,好像终于不再时时准备开打。
就是在这黑暗中,柔柔终于能看见这些孩子的未来。
她穿过隧道往回走。她已经能看到石头上的痕迹和凹槽,是轮子切入的痕迹。两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忙着替铜钉运货,然后换来一场有关「要用腿抬,不要用背」的长篇训话。
她微笑了。
走向光明。
欢腾——<船长>——坐在桌边为维奥拉朗读,他最近在这方面进步很大。维奥拉身边是一叠斯派克用爪子勾勒出来的乐谱,只要她用蹄子轻刷,就能读懂那些压痕。
而欢腾面前那堆书可能更有趣。那是瑞瑞挑给他的辩论与演说教材。欢腾对政治产生了浓厚兴趣。他说柔柔能带来的改变有限,但他若接受正规教育,能做到的事就「可怕」多了——尤其当他笑着、用那种表情看着你时,他简直有种危险的魅力。
另一方面,飞板璐正在和苹果杰克与瑞瑞的妹妹们待在农场。小苹花在教她们木工,希望盖一间树屋。对飞板璐来说,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绝对有好处。
一切似乎都……进展顺利。大家的需求都得到了照顾,而暮光说得对,她的资源也就这么多了。这世界或许冷酷无情,有时真的很难记得世上还有好马存在。
砰、砰、砰。
图书馆大门被节奏分明地重击三下,木材的纹理飞溅出锯末。欢腾语句中断,维奥拉猛然抬头。他们的笑容瞬间蒸发,就像空气中的尘埃。
「皇家龙骑兵,立刻趴下。若不从命——」
一个冷冽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他们应该已经很熟悉流程了,上尉。快点,快点,把火花小姐带来,在她想到什么鬼主意之前。」
公主来了。她来了。
欢腾抬头望着卫兵,表情惊恐。柔柔认得那是「拖延战术三号脸」。他说:「可、可是军官先生,暮光小姐吩咐过,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读书!」
这种招数对年长士兵应该早就没用了,更别说敢对公主使这一招简直是找死。
然而那位「哀悼公主」却露出好奇的神情。她穿过书架来到欢腾的桌边。他露出一脸疑惑,因为一个无辜的孩子本就该如此,并问道:「暮光小姐是要得个聪明奖吗?她值得。」
「奇怪的小孩,你在做什么?」
柔柔心想:拖时间。他实际说的是:「在学习,小姐。」
「在您削减她的津贴之后,殿下,暮光便主动协助我教育这些被社会遗弃的孩子,公主殿下。」柔柔不知道怎么正确地称呼一位公主,只好深深低下头。
公主显然有些困惑。「削减资助后反而投入慈善?这听起来不合逻辑,不是吗?」
「有时候,正是失去什么,才让我们注意到他人之苦,殿下。对此,我深怀感激。」
暮光肯定听到了。至少瑞瑞应该找到地方藏好了。欢腾做对了,拖延是……对的,只要不太过引人注意。毕竟有些孩子和这些「好军官」有过不愉快的历史。现在想想,她自己也有。天啊。
而公主此刻正怀疑地……她盯着欢腾手上的书,猛然扬头示意。两名天马卫兵飞上楼,分别站在她两侧。
柔柔心沉如铁。好主意归好主意,撑得了一点时间,但不多。
「说吧,孩子,你在学什么?」公主对维奥拉视若无睹。她闭着眼,侧着脸,安静得像另一本书。她唯一的动作,是缩进她的船长怀里,一动不动。
欢腾微笑了,专注又明亮。「喔,这个啊,殿下?说来真不好意思……是政治学啦,还有一点法律。我有一天……」柔柔真的分不清他现在是在演戏,还是发自内心。但,这不正是重点吗?「……我希望有一天,能代表这个国家,帮忙让它变得更好。」
柔柔咬牙,笑容变得僵硬。太危险了……
「让它变好。有趣。你认为国家是坏的?」表面上看来公主似乎只是单纯好奇。对没受过教育的人来说,她没什么特别。但对懂行的,这是设陷阱。
但欢腾可是在读书的。「喔,当然,殿下,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我们真该感谢星辰,还有您啊,公主!不然整个国家肯定早就垮了!」
塞拉斯蒂娅的笑容是真诚的,但她眼中藏着狩猎者的光芒。「我们真是自认聪明呢。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潜台词?你说整个国家,也就是那些烂掉的部分,全靠我才没崩溃。表面上是恭维我,可真有意思。」
然后欢腾眨了下眼,柔柔当下知道,他们都完了。他们全都要死。全部。孩子也逃不掉。墙边枪决。可是还没来得及说话,欢腾又开口了。
「啊,那您真的听懂啦。」他指著书说:「就像您看到的那样,我还在学呢,殿下!」
公主笑了。她将那笑容投向柔柔,那一瞬间,她体内的所有温度彷彿都从蹄底流光,穿过地板,把她整个冻住。
「请原谅我的多疑,我的小马,我只是太好奇了。这果真不是伪装,暮光和斯派克的确是在教导孩童,而非辅佐我。」她轻哼一声:「她大概又会说这样比较有价值之类的风凉话。说吧,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船长,殿下,但现在这么多士兵在,还是叫我欢腾比较好吧。」
「那好,欢腾。告诉我,若我和你打赌两个比特币,让你猜我会怎么反唇相讥,你会怎么说?」
「五个比特我就不故意留破绽让您反击。」他只看过这个词,发音还不太标准,但意思很清楚。塞拉斯蒂娅点头接受。「我会说……她现在的工作比较适合她的能力。」
「我押两个比特。她肯定会回说孩子们的问题还比较好之类。你前途无量啊,小欢腾。先以讨价还价来解除我的疑心,然后还是设局耍我?心机深沉。还留了点模糊空间,好让人以为只是『笨拙』。的确很有前途。我想,我的顾问团现在刚好空出了一个席位。」
柔柔仍旧僵在原地。她现在才注意到,其实不是欢腾握紧了维奥拉的蹄子在安慰她,而是维奥拉反过来紧握着他的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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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瑞正在浪漫区找政治书时,听见了守卫走进图书馆的声音。她的疯狂其实有迹可循:最有趣的书往往正是暮光带着在图书馆里四处走的那些,而她在这区特别容易分心。只要没被记得起来,那些书就会永远被遗忘。
她正读着《论自由》,突然——
「皇家龙骑卫。请立刻趴下。拒不配合——」
噢,糟糕。她们追上她了。是那场火,那个意外,而她实在太过羞愧,没能挺身而出。公主知道瑞瑞抽菸的事,所以——
「我想她们彼此熟识,队长。快,快点抓住闪闪小姐,在她想到什么特别聪明的主意之前。」
更糟了。糟得不是一点半点。
她们在楼上,接近暮光的房间。她也许能抢先一步过去,看暮光有没有察觉。这念头一闪过,她的双腿已经自己跑起来,身体贴低,尽量不引人注意。
「暮光!」
「我听到了,瑞瑞。」
瑞瑞惊慌了。暮光看起来……悲壮又坚定。考虑到她们目前的处境,这种表情并不怎么让人安心。
「我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柔柔现在正在楼下帮你争取时间,或者是那位队长,我看到这一点,但我不确定能拖多久。窗户——对,就是那扇——外头有个窗台。如果你待在那边,再绕过四分之一栋建筑的距离,有条晾衣绳。它撑得住你的重量。对街那户公寓原先是你哥哥的士兵占住的,最近已经撤空,里头还留有一些补给品和伪装用具。如果你用滑轮滑过去,应该——你会知道怎么做的!我帮你拖延时间!现在,快走!」
那位女士回头望了一眼,暮光已经艰难地下了床,替她关上门。公主本人还盯着那小马驹看,几乎像飢饿一样贪婪地盯着,但几名飞马守卫已经在空中搜寻……很好,在这里总比在外面强。
她冲出房间,远离暮光的方向,接着重重倒地,嚎啕大哭,声音之凄厉、模样之可怜,直到飞马守卫靠近能听见为止。
「噢!噢,守卫们,你们找到我了!我原以为我的罪行如此完美,如此无懈可击!我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你们究竟是如何、喔,是如何找到我的?」
他们看起来很困惑。很好。困惑会带来问题,问题能争取时间。
其中一位——左边那位,她们长得一模一样——问:「什么罪行?」
右边那位似乎想直接绕过她不管。瑞瑞立刻挥舞起睫毛,极尽所能地放电。突然之间,他好像就没那么急着离开了。她在心里微笑。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说自己用女性魅力战胜军事训练。「喔,好可怕的罪行啊,军官大人!是我,没错,是我,瑞瑞女士,单枪匹马,一时愤怒之下放火烧了王宫!是的,这是真的!」她把蹄子向前一伸。「请随意处置吧!我已经逃亡太久了!」
两名守卫立刻立正,悬浮的身体落到她面前,并肩而立——啊,他们看起来好为难。纵火可不是小罪,声名远播——不,冷静,这不是该为自己感到骄傲的时候——但的确是个绝佳的声东击西。
唉。
如果能再拖一会儿就好了,那会很有趣。
她开始编造一个忏悔与悲剧交织的故事,恳求这两位强壮而仁慈的军官大人宽恕她。对方看起来是信了,直到塞拉斯蒂娅本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不是如瑞瑞预期那样用翅膀猛然振翅,而是……
瞬间移动。她竟然直接传送过来。
瑞瑞的胃顿时像掉到了地核,但她仍表现得相当镇定。只是很遗憾没一面镜子让她检查自己演得怎么样。可惜。
「这不是暮光闪闪 」塞拉斯蒂娅淡淡地说。
「没错,」右边那名守卫点头,「但看来是闪闪小姐藏匿的一名通缉犯。」
塞拉斯蒂娅笑了,瑞瑞的胃又再往下掉一截。那笑容像猫爪下压着老鼠尾巴,等着伸出利爪的那种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你说得对,但若说这栋建筑里住着被暮光庇护的通缉犯,我倒真不会惊讶。当然,我们几位除外。」
好吧,战争罪总是有得说的,但暮光从没庇护这位公主。
然后,门开了。暮光该不会也被抓了……不,瑞瑞迅速转头,看到图书馆员自己就站在那里。她努力压抑自己的惊讶;她演得应该还算成功,大概。
塞拉斯蒂娅的笑容毫无变化,就像她早就知道暮光在那里一样。也许不是「像」。她开口道:「愿意解释一下这位女士的自白吗,亲爱的暮光?」
暮光站在门后,目光坚定地迎上对方。「瑞瑞只是个好朋友,试图为我争取时间逃走。妳也认识这位女士,她常常冲动行事,充满戏剧性的英雄主义与浪漫情怀。」
「是的。我确实很欣赏她在宫廷中的表现。」
「但如果这是个故事,让我猜猜看:我英勇机智地逃脱——」
「这正是我对你所期望的,亲爱的小马。」
「——而妳也早就料到这点。妳早已不再信任闪闪,因为他受我影响太深——」
「没错。」
「——所以他其实根本没被遣送回家。尤其是在妳采取行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猜你现在是拿他做人质?」
「答对了。」
「妳会用伤害他的威胁来逼我回去。」
「会给妳看到他安然无恙的证据,是的。别担心,他目前还没受到任何伤害。这是你配合的奖励,亲爱的暮光。」
暮光轻吐一口气。她原本预期……更糟。更早一步的武力展示。但不,塞拉斯蒂娅知道暮光清楚这绝不是虚张声势,而尽管她残酷,却不会出于恶意。冷酷高效的冷漠,也许,但不是恶意。
「那我们就跳过那个『我为保护朋友与挚爱而回来』的故事桥段吧,在他们受到伤害之前就回来。」
沉默。瑞瑞呆呆地看着暮光,又看着塞拉斯蒂娅……这跟她书里写的不一样。在任何故事里都不该是这样的。但……那些故事有快乐结局。
「不。我们别浪费彼此的时间。我希望,妳腿上的石膏是真实的?」
「我才不想惹妳生气,真的。这不是什么诡计。妳不会问这问题如果妳打算现在就处决我。而且这种方式……亲自出现,就是为了看我的表情?我知道妳偏好狙击手和下毒者。所以妳来这里是……监禁我,然后嘲弄?为了什么?除了常见的叛国罪。这之前妳都没这么激烈反应。」
「没错,但这次的叛国程度很不寻常,暮光,连妳都前所未有。我最近才发现,妳带来的风险已经远远超过妳的价值。屋顶上那诡异的光,地窖的修缮,奇怪的访客,气象气球……这些我都能容忍。因为那代表妳还没开始躲着我行动。妳粗心,鲁莽,这反而让我安心。代表我或许还能从妳身上得到些价值,在妳叛变之前。妳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一切吗?」
暮光咬紧牙关。她的回答很公事公办,只是配合演出,也许能帮上其他人,就像瑞瑞刚才听到的。「什么?」
「我不再收到任何异常活动的报告。屋顶上不再有光。什么可疑的事都没了。妳知道我怎么想吗,亲爱的暮光?」塞拉斯蒂娅低头,与暮光平视,而那冰冷的眼神——喔,那让瑞瑞浑身发寒,那是一种介于疯狂与冷酷理智之间的深渊,「我想,是因为妳变得谨慎了。代表妳已经接近某个真正危险的东西。只是现在,我再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了。在妳释放梦魇之月、让我们全体灭亡之前,我已经无法再从妳身上汲取任何东西。我不知道妳为什么想解放我妹妹,暮光……但我终将知道。」
塞拉斯蒂娅亲自把镣铐套上暮光的后腿,一名飞马守卫被派去叫来轮椅。暮光咬紧嘴唇,瑞瑞看着图书馆员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
「是要送去地牢吗?」暮光大声叹气,现在她正用一种很有意思的表情看着瑞瑞,眼泪顽强地抵抗着她的坚强。「坎特洛特山下方?永远见不到夜空的那种地牢?」
「我已经传话过去了。能接待妳这种等级的宾客,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荣幸。」
「如果我说我不反抗,会不会让人起疑?」
轮椅正慢慢上楼。等它抵达,暮光就会被带走,而瑞瑞正拼命想找句话、任何一句话能让事情变得好一些,能挽回这一切。
但此刻,她脑中只剩下「没有证据也是一种罪证」的羞愧漩涡。这种羞耻感并不利于说谎。
塞拉斯蒂娅哼了一声。「当然会非常可疑。」
「很好。那我希望牢房里有纸笔、一张书桌、一盏好灯,还有几本笔记本。如果妳答应给我这些东西,我就安静地、不闹事地过去。」她抽了抽鼻子。
「都已备妥。让妳不至于无聊,是我们双方的共同利益。」
即便在哭哭啼啼之中,暮光仍勉强露出一抹笑容。这两人之间似乎有某种旧日玩笑……?真是奇妙。整场对话竟然有种……几乎是友善的氛围。
但轮椅到了。暮光如约坐上去,安静离开,只在途中用前蹄擦拭眼泪与鼻涕。
她就要走了,就要被带走了,瑞瑞,妳只剩一次机会开口——
「闪闪小姐!」瑞瑞尽量用最专业的语气呼喊,眼泪暂时被惊愕与失败的冲击压下,「别忘了写信给我!我们一定要保持联络!」
这句话一出口,塞拉斯蒂娅脸上的那抹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她从暮光身边转过头来,看着瑞瑞,而那双眼睛再次让这位女士感觉自己如此渺小……「不。妳们不会的。」
 
也正是在那时,暮光终于无法再忍,开始真正哭了起来,一边被推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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