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我于万物之外

回家,回家

第 5 章
1 年前
这缺乏艺术性,缺乏艺术性。整整一千年,像块蠢石头一样被摆在公园里。噢,当然,你本来就是一块蠢石头。
 
自从那对皇家屁股把你变成一个花园雕塑起,艾奎斯陲亚就再没什么像样的大坏蛋去统治它了。
 
看看这些活蹦乱跳的小笨蛋,眼里满是被过度保护的愚蠢,带他们来郊游的芋头老师甚至都没正经看你一眼。她应该让孩子们知晓恐惧,让他们明白谁是艾奎斯陲亚最危险最无情的反派,伟大无比的混沌之王。
 
的确……你可能没那么无情,但你很危险。
 
王座上的老处女显然没让子民认清这点,命令他们对你顶礼膜拜,并进献一把镶着祖母绿的痒痒挠。
 
是的,你真的很需要那个,甚至没有宝石也可以接受。毕竟从睡醒起你的胳肢窝已经痒了快有整整两天了,形式主义的奢华不比效率重要,这对混沌来说也一样。
 
啊,该死的,你太温和了。睡得太久除了让脑袋有些发蒙外,兴许还使你患上了幽居症。即使这一千多年一直在户外风吹雨淋,甚至还有一个小混蛋在你的蹄子旁小便。你之后一定会把他变成一条呜呜叫的小狗,让他除了撒尿什么也不会。
 
这不需要太久。谐律已经破碎,封印即将解除,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混沌之王回归……
 
“噢,天哪!”
 
老师慌忙起身,搀起那摇摇晃晃的雌驹在雕像前安顿。这匹母马的肚子起码已有八九个月份了,她那未出世的孩子使得母亲的腹部格外臃肿,被迫用一个难为情的姿势在长椅上侧躺下来。
 
“哎呀,你的丈夫跑哪儿去了?这个时候可是一步都离不开照顾呀!”年长的雌驹显然有过经验。她在孕妇的侧腹下垫起一条毛巾,又用一件孩子的衣物挡住下身。这样在减轻不适的同时,也多少缓释了一些尴尬。
 
“我们原本坐在公园的对面。但当他去给我买柠檬水时,我在这边看见了孩子们,实在忍不住过想来看看……呵呵,真没想到,现在竟连走这一小段路都得有马扶一把才行。要不是有您帮忙,恐怕真要出大麻烦了。”独角兽托着肚子,感激地笑了起来。
 
“看这个大小,应该离预产期不远了吧?”
 
“嗯,医生说最多再有三周,我就能把这难缠的小姑娘搂进怀里了~♪”
 
“那你这段时间可更得当心点了。早些年我也怀了个女儿,要不是那天跌了一跤……哎哟,瞧这张嘴,在妈妈跟前说什么呢……”
 
老师拍拍脸颊,连连致歉。而独角兽虽然未曾埋怨,但那如鲠在喉的悲伤却仍然能够一眼见之。毕竟一位准妈妈听闻如此不幸的消息,心中的难过自然也是难以言表的。她摆了摆前蹄,扶住对方,将话题岔往别处。
 
“其实我也不大喜欢出门,要能在家一直静养当然最好。可惜窗户的位置不好,直到黄昏才能照见一些阳光。如果不出来转转,对宝宝的健康可就太不负责了。”
 
“果然只要当上父母,脑袋里就只能装得下孩子了。”
 
自来熟的雌驹笑眯眯地弯腰,将一只耳朵枕在孕妇妊娠的肚皮上。这对初次见面有些仓促,然而两马间的关系使独角兽对此般亲昵也未觉不适。聆听了一会儿,老师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些。她的喉咙神似鸟雀般咕咕地响着,脸上带着憧憬的喜悦。
 
“噢——太可爱了,真是有活力的小东西,跟她的妈妈完全不一样呢。将来你一定要把她送到我的班级上课,不然绝对有你头疼的时候。”
 
她笑着。
 
“当然,薄暮微光女士。”
 
时间到了,老师向她挥了挥前蹄,被欢笑的孩子们带往远处。独角兽靠在长椅上,静静望着那匹年长的雌驹融入秋季的泥黄,直到消失无闻。没有道别,因她注定不能与之相认,意外的重逢最终也只褪为失色的回忆。
 
独角兽张开了唇,口部塑成一个简单的称谓,但声带却被牢牢的钳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落下一滴泪,顺着卷动的鬃毛碎在风里。
 
“你知道吗?有时,我会感觉自己从未离开。”
 
她背对着雕像说。
 
“小马国的天空是蓝色的,不会是粉色或是其他颜色。我们习惯了白昼的湛蓝与夜晚的深蓝,无论污浊的晦暗或是迷幻的彩色都不是我们想要的。日月会照常升起,而季节也只需按照制定的规律运行。我们需在春季开垦土地,种下豌豆与应季的蔬果;我们要在夏季嗅闻花香,感受节日的欢乐与太阳的滋养;我们会在秋季庆祝丰收,以歌颂扬那些勤劳的马儿;而冬季的严寒总是那样难熬,需得与亲朋挚友紧紧相拥才能度过。”
 
“这里与我曾经的家园并无多少不同:父亲、母亲、哥哥、朋友们,还有生活在这世界上的每一匹小马,他们都那样真实,那样有活力。我发自心底地爱着他们,而他们也发自心底地善待于我,即使我们已经形同陌路。”
 
她面向前方,目不转睛。
 
“我知道你醒着,混沌之王。你瞒不住我,而我也不惧怕你。不错,谐律已经破碎,那匹本应成为魔法元素的小马因我的到来而夭折。她再也不能和朋友们参加冒险,也再也不能阻止你了。我想与其等你醒后肆虐这个世界,不如趁现在就将你除掉应当更为稳妥。为了毁掉这座雕像,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去精炼炸药的威力。可就在上周,当我和丈夫一同去银滩旅行时,我把那个包裹丢进了大海。”
 
独角兽停顿了很久。“因为我们是朋友。”
 
“倘若你读取我的记忆,去看我曾经看见的,你会发现我们在每一个未来里都成为了朋友。我救过你的命,而你也曾经援救过我。每个夜晚,当我准备计划动蹄时我都会问自己:为什么在二百多万个世界里我们都能成为朋友,而这个世界就不行?你的本性是混乱而非邪恶,遭到恐惧和厌恶也只是由于无马理解。但今天至少有一匹小马相信你会改邪归正,因为你曾经做到过。如果你也对自己造成的不幸感到愧疚,也在漫长的光阴中渴望友谊,那你与我的经历也并没有多少不同。等到封印解除,我建议在你大搞破坏之前先去一趟小马镇,找一匹名叫小蝶的小马。她很胆小,一开始请待她温柔些,但之后我笃定你赢不了她。”
 
远远的,一个熟悉的影子出现在妻子一直凝视的方向。她不自觉地微笑起来,赶在丈夫寻找自己前发出一声呼喊,朝他的方向挥了挥蹄子。
 
“无序,或许我们如今很难再成为朋友了。但如果你愿意听我的愿望,我希望当我的女儿第一次睁眼时,所能看见的是一片蓝蓝的天空。”
 
 
 
……
 
 
 
“噢!天哪天哪天哪,她就要醒了!”
 
“安静点,亲爱的。你不知道在睿智的女士前更应该保持礼仪吗?”
 
“嗯……她比我们上次见面时缩水了不少。难道这些小马都和气球一样,肚里没有东西就会瘪下去吗?”
 
“无序,如果你还是没有学会怎样尊重小马,那我就不得不把你留在家里多做些功课了。”
 
视线模糊,声带嘶哑,比太阳还要明亮千倍的光芒照射在眼底。她颤抖不止,因为每一根骨头都透着烧灼般痛感。
 
但时间不长,一股暖流沿着角尖的魔脉汇入体内,她的痛苦被平息了。
 
“……公主?”独角兽喃喃着。她仍看不清事物,但那股力量在体内流淌的感受她仍然记得。
 
“别怕,只是一些治疗的副作用。”那温暖的声音答,“你的魔力被污染了,必须将污秽抽出并替换成纯净的魔力。奇异的是,你的身体似乎只对来自我的馈赠没有排异,因此之后的治疗只能由我亲自完成。不要惊讶,你值得我花费时间。”
 
“何止,吾英勇的子民。”夜之公主那富有威仪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虽说设下陷阱确是胜之不武,可汝将梦魇从诅咒唤醒之作为,本宫永记于心。”
 
“水晶帝国……”
 
“一切安好。”韵律公主道。“而这都归功于你。”
 
“你……你们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因恐慌而颤抖。
 
“当然!幕后英雄!隐形的守护者!噢——您真是太酷了!”云宝兴奋地大叫。
 
瑞瑞的声音有些恍惚,“梦魇之月、邪茧女王、荒原影魔……太了不起了,简直比塞拉斯蒂娅都伟大……”
 
“甜心,你在公主跟前说这些是不是有点……”
 
“不必惊惶,她说的是事实。”太阳公主承认道。“而且她还完成了我和露娜都无法想象的壮举——劝降混沌之灵。”
 
蛇状的影子变换着形状。
 
“劝降?噢,真难听。我还以为坐了一千多年王座,你的嘴巴能讲出些更体贴的词呢……”
 
独角兽没再听后面的话。荣誉加身,亲朋环绕,过去她曾拥有的事物如今只能在梦中寻回。然而梦是好梦,事,却并非好事。
 
“无序。”她阖上自己浑浊的双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淌出。“你不该告诉他们那些。你明明知道,你不能……”
 
“你很惊讶?”丑角般的声音尖刻地嘲笑起来。“噢,小东西,我答应过你会保密,可你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那就另说了。实话说吧,你为未来设计的剧本真是烂透了。假如所有的故事都被困在一个小小的框里,那对混沌而言就算毁灭又有何妨?”
 
他飘了起来,蛇形的影子遮住了病房的白炽灯。
 
“我的确没那么邪恶,但也别把我想象的太善良,小东西。我愿意和你玩朋友游戏只是因为你很有趣而已。想想看,命运这个混沌的游乐场竟因一只小蚂蚁的挣扎而变得如此无趣,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比这更有趣的事吗?”
 
“我没兴趣和你争论,混沌之王。你有你的追求,我有我的追求,我知道哪一个更好。”她沉声道,“出去,你们都出去。”
 
“噢,看来我们的大英雄不准备再续前缘。没机会了,女士们。”
 
混沌之灵将自己撕作千万张纸片,故作悲伤地从窗口遁出,而追赶而去的则是一对拍打的翅膀。
 
“无序,你真的太过分了。如果这次不回去道歉我绝不会原谅你……”
 
一阵沉默后,露娜问道,“吾姐,混沌之灵所言究竟为何?”
 
公主叹了口气,“我们走吧,或许之后这位女士会愿意与我们解释。那条小龙会替我们照看好她的。”
 
“呃噢,今天大概要不到签名了……”
 
“噢!噢!我来晚了吗?还有没有剩的蛋糕,或者饮料也行?”
 
“亲爱的,你可能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咱们该走了,甜心。”
 
“噢……真遗憾,我们回去能补开一个派对吗?”
 
韵律公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将一捧花束摆在床头柜上,与成堆的礼物和慰问品放在一起,又在原处陪坐了许久,一刻钟后才融入那些远去的影子。
 
“我本想邀请你去水晶帝国,但银甲闪闪暂时还没有准备好见你。请原谅,因为他除了一直称你为姐姐之外,还将你视作第二位母亲……不过他托我向你转告,无论如何,你都是他最亲近的家马。”
 
沉默回到病房。
 
独角兽的眼疾尚未痊愈,面庞则因悲恸而抽搐。她仰起脸,揩拭着眼角,终于还是掉下泪来。
 
“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在房间的北角,一匹始终沉默的雄驹从角落缓缓站起。独角兽的动作有些僵硬,她用前蹄拍拍床边,示意对方靠近一些。
 
“是你告诉她们的,对吗?”
 
“是。”
 
“你怎么知道的?”
 
“公主的旧城堡被改造成了一座炼金工坊,皇城的仪式大厅总是出现魔法紊流,此外还有一个在各大城市流窜,出蹄阔绰的斗篷怪客……”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曾怀疑你出轨,但你的隐形术和传送魔法让所有的调查都进展甚微。可在女儿出生后,一切忽然变得容易了起来。”
 
“因为那时他的封印解除了。”她咳嗽几声,苦笑起来。“无序承诺会替我保密,于是就引导你去寻找我的破绽……你知道自己一直在被他利用吗?”
 
“我以为那是帮助。”
 
“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我也同样不了解你。”
 
独角兽一时语塞,不擅长应对计划外状况的缺陷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真正的魔法元素胎死腹中。失去力量,不为谐律承认的独角兽只能依靠情报争取一线胜算。她知晓艾奎斯陲亚每场灾厄的细节与始末,辅以占星术的小范围预言与事前准备,就能始终先发制敌并立于不败之地。
 
而达成这一切的前提,是将世界的发展控制在已知的轨迹之上。
 
因此她封闭了自己,通过繁复的推演,对比和细节修正降低自己作为“变量”的影响,也迫使自己作为一匹小马的生活显得既孤僻又古怪。然而在得知这一见解前,独角兽已经造成了足够多的影响,蝴蝶效应的扩散使一切都开始难以应对,她变得越来越绝望。
 
从搬离小马镇,再到离开丈夫与女儿身边,一切迫不得已的决策,都只是为降低哪怕千分之一的变数所做出的牺牲。诚然,聊胜于无。但这种心态有如一个狂热的赌徒,不断加注只求换取一丝微小的胜机,因为她根本就输不起。
 
现在帷幕已被撤去,所有的真相都曝露在白日之下。用不了多久,某个无名英雄的事迹就会传播到世界的边陲,未来亦将随之剧变,她连最后能够保护心爱之马的倚仗都失去了。
 
“我……呜……”
 
独角兽哽出一声抽噎,又慌忙咽了回去,然而泪珠还是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从立下誓言起,这还是她头一次在别马面前显露如此无助的模样。
 
“我……我真后悔……认识你……”
 
聆听她不连贯的哭声,雄驹伸出一侧翅膀罩在独角兽的肩头,谨小慎微几乎同初次约会时一般胆怯。慢慢地,他的动作变大了些,伸出双蹄将心爱的姑娘搂进怀里。
 
“十二年前,一条一百二十英尺长的巨龙袭击了温蹄华。当时我只是一名列兵,跟随援兵开拔与当地部队汇合。在那场战斗我刺瞎了龙的两只眼睛,削下一片鳞皮,还用长枪在下巴上捅了个对穿。因为表现神勇,我被破格提拔到公主身边,五年换岗后担任宫廷将官,负责领导和培训韵律公主的亲卫,银甲闪闪也在其中。”
 
他顿了顿,缓缓舒了口气。
 
“可那个蛇一样的家伙却说,我本该被那条巨龙一口吞下,成为一个早早死去的无名小卒。”
 
独角兽仰脸望着他。
 
“‘你因为买了一篮苹果而救了我的命’……这话其实现在听来也挺难以置信的。”他笑出了声。“当时我甚至都没见过你,更没有去过小马镇,要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凭得不是逻辑而是想象力。可如今我知道了,你用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改变了我的结局,进而让我邂逅并爱上了你,命运还真是奇妙。”
 
她嗫嚅着,“我并不想……”
 
“当然,当然。”他粗鲁地打断。“可我不在乎你过去完成了多么伟大的事业,也不在乎这存在亿万年的世界是否仍像个长大不大的孩子,需要一匹已经不是公主的雌驹时刻照看才能往前迈步。当那条恶心的蛇向我解释你以前的作为和那些大得抽象的计划时,我自始至终就只关心一个问题——”
 
雄驹停顿了半刻。
 
“我想知道,在你构想的那个‘完美未来’里,我们的女儿是不是从未存在?而我,是不是就非死不可?”
 
独角兽张开了口,但最终传出的却只有沉默。她的瞳孔战栗着紧缩,表情停顿于一幅滑稽但心疼的画面。当她意识到至今以来的自我折磨和真实意图时,辩驳的话语消失在她的喉咙里。
 
“我……”
 
雌驹将视线垂至膝盖,泪水止不住地掉下,在被子上晕出朵朵濡湿的斑痕。而当独角兽被自己过去的丈夫紧紧拥入怀中时,克制的啜泣迅速演变为放声大哭。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不似救世的英雄,也并非成熟的母亲,只是一个迷路多年的孩子,在亲马的肩膀上哭得一塌糊涂。
发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