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我于万物之外

风暴前夜

第 3 章
1 年前


孤独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据母亲的口述,我出生时由于羊水呛进肺里,不得不借助导管呼吸。当其他小马驹都通过哭闹来博取父母的关注时,我却只能躺在保温箱里静静地等待。不能说话,不能流泪,即使是父母也无法猜出女儿的心思。或许就从这一刻起,我学会了对世界沉默以待。
 
成长前的一十六年,我早早离家,沉湎于书海和心所憧憬的未来。没有朋友,没有玩伴,甚至一无所知地伤害了那些曾向我表达好意的小马。诚然,我性格孤僻,独来独往,视友谊与爱如草芥浮萍。然而那时,我却并没有体会过如此刻这般难忍的痛楚,甚至不为自己造成的伤害有丝毫愧疚。即使今日,在我领悟友谊后又孑然一身,于厌倦与寂寞中写下这些文字,我也依旧不认为那时的自己是孤独的。
 
因为孤独的歌调即是失去的悲叹。咏唱这首乐曲的秘诀不在于失去的多少,而在于是否已被唤起对失落之物的渴望。
 
现在是夜里十点零四分。苹果园里的灯光刚刚才熄,那欢乐的歌声仿佛直到此时都还在隐约回响。
 
阿杰今天七岁了,她的父母陪伴她度过了这个生日。我知道她的童年将再无遗憾,无忧无虑。我也知道自己应该为朋友的幸福感到欣慰。但我不想承认,我不想承认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或许正盼望着那对夫妇发生意外,我真的一点也不想承认这种感觉。
 
一次问候,一次购物,又或是某次实验的响动令他们驻足观望了几秒。还有可能是初次见面时,对他们道的那声“注意安全”……总之,有一些事因我的到来而发生了变化。
 
我不由得忧心忡忡,思虑苹果杰克是否会因父母的关爱而变得不那么坚强,进而不为谐律承认?如果这一切发生了,之后会有新的诚实元素诞生吗?还是说谐律会因此失去力量,变得不再完整?那艾奎斯陲亚的未来又将如何发展?
 
不,已经没必要再想这些了。
 
从我意外来到这世上并犯下谋杀罪行的那一刻起,谐律的缺损就已经难以弥合了。只是赎罪是不够的。如果我不想这个已经爱上的世界遭受蹂躏,那就必须离开小马镇。离我的父母、导师、朋友,以及所有那些曾与我建立起联系的小马们越远越好。
 
我会怀念那些能行走在阳光下的日子。
 
阿杰,今天是你的生日。是故乡,彼方,亦或是二百余万颗星辰间属于“苹果杰克”们共同的生日。而我们的朋友与亲马,也将在未来的每一年,平安度过与今天相似的节日和生日。不能在这些特别的时光中陪伴你们令我心如刀绞。但请相信,我不会离开你们,也不会移开双眼。我将藏匿在影子里守望你们的幸福,并用上所能拿出的一切阻挡侵扰的獠牙。
 
与今天一样,我会在每一个特别的日子里注视着你们。当你们因喜悦而欢歌时,我将与你们共唱那同一首旋律。只要你们的笑容依旧灿烂而我的心脏仍在跳动,我便会永无止境地歌唱下去。
 
我爱你们。


 
 
……
 
 
 
他是在这里结识的她。
 
那日凌晨三至四点,时值灰晓,光芒未显。他坐在小酒馆靠窗户的一侧,看见一个油墨染的斗篷沐着小雨匆匆路过。那东西去得太快,看不真切,只觉得她的鬃毛很长,颜色深得几乎要嵌进夜里。但其中掺杂着一绺山茶花的颜色,瞅着倒很是讨喜。
 
雄驹没有喝醉,却还是跟了一段比预想更久的路程。他从城里跟到乡下,从小雨跟到大雨,一直跟到土路上积淌的雨水已把蹄边染成暗棕的泥色,独角兽才终于回过头来。她看起来很是气愤,电一样的紫光在角尖上劈啪作响,映出一张雄驹半辈子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脸蛋。
 
然后他就昏了过去。醒来时像条野狗一样被扔在路边的泥水坑里,浑身上下所有毛发几乎都被烧了个精光。
 
然而命运的轨迹总是难以捉摸,这次古怪的邂逅最终发展成为两马的结缘。他承认自己在她身上至少走眼了三次:她比表面上更凶狠,比表面上更温柔,也比表面上更无情。而这段婚姻直至结束也并未将其改变太多。最终他还是回到了这里,从单身汉变成了单亲爸爸,点了杯过去钟爱的朗姆酒,忧愁不减反增。
 
“我还以为你已经戒酒了呢。”
 
他瞟了眼桌子对面,用两分力道将半瓶酒推了过去。“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见见朋友,见见老师。”一身雪白的俊朗雄驹熟练地接住酒瓶,杯瓶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顺便去个老婆看不见的地方放松一下。”
 
“扯淡。”
 
他冲地板上啐了一口,没再多说,轻轻摇晃着酒液里的冰块。银甲闪闪,现任皇家卫队队长,韵律公主的贴身侍卫及其新晋丈夫,同时也是一个自命不凡的蠢货。
 
曾在自己负责的新兵训练营中跟随修习了三年枪术,并在首次竞赛中拿下了全军第五的成绩。而这也成为了雄驹最终选择由他来接替自己,担任公主禁卫的原因。
 
要是知道这个帅得掉渣的混蛋能有本事勾搭上公主,他才不会这么干嘞。
 
“听说你们的婚礼上出了点乱子,情况如何?”
 
“啊,小问题。”他像是许久未饮般饮了口朗姆酒。“有一群不怀好意的虫子想要袭击韵律,但被从窗边射出的一道闪电当场烤熟。塞拉斯蒂娅亲自判他们的女王在塔尔塔洛斯拘押一千年,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见到她了。”银甲顿了顿,“不过这件事说来也奇怪,那名施法的卫兵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哎,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马躲着功劳不要的?”
 
“也许那家伙不在乎这点仨瓜俩枣。”他随口应着,将余下的半口酒提到唇边,脑筋却忽然轻微地一跳。
 
雷霆魔法,一种只能由魔导师级的独角兽才能施展的上位魔法,前妻过去的一本咒语书里曾对此有所提及。皇家卫队的猪猡里何时出了这等大才?
 
“不提这些。最近发生了不少事,今天偷跑出来就是为了小憩一会儿。”猪猡们的队长用蹄子在酒桌上猛敲两下,将侍者唤来。“要两瓶酒,一瓶冰蓝,一瓶随意。”
 
对方一脸为难。“小地方酒品不齐,先生。还望见谅。”
 
“我猜也是,这就是为什么在我离家那么多年后,你们这儿都还只是个小酒馆。”银甲似乎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刻般大笑起来。他冲托盘里抛出两枚黄澄澄的金币,算作补偿。“那就拿店里最贵的两种酒来,每样一瓶。”
 
侍者收下小费,道谢后便离开了。雄驹淡漠着望着学生未饮先醉的模样,仰脖将杯里最后一点液体喝干。
 
“先说好,我可不打算再继续陪你。那两瓶酒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他笑笑,“是,能跟巨龙比划两招的汉子惹不得老婆,我早习惯了。”
 
“你不也是?”
 
“那不一样,我娶的可是公主。”
 
“都多久了还吹个没完?你这吃软饭的混账。”
 
“随你怎么说。”银甲满不在乎,小夫妻刚刚完婚,甜蜜着呢。他想到自己与那匹独角兽应该也曾有过那样一段时间,只不过表达方式含蓄了点儿。
 
雄驹懒懒地抬起一只眼睛,越过阑珊的灯光与微醺的迷蒙,看到石英钟上的数字已走过计时的十五分之九,不觉内心有些遗憾。小酒馆服务不错,就是卫生差点。虽说倒不介意闻闻烟味,但奈何家里还有个娇气的娃娃需要照顾,回去前得先借店主家的浴室冲个凉才行。
 
这样想着,侍应已将两瓶酒摆在桌上,一边一瓶。而他则用翅膀将自己这瓶推还给他,直言道,“你自己留着慢慢享受吧,恕不奉陪。”
 
“多年没见,这么着急就走?”银甲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上一杯。蓝色的酒液泛着微光,在水晶瓶里很是漂亮。“放心不下家里?”
 
“算是吧。”雄驹说罢起身,步态稳健,并无醉态。
 
“嫂子呢?今天也不在?”
 
“上周离了。”他随口答。
 
银甲一口酒猛喷了出去,面红耳赤地连呛几声。好似一根铁棒捅入飞转的齿轮,零件呻吟的噪音吭吭作响。“咳咳……你……咳……你、你和阿姐离婚了?和那种一辈子都难碰上的好雌驹?”
 
“别误会,是她提出的,我可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我他妈是问你为什么!”雄驹过去的学生怒吼道。
 
银甲闪闪似乎与自己的前妻在过去曾有一段渊源——当然,并非是指那方面,毕竟他当时只是个四岁左右的娃娃。雄驹比自己的学生大了十五六岁,而那匹独角兽差不多也是这个数,是近似姐弟一般的关系。不过据称自银甲上小学后不久,她就开始逐渐减少与夜光家来往,最后更是毫无征兆地断绝了联系。
 
直到大约三年前,才得知如今的师母就是过去照顾自己的小马。然而由于军队对中下级军官的管辖十分严苛,除外勤和假日外几乎不得离营。而在生育前后那匹雌驹又忽然变得无比繁忙,一直未有机会见上一面。现在已是队长的他虽然自由了,却又与心心念念的故交擦肩而过,也难怪会如此的激动。
 
“顺水推舟罢了。”雄驹重新落座,用前蹄蒙住眼前昏黄的亮光。“房子、存款,还有过去给她买的珠宝饰品……除了那些离了魔法就再没用处的东西之外,她几乎什么也没带走,甚至都没考虑和我争夺一下女儿的抚养权。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做什么?”
 
“你没有试着挽留一下?”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小子。”他用愠怒的目光睨视着对方,仿佛两马之间仍存在着高与低的差距。“我是一个士兵,有在队伍里和兄弟们一同挣来的荣誉和尊严,做任何事都可能会影响到战友们的脸面。如果你想让我跪在地上,像个软蛋一样哭哭啼啼地去恳求些什么,那我建议你滚得越远越好。”
 
银甲爆了句粗口,烦躁地摆了摆蹄。“难道你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把她给放跑了?”
 
“她不愿说,再怎样逼问也没有意义。况且我只是一个小兵,没本事去调查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大魔法师。”雄驹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她每月拿回家里的钱几乎是我现在收入的两倍,但在离婚后家里却反倒宽裕了不少。有时,她往家里拉回的一些设备和材料能让我猜到钱的去向。但更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
 
他继续说,“她很少出门,绝大多数时间都像怕光的夜骥一样把自己锁在屋里,但只要离家她就一定会消失很久。其中最过分的一次是在前年的四月份,那天她只留下一张全是谜语的字条,带着怀孕五个月的肚子,不明不白地失踪了整整两月,直到夏至庆典结束后的深夜才回到家里。”
 
雄驹喘着粗气,将蹄子蒙在脸上,仿佛仅是回忆那段往事就已经使他疲惫不堪。“这件事你应该有印象。我……我当时几乎快疯了,调用了我能拿出的一切资源去找她,急得险些要卖掉房子。谢天谢地,她在我真要这么做之前赶回来了。当看到那张脸时,我只觉得自己应该大发雷霆,或者至少得在上面来一记耳光,而她当时甚至都已经闭上眼睛准备好了。可最后我却只是像个没种的家伙一样抱了抱她……毕竟,她怀了我们的女儿……”
 
银甲闪闪愁着眉眼听完老师诉苦,表情蹙得像个找不见僵尸的倭瓜。童年印象与其现今听到的内容相去甚远。他尴尬地咳嗽两声,用前蹄在桌上划着一个晦涩的符号。
 
“那个,你有没有怀疑过阿姐她……”
 
*啪*
 
随着破裂的巨响,掷出的酒瓶在透明的硬物上粉身碎骨,银蓝色的液体沿着护盾光洁的表面粘稠滴落。周围的小马看来对类似事件并无过多惊惧,他们眼里的闪烁着对猎奇的渴望,心照不宣伸长脖颈,犹如嗅查到血腥味的鬣犬。
 
“操!你干什么?”
 
“要是你小子连这一下都接不住,被开瓢也不算太冤。”他神色平静,随性将粘在身上的玻璃碎片掸向一旁。“我也不是没想过她给我戴了顶帽子。不过当她从麻醉里醒来,向我提的第一个要求竟是带孩子做亲子鉴定时,我就知道这些琐事已经无关紧要。女儿只能是我的,但我和她之间的信任已经死了。原本打算等闺女稍大点后再去谈这事,但既然现在主动提出来了,那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就像开始说的,顺水推舟。”
 
“你还爱她吗?”
 
“爱。”他毫不犹豫。“离婚后的这段时间我想了许多。我想过自己的原因,也想过她的原因,直到这些理由全部都被一一排除,那个答案却始终同她待我一般冷淡。有时,我觉得这场婚姻更像是她用以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如今我的价值没了,自然也就抛向一边。你过去对我提起,她是如何待你的那些话,我一点也不怀疑。只可惜我没这个福气,没资格让她露出自己温善的一面。”
 
酒客们失望地缩了回去,他们没在一长一幼身上目睹希望的发展。年轻的一方将前蹄撑在额前,犹如宿醉后的静默,而年龄稍长的一方则已准备起身离开了。他从方才到现在没再多喝一滴酒,但行走的步态却仍然显得摇晃而迟慢。
 
“你要走了?”银甲叫停他。“真不打算和我多喝一杯?”
 
他将自己那瓶朗姆酒杵到学生面前,用翅膀的翎羽指着瓶身上的一个位置。“看到这根线了吗?这周最多就只能喝到这里。当一个单亲老爹就是这样,出门透口气都得惦记着孩子。”
 
“你生的是女儿又不是儿子,至于吗?”
 
“等你也当了爸爸就知道了,照顾一个独角兽宝宝抵得上养一千条疯狗。”
 
银甲满脸不屑。“你只不过不够爱她罢了。不然孩子再怎样折腾,父母也都是幸福的。”
 
多年以后,面对暴风雪,水晶帝国的王子会回想起自己同老师饮酒闲谈的那个遥远的夜晚。
 
“说起来,你最近有活干吗?”银甲忽然问道。
 
“充实得很呐。”七尺高的雄驹一脸幽怨。“早上换一次尿布,喂奶,讲故事,哄孩子别哭;中午换两次尿布,喂奶,讲故事,哄孩子别哭;下午换更多的尿布,喂奶,讲故事,哄孩子别哭;夜里平均每两小时起一次,换尿布,讲故事,哄孩子别哭……真的,现在能连睡四个钟头不被吵醒,就已经算是露娜殿下对咱开恩了。”
 
“听你这状态,不太像有空能做其他事情的样子。”
 
“差不多,我把工作辞了,靠退伍补贴和一些闲工养活这孩子。”他说道,“过去在队伍里爬得够高,饿不着她,但到底还是紧张了些。不过等闺女上幼儿园后,情况应该会有些好转。”
 
“过去是,但现在恐怕很难说。”
 
“什么意思?”
 
银甲闪闪短暂踌躇了一会,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望望四周,噤下声音,用灵魂魔法隐语道:
 
“塞拉斯蒂娅公主在昨夜秘密授权,将一整支军团的归属权移交给了韵律。这件事现在有些敏感,不方便详说。但为了避免局势失控,小马国已经进入了战前准备。”
 
“战争?”他想道,只盼望自己无意流露的惊惶未遭探查。他已不再同过去那般无牵无挂,曾经围剿巨龙的英雄如今竟也有些恐惧起来。
 
“现在还不到那一步,但战斗基本不可避免。然而皇家卫队现在的状态恐怕难以挑起大梁。”王子解释道,“艾奎斯陲亚和平得太久了,一支纪律涣散的军队无法与我们的威胁抗衡。因此我想请您担任军内将官,代我训练和领导其中一部分士兵。这样,韵律也可以另外安排专马照顾您的女儿,我们师徒也有机会并肩作战。”
 
雄驹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毕竟一旦战争爆发,自己作为退伍士兵必然会被优先召回,而身处指挥岗位总比临近前线要好。只是想到那才刚满一岁的女儿,竟要在遭战火蹂躏,无父无母的状态下度过童年,多少略觉感伤。
 
“不必道谢,您过去也曾担任韵律的卫兵,在枪术和教导能力上我们都有目共睹。如果您还有其他问题最好现在就提出来,后天我们就要正式动身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
 
“讲。”
 
雄驹并未开口,只将在话存在心里待其阅读。适应这种玩弄心灵的小伎俩令他很不习惯,但从避免泄密和引发恐慌的角度考虑,这种妥协是很有必要的。
 
“我们的大敌,是不是水晶帝国?”
 
物质侧的银甲闪闪发出一声惊呼,引来酒馆内的小马们又一阵侧目。他缩了缩脖颈,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体俯至最矮,就连灵魂的响音也比通常更加的低微。
 
“你怎么会知道?这可是绝密,你甚至不应该听说过这个名词!水晶帝国在地下被封印了将近千年,就连传说都已近乎磨灭。”
 
“既然如此,你们又为什么想到要去那里?甚至还在防御这个连存在都无法确定的国家?”
 
“一封密信,随信附上的星占绘图预言了水晶帝国的回归和荒原影魔的苏醒。证据确凿,不得不信。你呢?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雄驹的面容蒙上一层阴影,表情显得既古怪又诡异。
 
“她也是一位星占师。”
 
“谁?”
 
“你的阿姐。”
 
他顿了顿。
 
“我的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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