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第二十八天,水晶帝国的封印终于解除。我正乘坐一趟通往牦牛斯坦的列车,前往距离北境荒原最近的小镇。
不幸的是,直达水晶帝国的铁轨从未修建,这项施工计划在一系列机缘巧合后被唐突否决,徒步穿行雪原是抵达位置的唯一办法。假设皇家情报署仍同我印象里那般的无用,那当援军姗姗来迟,所要面对的只有森布拉的怒火,以及一支由黑魔法奴役的庞大军团。
理智告诉我不该冒险。十七年来累积的蝴蝶效应已扩散至无法忽视的地步,而直接干涉公主对未来的影响更是尤为深远。但如果韵律和银甲不能按期抵达,甚至在遭遇战中意外身故,那由黑晶王统治的帝国会将我立誓守护的一切全部湮灭。
他必须被制止。
……
伴随一声似物非物的啸叫,黑影的冲撞在地表上撼起一阵可怖的颤栗。穹盾在某个时刻消失了瞬间,又于下个瞬间重新汇聚。荧蓝的闪烁与正义的虚弱一并反映在乌云之下,宛若北地森冷的极光。
争夺古代帝国的战火已经重燃了两个昼夜。时间太短,参与战斗的士兵缺乏训练和作战经验,但在得当的指挥下依然达成了既定目标。
眼下,渗入城内的势力已在先前的几番巷战中得到肃清,而疏散的居民也已被临时安置到王宫的院墙之内。然而自天角兽的光壁降下之初,影魔对其的试探与消磨也未有过一息停止。
它用或称骨骼或称关节的部位击打着薄弱处,或用牙咬噬,或用角冲撞。而这种粗鄙的攻击方式,因其非物质形态而被强化到近乎可憎的程度。谁也不知道他们敬爱的公主还能再与这股邪恶对峙多久。
而在此时,一个幽灵,一缕折光,亦或是其他某种难以觉察的物理现象,已潜行到水晶城堡的内部。这个隐形魔法并未完善,移动时会使背景出现一点轻微的扭曲。不过灾难临头,鲜少有马能注意到一处不在火焰旁的热浪。
穿过拥挤的难民潮与韵律的王座,独角兽成功进入到被搁弃未用的上层塔楼。她解除了隐身,在空荡曲折的水晶迷宫内飞奔起来。
森布拉的行动远比记忆中迅捷。当韵律公主的军团终于抵达,这个刚刚苏醒的国度就已有半数落入黑暗的掌握。残酷的攻防战不可避免,扩散的混乱迫使她必须一直维持隐形才能不被卷入局势。
这几日里,独角兽行走于重燃的战火,看惯了痛苦,泪水,和无法挽回的哀伤。无论死去的是士兵还是悲惨的奴仆,染红土地的始终只有小马的鲜血。雌驹无法不去责怪改变一切的自己,因她的存在歪曲了命运,间接引发了一场本不应有的战争。
独角兽仍在奔跑。汗水涔涔,焦躁不堪,常年累月的隐居生活使其难以适应这种激烈运动,而由自身过错所引发的后果更是在烧灼她的脏腑。
她只祈祷这次不是又一个陷阱。
所幸,时间不长,一道由角尖迸射的脉冲回弹出积极的声浪。水晶之心作为强大的圣物,对于以太之海遨游的生灵烁目无比。而花费她整整三日去寻找一座灯塔的缘由,只是因为它被藏起来了。
对过往经历的依赖使她陷入到思维惯性,错估了对手的行动。这个世界的森布拉更为狡诈,他在解封前便已安排鹰犬在城内设下陷阱,利用某种暂未查明的方式让“水晶之心”同时出现在数百个位置。这个诡计浪费了独角兽不少时间。但现在她破解了它,并找到了圣物真实藏匿的位置,赶在一切都太晚之前。
她在大脑里绘出路径,向着曾认为是死胡同的地方飞速跑去。抵达位置,独角兽在头顶的天花板上炸开一个洞口,一条直通最高处的竖行井道旋即呈现出来。她还记得那个咒语,自己曾使用它颠倒重力,带着某只小龙乘坐了一次旋转滑梯。而这次既没有小龙也没有台阶,于是独角兽直直跳了下去,任由下降或上升的滞重感挤压自己的肺部。
顷刻,她在将要坠顶的瞬间回正重力,高速咏唱了一个漂浮魔法。然后从阁窗游出,奔向塔尖。阔别十余年的翱翔只消一段很短的距离即可完成,可怖的暗影云在其身下浮躁地翻腾,恍若一片诡谲森然的无光之海。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怪物。
……
金橡树图书馆。
十七年前,一位年迈的图书管理员于此长辞。儿时栽下的那株树苗,同他相伴了七十九个年头。依照命运的轨迹,老雄驹本应在孤独中死去。可那匹由其收留的独角兽,却在临终前给予了他最后的慈悲。
这便是她在此世留下的第一道印痕。
后来,独角兽在那棵老橡树后埋葬她初次见面的朋友,提前十几年成为了小马镇的图书管理员。之后还成为了学者、巫师、符文学家,以及……星占术士。
起初她并不情愿,研习占星术这门非理性的学科,对于一个固执的头脑是一种折磨。可当其透过附魔镜片,满心怀疑地审视那片无星的夜空时,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为之闪烁。
她在星星上看见了自己。
当时的她尚且稚嫩,正为一段误读的咒语而焦躁不堪。而后命运的魔咒被独角兽与朋友们的歌声所解,自己也因此得以晋升不朽——
那是一个过去式的世界,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独角兽在那个夜晚观测了一百多颗星星,也同样观察了一百余个世界。她来到了白胡子星璇的时代,亲眼见证了日月公主的诞生,崛起与争斗。而在自己的时代,除了回忆那些已经历的过往之外,她还看到了许多尚未发生的故事:更多的威胁,更大的磨难。
每一次,她和她的朋友们,所有小马与各个种族,都能如“最终之战”般联合起来,依靠与彼此的友谊取得胜利。后来,她还目睹了那些熟悉面孔的老去、死亡、悲恸,以及在未来千余年间守望艾奎斯陲亚的自己。
她不认为那个结局是残忍的。
星星与星星同处一个宇宙,因为诞生的时间不同而沿各自的轨迹运转。然而由于缺乏变量影响,所有事物都会向着完全恒定的方向稳步发展,如同宿命一般。但是独角兽知道,由于她的缺失与到来,至少有两个世界的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
艾奎斯陲亚处在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对于生活在其上的小马而言,能够平稳无事的度过已经是莫大的幸福。而在认真思考后,独角兽发现自己甚至无法想象一个比这更好的结果。她根本没有勇气去改变这一切。
为便于决策,她利用自己新学的知识发明了一个公式,用于计算一个世界与其他世界的“同步比例”,并进一步演算由两个数字间差值所引发的后果。
结论是她犯下了谋杀。
直接或间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匹小马因其而死,谐律也因此不再完整。许多本不应发生的灾祸与不幸都因她的到来而纷纷涌现。而在几个最糟糕的推演中,那些微小差值最终将世界引向完全毁灭的境地。
她知道自己不能死,但也无法幸福地活着。命运要折辱她,令其提前来到最大的恐怖之中。于是独角兽改换了姓名,封闭起自己,将与过往关联的一切全部断绝,只为将故事掰回既定的轨迹——
这无关公主的身份,因她注定要于万物之外守望万物。
是了,就是这样。
从开始至今,在水晶之心旁设下陷阱的黑暗意识愈来愈焦灼不安。因为不论如何挖掘,独角兽只是默然看着每一幕冷寂回转往复,没有一丝动摇的迹象。
焦虑,孤独,对责任的不安,以及由使命所带来的虚无感……这些情绪历经充沛滋养,在其变回独角兽后的十余间年深深扎根,她没有理由不对自己呈现的画面做出反应。
除非……她已置身自己最大的恐惧之中。
黑暗机械地否决了这个观点。鉴于独角兽惧怕的事物,它不认为有小马能承受这种折磨而不变成疯子。
伪造的灵魂思索着,轻佻地漂游于迷幻的意识之海。诚然,她的屈服无关紧要,主君终将得胜,而它也是。但继承森布拉脾性的它不甘于承认自己的失利,哪怕只是一粒最小的,几不可察的微尘。
它继续工作,用虚拟的凿子与镐头在钻石山上挖掘隧道。数百万个微秒后,黑暗有了新的发现,一小块柔软的骨肉。多么讽刺,如此深奥的灵魂竟还有着这般柔软的一面。
原来她将自己的弱点藏了起来,埋在一个连自己都找不见的位置,也难怪独角兽离家后的记忆会那样浑浊。她骗过了自己,因此也骗过了黑暗,叫它误以为那些抽象且复杂的概念是构成独角兽灵魂的本质,而她实际追求的事物从最初便如此凡庸。
场景发生变化,那用以诱发恐惧的真相与空虚之景被替换为更加活灵活现,并且对击垮一位母亲尤其有效的情景剧目。黑暗目睹战栗,品味到一丝阴暗的愉悦。假若那缕伪魂仍然拥有肉体,说不定还会为此发出笑声。
它心满意足地看着雌驹的面容,向着无以言喻的悲恸扭曲。
……
她醒了。
这个过程并不像写下这行字一般容易。某时,某分,或某刻,她被困在了一场梦里。一场恐怖到醒来便已遗忘的噩梦。她不记得内容,只有痛苦被留下了,比方才挤压自己的心脏还要疼痛一千万倍。
独角兽瘫在地上,耳畔隆隆轰鸣,大量湿润和干燥的泪水积在脸上,流得简直像条小河。她试图支撑自己爬起,前蹄却死死环抱着怀中的宝石。
水晶之心。
这是她在雪原跋涉了五天,又在城内寻找了三天,以自己身陷囹圄为代价才换得的。
那扇能够制造恐惧幻觉的门不在这里,用以制造它的法术被和布设在塔顶周边的陷阱结合在一起,变得更加阴险。她认得这些恶意晶体,知道它们增生的速度有多么迅速。而在其昏厥之际,这些怪物的尖牙已经构筑出一个容积恰好为一匹小马的锥形牢狱。起身的过程必须万分小心,以免被那些嶙峋的倒刺钩进皮肉。
她的头很疼,长在角上的结晶侵蚀了她的魔力,令其发出的咒语变为一串串紊流。独角兽对此无策以对。未来已被改写,所有记忆中的情报错漏百出,而为应急制定的预案也都是避免使自己置身这种绝境。
她没有同伴,不会有小马知道自己被困在塔顶。至于被吸成干柴她倒并不担心,因为没有水晶之心,韵律能够支撑的时间绝不会比自己坚持得更久。
他们都会死。
“小鸟和羊群多么安静,牧场和树林静悄悄。银色的月光多么皎洁,通过窗子送来光亮。噢,月光将会慢慢移动……♪”
她哼着没有意义的曲调,声音缺乏歌曲应有的情感。这一刻,独角兽几乎想为自己的平静感到震惊,然而就连那份情感也已迅速涌起的虚无吞没。她和她所爱的世界在宇宙中像一个瑕疵,最终沦落至毁灭或许也只是一个修正的过程。
世界并不独一,而她也不独一。在二百万颗星星之外还有着超出目之所及,更加深远的空间。宇宙不会为一个世界的凋零而垂泪,一颗星星的消逝也不会使星空黯淡多少。这就是现实,而她在历经怀疑和厌倦后已经接受了自己扮演的角色。
那为什么自己还在流泪?
独角兽作为外来者,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有十七个年头,然而早在七年前就已经寻到了故乡的星星。她本可以回家,去拥抱那些仍然思念和敬爱自己的小马。可最终却选择留了下来,为什么?
是了,有一种无以割舍的想念。
结晶的牢房又一次摇晃起来,发出重锤击打铁砧时的震响。直到这时她才发觉,方才将自己从幻境中惊醒的隆隆声不是耳鸣,只是暂且停歇才误以为那是幻觉。
伴随力量的增强,一个单纯而强烈的意图也逐渐明晰起来。监牢在战栗,晶体显现出破碎的前兆,一朵由裂纹织就的白花在漆黑的水晶上愈绽愈盛。
独角兽知道要发生什么,迅速蜷缩身体作防御态。下一秒,墙壁破开了,漆黑的晶体被轰出一个可容蹄子伸过的洞口。一杆有着鎏金纹样的长枪破石而入,实铁的枪鐏重重撞上头顶的墙壁。
她从洞口处望了出去,看到一匹战士模样的天马立在那里。他的护甲有明显的磨损,毛皮沾满了不属于自己的污血。一枚刻有龙首的圆徽佩在胸前,作为灰冷钢铁上金色的点缀。
那是她的丈夫。
当然,是前夫,不过独角兽遗忘了这点。
“女儿呢?”
她问道,声音混杂着沙砾样的质感。这是独角兽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甚至早于“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
对方没有回答,或者说已经没有回答的余韵。晶体自愈的速度很快,他的喘息被北境的寒意凝成白雾。那名士兵正使用长枪的配重猛凿边缘,一刻不停地扩张洞口。
她没有注意到那些。
“我问你女儿在哪?!”
这不像她。独角兽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不过即使意识到错误,她质问的气势也分毫不减。
雄驹没有理会,故作耳聋般又猛砸了两下。然后身形一晃,长枪撑住地面,枪鐏碰上水晶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这个距离,她能看见丈夫的两条前臂都在因透支使用而痉挛不止。在已连续作战不知多久后,他的忍耐力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她不在这。”雄驹用骑士受礼的姿势半跪在地上,前蹄稳住洞口,干渴的喉音令其很难辨认是戏谑还是埋怨。“她在家里,被公主安排的两个佣马好生伺候着。你满意了?”
一瞬间,她的颤抖平息了。恐惧抽身而去,只余下深深的平静与希望。
独角兽抬起胳膊,护在怀中的圣物因被撤去遮挡而涌现光泽。她目睹了对方的表情,知道已不需要再多做解释。她将水晶之心从洞口递出,双臂颤栗仿佛正在捧起一个婴儿。而她也只记得自己在从护士怀里接过女儿,将其拥入臂弯时才曾有过这般慎重。
想到这些,独角兽的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更为明显的则是母亲的眼泪。她流着泪,带着难以理解的深情与不舍抚摸一块凉凉的石头,用两只前蹄轻轻递交到丈夫怀里。
“保护她。”
雄驹怔怔望着她,犹疑地问:“那你怎么办?”
她摇摇头。
只是一个极短的瞬间,她从这名士兵脸上看到了惶恐。以韵律公主之名,这是独角兽自与其结识以来见过的最软弱的表情。她不禁笑了,泪水也更多了。
她不爱他,至少在结婚时不是。选择这匹雄驹的唯一的理由,只是因为他与命运的联系十分薄弱。
验算后的结论证明与他交往是安全的,至少略微低于不可接受的阈值。而自己也恰好已对漫长的守望感到疲倦,需要一些……消遣,一处排解寂寞的港湾,这就是他们结婚的真相。
这是欺骗,是不道德的,她只能尽己所能去扮演一位好妻子才能释缓这份歉疚。而后来,歉疚逐渐减少,这种扮演也变得愈发熟稔起来。直到最后,连她也不确定生活的重心,究竟已经归于何处了。
“快去,去保护她。保护我们的孩子。”
她催促着,用力将雄驹推远了些,想要叫喊但却吐不出声音,虚弱的胸腔只能挤出一阵沙哑的耳语。丈夫紧抱着水晶之心,最后望了妻子一眼,动作几乎像慢放的定格动画一般卡顿。随即他张开翅膀,从被恶意拥簇的高塔上一跃而下。
她抽泣不止。
被砸开的洞口很快就要闭合了,势微的光亮透过一线缝隙照在独角兽脸上。她不担心那位屠龙的勇士无法拯救水晶帝国,只是忽然回忆起了曾经。恍若宿命一般,这个任务注定无法由自己完成。她必须将其交由一个值得托付,并能为之深感自豪的力量。
那条小龙是她的骄傲吗?
当然。
那他是她的骄傲吗?
应该……也是。
即使形式不同,但他们都已在她身边陪伴多年,并也一样为自己所爱。
塞拉斯蒂娅啊,这场婚姻竟已持续快七年了?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被他变得有多像个老妈子了。
独角兽拭干眼泪,不舍地笑了笑。她将后背靠在一处尖刺较少的地方,慢慢地阖上双眼。
这里很暗,很静,很冷。
但并不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