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我于万物之外

一得,一舍

第 2 章
1 年前


我曾在年轻时见过这幅景象。
 
无尽之森,西偏72至79,皇家姐妹城堡。夏至庆典当日,昼六时整,梦魇即将回归。
 
显然,梦魇回归的详情已为古代贤者指明,一匹外来的雌驹不能让其中的细节变动分毫。不过起码单就我而言,这实在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深陷憎恨的露娜势不可挡,如果毫无准备地与她单打独斗,凭如今这具孱弱的身体根本毫无胜算。而我也绝不能让现在的自己冒险。
 
数月来我变卖了家中的不少物件,用于在城堡里构筑陷阱并绘制封魔法阵,还修复了古代军火库里的一门空艇舰炮。不得不与露娜再次兵戎相见令我于心不忍。可一想到为“迎接”她而花费的钱款用度,我似乎又感觉……没那么难过了。
 
也许在事件平息后,我可以回收一些不那么危险的材料用于补贴家用。毕竟距我当上妈妈仅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而清单上的物品却还有着不少空缺。虽然凭我们现在的收入也并非来不及制备,但那可能会使我们近期的生活变得更加拘谨——
 
不论如何,能省则省吧。


 
 
……
 
 
太阳如常升起。
 
新的一天,小马镇从前夜的睡眠里渐渐复苏,活力依旧。最先醒来的是以萝卜尖和苹果杰克为首的农场小马,然后是零零散散的流动商贩。这些小马在市场每日争吵夺价的声浪中至少要占据七成份额,但眼下他们为清晨的安宁暂且缄口。
 
蔷薇与雏菊拉着两车新种的盆栽路过门前,她们在以务农为生的小马里醒得最晚,但在拥有店面的小马里却起得最早。校钟的报时似唤似歌,早间的城镇因孩童的入列而重归熙攘。
 
她仍记得。
 
许久以前,那些不再如昨日般清晰可见时光,一个已近耄耋的故事曾流经她的脑海——一匹无儿无女的老马住过这里,孤苦伶仃,死于癔症。
 
诚然,说是故事,倒也不那么有趣。放在头回来时,几时也便忘了。可不止怎么的,现在却总也忘不了这个故事。“生若无痕,死亦何存?死兮?活兮?”
 
空气凝霜,生息奄奄,厚重的窗帘将光明与活气阻隔在外。这处僻静的旧居似乎与其现今的屋主一样,沉湎于那位孤寡老者的惶惶迷梦中。
 
独角兽从凌乱如麻的被褥与书堆里缓慢爬出,浸进枕头里的湿冷与孤寂令她又做了一整晚的噩梦。前夜哭过的泪渍仍附着在脸上,和着乱毛与灰扑扑的尘屑结起一层硬块,痒得非常。
 
她用蹄子摸了摸脸颊,像僵硬的马偶一样活动着脖颈,浏览起周围——
 
环境当然不会自己变得整洁。书籍散乱,家具倾倒,肮脏与混乱从缺乏界限的卧室延展到房屋的每处角落。多年的朽气无处散去,像蛾子振落的鳞片一样浮在空气里。白昼来了又走,声和光从窗帘的夹缝间透入,配上隐隐传来的吱扭仿佛银幕的开屏,好去放映一部古早的电影。
 
暂且没有流泪的打算。
 
她将脸颊上干结的硬块用力抠下,一簇绒毛就着一丝疼痛落在地上。然后迈过废墟,宛若学步般摇摇晃晃地朝浴室走去。
 
等水烧热要点时间。独角兽阖上双目,靠着浴缸的边沿又沉落回梦里。
 
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那匹乐观的雌驹,慈穆而细腻。过去的时间,独角兽几乎就是模仿她的言行,一板一眼地仿演着妈妈的角色。因为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过得快乐,能够幸福,就好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可现在她抛下过去曾为之而活的理由,不再担任那匹幼驹的榜样。
 
而梦里的母亲依然无忧无虑,却已不再是自己的妈妈了。
 
水还没烧好,但独角兽没耐心再等,洗冷水澡或许也有助于清醒头脑。昨日的中午她睡了有四个小时,晚上则睡了有八至十个钟头。然而身体的疲惫,似乎并未因这番病态的睡眠而产生丝毫缓解。
 
她将身子浸进冷水,一直淹没到鼻子下面。水波摇晃着美丽的长发均匀散开,绽成一朵绮丽的紫堇。感受到冷意刺进皮肤,雌驹阖上眼眸,慢慢洗着,尽量不去看那澄澈的水面。
 
这里没有镜子,在从这里搬离之前,她曾给那些能够反光的物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布。如今回到这里,蒙尘的旧物僵立左右,状若裹尸。雌驹暂时不打算撤下那些,她还没准备好去见那张憔悴的老脸。
 
一月,两次。
 
独角兽在心中喃喃,掰蹄算着。有些长了,但想看着自己的小雌驹平安长大就不得不这么做。她在水里躺平,抚摸着腹上的刀口,回忆起被婴儿踢动内脏的呕感,不觉微笑攀上脸庞。
 
比恋爱都美妙。
 
类似的情景过去不算鲜见,但在近几日里出现得有些过频了。不过就只停在这种程度便好。自己仍是她的母亲,以后也还可以经常见面。再靠近点,怕有危险。
 
擦洗洁净,理齐鬃毛。虽已不比年轻的时候,倒也是个在外见马的模样。然后生活依旧继续,向死而生。
 
她今天不准备出门。从家里搬出的书籍与器材太多太多,全部整理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完成。空置的屋子也需要时间清扫,但她决定先放上一放。一方面是这并非眼下最要紧的事;二则是独角兽打心底里不愿承认,自己将在这地方长久地居住下去。
 
她更愿意将其视为一场的旅行。而旅行,总归是回到家里的。
 
拆开包裹,清单的第一项就已让其蹙起了眉头。再往下瞧,额前的纹路也便锁得愈紧。看来她在寄送单据上用特大字写下的备注并未受到重视,邮局还是派遣了那匹灰扑扑的天马。
 
第一个箱子的封装有轻微货损,用于制备材料的加压瓮上有两处凹坑,此外还要两袋价值不菲的魔尘被挤破了,刚一打开便犹如石灰遇水,蓝金的雾气弥漫的满屋都是。另一个箱子虽然还未检查,但那明显是被小马臀部压扁的造型,基本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她到底是怎么保住工作的?独角兽将前蹄拍在脸上。
 
独角兽点亮角尖,一边念着“精灵飞飞”驱赶起凝聚出的魔法苍蝇,一边祈祷将其回收后能够满足需求的底线。虽然自己做事绝非一句“将就”便能满足,然而重新订购费时不说,材料价格也着实贵得叫马肉疼。至于向邮局申诉挽回损失,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考量范围。
 
诚然,她的蹄子不算宽裕。但那匹冒失马每月也余不下几个嚼子。她是一位母亲,小呆也是一位母亲。抚养一匹幼驹事多艰难,她俩都知道有这回事。
 
算大度吗?
 
不,不,算不得是。顶多只是自怜。
 
“喂!里面有马在吗?”
 
她猛地一惊,从还未捂暖的沙发垫上弹坐起来。十来个装着精灵的罐子堆放在墙角,萤虫般的亮点幽光闪烁。
 
“咱从刚才就听这里头叮儿隆咚地响个不停,咋回事啊?若不是耗子就出来吱一声,别缩在屋里躲着不见。”
 
蹄子拍在门板上的动静又厚又实,隔开三里也能知道是位力能扛鼎的壮劳力。
 
“咱可跟你说,自原来住这儿的太太嫁马以后,这处地方可就空了有好些年月了。把门开开,若是新搬来的就大大方方出来给邻居们认个脸,不然咱就得到镇上喊警卫了。”
 
独角兽用不着怕。她撩起前蹄捋了捋汗湿的刘海,而后又抚住胸口,感到两肋间的鼓震似在雷鸣。每回遇上这事,平歇下去总得费上一番功夫。
 
“别怕,是我。”她稳住声调,推开门锁,长着橘子皮的苹果马随即从后面露出脸来——这话最多在心里念叨就行,真要讲出来准保叫她大发雷霆。
 
“是您啊……咋、咋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呢……”面前的雌驹讷讷地张开了嘴巴,不好意思地尬笑几声。她将自己的牛仔帽稍微倾斜一点,略略挡住那张点着雀斑的红脸。“咱还以为只要熟马回来萍琪总能预先晓得嘞,谁知她还会有不灵的时候。”
 
她只弯弯嘴角,说不清是笑是愁。“没关系,因为我嘛……本来也不太容易引起注意。况且我才刚到这边,总还需要时间慢慢适应。”
 
独角兽在早年间与苹果家有几分交情,姑且也能算是她的长辈。虽说近几年间的疏远已让她们几乎形同陌路,但在小马镇里,再陌生的家伙都会同多年的朋友般亲切。
 
“听您的话头,是要搬回到这里常住?”
 
“嗯,是的。”她点点头,“等到东西整理完后,我应该会继续在小马镇出售魔法制品。当然,还有附魔。最近几年想要单靠这点本事维生越来越难了,今后还要依靠你们多照顾我的生意。”
 
“那可真是太欢迎了。”对方满脸欢欣。“过去咱们家可承蒙了您不少照顾嘞,像那个犁头给施了魔法,没马拉它都能带着自己刨地,可真是帮咱老爹省大力气了。可惜最多只能撑一个礼拜,在您走后,镇里的马就再没有那么方便的东西能用了……”
 
她微笑,“不要紧,现在的附魔都是可以重新充能的。以后只要找位独角兽朋友帮忙,就没有这些问题了。”
 
“哎呀,那您还是原来的价吗?本来费用就这么低,要是一次完事您吃啥啊?咱觉得还是在您这儿弄更宽心些。”橘色的雌驹抚着后脑,憨笑起来。可不一会儿,她又皱起了眉头。“说起来,您的丈夫哪儿去了?既然要搬家,他不也得过来帮把蹄子?”
 
“我们离婚了。”
 
“啊……”
 
“是我主动提出的。”她克制着,努力维持住声音的平静。“我想自己可能从未做好当一位母亲的准备,而这对他应该也算一件好事。至少那匹雄驹终于可以在夜里睡个好觉,而不是独自思索那些我永远无法解释的问题。”
 
“嗯……毕竟这是您自家的事,但咱总觉得……”苹果杰克低声嘟哝着,在门外的土地上划拉着蹄子。她的双肩挂着一个实木的挽具,身后跟着一辆清空的板车。“那个……既、既然这样,反正咱这会儿没啥事干,不如也来帮你收拾屋子算了。”
 
“我独自活惯了,这样便好。”独角兽笑得很温暖。她向前迈出一步,用前蹄虚扶着门框。“不过如果你有空的话,我希望能听到一些有趣的事……就像你看到的,我并不是擅长运动的小马,那些无法从书本里获取的知识对我意义重大。”
 
“镇里几百年来都挺和平的,咱一时也想不起有啥值得一提的事……”
 
她的嗓音柔和了些。“也不需要多么波澜壮阔,说说你朋友和家马们的近况就好。让我看看小镇究竟有了多少变化,你们……又过得有多好。”
 
“那您可真是问对马了。”苹果家的姑娘勾起嘴角,表情明媚。“还记得从小就有个长龄的姐姐喜欢跟在身后,带着糖果点心,变着法地想从咱嘴里诱出话来。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也还是一点没变。”
 
她只是微笑。
 
事情不多,也不有趣,浅浅概括依然是生活如初,和平安康的一套。可在独角兽听来却也还是津津有味,只是从脸上生出一点不易看出的惋惜。毕竟过去的苹果杰克,在妹妹床边练就了一口伶牙俐齿,回回都能在营火旁讲出妙绝的故事。不过或许是哄幼驹入睡的工作由别马做完了,而今虽然舌上的底子还在,却已不再如记忆里的那样绘声绘色。
 
然而早在许久以前她便知道,凡有一舍,便有一得,向来如此。
 
“说出去你敢信吗?这小妮子竟把咱妈过去写给老爹的情书都拿去登报了!”
 
苹果杰克举起笤帚大喊起来,诞自乡间的口音即使隔着口罩也依旧纯正。她先是利落地掀开几个大件上的防尘布罩,然后将掉落下来的灰尘归拢到一起。
 
“小苹花那次当真的是要把天给捅了。这要放以前,咱妈跟娃娃们讲话都只敢柔声细语的,好像家里的几匹马是拿纸牌垒的,吼一声就给吓倒了。结果托这小驹子的福,这下整个苹果家都见识到妈妈姑娘时的火气。”
 
苹果家不似往日,但苹果杰克仍同记忆里一般闲不下来。与瑞瑞不同,她并不介意让自己漂亮的皮毛与脏污作伴,只是不能容忍堆积成山的事项在自己眼前慢慢淤陈。若说将来谁能有幸娶得这样的姑娘,那可真是能够好享清福了。
 
“幸好当时我还没有回到小马镇,不然恐怕也得跟着你们一块出糗了。”她咯咯笑着,带有几分陪伴性质掸了掸书架上的蛛网。
 
年轻的雌驹一脸坏笑。“那是肯定。咱跟你说,这仨娃娃就专盯着熟马爆料,跟她们靠得越近就越倒大霉。但凡你早几个月回来,让她们撞见了,非整死你不可。”
 
“我不介意。”她甜蜜地回道。“时间能够证明她们是多么善良的小马……”
 
独角兽忽然惊觉,有些慌乱。然而那匹陆马并未因此而看其一眼,一块十年未扫的污斑值得与苹果家的青年才俊较量一番。她注视着苹果杰克硬朗的后背,几乎入了迷。望着熟悉的小马在熟悉的房间,以最熟悉的方式四处忙碌着,只觉身体一阵寒颤。
 
她喃喃着,“阿杰,我们曾经都犯过错,也都曾在生活中留下遗憾。可纵使能够重来一遍,我们又是否会有勇气去将之改写?”
 
“嗯?”那匹橘色的陆马突然回头,眼神躲闪。她看到独角兽的面庞平静如水,不确定方才是否听错了,于是问道:“咱没听清,太太。您刚刚说了啥吗?”
 
“没什么,只是好奇那匹小蓝马去了哪里。”她用前蹄捋了捋前额的刘海,一缕不易察觉的银白垂落下来,混入到那些青葱时光的岁月当中。“你知道,她从十岁起就在负责管理小马镇的天气了。但这几日我好像从没在天上看到过她。”
 
“哦,她啊,她从去年就加入到那个……呃,闪电天马里头。虽说那小子平常仗着有点本事就满脸臭屁,可瞧见她梦想成真,咱这做朋友的心里也还蛮高兴的。”
 
“云宝去年就加入了闪电天马?”她惊讶道。“可即使再过一年,她的年龄也不满足入伍的条件啊。”
 
“这事说来有点长了。万马奔腾庆典你晓得吧?去年咱和朋友们聚一起聊天的时候偶然谈起过这事儿。本来也只是一帮没着没落的平民闲着没事做白日梦而已,可那天她不知突然抽了啥风,说能在庆典之前给咱们这些朋友各弄一张入场券出来,被咱当即笑话了一顿。当时谁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毕竟好吹牛皮也算是这家伙的老毛病了。可谁能想到,还真就让这小子给搞成了——她那天在窗户的外面表演了彩虹音爆,把所有焰火的彩头都给盖了过去,让当时庆典上的天马队长一下就给相中了。现在说是作为种子选手在队伍里培养,只等年龄一满,正式加入也就板上钉钉。”
 
“那去年的天马竞赛呢?既然这么爱出风头,那天她难道没有复现彩虹音爆的传说?”
 
“没有,而且据说比赛还输了。”
 
苹果杰克将笤帚撑在地上,表情显得有几分愧疚。“比赛在云中城举行,咱这几个朋友没长翅膀,没本事飞到天上去给她加油鼓劲。本来小蝶是准备去的,可就在正式开赛的前一天,小呆运了架钢琴把她的屋顶砸了。现在认真想想,要是当初咱替小蝶去修理屋顶,让那姑娘陪着她去参赛,云宝说不定还有机会拿到名次。那天临走前,连咱这种马都能看出她的状态不太对劲,估计是想到自己要独自参加比赛,会很孤独吧。”
 
世界开始倾覆,那张亲切爽朗的脸庞也随即变得歪斜起来。独角兽在自己昏厥之前把住桌沿,将虚软无力的身子放置在沙发垫上。
 
窗帘已被撤下,午间的阳光穿透玻璃板的灰蒙照入到屋内,为苍冷的房间注入一抹正义的色彩。小马们的信仰是那光辉灿烂的球体,生活的主轴则是爱与希望,而这一切事物的存续都必须与独角兽的绝望紧紧锁系。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毒蛇,亦或是其他某种更为丑陋可鄙的爬行物种,注定只能在河床的污泥里阴暗地蠕行。
 
“太太?”
 
苹果杰克的身影似从明亮中走来,丁达尔的光芒沿其背部健朗的线条绘出轮廓,那声困惑的关切带有无物比拟的甜美。独角兽眯起眼睛,目中含泪,久居阴影的她无法适应这等温柔。但她不愿移开双眼——
 
团聚,温暖,世间的美好,一切的一切都与她如此之近,几乎伸蹄可及。某一瞬间,那已被抻拉至极的心弦几乎就要喜悦得绷断了。她想要拥抱,想要温暖,想要像每一匹可悲但幸福的马儿一样扑进挚亲的怀里,委屈地大哭。而在此时此刻,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她如此之近。
 
独角兽注视着那张仅有一臂之隔的面庞,禁不住笑了。她阖上眼,将这份记忆与这段幻想的历程纳入心底,同那些旧时光里最珍贵的宝藏罗列在一起,然后将其坚定地推开。
 
“你该回去吃午饭了。这里太脏,实在不是能用来待客的地方。”
 
“嗯,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转过身面向阳光,将前蹄遮挡在额前,远远地眺望日头临近中天。“啊……还真是,咱那一大家子估计都快等咱等得不耐烦了……”苹果杰克短暂地沉闷了一会儿,旋即又热情起来。“您中午要是没啥好的安排,不如到咱家里坐坐?吃顿午饭?咱爹妈跟您姑且也算旧相识了,估计肚里憋了有不少话想跟您说呢。”
 
“我很感激。但如果想要尽快开张的话,恐怕没有那么多的空闲。”
 
“也是,其实咱今天要做的事也挺多的,下午估计腾不出蹄过来帮您。不过……”陆马微笑着,太阳般灿烂。“下次一定?”
 
“嗯,下次一定。”
 
苹果杰克低低地吹了声口哨,将独角兽递来的挽具重新抗到肩上,拉起板车慢慢地走远了。
 
伴随着活物的离去,这间房屋又一次回到那缄默冷寂的寒夜之中。她怔怔凝望着眼前的黑暗,视野一片模糊,在沙发上拥抱着自己躺下,慢慢地蜷缩成一个小团。
 
她不知饥饿,也不觉寒冷,十余年来用于自持的理性也消失无踪。仅徒留下一段残缺不全的余音,在颅骨深处空灵地回响。
 
“阿杰……”
 
她念诵着这个亲昵的称谓,只觉得心在被那些文字咀噬。然后念出了第二个,第三个……直至临近碎裂的边缘才终于捂住面颊,胆怯地抽噎起来。
 
通常而言,存在于一个无法聆听的世界,眼泪便失去了它最大的意义。不过偶尔,只是偶尔,独角兽会希望自己变得更加感性,好去心安理得地做那些梦寐以求的事。
 
然而早在许久以前她便知道,凡有一得,便有一舍,向来如此。
 
“愿你们幸福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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