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我于万物之外

然后,然后

第 1 章
1 年前


我仍无法决定,至少现在不行。
 
多年以来,在我早已习惯孤独,习惯活在荣誉的阴影与可望不可及哀伤之下,却依然未使自我糜烂到叫马厌倦的地步。
 
那是什么?
 
自豪,诺言,亦或是爱?又都不是。或许直到不久前,我都还一直深信自己有着非凡的魂灵,能够承起世间之重,忍耐被隔绝于万物之外的孤寂苦楚。可现在我终于明了,与其相信一匹庸马有着卓然不斐的意志,倒不如认为只是胸怀某种无以割舍的想念。
 
我到底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在又一次重归独身后的这几个夜晚,每当我将思绪撒向彼方的繁星,回忆那于二百万次穷举中复叙的号泣,我总会问自己相同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直到一周前都还有一个答案,可现在它不再有了。
 
如今我孤身一马,孑然一身,瑟缩在毯子里好似茧中之虫。仿佛回到了刚来时的日子,而此刻那些掀动星空,浮光掠影一般的切切想望,都与十七年前那匹枕着泪水睡去的独角兽别无二致。
 
但我与她想念的,又并不是同一个家。
 
我想念那些絮语,那些琐碎。想念他的翅膀拂过我后背时的触感,还有那于炉光明灭时的紧紧相依……偶尔我会想,假如自己现在回到那栋房屋,去给我们的女儿一个拥抱,散落的岁月也许便能重新聚敛。
 
然而,我不能。因我只是游离于此界之外的一缕孤魂——
 
我不能被找见,不能在这世间留下印痕,即使我是如此得深爱着你们。


 
 
……
 
 
“多年以后,农夫的公主依然没有离开农夫身边。他们在每一个春季合力种下豌豆与应季的蔬果,耐心等待着冬天的到来……”
 
幼驹的瞌睡早于故事的结局。孩子的父亲合上书本,并用棉线在床铃上垂挂下一片自己的羽毛。那是他在稍早前为哄女儿入睡所留下的许诺。他来到客厅,吹熄蜡烛,老式钟表的齿轮在父亲的身后低声唱吟。
 
有一股莫名的烦躁。
 
雄驹在洗漱后为自己倒了杯水,浅浅抿了一口,然后带着剩下的液体进到卧室。他的妻子没在等他,那匹寡言的独角兽仍在桌前伏案,泛着微光羽毛笔滞在半空,久久未落。两个小时前他曾来过一次,而在两个小时后这幅画面仍一点未动,就算各拍上两张照片也能够与彼此完美地重叠。
 
“她睡着了吗?”
 
丈夫有些恍神,过了几秒才确定是妻子在问。“嗯,听了故事,睡得很香。”
 
“好。”
 
她头也不抬,笔也未落,双眉紧颦似在解一个难解的线团。而不论是哪一边,他都很少有见过它们舒展的时候。
 
“太晚了,你该休息了。”他又喝了口水,将杯子在书桌上轻轻一顿。“没什么工作能比身体重要。”
 
妻子摇摇头,将眼镜从鼻梁上轻轻摘下。“即使这能拯救小马?”
 
总是这样。他知道自己无法同她理论,索性便坐在桌边的另一头学她看起书来。丈夫是退伍士兵,过去还曾担任过公主的禁卫。虽说已不再提枪,倒也还没沦落到要弃武从文的地步。只是毕竟娶了一位学者,多少还是受了一点影响。
 


宇宙恍若世界的镜台,星辰恍若生灵的倒影。


 
他用翅膀翻过一页,从诺登斯的引言一步跨越到魔法理论——你显然不能指望一匹天马在这方面有多少造诣。没过一会儿,这匹雄驹的麻瓜脑袋就开始疼了起来。他赶在自己脑死亡之前合上书本,眨巴着银蓝的大眼,愣头愣脑地盯着妻子桌前堆积的笔记。
 
夜色愈沉,蜡烛的点光较于庞然的暗影渐显渺小。如豆腐皮般曲卷的羊皮纸一张叠着一张,在书堆左右搭成两个整齐的三角。而摊开的那些,有的为描绘星座,有的是设计图稿,还有的则缀满了咒文般繁冗的小马语,像是生怕被其认出一样写得极小。
 
她是怎么凭这些拿到钱的?亦或是像其所宣称的一般救下某匹小马的生命?丈夫无法理解,但也没有多问。几年间相处,已让他习惯在夜里拥抱着一个秘密的聚合入睡,那感觉又硬又冷,但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是这样吗?是这样的。雄驹总对自己说。
 
“你的杯子在那边。”他小声道,指向那杯两个小时前仍是温热的茶水。
 
“嗯。”独角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她将丈夫的那杯温开水飘到唇边,就着他曾喝过的位置牛饮一口。“都差不多。”
 
一盏冷掉的茶再无香醇可言。喝了,也只会坏肚子。
 
他将茶杯朝垃圾桶里一倾,习惯性地提起水壶。可想了想,又放下了——反正她也从不会喝。家里不算宽裕,浪费总是不好的。
 
嗯,没那个必要。
 
“先去睡吧,明天还要出门。”妻子从书卷中抬头,望了望自己的丈夫,柔声呢喃道。“她想念那家餐厅的奶油布丁已经很久了,要是知道能多吃一顿会很开心的。”
 
“你会和她一起吗?”他问。
 
“会,只是可能稍晚一些。”
 
“所以你还是只能陪我们三个小时?”
 
她停顿了一会儿,表情变得十分痛苦。“是的。”
 
“要是你真的很忙,我一个也能照顾好女儿。”
 
“我是她的妈妈。”独角兽低声啜泣,声音里带有一种僵硬的固执感。
 
丈夫只是看着,脸庞在将熄的烛光中忽明忽暗。
 
“你知道当你不在时,要让那个小哭包别流眼泪是件多难的事。至少我希望以后能够拿出一些证据,让女儿相信她的妈妈曾经爱过自己。”
 
她哽咽着,“我……我爱她,永远……”
 
“那你也要早起,睡吧。”
 
丈夫吹熄蜡烛,简单整理下床褥后便钻入到被窝里,聆听妻子从黑暗中所传来的颤栗和幽微喘音。他看她独自在月亮下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解起扎绑好的辫子。她已不再年轻了。可当独角兽完成时,冷冽的银华便顺着瀑布般的长鬃与她婀娜的线条铺就下来。那道美极的背影他只在新婚之夜目睹过一次,而这是第二次。
 
她躺在丈夫身边,像猫一样用后背慢慢拱着他,直贴到肚皮上。若放在过去,雄驹必会直接将其纳进怀里,用翅膀偎着她,时灵时不灵地劝妻子开开尊口。或是绕着她的肚脐一圈圈打转,直到将蹄子探下身去,好去行一番温存之事。
 
他什么也没做。
 
 
……
 
 
次日早间,天晴气朗,一家三口搭上了一趟通往临镇的列车。穿过山涧,趟过大河,伴着汽笛的“呜呜”轰鸣,孩子的欢笑跟随车轮一路跑过。小雌驹今天刚满两岁,莫说认字了,连讲话都不太利索。需被妈妈约束在怀,时时哄着,才肯不去烦扰同行的旅客,安安静静地吮自己的蹄子。
 
此时夏未过尽,阳光较于上次旅行仍毒辣不少,令她因常年居家而轻度白化的皮肤略有痛痒。十七年来,独角兽头一次忘却自己的归处,抛下所有当行之事和她秘匿的准则,只专注于当好一位平凡的母亲。
 
她和自己的丈夫在女儿的生日这天陪她吃了布丁,吹了蜡烛,去动物园看了长颈鹿和心心念念的大熊。当母亲带着自己的女儿,看她用乳牙咬着星星糖霜,躺在自己的臂弯里咯咯直笑时,她庆幸自己还未失格到遗忘这种简单的快乐。
 
至少在离开以前,她为自己最爱的小马们留下了一份可供咀嚼许久的记忆。
 
回到家时已近晚间,曾是妻子的独角兽吻了吻困倦的女儿,与过去的丈夫做了最后一次拥抱。她离去的后背拖着长影,消失在了日暮凄美的深红之中。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等来她的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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