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 Murky Number Seven

第一章 没有翅膀的飞翔(上)

第 1 章
7 年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一章
没有翅膀的飞翔
Flying Without Wings
 
  “就算是充满辐射的核冬天也比做一个年幼的奴隶要好受得多。”
 
第一节
 
  “生而为奴是什么概念?”
 
  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一下,生来就是奴隶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有别于大部分奴隶——因为被捉住而丢了自由之身——生而为奴意味着你甚至不知选择为何物,只有主人的命令。很多小马都或多或少地听过那些传说,那些故事中的主人公是如何在苦难中砺练,成为勇敢强壮的小马,最终推翻奴隶主的统治赢得自由。很不幸,故事都是扯淡。
 
  这样的故事只有一个毛病,苦难才不会让你变得坚强,他只会压垮你。饥饿,毒打,高强度的劳动只能造就羸弱,愚昧,麻木的奴隶。一个对自由本身一无所知的小马又如何能想到追求自由呢?也许,总有些强壮的陆马,或是天赋异禀的独角兽,出类拔萃的天马,会像故事里讲的那样......
 
  很明显,我不在上述之列。这样的经历只能把我塑造成我如今的这个样子。
 
  身为兄弟姐妹中最羸弱的一个,我出生于碎蹄岭附近的奴隶营。出生时母亲由于严重的污染而奄奄一息。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鉴于奴隶营里年轻的母马都免不了被蹂躏玷污的命运,我的父亲很大可能上是一个监工头子,也许就是每天毒打我们的那个。
 
  一开始,他们让我拉车,但随着我年龄越来越大,体格却丝毫没有像奴隶主期望的那样健壮起来,主人对我失去了兴趣,我被转蹄卖掉了。我的母亲绝望地哀求他们,愿意用她的一切,包括她自己作为交换,只为把我留在她身边。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们嘲笑我母亲的情景我仍然历历在目,他们说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从我母亲身上得到任何他们想要的。她以为自己是谁?奴隶就是奴隶,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我的主人为了仅仅一百多个瓶盖把我卖到了白尾鹿森林东面的采石场。我被从母亲身边生生剥离,重复着岩石堆间日复一日的强制劳动,只为满足奴隶主对宝石近乎狂热的追求。
 
  不同的工作环境仅仅意味着换了个方式的苦役,从前拉车的工作连同诸多沉重的劳役在我本该长大健壮的时候扼杀了我幼小的身体,造就了瘦弱的我。我是一群奴隶当中最瘦小的那个——其他奴隶远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友好,他们早就等着一个更好欺负的可怜虫了,他们辱骂我,殴打我,偷窃甚至公然夺走我的口粮,以及我身上本就捉襟见肘的一切,他们以此取乐,而且乐此不疲。而我除了默默忍受,只有逐渐学会藏匿我的家当,并在夜间壮着胆子从其他奴隶那里偷一点回来……不是每次都成功的,被抓住免不了要挨一顿毒打,但在饥饿的折磨下,我别无选择。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能告诉你幼年的不幸和苦难教会了我独立与勇敢,让我成为坚韧不拔的小马,如同故事里的主角一样。但事实就是事实——生而为奴有另外一个问题,正如我先前提到的,你不知道“选择”为何物,头脑中甚至没有类似的概念。你永远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着想,除非被与生俱来的本能,比如对食物或水的迫切需求推到了生死边缘。假如我的主人命令我跳进带着辐射的火山口……我也得先行请示要往哪一座里跳才行。
 
  对于这样一个奴隶,只知道如何满足他专横主人的愿望,他头脑里无法产生诸如逃离这里,获得自由这样的念头。我从未奢望过能有朝一日选择自己的未来,我没有梦想,除了偶尔希望不那么痛苦的死亡之外。
 
  假如我还弄不清楚自己的境地,我腹侧的可爱标记也会时刻提醒我,那是一对镣铐,如同要将我的四蹄牢牢铐住。这副不存在的镣铐时时刻刻加在我心头,让我不敢对主人有些许的忤逆。
 
  这一段日子之后的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很抱歉我无法回忆起更多的细节了。因为自从我得到这个再糟糕不过的可爱标记之后,接踵而至的坏运气就把我的生活变成了噩梦。
 
  无止尽的毒打,痛骂,苦役,挨饿更是常有的,我总是被无视的那个,甚至我都会忽略自己的存在。
 
  每过一年,日子只会变得更糟,记忆只剩下苦役,挨揍……无休止的一遍遍循环,那或许是我最黑暗的一段回忆。
 
  废土上不会有第二个地方能带来如此多的苦难了。
 
  或者说……那只是我天真的想法而已。
 
  有一天我的主人在马哈顿谈成了一笔他无法拒绝的生意,在废土的另一端,有一个奴隶主愿意用大把的瓶盖买下他能搞到的奴隶。于是,和其他奴隶一起,我再一次被押解到下一个工地去,一切仍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更糟糕了而已。吠城,红眼的地盘。
 
  在我到达时,我发现了这个地狱之城噩梦般的事实。一座活生生的,迷宫一样的金属造物,喷吐着致命的辐射和令马窒息的灼热蒸汽。城市的规模之大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劳动的强度同样远超任何小马的承受极限。广播喇叭里无休止地播放着红眼的讲话,描绘着未来小马国的一幅幅图景,我们理当成为他任劳任怨的信徒,理当为他奉献出我们的一切,直至工作到死。但这一切对我们这些奴隶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我甚至从未理解过他表达的意象。我只是个奴隶,我们别无选择,要么现在就死,或者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动中慢慢死去。
 
  更糟的是,主人总是毫不犹豫地淘汰掉我们当中的弱者,以儆效尤。
 
  更更糟的是,正如我说过的……
 
  我就是最弱的那个。
 
  回忆是痛苦的,幼小的我经历的太多,沉重的负荷击垮了我的身体,还有意志。我学会了逃避,学会把自己藏起来,假装把一切都忘掉。
 
  之后就是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具体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从工地上逃走,恐惧驱使着我,不顾一切地奔跑,在夜幕和蒸汽的的掩蔽下,我躲进一栋毁坏建筑的废墟中,我没动过逃跑的念头……只是逃避。
 
  然后,他们发现了我……
 
  惩罚是如此严厉,我从未见过其他小马被这么狠地毒打过。他们说,我活不了多久了,等到下一次“角斗”的时候……我的死将会是一个绝妙的教训。
 
  我被狠狠丢回我的牢房,继续每日的高强度劳动。直到他们所说的“比赛”来临……我突然明白了一切,我将会死在角斗场上,成为这种残酷竞技的众多牺牲品之一。
 
  就在明天早上。
 
  这就是我的故事,关于一只受尽折磨的小马驹如何绝望地坐在囚室当中等着死亡的降临……
 
  很短的故事,不是吗?
 
第二节
 
  “嘿!矮子!期待明天的比赛吗?”
 
  睡梦是我逃避现实唯一行之有效的方法,然而外界的声音每次都把我从梦境中硬生生地拽出来。每次都是如此,无论我躲在哪里都无济于事。我的母亲在怀孕时,曾暴露在中等剂量的污染下,导致我轻微的畸形,不算那么严重——至少我没有多一条尾巴或者少一条腿。我只是生下来就有一大一小的耳朵,某种意义上讲不是坏事——确实,这只耳朵在偷听时总能收到奇效,但倘若有一个奴隶主对着这只耳朵怒吼……这种事是常有的,那感觉就像用一柄十二号的短管霰弹枪顶在我太阳穴上勾了火。
 
  塞拉斯蒂亚在上,命运真他妈的公平……她给了我悲惨的童年,给了我愚昧和饥饿,赐予我无休止的苦役直至我断气的那一天……然而她也许觉得这一切仍然不够,所以她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拥有一个健全的身体,感谢女神,我注定只能成为其他奴隶的笑柄。
 
  这里,吠城的义务劳动营,“农场”,从前似乎是个畜栏,功能一如既往地明确——里面的动物干活,让营地外面的动物过上更好的生活,可以被称为剥削,但叫奉献明显更好听。我拉一拉几乎成了布条的衣服,试图盖住我瘦削的身体。我努力蜷缩在厩舍肮脏的角落里,来自城市的暗红色蒸汽从墙脚一个门洞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这个小门应该是留给某种动物进出的,猪,或者别的什么,反正绝不是小马。
 
  “你怕了吗?现在终于怕死了?都来看,这个小家伙要哭了,他要尖叫了!”
 
  “我们都等着听你明天在角斗场上的哀嚎呢!哈哈,那一定很棒!”
 
  好吧,外面是三个老牌的奴隶。并非生而为奴,而是在挣扎和踢打中被拖进这扇大门,被迫在这里度过失去了自由的余生。我羡慕他们,他们还尝过自由的滋味。
 
  他们同样明白自己这一小小的的优势。因此在我被扔到这间囚室时,他们就立即将我划分成了低一等的小马,即便是奴隶也要分个三六九等。我早就习惯了被当成最低贱的小马对待,但这次的情况意味着实质性的麻烦——他们偷我的面包,极尽所能对我冷嘲热讽。在他们因为一点小事而心情不好的时侯,我就是蹄边最方便的出气筒——他们知道我不敢还蹄。为了不被活活打死,我不得不躲在囚室边上这个肮脏狭小的厩舍里,只是因为厩舍的门洞又低又窄,只有我这样瘦小的小马能勉强挤过去。
 
  我知道这是懦弱,但我一点也不在乎。没人教过我什么叫尊严。我只能在奴隶主的一个个命令中间活下去。哪怕这命令是叫我走向角斗场……然后……然后……
 
  “明天就是你的死期,小子!给自己选个死法吧——被揍死,捅死还是射死,喜欢哪个?被烧成灰,剁成肉酱?不管哪一种,一定会很痛!”
 
  他们是对的。我怕冷似的蜷缩成一团,如果我能就这样凭空消失在角落里该多好。厩舍里潮湿闷热的空气混合着来自城市的蒸汽和有毒烟雾,一呼一吸间也带上了灼热的气息,我没法再把头埋在前蹄里了——否则我会被自己憋死。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今晚想睡个安稳觉是不可能了。奴隶间的倾轧,闷热的夜晚,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今晚的梦境会很糟糕,而且不会有司夜的公主来为我驱除噩梦。
 
  我索性不去想睡觉的事了,把我为数不多值钱的东西藏在身体下面,我仍然在啜泣,身体也抑制不住地颤抖。我不想承认,但我的确常常会哭。哭泣是我表达情感的两种方式之一。我从不抑制这种情感的宣泄,以至于它对我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某种根植于我身体里的本能。尽管我知道这一举动只会让事情更糟。但多少次,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放下蹄里的工作,抽噎着跑回那属于我的角落里,把眼泪和委屈全部释放出来。
 
  另一种方式,也应该算是一个坏习惯,(我确信它早晚有一天要给我带来麻烦),但我刻意不去管它。某种意义上它或许还能救我一命。
 
  那就是,我的日记。
 
  在吠城轰鸣着的重工业机器中,这片深红色蒸汽笼罩着的,红眼统治着的土地上,我的日记对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更大的意义。我不能读,更不会写,一个奴隶可不会受到这样的教育,我母亲也没有时间或是能力教会我这些……但我可以画下来。
 
  这是我表达内心情感的唯一方式……用木炭,或是石墨在泛黄发脆的粗糙纸张上,我的思绪才得以自然地流淌到纸上。我画出我的想法,记录下困扰我的问题或是让我着迷的事物。在我来到吠城之后,它有了第二个作用。日记,以及每天记日记的行为本身,成了我和周遭的世界对抗的方式。四周阴暗龌龊的墙壁,每天的强制劳动,严酷的奴隶主和粗鲁的奴隶……这个集中营几乎就是为了摧毁一只小马的心智而设计的。没错!尽管可能毫无意义,但我必须做点什么来防止自己疯掉。我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思考,保持我的理智。也许我会死在这里,但我不能在此之前让灵魂死掉——这样的例子在这里太多了。当我把这些画出来的时候,我可以暂时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我喜欢这种感觉。
 
  来自外面囚室的嘲笑声仍然没有停息的意思,嘲笑和讥讽发展为脑洞大开的解说,描绘我五花八门的死法。我想破口大骂,或是哀求他们停下,让我能安静地独处一会也好。但我不会这样做。我曾经尝试过每一种方式——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让他们闭嘴是不可能了。我坐起身来,抖掉身上发臭的稻草,这个小小的举动就险些让我失去平衡。从身子底下抽出我的日记本,我咬着从工地上偷来的木炭棒,让自己沉浸在思绪当中。炭棒有一股土味。忽略这种让马不快的味道,我用蹄子仔细将揉皱了的粗糙纸页展平。木炭接触到纸张……一道长长的弧线,然后是更多的线条,神奇且迷人,粗糙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一只小马……
 
  “嘿!小子,你还在那抱头痛哭吗?出来让大家哄哄你!我们会给你一些东西吃的…一些我们消化之后排出来的的东西,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忽略它,忽略它!集中注意力在线条上,曲线,还有图形。虽然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好好享受生活吧,因为你已经没有几天可活了……噢,等等,现在说是不是太晚了?”
 
  别去想它……我试图集中精神。木炭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我索性放空大脑,放任我的潜意识操纵木炭在纸上画下一道道线条。
 
  “知道自己就要去死了的感觉怎么样啊,小子?”
 
  我仍然在哭,发出一声呜咽,我将木炭扔到角落里。他们的嘲讽仍在继续,但我已经不再关心了。我颤抖着举起我完成了的作品,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一看这幅画……
 
  画里面……他们杀了一只耳朵一大一小的小马,身体躺在一个坑里……血从可怕的伤口里流出来……刚刚杀了他的小马露出轻蔑的嘲笑。
 
  颤抖和抽噎被猛烈的大哭取代,我一把合上日记,重新蜷缩回墙角当中。
 
  外面的声音再一次清晰起来……
 
第三节
 
  一阵战栗,我从睡梦中醒来。仍然是肮脏阴暗的厩舍,一阵沉重的蹄声由远及近。我条件反射地惊跳起来,藏好我身下的日记,从门洞里挤出去,尽管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欢迎我。
 
  我睡得很不好,外面的枪声响了一整夜。毋庸置疑,又有奴隶逃跑了——他八成因此丢了性命。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在这里的第一天,我就目睹了一位父亲被大口径的短管猎枪轰掉半个脑袋——他当时正试图阻止奴隶贩子夺走他的孩子。开枪的是一只狮鹫,红眼得力的亲信。
 
  一道刺眼的红光让我睁不开眼睛,强光和饥饿让我晕眩,我笨拙地绊倒了自己,见鬼......我花了好一阵功夫回过神来,或者说,被重新拉回了现实当中。
 
  当然,是不那么友好的现实。
 
  吠城,小马利亚曾经的重工业中心,如今的废土上仅存的工业生产力基本上都在这里。野火炸弹留下的的弹坑周围密集地散落着战前的工厂和高炉,外表破败不堪,但里面积了二百年灰的生产线却几乎毫发未损,这座巴别塔般的死城下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在红眼的经营下,奴隶们重启了大量的生产线(尽管和战前的规模相比仍然不过是九牛一毛),从附近的避难厩里找到堪用的零件和材料,让一大批生了锈的机器重新转了起来。经过数年的翻修,死气沉沉的废墟当中的那一爿轰鸣着的工厂就像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引马注目。假若不凑近了去看,你甚至找不到二百年的风吹日晒在这些钢铁造物上留下的痕迹。抛开我个人对这座城市绝对的厌恶不谈......我承认这一切可以称得上是个奇迹。
 
  这些工厂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我在这干过苦活儿,说白了是推车子,推进来生锈的废铁,出来时就成了一车车的军火。高效率的生产背后是噩梦般的工作环境,工厂里充斥着灼热的蒸汽和有毒的烟雾,硫磺味让马窒息,仿佛置身地狱。万幸,我在这里干了几个星期就滚蛋了,否则我的肺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暗影七号!你最好能他妈给我一个你还没上工的理由!”
 
  我回过神来,工头就站在我的面前,表情很难看。我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上,就像我一直以来习惯于做的那样。工头丝毫没有买账的意思...一记沉重的耳光把瘦小的我打飞出几尺远,附带一颗带血的牙齿,是那种打下去感觉不到痛的耳光,因为能把小马一下子打昏过去。
 
  我近半昏厥地倒在地上,有种想哭出来的冲动,无奈昨晚发生的一切彻底耗光了我的眼泪,此刻一滴也没有了......
 
  上工......还上什么工?难道他不知道再有几个小时就是我的死期了吗?
 
  “我......”我的声音无力而喑哑“我今天早上就要被拉去......拉去角斗场了,对不起......先生,我以为您知道.....”
 
  又是一记耳光,我被打倒在地。火烧般的疼痛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惊恐万状地向后躲着,血沫从嘴角流下来...大概是咬到了舌头。
 
  “见他塞拉斯蒂亚的鬼去!给我听清楚了,我才不管你什么时候去死,但只要你还没断气,就别想少干一分钟的活!”他恶狠狠地逼视着我:“红眼把你买来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在这里躲着等死的!现在,给我他妈的回去干活!!”
 
  他气息中夹杂的恶臭让我阵阵作呕。见鬼......最见鬼的是,他是对的,作为一个奴隶,我除了服从命令之外别无选择。干活到死,字面意义上的。奴隶就是奴隶,就算是将死的奴隶也一样。
 
  我目前的工头(当然,我指的不是红眼)是个顶着一头肮脏的青绿色鬃毛的灰蓝色公马,名字叫威笞(Whiplash)......这名字的确适合他。他总是随身带着他的皮鞭,热衷并且精通这项技巧。这一点集中营里不少奴隶都能证实,当然,包括我在内。
 
  我从他露着凶光的黄色眼睛里读出了“滚蛋”二字,我趔趄着转身,在他掏出皮鞭前逃出了厩舍。在吠城,奴隶一般不戴镣铐,甚至厩舍的大门都很少上锁。原因很简单,我们根本无处可逃。一道铁幕般的高墙将红眼控制之下的城区和外界分割成两个世界。正因如此,奴隶在营地内的活动是相当“自由”的,大家都明白,倘若哪个奴隶没能在正确的时间里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呃,下场你也看到了。思想上的镣铐比真正的枷锁可怕得多,我的可爱标记就算一个。
 
  高墙上的警卫向狼狈奔跑的我投来轻蔑的一瞥...随即再一次转过头去监视高墙外的废墟。纯粹多余,哪个不要命的小马会有进攻吠城的念头?如果这堵高墙还不够让他打消这个念头的话,墙外面还有冒着剧毒蒸汽的护城河(天知道河里是什么,一定不是水就对了),我刚来这里时险些被这条河毒死;再外面还有闪着火花的电网,由墙里的魔法发电机供电;再加上随处可见的,驻扎着红眼的私马军队的哨塔;哦,还有天上章鱼哥形状的飞艇,简直不要太显眼。飞艇被设计成一个粉红色小马脑袋的样子,大得吓人的“眼睛”监视着地面上奴隶的一举一动。那只小马我见过不止一次,那双眼睛出现在集中营里的几乎每一张海报,每一幅招贴画上。她滑稽的大团粉色鬃毛,以及一成不变的几近诡异的笑容,与吠城的一切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在这里干了几个星期的活之后,现在我对这只粉红色小马的印象可以说是......极差。
 
  我离开厩舍前往工地,万幸,其他的奴隶已经去上工了。自从昨晚后,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我去死之前再也不要见到那几个混蛋了。虽然我再有几个钟头就要没命了......我衷心祝他们被发配到肉食灵巢穴去干活...或是去探索满是陷阱的废弃避难厩,那些地方都是出了名的危险。这一类任务通常是志愿报名的,那个管事的狮鹫信誓旦旦地保证过,奴隶只要在那些地方干活够久就可以重获自由。但我可从来没想过报名这种差事,我知道几乎没有小马能活着从那些地方出来。为了虚无缥缈的自由,把实实在在的性命赔进去可就太不值当了。再说了,获得了自由又能怎样呢?
 
  经过厩舍的大门时我稍微放慢了步子——这是我的习惯。门口贴着一张巨大的战前标语(那只见鬼的粉色小马占了招贴画的绝大部分),旁边还摆着一面大镜子,在门外排队的小马都能从这个镜子里看到自己,我实在不明白在这儿放一面镜子有什么用,除了让队列显得更长之外。
 
  我走近一些,镜子里我的映像不同寻常的瘦小,原来是个哈哈镜吗?这倒是不多见。我伸出前蹄,擦掉镜子上的灰土......
 
  没有弧度......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镜中的那个瘦骨嶙峋的龌龊家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在吠城待了一个月之后的样子。塞拉斯蒂亚在上。镜子里的我瘦的可怕,淋巴因营养不良而浮肿,深陷的眼窝,眼睛却大得吓马。身上满是鞭笞留下的血痕和殴打导致的青紫,破衣烂衫掩盖不住没了光泽的皮毛下清晰可见的一根根肋骨。
 
  我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旧衣服,收效甚微。
 
  知道了自己的样子对我的境遇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只是让我再一次确信我已经被这个地方毁掉了。肮脏黯淡的亚麻色鬃毛...这是我;暗绿色的皮毛上结了一层泥浆和油垢的硬壳,稀疏的鬃毛成片成片地脱落...这也是我;背上,肩颈上,颧骨上露着辐射灼伤导致的醒目疮疤...这还是我。一大一小的畸形耳朵,没剩几根毛的尾巴,冷冰冰的可爱标记,都是我...一个被压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的奴隶,一个比尸鬼强不到哪去的怪胎,我还是一只小马么?我还有一点小马的样子吗......我叹气。胃部一阵绞痛,一半是由于饥饿,一半是因为伤心。
 
  就算我没有在角斗场上死掉,以我现在的样子,想要再撑上一个月而不倒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的。
 
  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悲哀,无奈,恐惧一并涌上心头。我任凭泪水流下来,身心俱疲,我已经逼近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极限。蹄子好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视线被泪水模糊。我现在只想坐下来,好好地坐下来,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臂弯里好好哭一场。但我没法这样做,奴隶主的命令已经成了我条件反射般的一部分,我得去干活,虽然我就要死了。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从镜子前离开,我在诸多岔路中沿着我熟悉的那一条走,通往装甲工厂的车间。路标对我毫无用处,反正我又特么的不识字。另一方面,我有理由怀疑这些两百年前的路标是否还指着正确的方向......长方形的高大路牌被当年的爆炸扭成了一个超现实主义艺术品,有的箭头已经指到了天上去。上面的文字对我来说无异于天书,我猜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看懂那上面的东西(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因为我这辈子已经到头了)。我只会在自己的本子上涂涂画画(仍然仅限于简单的线条和阴影)。不过,我倒是还认识四个字,这四个字困扰了我一生。
 
  暗影七号。
 
  我的名字,就像是一个落井下石的玩笑,在我已经跌到谷底时还不忘提示我来自命运的嘲讽。呵呵,好笑个屁。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翻译成中文之后更是听起来高大上,然而它只能让我的故事显得更加荒诞无稽,就连我都不知所云......
 
  我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她曾在奴隶贩子间被转手多次......也有不止一个工头对她打过主意。顾名思义,我是她的第七个孩子(好吧,这一点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暗影”二字大概是因为我皮毛的颜色吧。我在马哈顿做工的那段日子里,有个令我生厌的奴隶毫不掩饰地叫我杂种,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我无力反驳,因为他并没说错什么。
 
  即便如此,即便毫无意义,我仍然选择相信,我的母亲是爱我的......
 
  我呆呆地站在路中央。我突然想到,明天,在小马利亚的某处,我的母亲甚至不会知道我死了。
 
第四节
 
  装甲工厂的剪影,在城市静滞的废墟间,被缓缓流动的蒸汽与烟雾笼罩。
 
  我曾经以为我们住的厩舍和工厂会挨得很近,很明显我错了。精疲力竭的奔跑耗尽了我捉襟见肘的体力,精神上的痛苦也在奔跑中减轻了,但当我踏入工厂巨大的金属大门时,条件反射般,悲伤,痛苦和恐惧再一次统统卷土重来。
 
  呛马的蒸汽迎面灌进肺腔,我的呼吸系统在适才的奔跑中已经不堪重负,现在我的肺里好像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
 
  一路上,我漫无边际地设想着种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假如我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再也没有发号施令的监工,我的生活将会变成怎样,我的命运又是否还会按照我的可爱标记预示的那样进行?我有可能改变这一切吗......举个例子,假如有个雌驹得到了针织的标记,这个可爱标记一定就意味着她无法成为一名出色的糕点师吗?假如可爱标记代表了小马的天赋,那每只小马是否有权利选择自己的道路,决定成为怎样的小马,是接受注定的宿命,还是追随自己内心的渴望??小马能否同自己的命运搏斗?向向废土,向这一切,向自己的命运发起挑战?
 
  不知不觉间我的脑袋已经被无数的谜团和追问塞满,直到我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条理的思绪为止。可笑,我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还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是将死之马了。
 
  有时,我甚至觉得,习惯于服从一个又一个命令也许不是一件绝对的坏事,倘若把我只身一马丢到废土上,置身于命运的十字路口。如履薄冰,踏错一步便会丢掉性命,那我会被无穷无尽的抉择逼疯的。
 
  车间里装满钢水的熔炉辐射着灼马的热量和刺眼的光线,干燥而滚烫的空气顷刻间蒸干了我脸上的泪水,留下两道淡淡的泪痕。感官上的炙烤把我拉回到无情的现实当中——假如有的选,没有小马愿意在这种地方工作。
 
  工厂原先的办公室如今成了奴隶主的活动中心。我走进厂区,穿行于一个个满身烫伤,表情悲惨的奴隶当中,尽量不去碰旁边那些红热的高炉和压锟。我可以从马群间看见在车间上层的那个雌性独角兽——劣隙(Wicked Slit),车间的监工。她总是随身带着一把泛寒光的匕首。私底下,一些奴隶经常会拿她的名字开车,讨论她的名字到底意味着她的刀子,还是...下面那里....曾有个不知死活的奴隶把这个段子告诉了她...而劣隙让他度过了三天生不如死的日子,让所有小马都明白了这是个多糟糕的主意。
 
  现在,劣隙正倚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匕首,她点亮角,在魔法的加持下,她的喊话声在车间的喧闹声中清晰可闻。
 
  “你!你们几个!给我从地上滚起来!干不了活的废物,等着被扔进高炉里吧!”
 
  我循声转过头去,万幸他说的不是我。三个虚弱的奴隶瘫倒在地上——两只雄陆马,还有一只雌性独角兽。陆马脸上有一道怵目惊心的烫伤,那是滚烫的金属留下的,一看就是在废铁场遭遇了意外。对此我再熟悉不过了,那里堆积着的新矿渣可以保持好几天的红热,而表面上则没有一点迹象,只等哪个倒霉鬼一蹄子踩在上面......我就曾经干过这蠢事。
 
  车间里的一切都冒着光,散发着地狱般的热量。那几个奴隶由于脱水与高温而几近休克,两个工头走过来把他们拖走......奴隶们甚至无力反抗。塞拉斯蒂亚在上,劣隙口中的高炉最好只是个玩笑。
 
  这时我才察觉到她的目光锁在了我身上.....一个站在那里无所事事的傻逼。
 
  “你,马上到我的办公室去!你迟到了!”
 
  木讷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我一路小跑,沿着金属楼梯向车间上层去。我得以一览车间全貌,同时心里对红眼的势力有了更深的领会。工厂里有几百只干活的小马,而这仅仅是红眼辖下的一个工厂。巨大的红热金属锭沿着传送带缓缓前进,在液压锤的锻打下飞溅出明亮的火星;机械的轰鸣,以及金属弯曲塑形时令马牙酸的摩擦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曾经向我的工头,一只叫劣隙的小马,请求他给我一副耳塞,而他则建议我把耳朵切掉。
 
  浓重的蒸汽充斥着过道,还有背着来复枪往来巡逻的卫兵,戴着防毒面具,免受毒烟与蒸汽的煎熬....老天.....我多想要一个他们那样的面具啊!
 
  有几个卫兵还背着战斗鞍...我同样想要一个。没错,尽管听起来很蠢,但我常常渴望一两样这样的东西,虽然他们对我一点用都没有。我只是单纯地被那些机械的精巧设计所吸引,恰若蜜蜂对花蜜的执着。这些巧夺天工的精密机构唤醒了我脑中某个蛰伏的区域,对艺术与美的欣赏。也许.....会有特小号的战斗鞍,适合我这样的小不点,而我可以在上面挂些相对轻的东西。我脑海中充斥着种种不切实际的念头,简单来说,在我还活着的这段时间内,我能不能获得一个呢?如果可以,那可真是极好的。
 
  头脑里更悲观(也占比更多)的部分及时提醒我认清现实,我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仍然纠结于这样的问题未免太蠢了些。昨晚那些混蛋的字句再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知道自己就要去死了的感觉怎么样啊,小子?”
 
  我打了个冷战。
 
  悬空的过道在我走过时吱嘎作响,好像随时要掉下来一样。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劣隙的办公室大门。
 
  办公室正中央有一张几乎要朽坏的办公桌,其余各处塞满了破烂式的旧家具。桌上有一台终端机,显然被加密了......我讨厌终端机,因为即便它没有加密我也依然看不懂。和这些战前科技打交道,让我感到整个小马利亚都在嘲笑我的无知。
 
  劣隙坐在桌子后面,用独角飘着一根烧到一半的香烟。我进来时她正在终端前打字,我想,她也许是在提交一份要裁换三个奴隶的报告吧。
 
  办公桌上堆满了杂物,两包烟卷,还有燃尽了的香烟屁股,以及两瓶各喝了一半的闪闪可乐。还有她的刀,那是她最得意的收藏,刀刃是诡谲的弧线形。劣隙喜欢把刀立在糟朽的木桌上,桌面已经满是这把刀留下的瘢痕,但也比不上她用这刀在奴隶身上留下的伤口多。她曾经在我背上划了一道大口子,好把拉车的辔头安在我身上。在劣隙眼里,一切问题都能用刀解决。
 
  劣隙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她开口了,言语间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客气,我能嗅到下面掩藏的恶意。
 
  “暗影七号,请问你是否知道,我们这里每天要损失多少奴隶吗?”
 
  我摇摇头,说实在的这完全不是我应该关心的问题,我只知道这不会是个小数目。(“很快就要又多一个了”,我的好记性合时宜地如是提醒我)。每隔几天,就会有奴隶在睡梦中安静地死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会被发现。重度污染的空气常常是夺走奴隶们性命的罪魁祸首,雾霾在肺叶间日复一日地沉积,直到小马在窒息中倒下为止。在奴隶间肆虐的流行病同样是潜在的致命因素,恶劣的卫生条件意味着一个小创口就能引发致命的炎症与感染.......
 
  劣隙依旧没有抬头。
 
  “我似乎没有听见你的回答。”她拖长了音调,语气中带上了威胁的意味。她当然听不见我的回答,我只是摇了摇头,而她根本不在看我。
 
  “我...我不知道,老爷。”我期期艾艾地嗫嚅,和她的声音比起来细若蚊鸣。
 
  “你在和一个异性对话,影七,请注意你使用的称谓。”她仍然在盯着终端的屏幕打字。
 
  “我...我是说,我不知道...额...女...士?”我试着亡羊补牢。真有意思,大部分雌性的监工也喜欢“老爷”或是“主人”这一类称呼。我猜想她大概是认为自己在这样一个崇尚暴力与男权的社会环境下,没有得到作为女性应有的尊敬。尽管,我在她身上可看不出一点女性应有的气质。我这样想着,壮起胆来瞟了她一眼,一道横贯半边脸的瘢痕让我不寒而栗...还有她独角上显眼的裂缝,这样的裂痕大抵会影响她施法吧。
 
  她不是个好惹的家伙,从她发号施令时的神采中就可见一斑。
 
  她从椅背上坐起来,目光锁死在我身上。我背后一阵发凉.....是我说错了话,还是我得再补充点什么....
 
  “我是说.....我不知道......女士.....我想是这样的....女士?”我含糊着,尝试着避开她的目光。也许她是红眼的军队中激进的那一部分?那些家伙喜欢这样称呼自己...
 
  “女士....女...士?”
 
  她的左眼皮不祥地抽搐了一下,下一秒,她一把推开面前沉重的终端机,半个身子了探上桌子,她与我四目相对。糟糕的预感被证实了,桌上闪着寒光的匕首让我感到惊恐,我可不希望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零部件和这柄匕首有任何的接触....
 
  “你觉得自己很好笑吗,影七?你最好没蠢到那种程度。”她刻意拉长的每一个音节中可以听出危险的暗示。她拔出楔入桌面一寸的匕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见鬼,那个玩意看起来很锋利。
 
  我赶忙摇摇头,我不想再惹起事端了。祸从口出,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呢?也许是即将到来的死亡让我无所畏惧了。于其在角斗场上被拧断颈椎,鲜血流尽而死,我宁愿现在来个痛快的。
 
  下一刻,想象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泛着青光的利刃飞过来抵在我的咽喉上,把我的一声呜咽生生噎回了肚子里。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的刀刃带来清晰的触感,假如她厌倦了这场游戏,决心处理掉面前这个与她顶嘴的小混氮.....只要把匕首稍稍向下推半寸,一切就结束了。
 
  “实际上,影七。”她再一次拾起中断的话题:“太多了,每天要处理掉的奴隶多得数不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而是自顾自地絮叨着:“因为效率底下。红眼先生希望你们每个小马都能奉献出你们的全部身心...你听过他在广播里的演说吗?”
 
  事实是,我没法假装自己听不见那些广播,每天晚上,日复一日的广播回荡在厩舍间,描绘一幅幅未来的美好图景...牺牲了我们自己而换来的新小马利亚。奴隶之间经常讨论这些,有的奴隶对红眼的话深信不疑,把努力工作当成他们的救赎之道。其他的奴隶对此嗤之以鼻,当然,是私底下。他们私下里大声啐骂红眼的名字,并在被狮鹫工头抓了现行时奴颜婢膝地请求宽恕,他们对这种把戏轻车熟路。而我,我完全不关心这些。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在等着我,无论我愿不愿意做,红眼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还能怎么办?
 
  “红眼对每个奴隶,还有监工,都寄予了厚望,影七。外面那三个奴隶,他们就是你们当中的败类!不懂得珍惜这份期许。他们让我恶心,让我想拔出枪来轰碎那些侮辱了我们伟大领袖的渣滓。”
 
  真他媽的棒,她也是个狂热分子。我是如何和一群疯子和谐相处的啊.....
 
  “所以说,你,影七,我看你很不顺眼。”
 
  见鬼。
 
  “你迟到了十分钟,你知道红眼先生的生产计划会因此延误多久吗?你最好猜一猜。”劣隙她露出甜美的微笑,和蔼地看着我。塞拉斯蒂亚在上...狼外婆式的微笑。我倒是希望她对我大喊大叫,我早已习惯了被呼来喝去的生活,习惯耳膜被吼得阵阵发痛...至少,你明白一顿臭骂不会带来实质性的伤害...
 
  我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液。
 
  现在不是顶嘴的时候,我只得随便搪塞一个答案。
 
  “十分钟,女士?”我只能硬着头皮答道——不然我还能怎么说?
 
  很明显,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她的前蹄砸在桌子上,朽坏了的碎木片四散飞溅。抵在我喉咙上的匕首被移开了,我本能地低下头,跪伏在地上。
 
  “十分钟?”她的声音在魔法的放大下回荡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耳膜传来的痛苦让我瑟缩成了一团。“整整一个小时!影七!”
 
  蛤?我倒在地上,用蹄子掩着耳朵。我实在理解不了这见了鬼的数据是从哪儿算出来的。
 
  “整整一个小时!你迟到的十分钟导致发往装甲车间的一车钢铁比预定的量要少,现在他们的原材料不符合规格,只能让冲压机多工作一个额外的工序来制造合格的部件!所以....很明显,他们只能向库房申报额外的资源。我刚刚收到来自旧铁蹄工厂监工的一份满是拼写错误的投诉,老天,他们抱怨是我们的工作出了问题。”她咆哮着,牙齿发出咯咯的磨锉声:“现在告诉我,影七,你意识到自己过失的后果了没?”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威胁:“嗯?”
 
  “是的.....明白。”我的声音好像风暴中的耳语:“我知错了....我很抱歉.....”
 
  “别向我道歉。”她打断我:“给我加倍努力地回去干活!下一班货车马上就要发车,还有剩下的一打等着运走的东西!为了完成我们伟大领袖的宏图,我车间里的所有工作都必须像上了油的机器那样不出一点差错!”
 
  “两小时之内,我希望看到至少七批货物被装好运走。否则.....我以个马的名义保证你明天是不会想再回到这里的。”
 
  “我不会回来了,女士。”我说这话反而有了底气,迫在眉睫的死亡此刻反而成了某种慰藉,至少我不久就能从她这里解脱了。我看到她的眉毛轻蔑而愤怒地一挑,我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今天上午就要被送去角斗场了。”
 
  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把这话说了出来。在她蹄下工作的几个星期宛如噩梦,她曾把火烫的烟头按在我脖颈后面,为了证明忤逆她的下场比滚热的铁水更可怕。那个烫伤的痕迹仍然留在我脖子后的毛皮上。昨晚发生的一切击垮了我的心智,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我不再谨言慎行。尽管,在本能的压制下,我依旧喃喃低语,而非大声叫嚷出来:
 
  “所以.....我想您需要找第四个奴隶来替换我了,女士。”
 
  “你-说-什-么?影七?”她的语气让我明白,假如我适才说得再大声些,我现在的下场会有多惨。“你能再说一遍吗?”
 
  塞拉斯蒂亚在上,她最好是真的没听清。我想她可能只看到了我翕动的嘴唇....我希望是这样。我的理智压下我作死的冲动,须知,我面前这只小马在几秒前还正把刀抵在我的气管上。我还是泄气了。
 
  “我是说..呃..女士。”我的话音发颤,我面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把弧度诡异的刀上,它正不急不慢地在桌子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洞眼,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我是说..我也许..呃.....”
 
  她把身子又向前探了探,一直到她能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为止。塞拉斯蒂亚在上,别再动我的脸了,今早来自威笞的耳光让我的脸颊还在痛呢。
 
  “说下去。”这是一个威胁。
 
  “所以我应该.....干活了?”我挤出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容,如果那称得上笑脸的话。
 
  她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她把我向门外推了一把,随后转过身去。
 
  “那你还呆在这儿干什么,影七?”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一个合格的奴隶总是善于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然而,当我转身要离开这间办公室时,我的头脑中以往的经验敲起了警钟——劣隙从来不会把救命稻草丢给你,她只会在事情已经足够糟糕时落井下石。
 
  果不其然,我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动作。我试图逃离.....但还是慢了一步。
 
  一股巨力袭来,我被她囫囵着一蹄踢出了办公室的大门。肋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也许断了.....我痛得叫出声来。
 
  躺在没有护栏的走道上,我才发觉我差一点就要被从楼上踢下去了(讲道理,谁设计的这么危险的走廊?)。痛苦地捂着胸口,我抬起头,办公室的大门在我面前砰地关上了。
 
  一声长叹,我的头再一次无力地倒在金属的走廊上。我试着爬起来,失败了。
 
  考虑到各种潜在的可能性,我能完整着从这间办公室里出来真他媽是个奇迹。
 
第五节
 
 
  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日子了,而我却把它花在了拉车上。满载装甲板的大车,从车间一直拉到吠城另一端的铁蹄军工厂。佐以振奋马心的鞭笞,这最后一天过得真他妈充实。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这天的晚些时候,终于有监工过来摘掉了我背上生了锈的铸铁挽具(我的骨头都要被那些铁疙瘩给压断了),然后把我带回了我在厩舍的“家”......我很想对他们说声谢谢.....尽管我清楚等待着我的是什么。
 
  沉重的辔头从我身上移开,我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四蹄顿时软成了一把面条。我干的活只有其他奴隶的一半不到,即便如此,我仍然要拼了命才能做成这样。我果然是个没用的废物,想到我马上要在角斗场上真刀真枪地和其他小马搏斗.....塞拉斯蒂亚在上,这真他妈的不公平。
 
  不公平?呵,欢迎来到吠城,暗影七号。
 
  我蹒跚着走出了巨大的工厂,在储运站的边上停着一排排废弃的,生满锈的天马驿车。在战前,这样的货运马车穿行在小马利亚各地的天空之间,把货物运到....额,任何有需要的地方。我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图景,矫健的天马在云朵间上下翻飞,自由地翱翔于天际,身后沉重的驿车对他们而言如同鸿毛般轻若无物。日夜兼程,风雨无阻,只为把幸福的微笑投递到小马国的每个角落。
 
  这样的画面,对我而言,是很难设想的。废土上的小马们,对天马一族的印象是清一色的厌恶。“下流的空中流氓”,这是对天马的通用称呼。我的上一个主人,每每喝得醉醺醺的,就要破口大骂那些“长着鸡翅膀的恶棍”,骂他们如何把一切据为已有,扬言要他们都滚到地面上,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是的......废土讨厌天马。我在我短暂的一生中还未见过在地面上生活的天马。这样也好,反正他们在下面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拉一拉身上的衣服,我打量了打量自己。歇工了,奴隶们迈着沉重的步伐,沿着公路向厩舍的方向缓缓行进。歇一歇酸痛的蹄子,纾解一下浑身上下的疲乏,奴隶们的愿望就这么简单。这是吠城里寻常的一天......在监工再一次催促他们上工之前,他们也许可以躺下打个盹,喝一碗稀菜汤,或是掺了水的燕麦粥(准确地说,掺了很多水)。一天中唯一的休息时间,除此之外便是工作,劳动,以及在工厂和厩舍间两点一线的奔波。说实话,我还没见过哪个奴隶在这样的条件下能撑过几个月而不倒下的。
 
  即便是以我的标准来看,这些奴隶的状态也很糟糕。
 
  化脓了的烂疮,因得不到处理而严重发炎的疖疤,还有新添的,流着血的伤口,来自监工,机器,以及其他的奴隶。幸运的马能弄到一两块破布裹一裹伤口;连布条都没有的,索性就让伤口敞着。这样一支奇特的,灰色的大军,在漫天的辐射尘中,在吠城已成废墟的高楼间无声地穿行。
 
  即便在生而为奴的我看来,这一景观仍然触目惊心。
 
  我的视线望向更远的街区,在那里,荷枪实弹的戍卫在一个个瞭望哨间往来巡视,他们的营房就在城市的废墟当中,遍布整个城市。旁边的一个士兵把战斗鞍的枪口对准我:“继续走。”他示意我向前。我可不敢让他说第二遍。
 
  我汇入到奴隶们缓缓前进的队伍当中。感觉自己就像是巨大机器上的一颗小螺丝钉——虽然是马上要被拔掉的那一个。
 
  原本已是摩肩接踵的马群在通过厂区大门时变得更为拥挤不堪,四面八方都是小马,我在无数小马间被推来挤去,被马群推搡着前进。我的身上,衣服上,可爱标记上沾满了其他奴隶的汗水,疮疤流出的脓液,血浆,以及更多我不愿猜测的不明液体。成百上千的奴隶呼吸过的污浊的空气,带着馊臭味,热烘烘地吹在我脸上,让我几欲干呕。我一阵战栗,掩耳盗铃地闭上眼睛,任凭马群裹挟着我向前,试图忽略这不愉快的一切。我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毕竟,不会再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差劲了....对吧?
 
  事实证明,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的前蹄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让我失去了平衡。重心不稳的我跌倒在地,额头重重撞在地上。一场灾难。与此同时,马群开始加速前进,奴隶主在马群后面向天鸣枪,催促奴隶们加快步子,给下一批小马腾出地方。我在地上被马群拖行着,践踏着,连同其他几个摔倒的倒霉蛋一起,被压在污秽的奴隶下面立不起身来。蹄子雨点般落在我身上,踢在我脸上。我大声尖叫着,哀求他们停下脚步,然而我无力的哀嚎转瞬间便被淹没在了奔踏的奴隶当中,没有一只小马停下。痛苦淹没了我,马群震激起的尘土让我窒息。恐惧与痛苦一齐袭上心头,我乱了阵脚。求生的本能发出了警告,我的生命正受到威胁。本能驱使下,我试着把自己从这个随时有性命之虞的危险境地中拽出来,趁着我还能动弹.....
 
  一只蹄子重重地从我前腿上碾轧过去。
 
  伴随着关节冰凉的脆响,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踝骨扭过的角度远远超出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我撕心裂肺的号叫回荡在嘈杂的马群上空。
 
  一只有力的蹄子搭上了我的肩膀,把我连同我废掉的后腿一起从混乱的奴隶中拽了出来。
 
  我被拖到路边的岩石堆旁。倚在冰冷的石块边,劫后余生的我大口喘着粗气,把灰尘赶出我的肺腔,我因此剧烈地呛咳起来。
 
  背后传来一声微小的响动,我条件反射般地感到害怕。
 
  “喂...你没事吧?”是雌性的声音,我循声回过身去,这个轻微的动作牵动了扭伤的前蹄,蹄子传回一阵剧痛以示抗议。我痛得叫出声来。
 
  一只年轻的独角兽半伏在我身后,正伸出前蹄要拉我起来。她的毛色是温和的奶油黄色,长长的鬃毛是是明亮的橙色,间杂着纤细流畅的红色条纹。像其他奴隶一样,她鲜艳的鬃毛沾满了泥土和油污。她也许曾经有一条和发鬃一样可爱的尾巴,可现在她的尾鬃却不知为何被从中间扯断了。塞拉斯蒂亚在上,她也是个奴隶,但却不是我这样的奴隶。我和她之间有天壤之别,她健康,美丽,富有活力,而我与她相比是那样的粗陋猥亵。
 
  她看向我的表情让我感到困惑......那是一种我似曾相识却又无比陌生的目光。我在脑海中搜索着,直到记忆开始变得清晰.....我从她的目光中读出了关切。
 
  上一次读到这样的目光,还是在我母亲身上。
 
  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大脑宕机,至少不要当着这位(暂时的)救星的面。我强迫自己开口说话,尽管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还好......我想是的.....”我期期艾艾地挤出几个音节。社交不是我的强项。
 
  我还好......我自己都感到可笑。我现在半死不活地坐在这里,抱着我也许断掉了的前蹄,嘴里因为早些时候的两记耳光而多了一颗松掉的牙齿,肋骨被劣隙一蹄踢得青肿,背上还有一道疤痕,满身是病,奄奄一息,也许已经吸收了足够致死的辐射线,而且,无论如何,一小时后我就要十拿九稳地没命了。
 
  是啊,我还好。
 
  她也明显也没有相信我所说的。趁着还没引起卫兵的主意,她探过身来查看我的前肢。我咬紧牙关,试着挪动这条伤蹄...... 伴随着一阵意料之中的痛觉,我的蹄子还大致听我的使唤...看来没有断。肌腱扭伤得很严重,但还没伤到骨头。我松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旋即又噗通一声仆倒在地。算了,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一会吧......
 
  “你还算走运呢,没被活活踩死就是万幸了。”雌性独角兽自顾自地说着,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我的伤腿。她与我对坐,上下打量着我。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尽管我们同样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但她显然已经把我定位成了某个亟需帮助的,尤其可怜的小马。
 
  “还能站起来吗,我们得接着上路了。我不能迟到什么的....”
 
  “我明白.....我也一样。”我嗫嚅着,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我不擅长交流。我甚至希望有个监工能在我不得不和小马交流时突然出现,打断我,也许揍我一顿也没关系。
 
  我一点点向伤腿施加力量,直到我能勉强在其他三条腿的帮助下站起来,而又不至于让伤处承受太多的痛苦。
 
  啪嗒一声,一样东西从我的鞍包里漏出来,掉在我和她中间,我才发现我的鞍包在适才的混乱中被撕破了一个大口子。我和她不约而同看向地上那样物什。
 
  是我的日记。
 
  她眨眨眼睛,用鼻尖把它翻开.....她也许是累得无力点亮独角了。我下意识想要拾回摊开的日记本......不,等一下,我的动作停在了一半——
 
  她真的在看我的日记。
 
  不是带着嘲笑的评头论足,也不是试图把它据为己有,她认真地翻看着每一页,我拙劣的小作品。我不去打扰她,某种奇异的满足感涌上心头,那是难以形容的,某种被理解的喜悦。我在她身边前前后后地踱着步子,让受伤的关节适应行走时的应力。
 
  看着她在一种奇异的好奇中翻看我的日记本,我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打破这种微妙的平静。我努力不让自己因为疼痛叫出声来...好吧...也许叫了一两声。但不会超过四次.....好吧,好吧,如果算上小声的呻吟...也许有六七次。
 
  “这还真是......很有意思。”她不动声色地评论道,目光始终不离我的日记本。她正翻到我画的吠城大门那一页,那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晚画的。她又翻了几页,吃吃地笑出声来:“看起来,你有喜欢的小马了。”
 
  她抬起头来与我四目相对,她促狭地笑了。我的脸倏地红起来,我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以蹄扶额,心中飞快地想着如何对答。事实是...嗯...有时我会不自觉地把平日里遇到的某些,特别可爱的雌马们画下来......我一直都想着把衣服画上去来着.....真的。
 
  我上前一步(尽管这样做弄疼了我的伤蹄),合上了我的日记本。我承认,她身上好像有种奇异的魔力,让我没有在日记掉到地上的那一瞬间把本子夺回来。但不管怎么说,这终归是我的私马物品。
 
  她只是咯咯一笑,丝毫没有因我的粗鲁而感到冒犯。我的脸更红了。
 
  “对.....对不起。”我试着率先开口以掩饰我的尴尬,尽管只是欲盖弥彰:“我得走了...”
 
  她只是点点头,理一理耳后有些乱了的鬃毛。
 
  “那好,你走吧,趁着我们还没被抓住。”她咬了咬下嘴唇,看了看再次被我塞回包里的涂鸦本:“我真的很羡慕你.....能把你脑海中想的事情画出来....无论是什么。比如,逃离这里之类的?”
 
  什么.....逃离这里?塞拉斯蒂亚在上,这家伙在想些什么?画画,对我而言是某种自发的,无意识的行为,画什么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可以吗?
 
  她转身离开了。向着厩舍的另一个入口,她大概住在另一个营区,看方向也许是“丰犁营”(Bumper Plow-Pit)。
 
  我想说些什么...至少为本子里的那几页本子开脱一下...或是让她把最后一句话再说明白些。我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一迟疑,她已经走远了。
 
  周围都是卫兵和监工,我可不敢在他们眼皮底下大喊大叫,那是找死。
 
  我有些讶异,我由始至终居然没有害怕过她,这种情况对我来说可不多见。
 
  我忽然有种迫切的冲动,我想把她画下来.....额不,不是本子。只是把她原原本本的样子记录下来,一个不像是奴隶的奴隶。
 
  这种想法充塞着我的脑海...在我送命前的最后一幅速写...他们会命令我去死吗?对于我这样一个只适合蜷缩在厩舍墙洞里的可怜虫.....我这样想着,向着厩舍的方向走去。
 
  我慢慢向前走,同时向着她离去的方向不由自主地张望。
 
  我发誓她也在做同样的事。
 
第六节
 
 
  这样子更像一些。
 
  几条线条渐渐有了轮廓...
 
  变成身影...
 
  就像真的小马...
 
  穿过厩舍的路上我散落下一幅又一幅手稿。从我就将自己挤进了那个狭小的墙洞那时起,来自其他奴隶的嘲弄就如影随形般缠上了我。我找回了我的炭笔(来自墙洞的味道提醒我最好不要再把东西丢在地上了),然后我便开始了我的创作。
 
  我既不构思...也不考虑。我只是在不假思索地画。就像往常一样,让潜意识接管自己...任凭脑海中的意象流淌到画纸上。很快,我的日记就有了不少新东西。我尽可能快速地回忆起过去几晚的景象,想增加更多细节,看看它们会让我记起什么。
 
  十分钟,我完成了第一页,画中劣隙的刀锋如她目光般锋芒犀利。
 
  五分钟,我又画出了一页...画里是我和一辆推车的合影。那大车被黑色线条刻画得沉重无比。
 
  三分钟后,另一页…粗旷而可怖的角斗场。
 
  一页又一页,填满了我对这段时间的记忆。即使在我的画里,我也逃离不了它。我想...在我彻底忘记她的脸之前...我应该留下一张她的画片。可我就是想不出来,就像吠城的铸造厂里日复一日运作的机器一样,我发现我的速写陷入了我无法控制的境地。就在刚才,那个难得的奴隶和我说了话,她问我为什么从来不选择我画的东西。我怎么能去选择?自从我出生那天起,我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
 
  但现在情况似乎变得不一样了。现在,最后的最后,我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作为活下去的动力了...再也没有工作要做了,我要不要...选择...去画些好的东西呢?
 
  我的脑海中浮现起那匹雌马充满微妙的希望的声音:绘画本身可以是不受限制的。绘画是一种逃离。
 
  我又拿了一页,把厚纸翻过来,轻轻地衔着肮脏的炭笔。也许我可以画一些随机的线...然后变成我所想要的...也许那会管用呢?我轻颤,每一次挥舞的炭笔似乎都没有增加任何东西...这怎么能奏效呢?我没有那种心态和信念去思考...我所做的只是...只是...
 
  我看到了可能性。
 
  我的炭笔兴致勃勃地在纸上飞舞。未被时间消磨的本能又重新醒来。画家的天赋出现了。我看到的东西、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的特别记忆。我蜷缩在母亲旁边,从采石场的奴隶主那里偷东西...躲在吠城的角落,在墙洞间低语...和那只小马坐在一起,她认真地读着我的日记,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这是我从追溯到记忆的源头起第一次...为自己而作画。
 
  我抽搐般惊跳起来,急促地喘着粗气,我不敢相信地看着纸上的画作。
 
  我画了我自己。
 
  画中只有我自己。这只瘦弱的小马从画纸的一隅回眸望着我,画纸的其余部分是大片大片的留白——-好像在等着别的小马来把那些空白填满。 画中的我在微笑。我摸了摸我的嘴唇,我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我真的不记得了。但就在这里,画中我的嘴唇向上翘起,发出一种欢乐的,自在的笑声,我真希望我能真正听到这种笑声。
 
  “嘿,矮砸!你准备好了吗?他们正找你呢,该上路了!”
 
  我忽略了外面的声音...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把书页翻过来,再一次叼起炭笔。直线变轮廓...变成身影...变成-
 
  “你玩儿完了,矮砸!我们知道他们马上就要来把你们都锁起来,把你们通通拖到那儿去!”
 
  炭笔在画纸上飞动,我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得多。我在掌控这一切!我不需要监工告诉我怎么做,我能控制我画的东西!线条的轮廓变成了...一只雌马!她看上去很好奇,从画上盯着我。 好像试图弄清楚我为什么画下了她。
 
  我可以选择!我可以创造任何东西!
 
  “暗影七号,你被发配到角斗场!出来,乖乖系上链子,我们走吧,我们都还想在你身上下一注呢!”
 
  这是奴隶主的声音...哦,塞拉斯蒂亚在上,不行...我刚刚学会了如何做这件事,但是我能感觉到我的腿在条件反射般试图拉自己去服从。我试着再一次拿到画纸...再来一笔...我可以再画一次,但一切都迟了。炭笔从我用力挤压的顶端断裂...画变得凌乱了...但这并没有关系。画面上出现了一些泪痕,我尽力忍住不争气的眼泪。与此同时,我听到外面爆发出的一阵敲打声。
 
  “那边那个,奴隶!暗影七号在这里吗?”
 
  “当然!他胆子小得像个...”
 
  一声闷响,某匹小马被重重地摔到地上。
 
  “我没问你的意见!卫兵,把这该死的东西拆开,把他弄出来!”
 
  哦,露娜帮我...他们开始野蛮地拆毁墙后这个小夹层,四面八方都能感受到猛烈的震动和扭曲。这幅画才刚有了个形状,我知道它是什么!是我的......
 
  天顶被掀开了,烟雾和灰尘从外面的世界一倾而下,一个轮廓模糊的防毒面具在混沌中渐渐显露出来,注视着在不顾一切地绘画的我。当我感觉到第二个奴隶主叼住我的外衣时,我发出了尖叫声。 他毫不费力地拎起了我,低声抱怨着我的反抗。我努力压低自己在监工蛮力下瘦小的身体....再...添...一笔....
 
  那股拉我的力量随着第二个卫兵的加入变得更强了,
 
  “不!请...”我咬不住炭棒了。我向他们求饶,“我必须画完她...我要见她,就一次!”
 
  我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拽出了厩舍斑驳的围墙,被狠狠丢到地上。瘫成一团,掉着眼泪。我把嘴里的脏炭吐出,爬起来去捡起我的日记本。但两个警卫突然出现在我身旁,一副冰冷的蹄铐把我铐住,而后他们拖走了我。我眼睁睁地看着摊开的日记本在我面前越来越远,我哭喊着,挣扎着想要拿回它。这幅我倾注了心血却只完成了一半的画作就在我眼前,我再也没有完成它的机会了。它牵动着我的心,激起了我某种在心底沉寂了许久的情感。
 
  画中是我的母亲……她又一次只能看着我被从她身边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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