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咬下一口彩糖甜甜圈,边嚼边点头。云宝正给她讲怎么把一朵云踹散,又怎么哄出闪电——学校课本里只讲过天马与陆马魔法的原理,她向来对“不能亲蹄实验”的东西兴趣寥寥。可云宝眉飞色舞的描述,竟让枯燥理论突然活了过来。
“……然后你把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拽进蹄心。劲儿大了直接挨电,劲儿小了云就噗地散了。”云宝把一只甜甜圈抛上半空,脖子一伸,“嗷呜”一口吞掉,嚼几下就咽,好像在跟谁比赛谁吃糖最快。她抬蹄抹嘴,又把指背上的糖霜舔干净,回头招呼:“嘿,乔!再来几份奶油夹心的!谢啦!”
她等在一旁,看云宝两眼放光地盯着乔老板端来第二盘甜甜圈。两马进门时,老独角兽便心领神会,把最角落的双马桌留给她们,又识趣地不多打扰。这份体贴,暮光暗暗记在心里,准备回头再好好谢他。
云宝抓起一只粉色糖霜的,嘴里含糊:“乔叔,超——赞!”
“谢谢,乔。”趁云宝埋头对付香蕉奶油馅,暮光也轻声补了一句,“还有……多谢。”
乔压低嗓子笑:“小事。记得请我吃喜糖。”一句话把暮光的脸烘得通红。他朗声笑着回柜台,继续招待其他夜客。
暮光收回视线。云宝已舔净鼻尖上的奶油,正意犹未尽。暮光趁热打铁:“那如果想穿云而过,又不把云打散呢?”
“啊?”云宝眨眨眼,“哦,想开个洞就得把蹄子周围的云向外推。”她两蹄张开比划,“再把其余的云往里拉。”说着双蹄慢慢合拢,舌尖探出嘴角,像在捏一只看不见的小球,不让它掉地。
“那从云底俯冲、到云顶急停,是同一回事吗?也是推拉并用?”暮光暗忖:云宝这一套,几分靠直觉,几分靠钻研?她咬一口甜甜圈,抿口咖啡,听云宝继续拆解——水汽共振、露珠原理,这些她在课本里背得滚瓜烂熟,却被云宝换成“尝尝风的味道”“抻一抻气流”这种带着体温的形容。听上去,比任何公式都更贴近魔法的本真。
暮光瞥了眼咖啡。若是寻常夜晚,她绝不敢碰这杯黑水,可今晚她巴不得把时间拉长再拉长。那道阴影又悄悄探出触角,却被她狠心塞回心底——明天再去面对现实;今夜,只需把此刻当真。
原来约会可以这么有趣。同窗口中的“恋爱”向来是苦差:装成另一匹小马去讨好对方,听着就累。或许她做得不对,可她不必扮谁,只需做暮光闪闪。也许是云宝的魔力——只要一想到换个马,脑海里就自动蹦出彩虹鬃的影子。此刻,她再也想象不出和别的马并肩而坐的场景。
“嘿,看招!”云宝把蹄子悬在自己那杯热苹果酒上方,眯眼吐舌,鼻尖皱成可爱褶子,仿佛在和蒸汽单挑。
热气本该四散,却在她蹄下旋成一颗越来越浓的小球,像被无形丝线缠住。待雾团厚得透不过光,云宝抬蹄,整团水汽便乖巧地黏在蹄心。
“瞧!不一定非得真云!”她把迷你雾球抛到另一只蹄,再让它顺着前腿滚到颈后,又滑到另一条腿,最后轻轻一挑,雾球稳稳落在鼻尖。“只要够冷,连呼口气都能玩。”
暮光正想开口求示范,云宝忽然头锤一送,“接招!”
后来回想,她才意识到这一接有多狼狈——当时只来得及“啊?”一声,雾球已拍在脸上。她本能地闭眼后缩,却未等来灼痛,只觉一阵清凉带香的微风拂过,苹果与肉桂的甜味盈满鼻腔。
暮光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本以为会撞上滚烫的蒸汽弹,却对上一张憋笑憋得发抖的彩虹面孔。她这才把另一只眼也睁开,板着脸瞪过去。云宝在她无声的控诉中终于破功,拍着桌子大笑,差点把几枚甜甜圈震飞。
暮光眯起眼,计上心来,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她集中意念,算准时机——云宝的蹄子刚落下,一枚果酱馅的甜甜圈便“嗖”地滑到蹄下。两件事同时发生:云宝先是一愣,低头;紧接着,鲜红的覆盆子酱从破口“噗”地喷出,糊了天马一身,鼻尖也挂了一滴。
云宝瞪着胸口那片黏糊糊的红色,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暮光耳朵一折,心里咯噔:是不是玩过火了?她屏息看着云宝抖了抖耳朵。
“暮——光!”云宝拖长声调控诉,“我正准备吃它呢!”她撅起嘴,唇角还挂着果酱,故意装出一副委屈相。暮光拼命抿嘴,两马对视几秒,同时爆笑。
“漂亮反击,暮暮!”云宝边笑边用蹄子抹,却把果酱越抹越开。她干脆放弃,伸舌头去舔,舌尖卷过胸口留下一道水亮痕迹。暮光看得下巴差点掉地上——那画面,简直可以截成十八张表情包。云宝舔了半天,低低哼了一声:“有毛巾吗?”
暮光眨眨眼:“呃,让我试试。”她闭眼凝神,独角微光闪起,魔力探向云宝。众马以为搬大东西才难,她却觉得操控无数微粒更费劲——这一点上,她真羡慕瑞瑞。魔力轻柔地覆在云宝身上。
她打开感知,借魔法“触摸”云宝——皮毛像夜风拂过的微凉与高空薄雾,再往下是紧绷的肌肉与一整日奔波留下的汗味。她甚至下意识吸气,明知那只是魔力回馈的幻影。她将魔法铺展,寻找任何不属于云宝黛茜的“异物”。
耳畔的轻笑像微风掠过水面,被她暂且按下。此刻,只剩夏日旷野的燥热与干风的味道。随即,她捕捉到一缕甜得发腻的电流——那正是果酱的“味道”。她将其轻轻包裹,确认没有一丝属于云宝的气息后,魔力一送。焦糖的微苦在舌尖炸开。
“哇哦。”
暮光睁眼,只见云宝瞪得溜圆。面前浮起一抹淡红雾——与其费力去擦,她干脆让果酱瞬间汽化。云宝伸蹄子戳了戳那团渐散的雾,又被轻轻推开的红云吓得往后一蹦,眼睛睁得更大了。
“果酱云?”云宝猛地回神,兴奋得直叫,“暮光,这也太炫了!下次萍琪开派对,咱们必须整这个!”她仰天大笑,翻身悬在桌边,翅膀轻拍,“我都等不及看她那表情了!”
暮光也忍俊不禁。正走神间,云宝已掠过桌面,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额头,目光却锁定那根独角。
“你这玩意儿还藏了多少招?”云宝抬蹄轻敲她的角。
“三十七种。”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要是有第三十八种能收回这句话该多好。崔克茜那句“魔法就爱卖弄”的嘲讽在耳边回响。理智告诉她,朋友们不会把实话当炫耀;她甚至为此给塞拉斯蒂娅写过信。可当众报数,仍让她耳根发热。
“哇哦,暮光!太夸张了吧。我还以为独角兽顶多会四五蹄小把戏。”云宝又拿蹄尖轻点她的角,“你简直就是魔法界的云宝黛茜!”
暮光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自恋起来真是没边。可她还是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悄悄藏起嘴角那抹笑。魔法是她的天赋,被马夸终归受用,哪怕夸她的是匹自封的“最棒天马”。“也许,你就是飞行界的暮光闪闪呢。”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云宝张着嘴愣了半秒,随即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她缓缓俯身,鼻尖轻碰暮光的鼻尖:“行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神骤然亮起,“那就让我开开眼。”
“呃……”暮光磕巴了一下,却没移开视线,“大、大多数都不怎么好看,不像果酱云那么炫。”
“来嘛,暮光!你肯定藏着大招。别藏着掖着,亮出来!”
她其实也想。只是平日施法,要么为己,要么助马,从没想过“秀”这回事。云宝不是要看她出风头,只是想分享她的世界。可她一时拿不出够炫的招式——给她时间,她能把崔克茜的戏法复刻个遍,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咒语,她向来不屑一顾。如今,这份固执忽然显得可笑。
“云宝,我不是——”
“好,就别想!直接上!”
“可——”
“没有可是!”云宝一蹄划破空气,“再来点魔法!”
暮光眯起眼,与云宝目光交锋。两双眼谁都不肯眨,一时静默得只剩心跳。
为什么不肯给云宝露一蹄?她并非不爱练习,也并非无技可炫。真正绊住她的,是忽然冒出的担忧——怕云宝嫌不够酷?念头一落定,她睫毛轻颤。
“哈!我赢了!”云宝欢呼,收蹄指向暮光,“现在你必须亮招!”
暮光唇角勾起,脑中已浮现完美咒语。“哦?必须?”她声音甜得滴水,满意地看到云宝那不可一世的神情裂开一条缝,“那就——这样。”
她阖眼,意志顺着独角喷薄而出。
“好——”
独角骤然亮起洋红光辉,魔力凝聚。
“老——”
光芒探出,轻轻裹住半空悬浮的天马口鼻。
“招数——”
对成年天马施法,比当年给小斯派克用时费力得多,体量差异使然。
“第二十五号!”
暮光猛地睁眼,生怕错过云宝脸上的每一帧表情。
“啵”的一声轻响,彩光一闪——云宝黛茜的鼻尖上赫然多出一束华丽的七彩翘胡。须尾若完全拉直,足有她翼展那么长,此刻却卷成紧致的小卷儿,俏皮地垂在嘴角。云宝的眼睛瞬间成了斗鸡眼,张成“O”形嘴,半天没合上。
“暮光。”她板着脸,一字一顿,“这——太——帅——了!”说着抓住两撮须尾往下一拉,胡子“啪”地弹回原形,弹性十足。“能撑多久?不会一直长脸上吧?”说到最后,笑容里透出一点点担忧。
暮光终于笑出声:“放心,两个小时后自动消失。”
云宝一个后空翻,差点撞上吊灯,落地稳稳当当:“棒极了!”她坐回椅子,又抛起一只甜甜圈,彩虹胡须随动作上下晃动。“那——”她空中叼住甜点,“你还会啥?”
暮光忍俊不禁,原本那点“炫技”的尴尬早被云宝的滑稽样冲得烟消云散。“嗯,还有四号术式,效果是——”
“等等。”云宝抬蹄打断,“四号?这名字也太敷衍了吧!”
暮光耸肩:“那是我发明的第四个魔法,就顺蹄叫四号了。”
“是啊,可这名字也太没劲了吧,暮光。等等——你说第四个是你自己发明的?那三十来个法术全是你原创?”
“对。”
“哇哦,那你岂不是还懂更多?比如瑞瑞的宝石感知?”
“懂,不过那些不是我写的,只是学来的。”
“学也一样难啊!当年我学飞火的‘滑流风暴’和飞足队的‘炮弹俯冲’,也练得死去活来。”云宝眯起眼,用蹄子比了个引号,“那把你所有‘学来’的也算上——你这漂亮的小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
暮光仰首默数:闪光尾的超级去渍术和玫瑰心的速净漂洗术,该算一个还是两个?“大概……两百四十……三?上下浮动。”
云宝嗓音瞬间沙哑:“我去。”她愣愣地盯着暮光,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甜甜圈上的糖霜碎裂。
“那它们到底能干啥?”
“本来正要讲,就被某位——暂且不点名——的翘胡子女士打断了——”
“嘿!这胡子。”云宝捻着须尾转了个圈,“帅得突破天际。我本来已经够酷了,你愣是让我更上一层。”
暮光清清嗓子:“四号术式能让小东西夜里发光。当年我的小夜灯罢工,塞拉斯蒂娅又不肯把月亮调成满月,还不准我点台灯,我就随蹄搓了这个。”
“快给我来一个!”云宝眼睛亮得差点掉出来。
暮光无奈摊蹄:“抱歉,只对巴掌大的物件管用。”
“哦……”云宝耳朵一塌,成为夜光特技飞行第一马的宏图瞬间破灭,只好蔫蔫地捋着胡子。
“不过我觉得你会喜欢十一号。”暮光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云宝立刻支棱起耳朵:“哦?十一是干嘛的?还有,你真得起个拉风点的名字,暮光。”
暮光被她捻着胡子瞪眼的模样逗得直笑:“好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索性把顾虑抛到九霄云外——不再担心云宝嫌她炫耀,也不再纠结哪个咒语够不够酷,只是像倒糖罐一样噼里啪啦地讲。她告诉云宝怎样把马儿的毛色瞬间刷成雪白,怎样让豆芽凭空消失;又聊起从别处学来的法术,顺蹄给云宝添上一副单片镜和高顶礼帽。夜色渐深,她却在久违的轻松里越说越起劲——原来,与一匹真心倾听的天马聊魔法,本身就是最大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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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十七号我再也不敢用了。”暮光最后摸摸鼻尖,小声补了一句。
“等等。”云宝忽然压低声音,用蹄子在空中画圈,“所以塞拉斯蒂娅才总那样……?”她没说出口,只做了个“你懂的”表情。
“嗯。”暮光移开视线,轻轻点头。
云宝爆笑,一蹄拍桌,震得那撮临时却威风十足的翘胡上下乱跳。她舍不得摘单片镜——左半边视野虽糊成一团,可酷劲不能浪费一秒。“她没把你关上一万年算仁慈了。”
暮光扑哧一笑:“我当时真怕她发现一点苗头,就把我扔进地牢。”
云宝又是大笑:“那后来怎么解决——”话没说完,只听“噼啪”连声,翘胡、单片镜、高礼帽瞬间化作光点。“哎!”她哀嚎,“说好撑几小时的!”立刻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撅嘴望向暮光,却见对方压根没在看她。云宝的脸从夸张悲怆迅速切换到微恼:虽然不是演员,可观众不配合也太扫兴。
“糟了。”暮光低声道。她的咖啡杯和吃了一半的甜甜圈同时“当啷”砸回桌面。
“‘糟了’?这词听着不妙。”
“云宝,它们能坚持这么久,已经算不错了。”暮光抬蹄往天花板一指,“看那儿。”
云宝仰脖子往后倒,差点翻过去,后脑勺“咚”地磕地板。“嗷……”她揉着脑袋,视线顶端终于捕捉到那只挂钟。“哦!”她翻身蹦起,“现在冲还来得及!”说完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就等暮光冲出来。
可门里既没有紫色残影,也没有慌乱的蹄声,只有暮光慢条斯理地把椅子推回原位,再用浮术把几枚硬币放到桌上。“乔叔,多谢招待,我们得走啦!”
云宝在门口急得直跺蹄——她几乎从没迟到过;迟到可不符合“最酷天马”的形象。终于,暮光悠悠走出店门,步子稳得像散步。云宝忍不住催促:“快点!真要赶不上车了!”
暮光轻笑:“云宝,我可跑不到车站。就算能跑,也没你快。”她略带紧张地眨眨眼,“我另有妙计。”
云宝秒懂,立刻转身俯身、双翼张开:“那就再来一程——注意翅膀!”可等了几秒,背上空空如也。她回头,没好气地挑眉:“还不上来?”
“其实,我还有另一个‘妙计’。”暮光莞尔,“刚才你带我飞过了,这回轮到我秀魔法。”
云宝挑眉:“那条会变金鱼的?”
暮光扑哧一笑,身子轻颤,却知道眼下不是卖关子的时候。“才不是呢——是远距离传送术!”
云宝半信半疑:“你不是说那术只能送你一个吗?”
暮光眯起一只眼,嘴角勾起,小胸脯一挺:“还能顺带捎上我抱着的东西。”说完便维持那副得意模样,好像在等掌声。云宝盯着她看,心里直犯嘀咕:再盯一会儿,也许就能看懂她的套路。
暮光悄悄睁开一只眼,见云宝仍愣在原地,另一只眼也只好跟着睁开,笑容逐渐凝固。“呃,云宝?”
——计划通!云宝的计划当然天下第一!“干嘛?”
“你得先趴到我背上。”暮光抬了抬后腿,那动作把腰臀扭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简直酷到犯规。
“哦!对!我就知道!”云宝生怕被拆穿,急拍翅膀腾空,轻轻落在暮光背上。落地时暮光闷哼一声,云宝翻了个白眼——这书呆子也太娇气,自己哪有那么重。
“好了,抓好。”暮光低头,独角泛起粉紫光芒——不是萍琪那种跳脱的粉,而是她专属的“暮光粉”。低低的嗡鸣从四面八方涌来,云宝左右猛甩头,却找不到声源。光芒由淡转浓,中心竟透出一抹炽白。她被迫眯眼,随即把眼死死闭上。
即便合着眼,那束光仍灼得眼皮发红;牙齿跟着打颤,咔哒作响。嗡鸣陡然拔高,像要撕裂耳膜。她下意识抱紧暮光——告诉自己这不是黑魔法。随后,整个世界骤然抽空。
她同时向四面八方坠落。翅膀和眼睛猛地张开,却只见一片刺白,什么也辨不清。她慌忙拍翅,却找不到气流。幸好还抱着暮光,她张嘴想问,却只发出干涩的哑音。
眨眼之间,天旋地转戛然而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彩色海洋——数十匹小马挤在站台。身后,列车的棕色车厢顶着黄色车顶稳稳停着。她这才吐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声音沙哑:“我们……到了?”
“到了!而且时间刚好!”暮光的声音轻快得像风铃。
云宝呻吟着滑下地面,四蹄一着地就发软,只好绷直膝盖、展开翅膀才没当场跪倒。“看来天马天生不适合瞬移。”她一边假装伸懒腰掩饰踉跄,一边嘟囔,“再来一次,我今晚就直接躺平了。”
“各位旅客,九号列车开往小马镇、马哈顿、特罗特海姆,最后上车——!”
头戴司机帽的棕马一声吆喝,候车的乘客纷纷踏上车厢。机车随即喷出阵阵白汽,嘶嘶作响。
云宝一仰蹄,撒腿就往车门冲。短短几步小跑却让她血液重新沸腾,整个马都精神起来。她回头冲暮光咧嘴一笑,却发现身旁空无一马。暮光仍站在方才传送落地的站台边缘,低垂着头,刘海遮住了脸。
“暮光?这就是咱们的车呀。”云宝小跑回去,用肩膀轻触她。没有回应。
“暮光。”她的声音低了一度,“怎么了?”
暮光的声音轻得像风:“一上那趟车……就散了。今晚就结束了。”
她猛地抬头,眼眶里蓄着泪光,“我不想让它结束!”
云宝心里一揪。约会明明完美无缺,怎么突然就要崩?她来不及细想,只问:能做什么?
暮光吸吸鼻子,用蹄背胡乱擦泪,勉强扯出笑,却比苹果杰克的演技还生硬:“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疯了。”
“哪儿的话!”云宝亮出招牌笑容——那连小萍琪都能逗得原地蹦高的笑,“不想结束,咱就干脆不上车!”
汽笛尖啸划破夜空。
“可……我们得回小马——”暮光的抗议被云宝一蹄按回嘴里。
“暮光。”云宝甩蹄画了个大弧,“论飞行,我称第二谁敢称第一?论魔法,你是魔法本法的化身。有咱俩在,还愁回不了家?”她直视暮光,目光灼灼,寸步不让。
暮光愣愣回望。紧绷的眉梢在云宝的注视下一点点松开。汽笛长鸣,车门“哐啷”合拢,两马却纹丝不动。云宝的视线像钉子,暮光的目光则似在搜寻自己心底的答案。
暮光阖眼,再睁开时,泪意已散,嘴角浮起真切的笑,轻声道:“好,云宝,听你的。”
“这才对嘛!”云宝四下张望:最坏不过是驮她飞回小马镇——虽然翅膀已经在喊累。她灵机一动:云!有时候她都佩服自己的脑子。
“等我一下!”云宝腾身而起,又倒挂在暮光头顶,“你还留着那个踏云术吧?先给自己上一个。”说完再次冲天。
她眯眼扫视夜空。云朵在晚上最好找——遮住星月的就是。在小马镇,她常备几片“私房云”以备急用;可首都上空竟连片像样的云都没有。
“中心城的天气队都什么马啊?”云宝低声吐槽,“无聊透顶!”
他们只会照本宣科:把云切成教科书般的方块,量完雾深就收工。最重要的是——绝不留下一片比蹄子大的残云,生怕哪匹天马想偷懒睡觉或躲迷藏。
云宝叹了口气,整个马像面条一样挂在半空。看来只能把那些碎云团捏成一块像样的云——累是累了点,可总比回去承认失败强。她双翼一振,再次冲入夜空。
她忽左忽右地疾掠,像燕子点水般逮住每一团小雾——有些藏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暮光会说这是“用天马魔法延伸感知”,云宝只当凭感觉。不管怎么解释,进度都慢得离谱。中心城的天气队虽然无趣,业务却真不含糊;换匹平庸天马早就放弃,换匹慢马得熬夜到天亮。可她既不平庸也不慢。
不到四分钟,她就攒出一朵双马大的云。虽由薄雾拼成,不够绵软,却好歹能浮得起来——足够驮一匹天马,外加一匹机灵又魔法过剩的独角兽。
她抱着战利品缓缓降落,小心避开栅栏和雨棚。一想到要是碰坏了还得重新攒云、还得在无观众喝彩的夜空里飞个通宵,她立刻谨慎得像第一次试飞的小雌驹。
暮光低头喃喃,隐约是“只剩这一夜”。云宝听在耳里,嘴角越扬越高——原来书呆子也舍不得今晚。她偷偷把云降到暮光身后,自己伏在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确认距离后,她松蹄、悄悄拔高几尺,倒转身子,像一片叶子般飘到暮光上方。希望暮光已经给自己上了踏云术——要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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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冷不丁的一声吓得暮光心脏猛跳,她猛地一颤,只见云宝倒挂着笑脸突然闯入视野。还没等她回过神,身体已先一步反应——腾起两蹄高,悬在半空。
“你干嘛——”话未出口,一团绵云已滑到她身下,将她稳稳接住。柔软的云面虽兜住了她,却仍把空气从肺里挤了出去。
暮光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瞪向肇事者:“很好笑吗,云宝?”
云宝飘到云边,双蹄托腮,嘴角还挂着得逞的笑:“抱歉啦,暮光,可总得有马牺牲一下嘛。”她鼻尖轻皱,伸蹄点了点暮光的鼻尖,“而且效果拔群。”
暮光翻身趴在云上——这片云足够宽敞,让她坐着还能给云宝留条边。她挑眉,语气半恼半嗔:“所以整盘计划就是吓掉我半条命?那我宁愿去坐火车。”
“哈哈,那只是附赠彩蛋。”云宝嘻嘻一笑,忽地潜到云下,又从暮光背后冒出,双蹄发力一推——整朵云便悠悠滑离站台,缓缓旋转升空。片刻后,云宝再次没入云层,只剩暮光独自坐在云端,缓缓升高。
这一次,没有先前的风驰电掣,只有丝绸般的平稳。地面在眼前轻轻摇晃,若不是楼宇渐小,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暮光闭上眼,试图甩开那若有若无的坠落感。
忽觉身侧一沉,暮光被突如其来的重量晃得左右乱晃。左前蹄被一团温热柔软压住,右蹄却扑空——整个马向外斜去,尖叫刚涌到喉口,便被云宝一把揽住。她死死抱住云宝,像抓住救命稻草。
“哎哟!暮光,没事吧?”云宝轻笑。
“云宝!”暮光几乎带着哭腔,扭过身贴紧她,借着力把自己挪回云中央。惊魂稍定,她小声问:“刚才怎么了?”
“你啊。”云宝用蹄尖点点她额头,“睡着了。”
暮光脸一红——差点在梦里把自己摔下去。“谢谢你,救了我。”
云宝挑眉坏笑:“谁让我这么酷呢。”她把鼻尖蹭进暮光鬃毛,压低声音:“不过这次算我害的,替我保密哦。”
暮光莞尔,往她怀里又靠了靠:“那就当我们的小秘密。”她偎着云宝,一起俯瞰夜色下的小马国。
夜空铺满整片视野,星子如碎银,在幽暗里闪烁成海。她躺在云背上,高得只能以“星光的缺席”来辨认大地。理当惧高,却只觉安宁——身旁那匹今夜属于她的天马,让一切坠落的可能都化作虚无。
她阖眼,又提醒自己别再睡去。云宝在,便不会有意外。先前她害怕天亮,怕回到冷冰冰的现实;也许是高空稀薄,也许是倦意作祟,此刻她竟能平静接受:待会儿与云宝道晚安,各自回家,明天再退回朋友的位置。
这念头仍疼,疼得像当年被迫离开所有朋友回中心城。但至少,她有今夜。这一晚的星光与云端,已刻进记忆,谁也夺不走。
半梦半醒间,她喃喃:“……要是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暮光?”云宝低声唤她。
回应是一声轻浅的呼噜。她没听见云宝的轻笑,也没听见那句耳语“做个好梦,书呆子”。只觉得微风拂面,像把笑声和祝福一并揉进梦里——梦里,无数彩虹天马在星河里穿梭,笑声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