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闪闪侧卧在软垫上,蹄尖轻拨瑞瑞送她的那朵蔷薇——她今日特意佩在鬃毛间作点缀。窗外,云宝黛茜正把鼻尖贴在玻璃上,使劲张望飓风赛道。火车过桥,枕木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咚咚”声,与引擎的轰鸣交织,恰好填补了这位兴奋天马话间的空隙。她滔滔不绝地介绍那座地标——尽管早已在闪电天马的赛场里看过无数回表演,她对飞行队及一切与之相关的事物,仍拥有取之不竭的热忱。暮光望着车窗倒影里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睛,看着云宝因列车驶过主赛道而咧开的孩童般灿烂笑容,心里一阵柔软。
——她的约会对象。
念及此,仍觉不可思议。即便只是朋友出蹄相助,暮光仍忍不住隐隐雀跃:她竟真的和云宝一同出行。云宝为她所做的,早已超出任何请求——肯陪她“约会”,肯让瑞瑞梳理鬃尾、刷亮毛色、整理翼羽,却唯独死也不肯乖乖站定让瑞瑞把礼裙往身上套。
暮光只得婉拒瑞瑞的进一步“造型服务”,借口时间不够。与云宝的坐不住不同,她这几日几乎足不出户,埋首书堆,为这场约会反复推演,只求一切尽善尽美。云宝值得她如此用心。
她望着那位飞马挺拔的背影,唇角又扬起浅笑,再一次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位挚友而庆幸。表面上,云宝黛茜偶尔显得懒散又自我,但每当伙伴需要,她总会第一个振翅而来。
“……就在那儿,风翼倒着飞刷新了空速纪录!”云宝黛茜眉飞色舞,蹄子往窗上一点,指向嵌在山壁间的一方看台。她旋过身来,夕阳的碎金泻在那头平日不羁的彩虹鬃毛上,流光溢彩,额前碎发微卷,恰好拂过她脸颊的弧线。
暮光闪闪心头忽地掠过一幅朦胧画面:同样的七彩发梢,从救命恩马的帽檐下探出。她下意识抿紧唇,把险些涌上的热意压回去。昨晚的梦,不过是日间纷杂思绪的残渣——既惦记着这场约会,又捧着天马无畏的小说,两段念头在睡梦里搅成一锅粥罢了。可不得不说,那梦着实令马回味。
“所以……”云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还没说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呢。”天马挪近了些,伸蹄轻碰暮光的蹄尖,“透露一下呗?”她故作淡定,可微微颤动的羽翼早把她出卖得一干二净。
暮光朝她的“约会对象”狡黠一笑:“早说了嘛,云宝黛茜,到站自然揭晓。”一时兴起,她伸蹄轻点天马的鼻尖。云宝被戳得一愣,眨眨眼——大概是错觉?暮光仿佛瞥见对方脸颊浮起极淡的紫晕,再定睛却又了无痕迹。
云宝故作夸张地揉着鼻子,一脸“受伤”地别过头:“我最讨厌等啦。”可没过两秒,她又咧嘴笑开,戏谑瞬间烟消云散:“不过没关系,我信你,暮光。你一向会安排。我只是——呃,太兴奋了。”她撑起上身,双翼张开,替暮光挡去大半夕照,“真等不及看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暮光被她瞬间切换的情绪逗得轻笑出声。票已到蹄:今晚上演的并非百老汇桥街的《无畏》大戏,而是某戏剧学院毕业生的汇报演出。暮光暗忖,年轻马满腔热情,或许能弥补经验的不足——总好过让云宝去欣赏《等待黄金面团》那种慢吞吞的话剧。她几乎能在脑内听见云宝的吐槽:那破面包师到最后都没露脸!
列车长啸一声,缓缓入站。
约会,正式开场。
按她的计划,距开演尚有一小时;慢步前往剧场,顶多二十来分钟。所有恋爱指南都强调“留白”的重要——须得留出并肩闲聊的余裕。暮光希望云宝不嫌这段空档太长,毕竟,既然要做戏,就得把戏做全,才算得上真正的约会。
暮光闪闪跟着云宝黛茜下了火车,心里还在默背“完美约会流程”。她只顾低头核对清单:剧院对面那家咖啡馆的免费小点有哪几样……下一瞬,眼前忽地绽开一片柔滑如绸、带着花香的彩虹,视野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差点以为自己误闯了由光束编成的异度空间。闭眼深吸——是丁香。暮光猛地回神,才察觉自己一头撞上了什么。“哎呀!对不起,云宝!我——”她慌忙垂首,把涨红的脸藏进鬃毛里,只等对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朋友帮忙也得有分寸,不是吗?
“嘿,没事啦,暮光。”云宝甩甩尾巴,尾尖又拂了她鼻尖一下;暮光缩了缩脖子。“谁叫我这魅力挡也挡不住呢?”见暮光仍不吭声,云宝回过身,伸蹄托起她的下巴,把那张快烧起来的脸轻轻抬起:“真没事。别放在心上。”
天马转身欲走,却又停步回头:“对了,暮暮?你还没说我们要去哪儿呢。”她用目光示意车站出口。
“啊,对!”暮光晃晃脑袋,把残留的丁香味甩开,快步跟上,“当然是去剧院。”
“剧院?”云宝振翅悬在一旁,翼下凉风掀起暮光的鬃毛。一根轻羽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肩,激起一阵细栗。“哪家剧院?”
暮光阖眼,抬了抬下巴,努力把方才的窘态抛到脑后,唇角勾起坏笑。吊云宝的胃口,竟比预想中更趣味横生——也许这便解释了云宝为何总爱恶作剧。她故作茫然:“剧院?什么剧院呀,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云宝黛茜。”
“暮——光——”云宝拖长了声调,撒娇似的抱怨。
暮光扑哧一笑:“走啦,到了你就知道。”
云宝小声嘟囔,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半空悬飞。翼尖每一次轻振,都送来一缕凉风,羽毛偶尔掠过她背脊,提醒她:两马之间不过数寸。时而,云宝的蹄尖擦过她鬃尾,时而碰着她腰侧,仿佛他们真是一对寻常情侣。
可这一切只是“清单”里的步骤,并非真实。暮光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云宝只是在配合演出。一念及此,胸口便像塞进一块冰,沉甸甸地坠着。她肩线微塌,笑意也黯了三分。到底哪里出了错?计划明明行云流水,甚至今晚就能完成最后一项——那个吻。可她越试图说服自己“完美”,胃里那块石头就越发胀得难受。
一片翼尖忽然掠过她耳尖,顺着颈背缓缓滑下,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电流,激得她周身轻颤。她无声地微启唇,背毛根根竖起。
“嘿,暮光,你没事吧?”云宝的声音带着颤。下一瞬,蹄声落在石板上,一只蹄子搭上她肩头。她止步回首,只见“约会对象”眉尖轻蹙,眼底写满担忧。“暮光?怎么了?”云宝又靠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怎么了?正该欢欣才对——一切都按她的剧本走,分毫不差。只是……太逼真了。逼真得让她害怕。暮光睁大眼,一个念头撞进心底:她希望这是真的,哪怕只限今晚。那些笑语、那些琐碎又甜蜜的交谈、那些心跳,她渴望它们出自真心,而非一场表演。既然云宝入戏如此自然,她为何不能?就这一夜,她也可以卸下“计划”二字,让自己相信——这是一段真真正正的、与云宝黛茜的约会。
暮光轻轻侧身,让云宝的蹄子顺势滑落。“没事,云宝,我好得很。”她抬眼朝这位既是朋友又是“约会对象”的天马笑了笑,“只是……有点冷,仅此而已。”她努力把嘴角又扬高几分。可她向来不会撒谎,云宝一定看得出来——下一秒,云宝的鼻皱就会拧起,沙哑的嗓音准会伴着大笑拆穿她蹩脚的借口。
果不其然,云宝鼻子一皱,扑哧笑出声:“暮光,你有时候真是个怪胎。”她骤然腾空,连翻几个筋斗,又稳稳落地,正对暮光。“既然冷——”云宝俯身前探,像猫一样蹑蹄逼近——“那就该……”话音未落,她猛地扑来,一口叼住暮光鬃毛里那朵蔷薇,动作轻得像怕扯下一根发丝。“……跑呀!”衔着花的“小偷”含混地喊了句,随即四蹄生风,沿着中心城的石板路狂奔而去,鬃尾在身后扬起一道虹彩。
“喂!”暮光朝那道背影喊,“云宝黛茜!”
云宝回首,笑意灿烂得把暮光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也驱散。她叼着花吐舌扮鬼脸,“噗”地喷出一声马式嘘声,脚下却跑得更快。
暮光忍俊不禁,胸口的寒意彻底散尽,撒开蹄子追了上去。“云宝,等我逮到你,你就完蛋了!”
回应她的,只有云宝一路洒下的笑声,两道身影在中心城的街巷间疾掠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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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闪闪气喘咻咻地转过又一个街角,只来得及捕捉到前方那道彩虹尾鬃一闪而逝。石板的坚硬早把她的蹄子震得发麻,可她咧开的笑容把这点酸痛全数驱散。她全速冲向下一处拐角,心里暗自嘀咕——云宝分明在逗她,不然为何每次只让她看见半片尾鬃或一抹后蹄,便又倏然消失?
拐过街角,她猛地刹住。脑袋左右急甩,想找那匹七彩“逃犯”的蛛丝马迹。难道云宝这次真高估了自己的速度,把她甩丢了?暮光心里开始打鼓:若这位运动健将真想开溜,她可一点办法都没有。正琢磨要不要动魔法追踪,背上忽被轻轻一点。
“呀——”她猝不及防一声惊叫,背脊的鬃毛全炸了起来,身子一蹦半空,在半旋中落地。瞳孔骤缩,正对上一张笑眯眯的熟悉面孔——云宝黛茜眯着一只眼,嘴角仍叼着那朵粉蔷薇。暮光捂着胸口,好半天才把乱撞的心跳按回去,只愣愣地盯着对方。
两马僵持数息。云宝悄悄睁开另一只眼,笑意稍收:“呃,暮光?你没事吧?”
暮光缓缓垂首,让云宝的脸恰好落在自己视线下缘。云宝的笑终于挂不住,眉也蹙起:“暮光?”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安。
“我的!”暮光骤然暴起,直扑那朵蔷薇。云宝一惊,嘴一张,花朵下坠。暮光一个俯冲,叼住花茎,旋身落地,呼吸仍急,却抬眼对上云宝的眸子——胜利的滋味甜得像是玫瑰的花香,在舌尖绽开。
云宝嘟起嘴,一脸不甘:“嘿,耍赖!”
暮光挑眉,气息仍乱,却笑得得意:“我可赢得光明正大,云宝黛茜,堂堂正正。”——说来也真不公平,旁边这位连大气都没喘一口。她又深吸几口气,阖眼用魔法托起那朵蔷薇,重新别回鬃毛。
“行,这回算你赢。”云宝耸耸肩。
“我——”她确实太久没锻炼了,“——回回都能赢。你休想……逃出我的掌心,云宝黛茜。”她抬眼,却见云宝咬着下唇别开脸,蓝脸颊上分明浮起一层薄红。
“抱歉,刚才玩疯了,耽误时间了吧?”天马低声问,仍不与她目光相接。
“还来得及。”暮光抬蹄指向侧巷,“有条近路,走快点就行。”她嗓子发干,呼吸才匀,却忍不住羡慕地打量云宝那流畅的体态——肌肉线条轻盈而紧致,既不像大麦哥那样块块分明,却又恰到好处地嵌在修长的骨架里,连那对飞行肌也仿佛天生就该长在那里。暮光的目光顺着云宝的背一路滑到腰……
“喂,书呆子?”
云宝那一声“书呆子”像一记轻叩,把暮光从方才的蓝鬃魔咒里惊醒。天哪!她竟像青春期的小雄驹偷窥心仪对象那样,死死盯着云宝的腰臀挪不开眼。瞳孔放大,蹄子生根,膝盖发僵。偏偏那匹天马还步步逼来,夕阳最后的金线在那身蔚蓝皮毛上流淌,把腿部本就诱马的弧线描得更加惊心动魄。
“到底带不带我去那‘不是剧院’的地方?”云宝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容她一马听见。天马俯身贴近,玫瑰色的眸子占满了暮光的整个世界。鼻尖几乎相触,云宝缓缓眨眼,眸光柔成一汪春水。暮光能感到对方的呼吸热乎乎地拂在自己脸上,低语几乎擦着唇瓣:“或者我们就留在这儿,我给你一场别样的表演。”
心跳擂鼓,呼吸再次被夺走。两颊烧得发烫,她却倔强地与那对眸子对视,不敢开口,只能微微点头,用独角轻轻一点左侧的小巷。
云宝又锁了她片刻,这才眨眼,瞳孔倏地收紧,猛地后撤,转头假装研究一旁的花坛。“呃,空、空中表演,对,空中表演。”她扑扇几下翅膀作佐证,眼角余光却仍在偷看暮光。
暮光忙不迭抓住这个台阶,脖子点得差点抽筋:“好啊,看你的拿蹄绝活——在天上。”话一出口,她就把视线钉在脚边:石缝里钻出一根细草,微风一吹,叶片颤颤巍巍,像她的心。
两马僵在原地,空气仿佛凝固。暮光抬首张口,道歉、取消约会、索性把剧院抛到九霄云外的冲动一股脑涌到舌尖,却在那一闪念间卡了壳。
云宝不安地抖了抖翅膀,翼面先抬后敛,羽毛簌簌收拢贴回身侧。终于,她打破沉默:“咱们……迟到没?”
“已经晚得离谱了。”暮光低声附和。
“那就快走。”云宝向小巷迈了半步,目光始终别在别处,“去看演出?”
“对,演出。”暮光从她身旁掠过,目不斜视地盯着前路。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她怕再对视一次就又要烧起来。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嘶喊:假的,这只是演戏,为了帮你完成……完成什么?她把这聒噪的念头塞进最远的角落,深埋。
并肩拐进巷口,两堵高墙在前方骤然收紧,把她们逼成一线。十寸的距离被石壁一点点吞掉。暮光先感到侧腹被柔软羽毛轻扫,再一步,云宝的整片翼面贴上她。窄巷最狭处,她几乎嵌进云宝的怀里,方才偷偷赞叹过的肌肉此刻正贴着自己起伏。出了狭口,她等着凉风重新隔开两马——可那阵风始终没吹来。
巷子尽头,蹄声再度踏上石街,相距不过寸许。肩与肩相触,髋与髋相依,她们沿着山城的蜿蜒长路并肩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