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疯了……
她的腿在久立后酸痛不已,但更大的折磨则来自于内心。
放弃吧。
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走开,去告诉暮光,她一定能解决好这些的!
有好几回,月舞都在逃跑的边缘挣扎,恨不得这么一走了之,这当然没错。倒不如说,希望靠几句话让可西回心转意,这才有错。
一想到可西背地里谋划了什么,对未知的恐惧便慑服了月舞的躯体。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也平复不了喘息。但她至少……能站在这里等待。
刚入夜,可西便准时出现了。
“月舞老师,您会喊我来可真稀奇。”可西紧跟月舞,一边说,一边娇俏地眨眨眼,“怎么,您找不到谁来陪着么?只能约自己的学生一块出来,好可怜啊~”
要是在往常,月舞大概会和可西一板一眼地辩几句,然后可西会带着志得意满。
“嗯。”月舞淡淡应道,真奇怪,到这时候,她反而停止了紧张。面对命运吧,她只能希望自己没选错。
但……如果可西真的要做些什么——十几封预定两天后发出的邮件,会做好剩下的事,收件马是月舞所熟悉每一匹小马,自然包括暮光。
月舞想着,一句话也没说,领着可西走。
“啊,月舞老师。”可西故意飞到高她一点的地方,拦住她,“您……是生气了吗?”
“我没有。”月舞摇头,这样的回答显得太过敷衍,但她实在挤不出什么字了。
“我只是在开玩笑啦,您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不这么说了。”可西睁着大眼睛,好像一个纯洁无瑕,满心善良的小天使,关切地问。
真可爱呀,月舞很悲伤地想象,如果眼前的小只天马真是可西,如果这些字眼真是说给自己听的,那该多好呢。
虚假的情感,虚假的关切,全是假的。
她伸过蹄子,有些放肆地在小雌驹脸上掐了一把。
“诶……”可西为脸上的触感愣了神,几乎有点被月舞反常的举动吓到了。但在她来得及反应前,月舞便抽回了蹄子,一言不发地拉过她。
“诶老师!”可西回头,错愕地问,“我们去哪儿啊?”
“找个合适的位置,赏月。”月舞撂下话。
“您挑的这位置还蛮好嘛。”可西打量四处,她们在学院附近的一处僻静的小山包上,视野开阔,地上还长着层草坪。
“坐就是。”月舞说,她把身上那件肥大的黑色旧毛衣给脱了下去,从身后抱住了可西。
可西的心砰砰地跳,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月舞老师,您您您要干嘛?”可西终于流露出一丝害怕,事情超出了掌握。
她真的在慌张么,还是可西在这情景下继续扮演的?月舞不愿多想。
“来一起看月亮。”月舞说着,调整一下姿势,把可西当成了个手感极佳,又暖又软的抱枕。
“您再这样我真的要叫了。”可西有点打哆嗦,她憋着一股气,才说出话来。
“别扯了,小鬼头,你哪有那么娇气。”月舞不以为意,又捏小天马的脸蛋,犹不过瘾,干脆揉了起来。
“别分心了!”月舞咋咋呼呼地叫唤,“看月亮呀,瞧呀,多好看!”
天空无云,今天的确是月亮最圆最皎洁的一晚,仿佛天马们随意拍打几下翅膀就能触碰到它。也许只要像梦魇之月一样到了月亮上,就能远离尘世间的一切烦恼吧。
“可西,你说这月亮漂亮么?”
可西哼哼唧唧地应付道,“还行吧,但您再碰我脸的话,我就要告诉暮光校长。”
“还记得上回你问我的吗,友谊能不能比较的问题?”月舞问。
“啊,您有答案了,那是能还是不能呢?”可西懒洋洋地说。
“答案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仍是朋友。”月舞说。
可西笑了,就好像这答案太过天真,叫她一点也忍不住。
“可是,您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她拖长了声音,发出疑问, “暮光校长有那么那么多朋友,她能对您有多少关注呢?,可您呢,您对她就这么上心。”
月舞未作答,摇了摇可西,让她专心看月亮,追问:“好看吗?”
“好看好看,这总行了吧。”可西撇着嘴,“但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滴。”
月舞好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拥抱可西,仿佛这样才足以温暖自己。
“月亮不就挂在每一匹小马的头顶么,难道有谁会因为它照耀了太多小马,就讨厌起月光吗?有些小马,天生就有能力去发光照亮周围。”月舞喃喃道,给可西的拥抱紧了点。
月舞没说明,但她们都晓得这说的是暮光。
“月舞老师,你可太懦弱了,非把某些小马当做太阳,自己就是黯淡无光的星辰!”可西找到了机会,尽力挑动月舞的情绪,想把话题带回自己熟悉的路径。
月舞咧嘴笑了笑,在怀里的可西讲得最激动时,用魔法往她最敏感的翅膀根挠了挠。
“咿呀!”高谈阔论的小天马骤然顿住,脸通红得说不出话,良久才尖叫一句,“您这是骚扰!”
“可西光辉同学,我要告诉你,我,月舞,可不是什么黯淡的星辰。”她怀里用了点力,“要是暮光是太阳,那我也是月亮才对。”
月舞的怀抱太紧了,小天马奋力扭动几下身体,还是挣脱不开。
“毫无意义的比喻!”可西反驳,随后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月舞更过分的挠痒痒。但接下来什么都没有,只有温软的怀抱。
可西缓缓睁开眼,月舞什么都没继续做,她仅仅是悲伤地望着自己,什么也没说。
“还记得,我们课上讲的吗,月亮的光芒来自哪里?”月舞的声音有点颤。
可西困惑地回答:“月光来自太阳光的反射,多简单的事。您今天都是不对劲,真的……没事吧?”
“是啊,暮光是能自己发光的,那我多少也能反射几束光芒吧?”
“我不晓得您说这么多想干嘛!”可西忽然感到不安,本能地拒绝交流下去。
“老师好像真的不适合去交朋友,也不习惯去跟更多的小马打交道,永远都只能一应一答地回应。”月舞胡乱说着,她原本打好了腹稿,但事到临头却什么也忘了,笨拙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老师想知道可西为什么会有那么恶劣的想法,我想帮上你。也许在铸成大错前,我们还有机会……”
“您到底在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可西粗鲁地打断了月舞。
她叹了口气,吐出那两个字:“魔力。”
霎时间,小天马收敛了所有情绪。
可西的声音冷下来,连表面的柔软都不复存在:“啊,我明白了,所以,您把这当成了什么自我实现的机会么?”
月舞最恐惧的事发生了,可西像是彻底褪去了伪装,变作她所陌生的模样。
可西歪过脑袋,用看待物品的眼神剖开月舞:“让我瞧瞧,您现在已经算得上阿姨辈了,但依然单身,或者说,从出生以来就没有过什么社交活动。”
“几个朋友已经是您马生中仅有的亮色了,所以您把这些看得很重。说不定,您还发自内心地相信了什么友谊魔法,打算今天按我们暮光校长的教诲复现一遍。”
“可西,这些不重要!”月舞试图安抚住怀里的小天马,“现在问题是你的……”
“这很重要!”可西面目狰狞地怒吼道,月舞从未见过她有如此动怒。
见月舞住嘴,可西稍稍收敛了表情:“我必须劝您,这不过是激素驱使下的母爱泛滥和同情心罢了。只可惜,您算不上谁的母亲,我更不是娇滴滴的小娃娃。”
“像您这样施舍一般的同情,我过去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更不需要,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些话扎在月舞心口,她并不怎么为自己难受,她只是想不通,“可西,你没必要总隐藏的……”
“一开始都假装得多热心肠啊,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好像真的在乎的样子。”可西极尽嘲讽之能。
她在月舞怀里用力挥舞蹄子:“要不了多久您就会烦透了,觉得我是个喋喋不休,总在骚扰您的小崽子,那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奢望什么的好!”
“你说得对。”月舞哽咽,“因为老师真的没法像暮光一样,老师没那么多的热情和精力,要处理自己的一团乱麻已经好累了。只有等我自己从缓过来后,才能有余力伸出蹄帮一帮别的小马。”
可西艰难地摆出嫌恶的神色,扒开月舞怀抱她的双蹄,头也不回地走开,“那就别一副要拯救别人的模样,您先救救自己吧。”
月舞几乎就要放弃了,但她不甘心,如果不多做些什么,恐怕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她追上去:“可西,但月亮今天不就是最亮的时候么?”
可西一边瞪着她,一边摩挲着身后,如同受到威胁,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幼兽。
这是个很好的测试机会,可西努力说服自己,在对那个碍事的星光下手前,一次彩排是很有必要的。
不,再等等,她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保证一击制服这个不自量力的蠢货!傻瓜!笨蛋!
可西一阵恍惚,该死的,她怎么会这么情绪波动,从最开始自己就该直接动手,干嘛要装下去呢?
是时候了!可西在心底啸叫!
向月舞的方向看去,她瞥见了月亮,就是这一瞥,止住了她,这是今晚她头一次认真欣赏月亮。
皎皎玉盘,在此时此地,月亮接受了太阳的照耀,又将它播撒在大地。
月舞再次抱住了她。
“你说自己本来想引开暮光,然后囚禁住星光熠熠?”月舞又确认了一遍。
“只是……计划了,又没真做。”可西辩解着,心虚地垂下头,等着月舞又说教一遍。可好一会儿功夫,也没有月舞的声音,可西困惑地看去,却看见老师正捂着嘴,愉悦地轻笑着。
“您……听见我要把星光老师关起来,然后还这么高兴?”可西的脑袋陷入了错乱。
糟糕了,月舞咳嗽两声,急忙解释:“别乱说,我哪有高兴。”
见可西还在怀疑,月舞赶紧转移起话题:“对了,你是和甜贝儿那几个丫头交上朋友了吗,看你最近好像挺喜欢和她们在一起的?”
可西摆出嫌弃的模样,扭过头:“乳臭未干的幼稚小鬼头罢了,那都是为了融入集体。”
月舞故意作弄她,惊奇地追问:“哦,可是你不是去了她们的小木屋一块玩吗?听说你还是什么童子军的新成员了。”
“您真笨,怎么一点也不懂啊。”可西有点气急,“如果不参与集体活动的话,就太突兀了。”
月舞从抽屉里翻出点缀金丝的红斗篷,那斗篷不大,看着和可西很贴身,一侧还绣上了画着象棋车的漂亮盾牌。
“唉……看来,这件斗篷还是扔掉算了,反正某位肯定看不上幼稚小鬼头们的礼——物。”月舞哀叹道,将斗篷慢慢飘到垃圾桶上,作势要丢进去。
可西还想装做不关心,但实在拿不定主意月舞是不是当真的,见斗篷离垃圾桶越来越近,她终于忍耐不下去了。
“给我!”可西飞扑过去,救下斗篷,紧紧抱在怀里。
月舞当着气鼓鼓的可西面,大声笑着。
可西瞪着月舞,没好气地质问道:“怎么会在您这儿?”
“你看,又急。”月舞得意起来,她也喜欢上了这么捉弄可西一回,“小萍花昨天来学校找你,没找到,托我带给你的。”
“我要是弄丢了,那三个小鬼头到时候会很难缠的!”可西还在嘴硬,她拿上斗篷,急匆匆地就往外走,“不管了,我先走了。”
几步到门口,可西朝她做了个鬼脸:“月舞老师拜拜。”
“拜拜。”月舞轻声道,小鬼头,你自己不也还是个娃娃么。
可西出去时,正好撞见暮光。
“可西那孩子挺喜欢你呀,我见她一有空就往你这儿钻。”暮光走进来,捂着嘴笑道,很为月舞感到欣慰的样子。
“还好吧。”月舞挠挠头,有点尴尬。
“后天你有空吗?我们打算在图书馆那边办个活动。”暮光随口问她。
暮光,邀请她了!
不过这个时间……月舞打算委婉地拒绝掉,但话到嘴边,却又难开口了。
月舞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讲,暮光会不会是察觉了她先前的哀怨,要是现在拒绝了会不会给当成不识好歹,她以后还可能被邀请吗?
暮光察觉了月舞的异样:“有事要忙么?”
她们是朋友嘛,有什么话不能真诚以待。她晓得暮光是朋友,暮光也晓得她是,这样就足够了。
“我就不去了,和可西说好了那天要给她过生日。”月舞大大方方地看着暮光的眼睛,说道,“你也知道她情况的。”
“生日!”暮光才知道这消息,显得比她还要兴奋,“天哪,我应该给可西准备份礼物才是的,她平常可帮了我不少忙。”
暮光急匆匆的样子,让月舞突然想起来她们都还小一起上学的日子。哈,从这个角度来说,她还是暮光第一个朋友呢。
月舞站近了一点,贴着暮光,伸过双蹄揽住了她,轻声道:“抱一下……”
暮光先是很惊讶,但并未问什么,体贴地捋了捋月舞发梢,好一会儿后温柔地说:“很累吧。”
“嗯……有点,而且前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月舞闷闷道。
“我突然这么抱你,不会很奇怪吧。”月舞心虚地说。
“哪有。”暮光抚摸着朋友的肩膀,回以灿烂的笑容,友谊公主一向这么体贴,“我很高兴这么一个拥抱就能帮到你。”
“谢谢。”月舞松开怀抱,毕竟总不能一直抱住她吧。
“对了,可西的生日需要帮忙吗?”暮光问。
“谢了,不过没必要麻烦大家了。”月舞摇摇头,“毕竟说好了,是我给可西办的。”
我会是她的月亮,月舞在心里暗暗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