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大得夸张的黑板,如墙般矗立在课室最前方。底下的学生们面孔各异,小马、狮鹫、骏鹰、幻形灵、牦牛、龙——这些学生来自整片大陆,哪怕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单是看一看学生们,就会感到吃惊。
这就是友谊学院,在暮光闪闪公主与她朋友们的合作下,学院一步步发展壮大,规模上也不再只有最初的六位老师了。
黑板下,有匹雌驹正在写着粉笔字,白色笔迹快而清晰,一行行地延伸。她鼻梁上架着副土气的黑框眼镜,头上扎着高高的冲天辫,和年龄很不相符的样子。但要说最奇怪的,还是她身上那件黑色旧毛衣。
如今正是秋高气爽,天气并不寒冷,这件麻袋似的毛衣自然看着很显眼。这位正是友谊学院第二批入职的教师之一,月舞。
“自发光天体,字如其名,这类天体可以自己产生光。”写完这行板书后,她用粉笔点点黑板,示意大家对接下来的问题集中注意力,“谁能跟我举几个例子?”
“太阳是自发光天体!”课堂气氛活跃,有位同学主动举起蹄抢答,下意识又补了一句,“哦,还有月亮。”
“很好,太阳就是我们生活中最常见的自发光天体。”月舞夸奖了一句,接着温和地纠正道,“不过月亮呢,其实是非自发光天体。”
“可是它不也挺亮的吗?”另一位同学问。
“自发光与否和亮度可没有关系。”月舞提醒道。
“同学们,请思考一下,如果月亮是自发光天体的话,为什么它还会有阴晴圆缺,而不是像太阳一样始终保持明亮呢?”月舞瞥了眼时钟,决定为今天的内容做个收尾,“这就是因为月光来自于太阳,经过月亮的反射后,才有了夜晚皎洁的月光。”
“下一节课,我们要根据已知信息,学习独立推导日月轨道。”月舞拍拍蹄子,对同学们笑着说,“下课。”
下课铃恰如其时地响起。
总归算是步入正轨了,月舞走出教室,心里头有些欣慰,自己现在多少也是能独当一面,顺利带一门课的老师。她还能记得自己第一堂课时的手忙脚乱,在图书馆里啃明白和课堂讲出来后还能让学生们明白,确实是差远了。
推开办公室门,月舞一下子停住脚步,她眼皮抖了抖,无奈地按住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以免它滑落下去。
房间里只有匹小天马,软蓬蓬的卷发,圆嘟嘟的脸蛋很粉嫩,有几颗雀斑,但一点也不影响这是个可爱小家伙的事实。
只是……这孩子的举止就一点也不可爱了。小天马自己霸占住了椅子,一边乱翻月舞的教案,另一边轻轻敲着桌面,好像自己才是办公室的主人。即便意识到月舞进门,她也没停止,反而朝月舞老神在在地点点头,更有副主人的派头了。真是的,这已经是第几回了,她就不能安生点么。
月舞烦躁地搔弄几下头发,接受了事实,深深地叹气道:“可西光辉同——学,请问你为什么又在我办公室里面了?”
“月舞老师,你没关紧门哦~”可西明知道月舞高兴不起来,还故意用撒娇似的语气,拉长声音道。
“那也不是你随便进来的理由……”月舞走过去,拍拍桌面示意可西下来,尽可能和缓语气,“我是说,等你有事找我的话再进来吧。”
“当然有事,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月舞老师你。”可西轻盈地飞了起来,撅起嘴说。
“说吧。”月舞坐到了自己位置上,不知道又会有什么花样等着自己。
“其实,我的确有一个不理解的友谊问题。”小天马煞有其事地清清嗓子,仍用那嫩嫩的嗓音问,“友谊是能够比较的吗?”
“你恐怕得把问题讲的具体点,”月舞敷衍道,很头疼地把面前弄乱的一叠教案推开,原谅她实在不擅长这种下定义的问题,那应该交给辩论队才对。
可西光辉一直是个可爱、懂事却又古灵精怪的孩子,当然,在其他老师学生面前,她基本不会表现出最后一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可西便过于……活泼了?
坦白来说,虽然可西总喜欢溜进她办公室里,把桌面弄得一团糟,还摆出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但月舞其实还不算生气。
她头一回见到可西光辉……应该是大半年前了。那时候她看在暮光的邀请上,刚入职不久,负责去接一位特殊的新生。
四周大都是一两层的平房,灰扑扑的砖瓦,没什么亮眼的地方,坎特洛特城郊的建筑风格就是这样,旧而静谧。
月舞站在孤儿院的大厅里,有些不知所措。她得到的消息是,有位孤儿通过了友谊学院的入学测试,需要月舞过去确认,并负责接送。
虽说在坎特洛特长大,但月舞对城郊不是很熟,她问到了孤儿院的位置,进来后却不晓得要找谁了,院长和义工们现在似乎都不在。
孤儿们不太敢上前,躲在走廊另一处,怯生生地观察着月舞这位陌生来客。有匹不大的幼驹,带头站了出来。
这幼驹是匹天马,年岁格外小,却不妨碍孩子们隐隐约约地围绕着她。小天马飞到空中,毫不退缩地叉腰质问月舞,好似孩子们公认的带头大姐:“嘿,那个怪大妈,你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
月舞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她注意到这孩子有个棋子的可爱标志。孤儿院并没有多温馨可言,一群半大孩子之间照样可以残酷。啊,这还是她从《蝇王》里知道的。所以……这匹体能和年龄都不占优势的小天马,按理说是不可能成为孤儿院里的孩子王。
小天马见月舞不但不回答,还这么没礼貌地盯着自己,更加不满了:“喂,快说话!”
月舞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此行的目的,一时竟被这孩子压制了,慌慌张张地说:“噢噢,我是来找院长的。”
到底还是孩子,这匹幼驹不仅没多怀疑,还误会些了什么,当场向同伴们欢呼道:“有领养马来了!”
再温暖的孤儿院也比不上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领养马对孤儿们的吸引力是难以想象的。坏了,月舞心想,她以为自己要被一群尖叫的小孩子包围了。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尽管孩子们都异常激动,却都保持秩序。
在小天马的指挥下,他们很快按年龄大小排好了队,大孩子站在最左边,眼神期待而羞怯地注视着月舞,小娃娃们还搞不清状况,也在哥哥姐姐们的示范下站着左看右看。
“大家排队,站好,不要把阿姨吓到了!”待队伍整齐后,尽职尽责的小天马才飞回月舞面前,气喘吁吁地邀请月舞,“阿姨,您来看看大家吧。”
月舞有点不忍心,只得小心翼翼地解释:“那个……我不是来领养孩子的,我是友谊学院的老师,来找可西光辉。”
月舞回过神,看向眼前的可西。和以前一样,小天马还是喜欢思考时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蹄子上。
“具体点……”可西放下蹄子,终于想好了,“啊,有了!月亮舞老师,暮光校长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当然是啊。”没有多少犹豫,月舞答道。这叫什么问题呀,从小时候开始,她就认识暮光了,在她小小的社交圈里,暮光就是无可置疑的中心。就连友谊学院的职务,如果不是暮光来邀请她,自己才不会想去当老师。
“那你是暮光校长最好的朋友吗?”可西笑了声。月舞动了动嘴,一时哑然。最好的朋友……虽说她认识暮光格外早,但也知道自己肯定算不上暮光最好的朋友。
可西心领神会,做出一副无意间犯错的慌张,贴心地改动了修辞:“噢~我是说,最好的朋友之一?”
月舞还是讲不出话,暮光当初为了她,专门启程来坎特洛特,帮她开解心结,这当然是朋友才会做的举动。对月舞来说,暮光就像忽然闯过来的小太阳,给她照得亮堂堂的。可对暮光来说,这除了解决一个友谊问题外……还能意味着别的什么吗?
毕竟那是暮光啊,她经历了多少传奇的冒险,解决了多少友谊难题。小蝶、云宝、萍琪、珍奇、苹果嘉儿,是她们陪同暮光走过了一程又一程,这个之一,月舞恐怕还是挤不进去的。
“好吧好吧,月舞老师,咱们不举例子了。”可西绕着月舞上上下下地转圈,转得她心烦。
可西又换了种说法:“这样,甲小马只有乙小马一个朋友,可乙小马连同甲小马在内,却有一百个朋友。我就是想知道,在类似的情况里,能说甲乙之间的友谊是公平的么,甲对乙的友谊和乙对甲的友谊是同等程度吗?”
什么甲乙、友谊、公平啊,月舞的心情忽然很沉重,失去了同可西拌嘴下去的动力:“这个……老师也不知道,这样吧,友谊问题什么的,你也许可以去问另外几位老师,她们的理解要比我深多了。”
“诶,那好吧,月舞老师再见喽~”虽说没得到回答,可西反而像是心满意足了,她朝月舞干净利落地道别后,毫不留恋地离开,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月舞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圈来,一个小得可怜,只有一层,连着零散两三个点;另一个则一环套一环,成百上千条线连在一起,仿佛谁都是暮光的朋友。
她忍不住比较起两个圈来,自己会在暮光的哪一层呢?月舞一阵惶恐,到底该怎么证明,自己真的在暮光的“圈”内呢?万一在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因为过去有交集,才相对热络的熟马呢?
她努力思考了很久,终于想起来点证据。每逢节日时,她们不是也会互赠礼物么?
月舞刚想这么安抚自己,另一个声音便冷笑着,将此打破了,哦,难道不是每一位教职工甚至是不少学生都会得到这样的关心么?
作为友谊公主的暮光就是那样,她对大家都报以友好与善意,从来不会冷漠任何一位。
月舞下意识摩挲着毛衣,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缓解了些焦虑。这算什么呀,难道真要想讨价还价般,去称一称友谊的重量么。月舞笑了笑,打算放弃死磕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