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FrogLv.21

毕竟月亮就一个

第三章——盈凸

第 3 章
1 年前
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有位先生紧皱着眉,不知道是心情不好,还是他天生这副模样。几个娃娃你追我赶,从行道上嬉笑地跑过苦瓜脸先生。一对情侣站在原地,声嘶力竭地吵。
 
悲欢果然是不相通的。
 
在小马谷,月舞不敢说认识路上每一位,但出趟门总是得打几个招呼。在那里,一匹小马的悲伤、喜悦,很快就会传递到周遭。
 
坎特洛特则太大,什么东西到这里都会稀释得太淡,把小马们之间的种种联系都冲刷殆尽。每时每刻都会有几十名陌生小马靠近,或许还会无意识地与你对视一眼——你们此生大概率就这么一次机会目光交错,再远离。
 
但小马谷的温情脉脉对月舞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了。她需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显露出情绪。
 
月舞把自己想象成是一滴水,落进河流后就能顺流而去,只需跟随,没谁能注意她,没谁能找到她。可越是努力,越有种自艾自怨的情绪在她心里头蔓延。
 
暮光……有声叹息响起。
 
停下,快停下!
 
暮光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到她?
 
为什又要这样子!
 
她和那个坏蛋星光熠熠晚上玩得开心么?她们会一起过夜么?会有多少个柔软的拥抱、多少有趣的玩笑、多少推心置腹的长谈,全叫自己错过了?
 
月舞加快脚步,好像这样就能躲开纠缠的思绪。她全凭本能地挑选道路,机械地让开行马。这没什么意义,但总归是有件事去做,才好占据她的心。
 
渐渐的,熟悉的环境让月舞好受了些,她晓得下个拐角会有座报亭,再往前是市立小学,随后一段漫长的上坡路。她清楚这城市里的每一条路会延伸到什么地方,进而诞生一种局面仍在掌控的错觉。
 
是哪本书来着……月舞有看到过,许多有筑巢习性的小动物,在受到惊吓时便会本能地逃窜回巢穴,以此抵御危险。巢穴不仅让它们有了躲藏之地,还能有效平复不安。
 
月舞有种既视感,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走了很久,独自穿过半个坎特洛特,薄汗沾上皮毛,不久后又熄干。
 
在一栋屋子门口,月舞停住脚步,恍然大悟。是姐姐家,熟悉的道路将她带到了这里。但……她该用怎样的说辞,才能告诉姐姐自己为何不请自来呢?
 
月舞本能地排斥这想法,那是她老姐啊,为什么要犹豫什么说辞呢!
 
她做出轻松的表情,用绝不会显得急促的节奏敲了敲门,不希望让姐姐感到异常。
 
但开门的不是姐姐,一匹雄驹站在门后,正困惑打量月舞。
 
“姐夫……”她小声念叨一句,便僵在原地,不知该继续说什么了。月舞搜肠刮肚,意识到自己甚至不晓得姐夫姓甚名谁,她从来没问过。
 
“诶,月舞啊,快点进来啊!”姐夫反应过来,热情地从大门让开,示意月舞进家里,喊道,“亲爱的,你妹子来了!”
 
 
月舞迷迷糊糊地进了姐姐家,等到老姐卧室里头,才总算放松了些。
 
床上用小毯子裹着个小婴儿,月舞忍不住。月舞在满月的时候见过小外甥一回,还有前段时间老姐给她寄的照片里,但都比不过亲眼再见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个皱巴巴的肉团,身上的毛发短得几乎瞧不见。
 
现在呢,这小家伙身长出了很密的绒毛,脸蛋上肥嘟嘟的。他躺在床上,正睁大眼睛,既不做声,也不动弹,就静静地盯着月舞看,一副认真打量的样子。
 
“抱一下你外甥呗,多久没见了。”老姐抱起孩子,笑着示意。
 
“啊?”月舞愣住了,见姐姐真把孩子递到她怀里,只能很紧张地接过来,一丝力气也没敢用,深怕弄疼他。
 
这小生命的皮肤又软又温,月舞忍不住用蹄子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脸蛋。
 
或许是认出了月舞,或许只是因为眼前这阿姨摸得脸颊怪痒的,小婴儿奋力拍了拍蹄,啊啊地叫出声,笑了。
 
月舞忽然很……放松,是的,此刻是她几天里的最放松的时候。她头回摆脱了忧愁,身旁还在絮絮叨叨的老姐,眼前血脉相连的幼驹,都让月舞感到了属于她的一块基石。
 
“已经要满一岁了,过好快啊。”月舞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捧回床上,忍不住感叹,“他现在能吃饭了吗?”
 
“早能了,都长牙了。”姐理了理毯子,让小家伙舒舒服服地窝在床上,“不过都是弄些水果捣烂了喂他,不然怕噎着,还得一边喂一边哄。之前你姐夫喂他吃苹果泥,弄得脸上全是,爷俩一点也不省心。”
 
 
路接下该通向哪里呢?走出老姐家,月舞心里渐渐萌生出方向。
 
她跑进了最熟悉的书店。
 
坎特洛特这样的大城市自然有许多书店,伫立在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橱窗明亮,摆设阔气,书架摆满了用塑封包装起来的崭新书籍,都有着刚印刷出厂的浓烈油墨味。
 
不过月舞不太喜欢那种书店,老板们往往不太情愿有谁坐在那儿看一整天,哪怕不说什么,来来往往的顾客对她来说也有些吵闹了。
 
而在犄角旮旯里,也存在着许多旧书店,货源没那么新,但仍能有些顾客。月舞还在坎特洛特时,除了图书馆,最常去的地方就是这么一家旧书店,胜在库藏丰富,价格低廉,还够清净。
 
那儿的老板是位大她几岁的姐姐,纸页,一来二去,渐渐也和她这位最“忠实”的顾客熟络起来了。
 
刚一进店门,月舞便下意识去找纸页的身影,但柜台见不着她,取而代之的是匹陌生雄驹。
 
纸页姐呢……月舞设想过她们会怎么问好,但从来没想到会找不到纸页姐。
 
她忽然不知道接下去要做什么了,好不容易建立的稳定感摇摇欲坠。她焦虑起来,想逃出不再熟悉的书店。
 
“呀,这不是小月舞么?”
 
一声带着笑意的问好,让月舞逃跑的步伐止住了。
 
纸页姐!
 
“页姐,好久没见哦~”,月舞娇声娇气地问候道,她有些羞,自己平日里讲不出这么亲昵的话来。但对于纸页姐,月舞怀着种急切,想要示好,想要证明她们友情的重量。
 
“咦——你专程跑过来就是要这么说怪话的吗?”纸页姐打趣,拉她找了个角落坐下。
 
月舞很欣喜,纸页姐还像以前一样,愿意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一整天。
 
“友谊学院上课忙吗?”页姐主动问她。
 
“还好,我现在就日常备课上课,节奏习惯就不累。”月舞说。
 
“听着还蛮好的。”页姐叹气。
 
“我这儿……也就那样了。反正日子一天天过,一直那副样子,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坏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页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上回进的新书更离谱,直接给我送错地址了,还说什么重新寄送要等半个月。半个月那还算什么新书,害得我还得自己花一整天搬回来。”
 
“哦你知道么,昨天晚上的时候我还幻听了,半夜以为谁要进来买书,弄得我急急忙忙起来,发现啥也没有。 ”
 
月舞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迟疑地问:“页姐……是出什么事了吗?”
 
页姐话顿住了,既没承认,却也没否定,只是哀叹道:“咋说呢,唉,我也不晓得出什么事了,好像全都不对劲……诶诶,你干嘛呢?”
 
气氛变得很尴尬,月舞正面抱住了页姐。
 
“你在……搞什么?”页姐搞不清状况。
 
“抱抱你?”月舞就更别提了,她更稀里糊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页姐抱起本书,没好气地在桌子上一敲,“诶诶,别乱抱,我还没脆弱到这程度呢。”
 
“月舞啊,你现在可活泼多了。”页姐啧啧地感慨着,“像个小太阳一样,这么有能量了。”
 
太阳......月舞咀嚼着这二字,苦笑起来,她哪里算得上太阳,只有暮光才算得上吧。
 
甚至于自己刚刚给页姐的拥抱,不也是下意识在模仿暮光么。
 
“现在是太阳,那以前是个什么嘛,月亮啊?”月舞随口问。
 
“我说真心话你别生气啊。”页姐侧过头,“阴暗宅女,阴暗到长青苔那种。”
 
这比喻一点也不高明,但不知为何就是戳中了月舞的点,让她笑得前仰后倒。
 
页姐先是瞪了她一眼,但见到月舞笑个不停的滑稽场面,自己也忍不住了。就这么你笑我,我笑你的,二马比赛般地笑起来,像是两个颠婆子,哪怕引得店外的行马侧目而视,也不收敛。
 
“页姐……你,哈哈哈!”月舞抿着笑,却怎么也克制不住。
 
“没个正型!”页姐瞪她,脸抽抽几下,把笑意压了下去,她俩总算是停下来了。
 
“唉,刚刚那些你也别往心里去,就当我这段时间心情太差吧,不过聊几句就舒服多了。”页姐眨眨眼,示意月舞别担心她。
 
“我聊得也很高兴了。”月舞说,这是真心话。
 
“以后多来找我玩啊。”又是一次拥抱,不过这回是页姐主动抱的她。
 
月舞好像一点也不忧愁了,在感受到页姐会需要自己的支持后,月舞久违地有了点动力,从对暮光的哀怨中解脱了。
 
真奇怪啊,她心底里恨不得把所有愁绪都一股脑地向暮光倾诉,想要身心都依靠在友谊公主的支持下。可她却也会因为别马需要自己,而提供一份自己都在渴求的支持。
 
她盘算着,这城市里还有谁会需要自己。
 
啊!可西!去看看那孩子的“家”吧,多少尽些老师的责任,毕竟……她也是可西的老师啊。
 
 
房间不大,不过是勉强能容纳一床一桌,孤儿院的条件毕竟有限,收拾出一个房间已经不错了。桌上按着大小种类,摞着高高的书堆,只在桌面边角留下一小块空白。
 
这是可西光辉考入友谊学院后,孤儿院专门给她留的房间,算是他们对可西的优待。
 
逼仄却整齐,月舞反而不满意起来。
 
哼,那个小家伙每回都要问也不问地闯进来,把她办公室弄得乱糟糟的,结果自己房间却井井有条。
 
月舞抱着股恶作剧般的心思,反过来霸占住书桌,随意翻了起来。哈,等那小家伙放假回来,看她会不会也给气到。
 
最底下的抽屉里摆着些满是字迹的稿纸,月舞胡乱地翻起来,渐渐给吸引住了。魔力梯度、单向传导、流量计算……她从凌乱的草稿里渐渐辨认出了书写者的思路。
 
可西的确是个聪明孩子,月舞一边习惯性地推导,一边在心里暗暗感叹。
 
通过激发魔法神器,爆发强烈的吸引,这足以将一定范围内的魔力抽走,造成近似于真空的效果。
 
不过这要不了多久,外部环境的魔力又会反过来填充回去,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月舞按照笔记中提及的参数,估算恢复时间。公式在稿纸上展开又合并,几次变换,最终指向一个不收敛的结果。
 
她困惑地停住了笔,重新打量这等式,就好像不认识自己几秒钟前写下的字迹。几次验算后,月舞得到的仍是不收敛。
 
这代表什么?
 
她从头捋顺每一个分支,意识到这些参数经过了精心设置,目的只有一个——保证形成的漩涡能彻底吸尽世上所有魔力,永不归还。
 
那会是怎样一副景象……月舞尽可能去想象,无论是自然界中游离的魔力、小马们身体内的、乃至魔法神器蕴藏的,所有的魔力都会在几天内被无情剥离,集中到一处……或者说,一匹小马身上。
 
惶恐攥住月舞的心,叫她眩晕,可西怎么会……为什么可西光辉要这么做!
 
只是研究?
 
研究,可西光辉分明是确定好了实施的每一处细节!
 
有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向她揭开帷幕,孤儿院里倔强的孩子王、学院里乖巧的模范学生、会闯进她办公室里捣乱的小鬼头,统统给深渊碾碎了。
 
月舞……以为自己是学院里最了解可西的,那孩子在别的老师同学面前永远懂事,乖巧,听话,表现得就像是个因为失去父母而早熟的孩子,只有钻进月舞的办公室后,才会显露出她那个年纪有些顽劣的天性。
 
月舞真的以为,是因为自己当初来接可西去的学院,才让她愿意显露真实的一面。但……如果那也是伪装呢?现在的可西,叫她想起了深海中的琵琶鱼。从始至终,她所认识的小天马都是虚假的,不过是那怪物背鳍探出的拟态。在那之后的,是个非人性的,无法理解的怪物。
 
月舞想起了什么,急忙把弄乱的书本稿纸整理归位。知道那可西绝不会突然回来,她的心仍不安地战栗着……她在害怕可西光辉。
 
离开孤儿院时,月舞提醒院长别把自己来过的消息讲出去,立刻登上了返回小马谷的列车。
 
理智告诉她,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立刻把所有发现原原本本地告诉暮光。
 
但……即便亲眼见到了,月舞仍不能抹去可西的脸庞,她依旧不忍心将可西想象成一个怪物。
 
如果这里头有什么误会或者隐情呢?这会彻底毁掉可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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