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救了她,她知道。
……
尽管闭着双眼,叶琳依旧能感觉到自己的下坠。就像一颗流星,快速划破空气。她能看见死亡在向自己步步逼近。她回忆起自己的一生,那些冒险,那些宝物,自己的朋友和曾经的宿敌……也许无畏天马的故事就会以这样一个荒诞的情节作为结束吧,她想。
这样的思考并没有持续多久。某一个瞬间,她察觉到自己思绪断开了,就像一条崩断的琴弦。而她对期间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记忆好似一盒被剪去一节的胶卷。
现在她正悬挂在一棵高大的杉树上,四蹄悬空——粗壮的树枝勾住了她那件深绿色的衬衫。她活了下来。尽管这显得不可思议,但奇怪的事似乎总会找上她这位冒险家,这次也不例外。
她的帽子和帆布鞍包掉在了下方的泥地上。叶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挂在这棵树上多久了,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她需要尽快下到地面去。虽然很感谢这棵救了自己的云杉,但现在她得摆脱它了。
叶琳尝试把自己翻过来,用蹄子去够住背后的树枝,好让自己爬到枝干上。但在重力的影响下,她没办法把后蹄搭到树枝上。尝试失败了,她有些失望地盯着下面花花绿绿的地面。得找到另外的法子脱困,她想,随后开始评估起自己的状况。首先是翅膀,闪电留下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飞行仍是禁选项。然后是四肢和躯干,虽然有股酸麻感,但它们都还能正常工作。她又将视线投向下方,自己距离地面大概有七到八米,地面上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绿色灌木。林间的空气潮湿而温热,她用鼻子嗅了嗅。这是个好兆头,说明早些时候这儿曾下过雨,泥土是松软的。
“或许我应该让自己掉下去。”她仔细地琢磨着,“高度不算太高,如果再加上一些缓冲……”她看向了下方的灌木丛,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应该不会太痛的……”
叶琳开始挣扎,猛烈地左右摇晃自己的身体,树枝在她的晃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终于,在一阵猛烈的晃动之后,她感觉到束缚自己的力量减弱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用背部向上顶去,成功让树枝断掉了。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不怎么优美的弧线,然后狠狠地砸向了下方的灌木丛。
又一次坠落,她快受够了。在下落途中,她下意识用受伤的翅膀将自己裹了起来,这将会是个错误。茂密的灌木,松软的泥土,再加上翅膀的庇护,这起到了良好的缓冲作用,不过对无畏来说,那依旧很痛。
“啊——糟糕的降落。”叶琳发出痛苦的哀嚎,灌木虽然给她做了缓冲,但尖锐的枝条依然在其身上留下了数十道血痕。更糟糕的是,由于用了翅膀来缓冲,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右翼的尺骨断了。她试图从地上站起来,还没等四蹄站定,她就一个踉跄地跌倒在地——她的左前腿也崴着了。
“好极了!这可比在关丹半岛的那次坠落糟多了!”她有些恼怒地抱怨,这让她想起了几次不怎么愉快的冒险经历。她忍着疼痛检查着自己的伤势,尽量不让自己哼出声来。在外探险最让马糟心的事莫过于受伤了。而更糟的是,对于一只天马来说——她的翅膀和蹄子同时受伤了。
她摸到自己的鞍包旁,从里面翻出早已准备好的急救物品,对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消毒和止血,用绷带固定好自己骨折的翅膀。她将泥土从帽子上拍掉,戴回了头上。无畏天马现在可以行动了。
叶琳从包里掏出了那张印有地图的报纸,它需要确定自己现在的位置。从地图上看,整个山谷形如翻转的马蹄,一条溪流自谷地的最上方发源,沿着山谷的中部向下流去,最终在马蹄的蹄底处汇聚成一个叫做马镫湖的湖泊。明溪谷则位于湖泊北面不远处,就好像坐落在蹄叉尖上。
她环视四周,溪水正缓缓地流淌向下流去,自己正处于镇子的北方。
地图管那条小溪叫“博登之泪”。至少那看起来确实挺像一道泪痕的,叶琳心想。那又是为谁而流的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尽快前往那个小镇。时间不等马,她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向溪流。
溪水没有那么清澈,而是带着些泥石的黄灰色,叶琳认为那是受降雨的影响。她并非没有想过离开,回到温暖的家中,但受伤的翅膀将她留在了这里。事实上,她畏惧着那温暖的壁炉,畏惧着那松软的床铺,畏惧着那个家——她畏惧那份安逸和宁静。她是一位作家,写作可以给她带来乐趣和名气,但在内心深处,她始终认为自己是一名冒险家。
上一段冒险结束后,她就一直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自己多年的宿敌突然变成了正义的文物守护者?这转变让她一时间无法接受,她甚至一度怀疑水猴和卡巴雷隆的善良是虚伪的。她为这种想法感到羞耻。可自己以后又该去哪呢?她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创作灵感,失去了——意义。平静的生活对她来说就像一座监狱,这次的旅行计划与其说是放松,倒不如说是一种逃避。
前方的溪流中传来了击水声,一只年迈的棕色陆马正把自己浸在水里。他戴着一顶渔夫帽,好像在溪水中摸索着什么。
“狡猾的家伙!”他疯疯癫癫地拍打着水面。
老马愤怒的语气吓了叶琳一跳。她紧张地向老马走去,虽然觉得那是匹怪马,但自己现在确实需要帮助。
“您好?先生?”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明溪谷该怎么走?”
老马没有回答她,继续敲打着水面。
“先生?”她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哦!你好孩子!”老马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表现就像刚刚听到叶琳的问候一样。
“如你所见,我正在钓鱼。”他抬起头看着无畏,蹄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钓鱼?”
“是的!一条巨大的黑鱼!”老马舞动着双蹄,露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它可狡猾了!”
老马疯癫的言行令叶琳感到困惑。
“可你并没有拿着鱼竿。”
老马笑了,露出那残缺的牙齿。
“哦孩子,我用我的身子钓鱼。”
叶琳决定不再搭理这匹疯狂的老马,她确定他是个疯子。她绕过老马,继续向下走去。既然镇子在小溪的下游,自己沿着溪流总会找到的。
“孩子。”
老马从背后叫住了她。
“要小心平静的水面,水草会缠住你的蹄子。”他的声音不再疯癫。“那是致命的。”
叶琳回过头,想看一眼那匹老马,可只看见了扑腾的水花。老马消失了,溪水仿佛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