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镇的夜晚和白天很像。暮光知道这个评价令人提不起兴趣,但这里本就是个令人提不起兴趣的小镇。截止目前的小马镇之行提醒着她为何自己不常出来散步——没有小马可以陪她聊天,除了无目的地乱逛外,她根本没事做。
她分不太清这里的街道,没多久就出汗了。在装模作样地走了足够长时间,至少长到她能告诉自己自己"散步"这个模糊定义已经完成任务后,暮光发现自己站在了皇家十字酒馆前。
这是一家充满魅力的乡村风小酒馆,她和其他几位谐律元素们来过好几次了。暮光有两个选择:回家看书看到困倦,或者进去碰运气看能否遇见熟马。今晚街道比平时更空旷,说不定大家都在这儿呢?也许他们在某个"小马镇居民专属活动"?就是那个要是她没对瑞瑞说那些话,其实本可以参加的活动?暮光无精打采地走了进去。
她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皇家十字酒吧显然不是什么充满了欢笑与热闹的地方。各张桌子间共有五匹小马。除了一对既不互看也不交谈的情侣外,每匹马都坐得离彼此足够远,明确表示现在不是什么社交时间。唯一的好处是没马注意到她进来,意味着她可以直接溜走而不必——
"嘿!嘿!还记得我吗?"
她当然记得。暮光的心猛地下沉,怀疑自己是否最近得罪了某个报复心重的天外力量,因为此刻在吧台后的只有雪绒花。她这个年纪的小马在无人监督下卖酒真的合法吗?
真是小地方。
"嗨雪绒花,"暮光干巴巴地说,"你也在这儿工作吗?"
"不算正式工啦,是帮我爸爸的忙,因为他认识这儿的老板酒桶先生,而酒桶先生和我爸爸今晚都有事,就托我照看整个酒馆!"雪绒花笑容灿烂。
"哇,这可真是……挺厉害!"暮光挤出假笑。她自己也不算年长,但雪绒花的举止让暮光感觉自己突然被强加某种保姆的角色。她想讨好这个小镇。现在,既然"酒吧女招待"已经主动搭话,现在掉头离开只会适得其反。
至少外面空荡的街道没让十字酒馆挤满小马,这意味着她可以坐的离雪绒花远一点。但疑云仍在。根据在这座小镇积累的经验,暮光清楚地知道街道此刻异常空旷,而这里夜间还营业的场所本就稀少。
瑞瑞自信的笑容和她的愚蠢回应突然浮现,混杂着她可能错过重大活动的猜想。暮光立即压下这个念头,但心情已破坏。暮光知道自己很可笑、过度敏感、妄想……但是。
其他小马都去哪儿了?
她用魔法浮起菜单,扫视了一圈鸡尾酒,并且后知后觉意识到想喝鸡尾酒就不该来老式酒馆。不过好消息是,客用艾尔啤酒(注1)看起来不错。她浏览到心仪的那款后抬头。雪绒花一直咧嘴笑着紧盯她。
(注1:客用艾尔啤酒,即Guest Ales,其中Guest beer是一种通常只在一定时间内供应的特质啤酒,Ales则指艾尔啤酒,大多数工业啤酒都是另一种Lager拉格啤酒)
"呃...我想来一杯巧克力仙境?"
"哦,波特啤酒(注2),"雪滴回答,明显为知道这点而骄傲,"我爸是这种酒的超级粉丝,但我总觉得它们像黑咖啡。我是说,想到啤酒就该是金色带气泡的,而非黑色又没什么泡的,哈哈,但波特啤酒就是这样的。"
(注2:波特啤酒,即Porter,一种给搬运工-Porter喝的啤酒。其酒体为黑色,泡沫少,同时这种波特啤酒也术语上述的艾尔啤酒的一种。)
暮光面带沮丧地盯着这个女孩,这姑娘完全没有停止关于输出波特啤酒(她似乎把这个词和世涛(注3)混用)的奇怪论文的迹象。但对方喋喋不休的白噪音至少让暮光有时间串联线索:小镇和酒馆今晚明显缺乏生气,雪绒花父亲和酒馆老板也同时缺席。
(注3:世涛啤酒,即Stout,也是一种啤酒风格,懒得写了。总之和波特很相似。)
当然,这两者不太可能有关联。为什么要这么想?
"雪绒花,"暮光毫不在意打断对方,"你说你爸和酒桶先生今晚外出了。能问问他们去哪儿了吗?"
"怎么这么问呐?"
有意思。笑容略微扩大,瞳孔轻微收缩,擦玻璃的蹄子突然用力。其实这些并不明显,对雪绒花这种性格来说甚至算克制,但对任何读过马际关系书籍(遗憾的是暮光读过)懂肢体语言的人来说,这说明这女孩不喜欢这个问题。通常暮光会更体贴些,但今晚的防备态度刺激了她的神经。
"是这样,镇上今晚似乎没什么生气。发生什么了吗?"暮光问道。少女夸张地转动眼珠假装思考,这更激怒了暮光。最终,她猛地直视暮光,毫不掩饰的露出得意神色来。
"你觉得他们在哪儿呢?"
"不,雪绒花,我并不打算和你玩什么游戏,"暮光说。她已不打算迂回下去,决定孤注一掷。"我只是好奇今晚是否有我不知道的活动。显然我不该问,所以抱歉。"
"我不会说你'不该问',"她一副自鸣得意般地窃笑,"更应该说——"
几只玻璃杯同时落在各自桌面,酒馆温度似乎骤降。暮光侧头查看身后,发现没有小马在看她们。所有马都直勾勾盯着前方。他们不喝酒,不再阅读卷角的书或本地报纸,就像有人对他们按了暂停键。
但他们的眼神并不空洞,那些瞳孔后藏着思绪。要是说说整间酒馆的马都在不显眼地关注她们,那确实很荒谬,但事实似乎就是如此。午餐时也是如此。当你觉得满屋小马都在偷窥你的时候,就会想要努力让他们不要再这么关注自己。这感觉令人作呕,彼时如此,现在同样如此。
早些时候她只想回归正常,但现在暮光强迫自己直面困境。她咬紧牙关,拒绝让步。当她转回面对雪绒花时,这位少女轻微的对抗姿态已完全转变。
"不!不不你当然可以问了……..呃...他们不会怎么和我透露行程,毕竟我还小嘛!他们只说出门了!"她带着过分友好的绝望假面朝暮光斜眼笑着。
不,等等。不是对着暮光。雪绒花其实不是在看她。她的目光偏向一侧,那些反驳似乎是对整个酒馆说的。暮光及时转身,捕捉到五双眼睛突然从她身上移开转回酒杯。紧张感变得难以承受。正午说得对,逼地太紧是没用的。坎特洛特又不是一天建成的。
这一切都加剧了暮光闪闪的不安,而这种不安的存在让她非常愤怒。因为她显然在胡说八道。现在发生这一切的唯一可能是雪绒花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说出酒馆里这些马积极阻止暮光知晓的事。这个小镇对他们的小秘密能认真到什么程度啊?
"没事,雪绒花,别在意,祝你生意兴隆,"暮光没给她继续这场乏味表演的机会,匆匆走向座位。生气比担忧容易,也让她感觉不那么脆弱。如果他们想保守小秘密,那暮光也不在乎。但她不会离开。既然付了酒钱,那就要享受。看到魔法元素、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闭门学生独自饮酒该是多大的丑闻。想象着小报头条惊恐地宣称她堕落了的场景,独角兽发出轻笑。
前提是整个小马国但凡会有一家小报会对我产生一丁点兴趣。
暮光享受着她的酒,但缺乏高质量的书或对谈让这一切很快变得无聊。酒馆里除小马镇的奇怪哨兵外就没别的小马了,这可不能帮她下酒。然而当喝完时,她决定不向氛围投降,要给自己再点一杯。微醺滋生了怨恨。
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暮光和他们同样有权待在这儿,他们需要了解这一点。她昂首走向吧台,假装出自己并不拥有的自信。第二次与雪绒花的交流简短许多。她又点了杯不错的巧克力波特,雪绒花为她倒了一品脱(注4),并祝她享受美酒。仅此而已。但雪绒花在出汗。当然现在还很热,但暮光之前从没见她流过汗。为什么这个时候她开始流汗了呢?
(注4:pint,品脱,在英国为568ml,美国则一般为473ml)
当暮光重新坐下,无聊达到顶点时,她决定观察其他小马解闷。其他顾客很乏味,也没有新顾客进店,所以她的小马观察活动也变得无聊起来。但雪绒花在吧台擦杯子。她咧到耳根的笑容假得离谱,让暮光毛骨悚然。更甚者,这让她着迷。
刹那间,她仿佛窥见了幕布后的真相。她坐着,平静地与其他马共饮。那个局促不安的角色正在吧台后,拼命装出没事的样子。这就是手握社交优势的感觉吗?用抿酒的从容姿态审判他人?此刻她仿佛看见了大陆全貌,仿佛能从海岸蔑视在怒涛中挣扎的救生艇。
令她作呕。
她喝完第二杯决定离开。她是真的、真的想走了。暮光站起身时晃了晃。这酒多少度?菜单为什么不标酒精度(注5)?就因为这些消费者和酿酒师都是一个镇子上的吗?好吧她不是。雪绒花直视她的眼睛,癫狂背后藏着恳求,某种写满血丝瞳孔的密语。整个酒馆没一匹马看她们,有那么一刻,暮光在那个年轻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
(注5:ABV,Alcohol by volume,即酒精度)
但这不足以说服独角兽留下。她很喜欢那杯酒,第二杯也很喜欢。现在出于怨恨留下会让他们得逞。或者说,颈后竖起毛更说明问题?这重要吗?反正结果都一样。她要走了。
暮光走向门口,驻足观察了几秒。雪绒花现在正看向坐着的小马们。背景里时钟滴答作响。一匹健壮的绿色老雄驹懒洋洋地啜饮啤酒。雪绒花紧盯着他。他继续喝着,目光停留在报纸上,喉咙随着每次吞咽起伏。他喝完最后一口,毫无表情地看着空杯,又刻意发出畅快的叹息。
雪绒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不知是什么让暮光怔在原地,但总之,这只老雄驹的杯子落桌声惊醒了她。她离开酒馆。夜风燥热,四周空无一人,和她进来时一样。尽管内心某个脆弱部分催促她快逃,她的腿却只肯迈出懒散而挑衅的步伐。让他们看吧。
暮光走得太远,没注意到一匹绿色蹄子从门槛伸出拉上了酒馆门。皇家十字瞬间陷入绝对地寂静。接着,没有任何顾客或酒保离开,门锁轻轻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