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牧场咖啡厅(Sunny Pastures Cafe)?”暮光说道,她试图掩饰自己的失落,但演技相当拙劣。这家咖啡馆确实古朴而精致,食物也十分美味。但问题不在这里。主要是,暮光在来小马镇的三个月里,已经在这里吃了十六次了。
“噢,亲爱的,没错!这是我最最最喜欢的店了!其实我只吃他们一家,神明在上呀(Thanks our God),他们有外卖服务!”瑞瑞兴奋的瞪大了眼睛,激动着说道。暮光回过头,希望能更好的掩饰自己对餐厅的失落。在几秒略带不适的目光接触中,什么也没发生,接着,瑞瑞笑着喷了口鼻息。
“我在开玩笑啦,亲爱的,但他们确实做了一个很对我胃口的黑森林蛋糕……很对我‘禁食清单(forbidden by my diet')’的那种。”
暮光咯咯笑了起来。直到现在她才想到,这还是她和瑞瑞第一次认真的单独相处——如果“第一次见面搭上话就被改造一番”不算的话。挺好的。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很喜欢这位女裁缝了,幸好今天瑞瑞没有再表现出更强烈的……特质。他们找了张桌子,暮光坐下来,装出一副看菜单的样子,直到服务员来为她们点菜。
“这不是雪绒花(Snowdrop)嘛!今天过得怎么样呀?”瑞瑞热情的向着那只浅蓝色的独角兽雌驹打招呼,就像她在和小马镇的其他小马打招呼一样。(注:这里为和另一个著名的角色做出区别,选择了其它译名。)
“哎呀,是瑞瑞!今天还不错呢!这是谁?”她的牙套让声音多增添了一丝属于青春期的嘶嘶声,挑眉的方式让她本就明显的言外之意变得更加露骨。她多大了?十七岁吗?或者更小?暮光觉得很不舒服。
“亲爱的,她是我的朋友呢。能拥有像暮光这样的朋友,我真是幸运极了。”瑞瑞自信的回答道,甚至还有空向紫色的独角兽投去一个安慰她的眼神,“那么,我想可以点餐了。”
“好嘞!要来点什么?”
“我要一份盐醋花朵沙拉,然后为暮光上一份水仙花三明治。”瑞瑞说道。
“真会选,那喝什么?”
“给我的朋友上一杯健怡可乐,我的话……哎,算了,管他呢。两杯健怡可乐,两杯含羞草,就这样亲爱的。”
(注:含羞草是一种鸡尾酒的名字)
“很不错的酒,”雪绒花笑着回应,虽然她可能这辈子都没喝过带酒精的液体,“喝的马上就来。”
雪绒花为她们去拿饮料,而暮光则在想,自己是不是该做出受冒犯的样子。
在友谊的初步阶段,不必害怕某一方主导这段关系。如果有一方越界后把事情说清楚,这件事就可以为今后的关系搭上桥。不过,重要的是,这也可以给受冒犯的一方展示自己是自信、公正且有着同理心的机会——《友谊的科学与艺术》,作者:金鲤(Golden Koi)
“瑞瑞,对于你的午餐我十分感激,但我希望以后自己点餐——”没等她说完,一只精雕细琢过的前蹄便轻轻的贴到她的嘴唇边。
“如果你能真情实意的和我说,其实你并不想吃这些,你想点些别的,那我店里的衣服你可以随便拿。”说着,瑞瑞收回了蹄子,等待着回复。她的表情有些俏皮,带着微微的得意。
“我……呃,是,我就是想点这些。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噢噢,亲爱的,这可是有很多方法呢,”这时雪绒花带着饮料来了,瑞瑞顿了顿,并向她表示感谢。“说不定我是靠着某种诡异的读心能力呢,不过主要是你每次来这里点的东西都一样,我才敢这么说。”
“嗯,看来是我输了。真遗憾,因为你店里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呢。”暮光笑着回应。很好。
也许你不必认为事情会变得很糟?
“哎呀,亲爱的,我可是一个很亲切的赢家,具体表现为你可以随便选一件衣服带走。”瑞瑞面不改色的说道。
“呃,瑞瑞我不能就这样——”
“暮光,我执意要送你。给朋友送衣服我会高兴的不得了,我就是这么自私,是一心贪图自己快活的小马。”
“瑞瑞,你真的向其他小马收过全款吗?”暮光调笑道。
“亲爱的,对那些不喜欢的小马,我会的。”瑞瑞装出戏剧化的那些蕴藏着阴谋的腔调说道,两只小马都笑了出来。
瑞瑞拿起汽水,暮光也接着举起杯。两只小马都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瑞瑞没有说话。她看向室外的座位区,对着她能看到的所有小马报以笑容。在这一番巡视后,她又看向暮光。瑞瑞的眼神耐心又自在,暮光都觉得她的那份期待正在刺痛她。瑞瑞今天说的话题已经够多了,现在轮到暮光来开头。但是问题在于,暮光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她确实还有点可聊的。暮光是还能说些略显冒犯的老套话题,比方说天气啦和工作近况啦。只是,她没什么实质性东西可说。她又喝了口汽水。可乐有点冷,冻得她嘴巴疼,但起码喝一口可乐可以让她好几秒不必说话。她环顾了一下附近的座位。那里坐满了正快活聊天的小马。暮光现在无比羡慕她们。
在花园附近的石墙上,暮光发现了一处扎眼的地方。那是和之前一样的涂鸦。噢,应该说是有着同样的奇怪形状。奇怪在那些破碎而混乱的方式,但这次完全不同。不过其实也是一样的,完全一样。暮光就是知道。她把目光投向离着那个花纹最近的桌子上。花园旁的小马都在聊天,但那张桌子上的除外。
那儿有三名顾客,两只飞马,一红一白,还有只灰色的陆马,都在回过头看她。恐怕是因为暮光刚刚看那块涂鸦的时候,这三只小马以为她是在打量他们,所以才会看回来吧。但现在他们也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谁都没有。暮光依次看向他们三个,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们的脸上开始挂上笑容的时候,暮光开始不安——
“瑞瑞!”她突然叫道,“旋转木马精品店的窗户,一楼的窗户,是亚克力玻璃!”
独角兽疑惑的看了一会暮光,明显是思考着她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很合理。
“哎呀,哎呀,”她用那种暮光觉得畏惧的声音说,那种就像瑞瑞在哄小孩的声音说,“你可真是善于观察呀。”
“呃不,就是……嗯,因为你总是很好看,美占据了你生活的全部。我以为你的房子里会有那种花哨的彩色玻璃窗。又或者,至少是仿古玻璃,为什么会是亚克力玻璃呢?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这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瑞瑞停顿了一会,好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雪绒花送来了他们的餐,两只小马也分别向她道了谢,但瑞瑞的眼神却依然深沉。虽然这缓和了气氛,但她那样子更像是两个争论不休的知识分子在一桌,其中一个向另一个提出了什么新观点新看法之后另一位的反应。
“我很喜欢我的工作,暮光,但我的工作需要我有着长时间的创造性,这挺不容易的。虽说不太淑女,但我还是要说,有时候我会气到乱丢东西,而且频率比我想得频繁些。然后,比起易碎的彩色玻璃,亚克力玻璃更结实一些。”
“是这样的原因吗?”暮光问道,看到瑞瑞点头的她笑了出来。“那还真有趣呢,瑞瑞!对了……我还没听过前任图书管理员的事。那位夜猫是怎么了?”
“亲爱的暮光,我觉得你有点扯远了。”
噢。
“没事的,没关系的,真的,”她意识到了暮光的担心,连忙安慰道,“这里是新的小镇,然后我们是新的小马!我只是……我们很喜欢你,亲爱的,你不必这么拼命去迎合我们。”
“瑞瑞,我……”她紧张的措着辞,徘徊在害怕自己过度分享和急于发泄之间,“我喜欢这座小镇,但……我不知道小镇是否会喜欢我。”
“暮光!你要是说什么丑闻八卦,哪怕是找错了小马!”说着,瑞瑞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向前探,“现在我变成适合分享的小马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暮光勉强笑了几声,“我是说……小马们盯着我看。如果我没有和你们一起出门的话,就会被盯着看。我觉得他们不喜欢我。”
“噢……可能是这样,亲爱的。但这不是你的错!这里的小马抱成一团,所以要是有一个小马立刻能接受你,那就会有两个小马要多花些时间接受你。如果你认为这里无聊也情有可原,但对于很多小马来说,小马镇几乎称得上是神圣的。我都记不清方糖屋有多少对小马迈入婚姻的殿堂了。”
“瑞瑞,我不觉得这里无聊,”暮光抗辩道。她漏掉了一个重要的词,本应放在‘不’后面的‘常常’,正如正午所建议的一样。
“噢,亲爱的,”瑞瑞讪笑着挥了挥蹄子,“我从出生就在这里了,而我的整个童年无时无刻不希望自己生在坎特洛特。我想象不出来还会有小马想要反着生活一次。”
她用餐具叉了一朵花,用魔法悬浮起来,放到嘴里,然后优雅的咀嚼。
“小马镇是个好地方,暮光,”她继续说,“但这里的历史悠久。悠久到自成一个小世界,但又小到让我们这些从未离开过镇子的小马能够理解它。说实话,我觉得我们都有些疯狂。在那些古老的故事里,有些无畏的冒险家们会找到一个小村庄,而村民们会排挤那些冒险者,其实这些故事都有现实的基础的。但……这是我们的疯狂,不过如果假以时日,它也可能变成你的疯狂。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我在家里该做些什么,现在我可能是他们之中最疯狂的了。”
“亲爱的,说实话,我曾望着那些山,无比希望自己生活在坎特洛特。但现在,虽然我还是很羡慕小马国的文化中心,但我已不在希望自己能在坎特洛特生活了。我对小马镇很满意。其实,我还小的时候,也是会对着精品店,或者说,我当时认为的‘姨妈的房子’,思考我的定位,就这么想好几个小时。我也知道这很浪费时间,但我一直都比较情绪化。在那儿,被那些草和空间包围着,我就好像在……”
“在岛上?”暮光近乎耳语道。
“唔,”瑞瑞又叉起一块沙拉吃掉,“亲爱的,我想你说的没错。”
“但你在城市里的时候,城市就是一片海。城市里的小马都来自不同的环境,他们共同坚持。这就像救生艇。你知道自己可能会消失,但一切都不会改变,没关系,因为对于救生艇上的小马都一样,对于每个救生艇,对于每个小马,都一样。”暮光声撕力竭的说,“然后,你去了大陆,大陆的小马都有自己的目标,都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你从自己的岛上看过去,你来自救生艇,你要自己去想该怎么做。”
“你来自的地方有很多救生艇,谁都可以去,所以谁也不会在意,”暮光继续说,“现在,你突然就到了一个只有你能去的地方,想要改变现状,就要去……可是瑞瑞,来自救生艇的小马,该怎么在大陆上生存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暮光,”瑞瑞轻轻地说,悬浮起一张餐巾,擦了擦她的眼睛。我在哭吗?“我想可能不至于到救生艇的程度。在大陆上,我们做事的方式可能有些不同……但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可以忍受一点点疯狂。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还有一颗开放的心。”
暮光看向瑞瑞的眼睛,突然,她觉得瑞瑞会不会有点过头了。
她并不是在评判你,她是理解你。
但不够,暮光还需要更多。
“瑞瑞,你今晚准备做什么?”
然后,花园一片死寂。
那些背景噪音,只有在消失后才格外惹人在意。肤浅的对话现在也不存在了,让暮光觉得连世界都暗淡了点。呃,也许瑞瑞除外。她依然发光发热,甚至都亮到让暮光觉得有点刺得疼。她的那份关心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张令暮光觉得畏惧的自信面孔。瑞瑞的双眼炯炯有神,她温柔的笑着,继续吃那份沙拉。看上去,她并不关注周围的顾客,只是在看着那些顾客所看着的东西。
那便是暮光。
暮光紧张的环顾四周,很不情愿的发现自己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但眼神很微妙,可能这只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或者,是她单纯因为对话冷场而觉得大家都在看她?可暮光并不是自恋的小马,而且这种情况……
当暮光看向别处的时候,那些眼睛就会盯着她看。而在她真的要和那些看向她的顾客对视的时候,顾客们却开始摆弄自己的食物了。他们是在假装吃饭吗?肯定不是,为什么要这么想呢?可能就是,也许就是,她那疲惫的大脑开始过度的思考起来。
她的恐惧可能更多来自没有早点看向桌子。暮光的眼睛几乎是违背她的意愿一般,停留在了那张桌子的桌腿上。看那些蹄子的动作,他们明显是在看着暮光了。她艰难的看向那些小马的身体。移不开视线,但为什么呢,她不知道,塞拉斯蒂亚在上,她只希望自己看向那些小马的时候,他们不是在笑。
“亲爱的暮光,”瑞瑞拖长了声音说,“所以你一会要去做什么呢?”
终于,暮光得以把视线转回来,她转身看向瑞瑞。白色的独角兽把头倚在一只蹄子上,蹄子也大摇大摆的支在桌上,但尽管这样不是很优雅,但她看上去依然十分淑女。她用着嘴巴的一侧呷着吸管,喝着那杯含羞草。看上去她对这个镇子的一切了如指掌,而且可以不紧不慢的去考虑这镇子所发生的事。
“我……啊,我不知道……我们可以把饮料打包……我们……”我为什么觉得如此难堪?“可以打包吃的然后……呃,出去玩。”
“出去玩?”瑞瑞低声说,那声音中的调笑让暮光想到了抓老鼠的猫。
“嗯……怎么了?”
“暮光,你觉得我为什么能给你点单呢?”
“因为我一直都吃这些。”
“不错。亲爱的,快点把你的含羞草喝完吧,”暮光想也没想就这样做了,“所以,我很好奇,你说你很难适应,但在这座小镇里我们也是重复着同样的事,一遍又一遍的如此生活。同样的咖啡厅,同样的面包店,同样的小马。所以,每天都在吃同样东西的小马会很难适应这里,这种事很不正常吧?”
“但……”暮光回答的时候,瑞瑞依然在盯着她,就好像她正在强忍着督促图书管理员说下去的冲动一样,“我是救生艇上来的。”
“然后呢?”瑞瑞说道,她的表情里隐隐透出意思难以察觉的狂热。
“他们做事的方式不同……”暮光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然后呢?”
“然后……如果我不喜欢我点的东西怎么办?”暮光认真的问道,这是事实。
瑞瑞非常专注的打量了她几秒,但对暮光来说就好像好几分钟一样,接着,她的目光就又软了下来。她对着暮光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带着真诚却又令人迷惑的同情之色。现在暮光不再是全场的焦点了,如果她曾经是的话。背景的噪音现在又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两只飞马和那陆马聊的正开心。
“亲爱的,我想今晚我会好好放松一下,但我恐怕没法赴你的约呢。当然了,就算你那份水仙花三明治就像你说的那么美味至极,我也很希望咱们可以去其他地方尝尝呢。”瑞瑞说完眨了眨眼睛,暮光则笑着回应,尽管她的笑声略显勉强。用完了食物和饮品后,瑞瑞留了张便条,示意餐厅把今天的消费记在她的账上,暮光也道了谢。
塞拉斯蒂亚在上,这里居然还记账……
永远注重礼节的瑞瑞坚持要送暮光回家,对此这位新搬来的独角兽深表感激。在那个时刻之后,她们之间的聊天依然悠闲,但却没有了什么营养。暮光回头看了一眼。雪绒花在收拾她们的桌子,她看到了瑞瑞留下的便条。她抬起头,刚好和暮光眼神接触,便习惯性的笑了笑。暮光等待着,但却没有等到雪绒花挥挥蹄或者其他方式的招呼。
于是暮光向着瑞瑞走去,直到那炎热的空气扭曲了咖啡馆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