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你就跑去把还在城堡里面的奇普和不知道在哪里的皮普带过来了?”终于,英奇找到机会打断了伊兹那不知道在脑子里经过多少次加工修饰,宛如劣质虚构作品般溢满奇幻冒险色彩,而且分支繁密线索杂乱的冗长叙述,“我确实不知道传送怎么工作;但是说真的,一下子跨过这么远的距离,还好几次?就算是那些最会臆想的小说家也不会用这种设定,”他看向了两匹被指定为亲历者的天马,希望能从她们的脸上得到一点否定性的证据。但他从毫无动摇的严肃中获得的注定只会是失望,“我宁愿你们是又商量好了想要开个玩笑之类的。”
他当然宁愿如此。若是如此疯狂的事实并非妄言,那么刚刚晴晴真的缺少因为包括自己在内的朋友们没有给予她足够关心而崩溃便也不是难以置信。甚至现在连他也开始寄望于这样强行联系在一起的逻辑,英奇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是身处一场不安的梦境。
“准确地来说,伊兹是先找到的我,然后才把奇普也带了过来,”然而反驳他的并非是这种氛围的营造者,也不是通常更为主动的继任者,而是已经沉默多时的皮普,“现在来看,这顺序很合理,因为我当时其实就在玛泰湾里录制最后一期宣传视频。伊兹——只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的?也是魔法吗?”
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魔法可以让随便一匹独角兽在瞬息间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那么自然会顺理成章地让听闻者觉得同样这可以让它们无所不能。而显然,天马偶像并不属于那些如今罕见的真正对魔法有了解者的其中之一。
“哦,哈哈,那个啊,当然不是;晴晴还没教我那个咒语。而且其实也用不着这么麻烦,”真正使用魔法的伊兹则不这么认为。她举起蹄子,让在座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置于尖端的智能电话上,“我只是看了直播。你的粉丝好像在网上建了个隐秘社区,每个注册成员都有义务把收集到的任何关于你的消息上传上去,也包括实时位置。上次遇见波西的时候,她就把我也拉进去了,”她稍微倾斜了个角度,让屏幕上的图像完整地展现了出来:那正是以某个特定视角所捕捉到的现在,“看吧,我说啥来着?现在正在直播的是……温蒂(Windy)!哦,嗨,温蒂!”
伊兹向坐着她和皮普的沙发背对着的窗口打了个招呼,也正如预期般呈现在画面上,但并未传出声音。转头看去,正是那匹具有樱粉色皮毛的天马在空中平稳地举着智能电话拍摄着。皮普的面容僵硬了起来,讪笑着挥动蹄子向表现有些过于狂热的爱好者示意,而对方也以同样但更加激动的方式回应。
“呃,伊兹,可以帮忙把窗帘拉上吗?我是说,这里所有的窗帘。”
“当然,殿下,乐意效劳。”
随着这段仿佛剧本一样的对白,整个灯塔内部的空腔似乎都被灵光盖上了一层淡紫色帷幕,而作为焦点的布帘们则立马便被合拢在一起。
“呼,谢谢,真是帮大忙了。之后我真的必须得好好处理下这件事。”
“无需感谢,尊贵的女士,这是我的荣幸。”
仿佛舞台完成一幕后那般,原本就只凭借着自然光线照明的客厅陷入了黑暗中。同样也如那般安静地等待了不久后,英奇终于再次向着形象已有些陌生的好友们恳求似地发起询问。
“伊兹,你说传送和降雪的咒语都是晴晴教给你们的,”他有些颤抖着,好像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确认这有些残酷的现实,“一匹成年不久的陆马,没可能在魔法上对独角兽施教;她其实只是拿出了正确的书,让你们按照内容自行练习,对吧?”
原本只针对于晴晴精神状态的忧虑已在逐层递进中占满了他的整个大脑:她真的只是因为忙于公务而闭门不出吗?如果随时都可以像这样和大家接触,那么她为什么不愿意一起承担心中的压力呢?什么难言之隐必须隐瞒到这种地步?又或者,所谓不相信友谊的这句话,难道并不是在撒谎吗?
“你知道的,英奇,她不只是匹陆马,”这次是奇普,平日里便十分关心这位治安官的她,大约是除晴晴以外和英奇关系最要好的朋友。曾经如此,现在或许已可没有例外地称之为最要好了。他当然明白,就算没有出现形体上的实质变化,天角兽也绝不只是个徒具象征性的符号。晴晴的确已是她自称所不愿成为的那个特殊了,“就我所知,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你说很早,是什么意思?”
“嗯,你们知道,晴晴为什么要举办这次暖炉节吗?”
Ⅰ
约好的时间临近了,但奇普还是没有在视角中的任何一处捕捉到晴晴的身影。要是真的迟到,虽然自己肯定不会发什么火,那些占用工作时间专程赶来的历史学家们可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奇普再次环顾四周,想找出晴晴特别指名的这个碰头地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吧,显而易见,这处站台当然很特别;当时她就是在这里向晴晴和伊兹揭露了皇室隐瞒已久的骗局,还一起从那面碎嵌玻璃花窗上发现了水晶并未被刻意掩盖的秘密。过去用来模拟飞行感的鼓风机器奇普也记得,但既然天马现在已经能够只靠自己飞行了,又何必再用它来感受并不准确的模拟呢?估计它现在正留在仓库里吃灰呢;既然记起来了,就得找个时间好好处理一下。
或许她应该把思路再放开一些。这里曾经是天马们进出往来于小马国与西风高地之间的重要关口,所以晴晴可能会想试着保持那种形态直接飞过来,又或者搭着伊兹不知道从哪里拉出残骸来重建的古老飞行器出现?后一种已经完全是臆想了,但奇普却并不觉得自己会因为真的出现这种情况而感到太惊讶。
时刻已至。她又向着踏足点之外广阔的空域张望了一眼,仍然没有任何运动物体存在着的迹象。虽说的确是有提前五分钟的冗余量,不过奇普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开始思考待会要怎么向那些白费了许多宝贵时间的专家们致歉了。
首先要以最直白的方式表达遗憾,其次是把不可抗力置于主要位置,最后得主动担责以安抚目标情绪。像这样简单而粗糙地操纵其它小马对奇普来说不是很难,至少以她所接受过的教育程度来说不是,但并不是说她就很乐意去这样做。为了社会稳定和更多小马的福祉这样做是一回事,为了一己私利这样做又是另一回事。
微弱而清脆的爆鸣声伴随着闪亮的宝石音效突兀回荡在空旷的建筑内部。
好吧,就算是为了晴晴。她这样想着,转过身,几乎贴着脸被晴晴轻柔地一蹄子按在鼻头。除了几乎被吓得飞出站台外,还伴有异口同声的一道惊呼。面面相觑不久,最终由晴晴主动开口打破了无言的尴尬氛围。
“抱歉,奇普,我来晚了。”
“呃,没事,你来了就好。不过现在只剩三分钟,要赶过去可能有点——”
又一声爆鸣,奇普眼前的情景在瞬息间便扭曲为了另一番景象,随之而来的还有从未体验过的反胃感。
“——麻烦……?……呕……”
“真的很抱歉!我该早些时候就到的,只是要说动那家伙也参与进来实在是太麻烦了。”
“……等等,你让我邀请的全都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那家伙’又是在说谁啊?而且你是怎么——”
“只是简单的传送,我的朋友,”一只触感和蹄子完全不同的肢体压着奇普的头发把她的头向下按了按,然后又随意地用尖端将其揉散。爪子,完全轻佻的语调,这位公主理应随时保持良好状态的脸色瞬间就黑了起来,“哦,抱歉啦,彩虹羽毛,我总是会忘记你们这些小马里居然有不能直接施展随便哪条咒语的。不过别担心,说不定有一天你可以飞得比这还快呢。”
“无序(Discord)……”看着那张部分被遮盖在条纹帽檐下,正叼着冒泡烟斗的怪异面孔,奇普突然觉得刚才那种恶心感完全算不上什么。要是这个讨厌的家伙发狠了在这里搞事,她绝对得处理公务到头疼不知道多久,“晴晴,你是认真的吗?请这个家伙当顾问?和他一起工作怕是会被气死吧?”
“不,别这么说,”晴晴的确已经很努力地在试着为那个嵌合生物开脱了,但奇普还是觉得她只是在为让自己感到难受而道歉而已,“无序先生毕竟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由他来证实我们的猜想是再好不过的了。”
奇普必须得承认事实的确如此,而且晴晴拿下这个怪胎所花费的精力绝对要比自己借着皇室名号邀请来这些历史学家们多得多,她可不能让这一切白费。最后,她只是两眼直瞪着那个细长的诡异形态,用蹄子的姿势在二者间建立了一道虚构的联系。
“别想着搞什么小动作,无序。我在盯着你呢。”
而无序也不恼怒——又或者早已经不再会认真对待这世上的任何事物了——他主动推开了那道本该横向运动的磨砂玻璃门,在一种学者的讶异神情中向着奇普行了个对他而言太过标准的礼,以此发出邀请。
“我的荣幸,女士。那想必您也会旁听我们的会议了。来,请进吧。”
奇普感觉自己待会儿可能会连胃也开始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