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窗户,完成。
拉好窗帘,完成。
盖好被子,完成。
关上顶灯,完成。
暂且克制住心中因为这一通漫长交谈而涌现出的沉重而压抑的错位感,英奇已经尽可能地把会打扰到晴晴休息的东西都再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疏漏。在这个没有任何合适协助者的房间里,这就是暂时能做的全部了。他用蹄子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一下——反正动物们总会立刻以某种方式明白这个并没有事先约定过的姿势代表什么含义——和它们一起从门侧刚打开的缝隙处悄无声息地涌了出去,然后猛然撞在了一堵由三匹熟悉的小马堆叠成的软墙上。
“嗷!”
显而易见但是,这面临时搭建起的结构并不能称得上是稳固,在汹涌的鲜活流体面前立刻就散了架。不知为何作为基底的天马姐妹勉强反应过来,几次扑翼就免受影响飘回了空中,目瞪口呆地盯着躺倒在地板上很可能是主谋的软体独角兽在应接不暇的轻柔踩踏下惊叫出声,大约还是对她有些担心的。
“嘘——”
早已经历过类似情景不知多少次,而且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充当受害者角色的英奇虽然还是没有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恢复的神智足够他表达出自己的要求了。在听到这噤声的指示后,从来都是行动在先的伊兹月虹(Izzy Moonbow)下意识就把不合时宜的情绪表达塞回了吻部,然后才恍然想起把身体笼罩在潜藏着庞大动力的闪耀灵光中,从已经快要结束的冲击下提出到和偷听的同伴们一致的高度。
也不知道她接着傻笑出的几下到底是尴尬还是真的被逗乐了。
在往常的这种时候,英奇总是免不了生出无奈扶额叹气的冲动,但不是这次;他对晴晴下次发作成这样可能不会有太长间隔的忧虑实在是缠绕得太紧了。沉默着指了一下卧室,又指了一下嘴,最后指着楼下的客厅,这个表达应该足够清楚了。起码英奇是这样觉得的,或许还有些过于具体了,具体到了已经在脑子里想出谁该怎么去又会坐在哪里。所以当发现自己只听到一声同时清脆又沉闷的胞体破裂声后便已经坐到了沙发上时,他有花上好长功夫才适应了这种甚至没太听说过的情况。
“呃,呕……我、我没猜到这个。”
激光束或者念动力之类的伎俩还吓不倒这位算是见多识广的治安官,精神控制则不太可能让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是传送?就算是由伊兹来实现,也有点过于超现实了。而且这种仿佛所有感觉都被触发了一遍的不适感,要远比任何对载具的排异都来得要严重。英奇已经开始佩服起还能说得出话的自己了。
“我也一样。至少在今天之前,”较为年长的那位继任者用单纯的重复附和着前一句话。非常可疑,这不像是奇普风璇(Zipp Storm)的行为方式。对面沙发上并排着的两匹天马似乎都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讶,也看不出来什么症状,而且紧接着便试图转移话题,“所以,英奇,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似乎——有点——沮丧的样子。”
“我?有这么明显吗?”英奇在出声的瞬间就意识到了错误,这样的反驳和直接承认毫无区别。那位偶像蹄子上快凑到他面前的化妆镜也直白地进行了反驳,那副从愁眉苦脸渐变为强颜欢笑的面孔与颇具跃动感的华贵框架毫不相衬,“哈,你知道的,第一次经历的感觉总是奇怪的,更别说是——呃,传送?”
在这时游移视线似乎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这样他就会察觉到或许是在担任审讯者身份的三者表现出的的担忧神情和自己在镜中的影像何其相似乃至一致。考虑到自己方才刚蹑步出另一位的房间里面,她们担心的不可能只是玛泰湾的治安官英奇路锋,更是大家共同的挚友,让整个小马国重新连接起来的晴晴星愿。他或许有义务在她的要求下保守不愿被得知的秘密,但绝不会为了保证从特别的私密分享中中获得的被异化的扭曲认同感而拒不提供帮助。
晴晴现在需要的是她所有的朋友。
“好吧,”英奇停顿住了一会儿,却感到有些开释,“我没出什么事,是晴晴。她现在有点——我的意思其实是很大程度地——被自己困住了。确切的说,是很大程度地让自己崩溃了,”他可以看到她们轻微扭动的口鼻,就像在接受晴晴情绪倾泄时的自己一样难以置信,不得不以叹气才能再次开始,“那个晴晴星愿,对吧?你们知道我不可能会为了隐瞒自己的问题而编造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
“对,我们知道……”某种无法辨析的语气漂行在皮普纷英(Pipp Petals)的话语中,带着还未从工作状态中脱离出的特有不确定性,“……但是——”奇普也是同样,犹豫着无法从任何一方得出定论。这对姐妹唯有在这方面相似至此,却又带着天然的对立。
“——那个晴晴星愿!!!”
足以被形容为啸叫的声音从双蹄拍脸的独角兽那里传来,打断了愈加沉重的气氛。幸好伊兹也在这里,否则这种郁结可以持续远不止一整天。她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方面如此可靠。
“就和我说的一样,”英奇再次从间断处插回了话语,“虽然直接原因可能很复杂,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存在一个根源。我们有必要找到那个,”他放缓了一下,以迎接自己身上即将到来的寒颤,“说实话,晴晴的那种样子你们最好一次也不要看见。”
“等下,别想瞒着我们,”可能只是天生有着敏锐的感官,又或许是已经开始在政治上经历了些许磨砺;总之,奇普立刻捕捉到了因为被掩埋而更显突兀的重点,“那个所谓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又一阵寒颤出现在英奇的皮肤上,可能还深入了骨髓里。他通常不像是他的朋友那么敏锐——有时候或许是件好事,因为这将阻止他像现在这样得到某些不安的发现——但足以意识到自己正在试图回避这一整件和晴晴有直接关系的事。作为她唯一直接倾泄情绪的对象,他在过程中并非毫发无损:他可以本能地不去仔细思考那些并非如此脆弱的联系,而且也没有足以支撑如此长时间连续活动的身体素质,但这就是全部。
崩溃似乎传染了。像那阵风一样触发,而且更快。
“她没睡觉!”英奇大吼出来,不解而非愤怒,只收获到对侧面面相觑后的几道茫然目光。他觉得自己知道会收获什么回应:“熬夜了,一晚上没睡,这当然有理由害怕,可然后呢?”就像这样,她们并没能像自己这样感受到存在于好几处极具暗示性的事实之间的那种张力,所以他不得不更加严厉地明确自己的措辞,“她没睡觉,八十多个小时!而且昨天开着窗户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在这个冬天!就为了她策划的已经足够好的暖炉节!”
这种表述并不足够明确,但大约是起效了,所以英奇可以看到由此产生的效果。奇普的困惑中开始掺入渐增的刺痛,皮普则顿时在无措中局促地像他之前一样移开视线。而伊兹——惶恐不安,为什么?因为她知道吗?因为她不知道?
“然后直到刚刚我才知道,完全巧合地听到她在崩溃到极限时的尖叫!”他最终给出了过于决定性的一击,尤其把自己也包括在毁伤范围内,“筹备庆典的工作已经执行了快三个月,然后提出计划的那家伙突然崩溃了?还恰好在第一次就被及时制止?!”激动的情绪迫使这只陆马的思考超负荷地运转着,不大连贯却完全合理的中伤从本不应如此灵巧的唇舌间飞溅而出,“你们觉得这可能吗?是,我们很忙,晴晴给我们各自都安排了很重要的任务,但是说真的,我们就没一次发现过吗?!她在自残啊!”
她们当然发现不了,因为这些工作必须得回到各自的家乡才能达完成。而各个族群主要定居的地区之间相距是如此遥远,以至于这期间就算是在灯塔的聚会召开最为频繁的时候前后也将相距接近一周,更何况那更多只是在总结进度,然后继续安排更多合适的工作。一周不算长,足够让晴晴在短暂会面时完善地伪装好全部。而除了英奇以外,还能有谁距离晴晴如此之近却无动于衷呢?还能有谁没有在察觉到任何本该注意到的异常呢?他怎敢以为自己可以等待着和大家一起解决这次事故?
这意味着他必须将自己作为折磨对象的重中之重。
霎时间,英奇被分开了,一个在怨愤中憎恶着,一个无感地被憎恶着。他听到自己向着本该愿意提供帮助的朋友们宣泄着对于自己的愤怒,仿佛这样就有一部分是批判者而非加害者了。但那批判者正在加害于前来施以的援助。他对已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好像和晴晴感同身受,只能茫然地注视着缭绕的痛苦。自己从晴晴那里得回的恶果,她们被迫感受到的痛苦。
突然,两个英奇都被贯穿在了一条线上,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符合最终缝合处形状的独角兽。多么显而易见却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啊。指出这点这于事无补,他也并没有资格,但身体总是在被制止前先行一步。
“伊兹,你在这里,”他说,“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