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响了浴室的门。

“走开！”天琴叫道，在犹豫了一下后又补充了一句：“除非你真的要上厕所，那样的话，你进来的时候能不能别看我？”

“不，天琴，我不上厕所。”德夫耐心地说。“我想和你聊聊天。”

“跟我聊什么？聊我有多怪？我不着边际没有常识，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天琴质问。

门的另一侧沉默了一阵。“不，我想和你谈谈要怎么坚持。”

“怎么坚持？”天琴重复了一句。“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坚持的——”

“很好，既然你想谈了，我们能在同一个房间内谈吗？”德夫问道。

天琴犹豫了，噘着嘴，虽然德夫看不到……这就是症结所在了，不是吗？德夫看不到她。他看不到，却能让她做出这样的反应，看来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只能让他进来了。

她双手抱胸。“好吧，进来吧。但只有你一个人。”

“你确定吗？”德夫问道。“糖糖——”

“就你一个。”天琴又说了一遍。

“好，”德夫的声音温和又轻柔。“只有我。”

浴室门把手缓缓转动，德夫小心翼翼地走进浴室，脚步声轻到在瓷砖上几乎听不到。他顺手关上门，侧着身穿过浴室，站到坐在浴缸边的天琴身边。

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她没有和他对视，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不敢，她生怕会看到什么。

德夫跪在她面前。“天琴，看着我好吗？”

天琴没有照做。“我为什么要看？”

“因为，因为一想到你害怕，我就很难过，其实你完全不必怕我。更不用害怕我的评价，永远不用。”

德夫·布朗斯翁有点古怪。有时候，他能说会道；有时候，他可能连最基本的事情都不了解……而有时候，他又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不，不仅仅是一本正经；德夫说这些话不是想让自己显得真诚，他就是很真诚，而且……人们已经不再这样说话了。诚然，这有点奇怪，但也有些美妙。就像生活一个故事里。

一个比她现在身处的故事更好的故事里。

天琴看着他。德夫的蓝眼睛和他的语气一样真诚。没有评判，没有嘲笑。他不在意她相信什么。他只关心她本人。

琥珀，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在哪里，都是个非常幸运的女孩。倘若她还活着，那她真是个傻子，居然把这样的男孩抛在身后。

“嗨。”她喃喃着开了口。

“嗨，”他的回答勉强算得上是耳语。“你怎么样？”

天琴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卷轴板。“有人建了个网站，允许任何人上传外星机器人的踪迹，然后把通知发到我的卷轴板上。我收到了很多匿名信，大部分都是说目击到了一个相信外星机器人的怪人。我成笑柄了。”

“谁在笑你？”德夫问道。

“谁在笑我？”天琴复述道。“整个学院，还有谁？四大学院的所有学生！”

“一群你不认识，而且可能永远不认识的人。”德夫回答。“陌生人怎么看你真的很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天琴叫道。“因为……对，我相信这些，我相信有其他世界，有其他版本的我们，在其中一个世界里，我们是会说话的神奇小马，但这不代表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甚至不想让你们知道！就连糖糖也只是知道一小部分！况且，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有犯罪记录了。”

“未成年记录，”德夫说。“又不是加入白牙。”

“说我不配做猎人的人可不这么想。”天琴回答道。“也许他们是对的。我是说，我根本不擅长当猎人。”

“你在进步。”德夫向她保证。

“真的吗？”

“真的。”

“那为什么杰恩比我强了呢？”

“因为他有皮拉·尼可丝教他，而你只能跟着我。”德芙说。

“我还能跟着你吗？”天琴问道。“一如既往？”

德夫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困扰吗？”天琴问。“你不会觉得我疯了吗？”

德夫沉默片刻。“琥珀……她曾和我说，她妈妈是个女巫。她一直这么说。我从来都不相信，但她的想法从没困扰过我。我无法相信你相信的东西，我无法想象……但者不代表你就错了，就像琥珀也不一定错一样。我无法相信，但我不认为我知道所有答案。”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唯一知道的是，真正关心你的人不会因此就疏远你。你真正的朋友，那些支持你的人，无论如何都会留在你身边。”

天琴再次叹了口气。“谢谢，德夫。”她说。“我只是……我只希望这能让我感觉足够好。我是想说，我感觉确实好一点了，但……周一我该怎么面前其他人呢？”

“和我们一起面对？”德夫建议道。

天琴笑了，尽管有些苍白，但的确笑了。“谢谢你，德夫，但我不……不确定能不能行。”

德夫握紧了她的手。“我很抱歉，我的能力有限，没法再为你做更多事，但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你。”

云宝警觉地竖起耳朵。现在是周六早上，RSPT小队第二次篡夺了餐桌上通常留给YRDN小队的位置。或者现在应该说是YRBN小队。不管他们是哪队，就算布蕾克现在是他们的一员，云宝也不会因此内疚。如果他们想在早餐时有位置坐，就应该早点起床。

笼罩在早餐——吐司煎蛋——上的阴影令云宝转过身来。糖糖赫然伫立在她面前，身穿带有蓝色褶领的白衬衣，下半身搭配一条有同样褶边的白裙子，裙子下摆有蓝黄相间的条纹。

老实说，这副打扮让她的瞪视看着没那么吓人。

她并没有瞪云宝。她的目光越过云宝的头顶，落在桌对面的余晖烁烁身上。

大惊喜，嗯？

余晖刻意花了很长时间嚼碎口中的葡萄柚，然后咽了下去。“需要帮忙吗？”

“你帮的够多了。”糖糖怒吼着，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成拳。

云宝不喜欢——也不愿承认——余晖这副无辜的扮相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现在她就坐在对面，两手一摊。“我干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糖糖咆哮道。“你以为你用一样的名字，我们会看不出来吗？！你看到天琴出现了吗？”

云宝顺着糖糖的手看过去。德夫和斯凯在另一张桌子旁等待，但天琴不在。

“大家都觉得她疯了，搞得她根本不出门，多亏了你！”

“嗯，她确实相信一些很离谱的玩意。”余晖淡淡地说道。

“余晖，”皮拉责备般地开口，她的表情很严肃，脸色也不太好看。“发生在天琴身上的事很残忍，但你不能指责余晖——”

“匿名小姐，”糖糖高声喊道。“她甚至还叫匿名小姐，和坎特洛特那次一样！”

“余晖？”露比的声音平和而轻柔。“她在说什么？”

云宝不禁想知道，对余晖来说，假装被人诬陷，假装没有做过自己心知肚明做过的事情，并因此愤怒，到底有多难——或者有多简单。只见她耳朵平贴头顶，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半握拳的指节抵在桌上。“她在放屁，露比。她在重复对我的不实指控。”她几乎是把“诬陷”这个词甩到糖糖脸上了。“你真够胆的，当着我队友的面你居然还敢诽谤我。”

“我知道是你，”糖糖回答道。“大家都知道是你。”

“大家都错了。”

“没有证据的指控站不住脚。”夏尔说。

“我同意，”皮拉平静坚定地附和道。“你有证据吗？”

糖糖愣住了，她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我……大家都知道！”她叫喊道。“云宝黛西，暮光，告诉他们！”

云宝站起身来。“我们出去走走吧，糖糖？”

“什么？”

“来。”云宝说着，拉起糖糖的胳膊，轻而有力地把她拽向餐厅出口。

“云宝黛西，你干什么？”糖糖继续叫喊。“放开我！”

云宝没有放开她，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拖着极不情愿的另一个人走出餐厅，来到清晨的阳光下。

她拉着糖糖，避开其他陆续来吃早饭的学生；直到没人时，她才松开了抓着糖糖胳膊的手。

“谢谢！”糖糖没好气地说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带你出来，我们私下谈。”云宝说。“至少别当着大家的面。”

糖糖眯起眼睛来。“我们有什么好谈的，你不解释一下刚才为什么不站我这边吗？”

“夏尔说的没错，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控一个人是站不住脚的。”

糖糖发出一声苦笑。“哦，得了吧，当初你和其他人一样都在指责她。”

“那不代表我做对了。”云宝回答。

“所以你觉得不是她干的？”糖糖问道。“你真的以为不是她对天琴下手了？除了她还能是谁？”

“天琴身上发生的是个十足的蠢事。”云宝说。“但是……算了吧，糖糖。”

“凭什么？”糖糖大声质问。“天琴不该糟这种罪。”

“布蕾克也不应该被人在门上画白牙标志。”云宝尖锐地驳斥道。

糖糖猛地瞪大了眼睛。“怎么……这就是原因？”

“所以真是你？”

“所以就是余晖。”糖糖怒吼起来。“你是在……袒护她？”

云宝沉默了。“我什么也证明不了。”这话实在太过虚伪，说出口瞬间就连她都开始讨厌自己了。

“你也不想证明，是吗？”

云宝直视着糖糖。“为什么这么做？”她问道。

“因为不管别人怎么粉饰，她都是白牙！”

“布蕾克是擎天的卧底——”

“嚯，鬼才信啊！”糖糖厉声喝道。“她是白牙——”

“她是弗纳人，这不一样！”云宝以同样的音调吼了回去。

“我不是种族主义者，黛西。”

“真的吗？在我看来，你有点像了。”

“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类都憎恨白牙，为什么突然间你开始关心起布蕾克了？”

云宝双手抱胸。“因为我觉得……我觉得她有本事。她很有潜力，你懂吗？我正在努力让她相信我们擎天人不是一群有偏见的混蛋，而且我很庆幸她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不然我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那余晖对天琴做的一切就合理了？”

“不，但是……还有，为什么你的卷轴板有特殊防火墙？”

“这关你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也许你从来都不认识我！”糖糖猛地大叫起来，然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转告余晖，这事没完。”

“你打算干嘛？”云宝问。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呢？”

云宝沉默了一小会儿。“我阻止不了你，”她说。“但我请你不要把布蕾克牵扯进来，她是个好人，不是我们的敌人。她不该因自己的过错被人纠缠着不放。”

“那天琴就应该了？”

“我没这么说。”云宝语气坚定。“拜托你，糖糖，算了吧。我很抱歉，但如果你们都能把这件事放下，那……”

糖糖犹豫了。“我……真希望我能信你，云宝黛西，”她说道。“但是你……”她皱起眉头。“抱歉。”说完，她转过身去，快步朝着宿舍走去。

云宝一直看着她，渐行渐远。

她有种很不舒服的预感，这事还没结束。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糖糖走到远处，闭上眼睛整理思绪。她真的希望自己能信任云宝黛西。她希望自己能相信布蕾克是好人。但她已经被一张张相互冲突的忠诚网纠缠太紧，无法相信一个曾经效忠白牙的人如今对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忠心，而且云宝黛西和艾恩伍德将军太过亲密，无法信任。她永远不会相信糖糖所知道的真相。

即使相信，她也可能会站在将军一方。

驱使糖糖承接这项任务的也正是她所相信的真相，她有时会哀叹这一切给她带来的损失：为杀戮阴谋服务，保守秘密，欺骗他人，以及她必须推动实施这些计划的事实，天琴会身处险境的事实。

在所有的遗憾和顾虑中，无法相信他人只是个很小很小的问题，然而，回过神来，她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忽视这个问题了。

还有她对余晖烁烁的愤怒。她……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付她。换个更贴切的说法，该怎么办？她可以报复吗？她应该报复吗？有好几次，糖糖都感觉余晖是那种心若钢铁的人，直到她奉命在SAPR小队的门上喷涂白牙标志。当初糖糖没有多想，毕竟布蕾克·贝拉多娜不属于这里，这只是个有点奇怪的命令。

结果天琴却遭受波及。

余晖想黑进我的卷轴板，结果做不到，所以她只能靠伤害天琴来伤害我。

这的确非常可惜，但糖糖需要强化卷轴板的防火墙，万一秘密泄露，哪怕只是泄露一点点，其后果都不只会让她尴尬。

所以该怎么办呢？

现在该怎么办？

“糖糖！”是德夫的声音，他一路追过来，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回荡。“等一下！”

糖糖转过身面对他，脸上挂着微笑。“嘿，德夫。你已经吃完了？把斯凯一个人留在那儿是不是不太好啊？”

德夫走到她面前。她俩身高差不多，所以他无需低头就能直视她的眼睛。“如果你感觉不好，不需要强颜欢笑。”他说道。“不管是面对我还是其他人都不需要。你不必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

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的真实感受，正如我不能告诉他们我在为谁服务一样。“为什么你觉得我在强颜欢笑？”

“我不觉得你刚刚吵完架，这么快就能笑出来。”

糖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好吧，你看穿我了，德夫。”

德夫满脸都写着担忧，他轻压糖糖的肩膀。“你还好吗？”

“受伤的不是我。”糖糖说道。

“没错，但这没有区别，你还好吗？”

糖糖沉默了片刻。“不好，”她坦言。“我很恼火。”

德夫稍稍皱起了眉头。“我不……我不确定报复……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他说。“我也不觉得会有好结果，但是……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糖糖眉头一挑。“你都觉得不是好主意了，我开口，你还会帮我？”

“当然了，”德夫的语气好像奇怪的是她的疑惑，而非自己的提议。“你是我的队友，更是我的朋友，不管我多不同意你的做法，都不会抛弃你。”

糖糖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笑容，这一次，笑容格外真诚。“你真是个好人，你知道吗？”也许他不是最聪明的人，但在糖糖眼里，他绝对是最好的人。他们很幸运，如今有他在这个团队里。“但你不用掺和进来。我不想把这件事变成蓝铃花和蓝宝石之间的恩怨。或者陨铁。或者蔷霙。”要说这是谁跟谁之间的恩怨，那就是我和余晖。或者布蕾克。或者她们两个。“我能应付。”

“你确定吗？”

“当然，”糖糖向他保证道。“我最不想的就是把你们也拖下水。”她轻轻地将德夫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紧紧地攥在手掌中。“你的提议非常有骑士精神，”她以绝对的诚意宣告道。“但是这……这是我的事，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好吧，”德夫说。“那你……？”他停下了。“没错。我相信你。我只希望我能做点什么，让天琴好受一些。”

“做你自己就好，”糖糖对他说，“去陪斯凯吃完早饭吧。”

德夫点点头。“嗯，祝你好运。”

“谢谢。”糖糖说着，目送他踏着平缓的，坚定的步伐原路返回。

而她则留在原地，举棋不定，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别人期望她做什么，不知道别人允许她做什么。

还有她自己想做什么，本该是最重要的事，但却不知为何，连她自己都不在意。

“他们愚弄别人的方法真可怕啊，不是么？”

糖糖转过身来，正好看到卡丹·温彻斯特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来，显然，他一直都躲在那里。

糖糖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怎么，我身上有味道？”卡丹问道。“别这么夸张，我就是想聊两句。”

糖糖瞪着他。她从来没有和卡丹·温彻斯特产生过任何交集，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和他有交集。“聊什么？”

“布蕾克，”他说道。“余晖。”他犹豫了一下后补充道。“刚来信标的时候，我觉得弗纳人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现在……我现在知道的是：白牙的恐怖分子绝对不能出现在信标，不能携带武器，不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溪谷的任何一个地方。后两点我做不到，但如果能把她赶出信标，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糖糖沉默了一会儿。“那余晖烁烁呢？”她问道。

卡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让大家相信她们很厉害的。”他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没看穿她们的真面目。余晖也许不是恐怖分子，但她卑鄙。邪恶。报复心极强。”他哼了一声。“同类总是臭味相投。你刚刚也品尝到了，不是吗？”

“也许吧。”糖糖警惕地说。

“你想要做些什么，对吧？”

“也许吧。”

“我需要你回答‘是’或者‘不是’。”卡丹的语气变得有点急躁。

糖糖犹豫了起来。好吧，那个视频本就该让布蕾克消失。“是，”她说道。“我要布蕾克消失，要余晖……余晖伤了我重要的人。”

卡丹点了点头。“很好，”他说道。“很高兴我不是这里唯一看清真相的人。”

“你有计划吗？”糖糖问。

卡丹的笑容甚是得意。“知道吗，我还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