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P.R.
永秋
“诺拉!”阳冲着一个方向大喊。“你能别吃了吗?”
诺拉脸上满是红树汁,嘴上还裹着厚厚的一层,再加上她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看上去真得很幼稚。“噢,别吧!”她抗议道。“这又不是不够采的。”
她说得有道理,这周围到处都是可以采集树汁的老树,而她们执行的这项任务甚至算不上是任务,只需要每人收集一罐树汁就可以交差了。让余晖惆怅的是提取树汁并不难,而且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她们却还得在这耗着。
可能是没人想到会有人采一罐吃一罐,导致这项工作的耗时呈几何倍数增长。
她们现在在永秋森林里,这森林名副其实:似乎时间永远定格在秋季。在这广袤的森林里,树叶永远都是鲜红的,却不会轻易凋落;草地同样是鲜红的,仿佛被赤血浸透。余晖想不到合理的解释,这里让她想起家乡的无尽之森:一个任何常识都不适用的,封闭的小世界。
一个让擅闯者有来无回的地方。
尽管永秋森林坐落于溪谷边缘,但其边界直抵城市郊区,一路穿过溪谷腹地延伸至远处的山上。这森林同时也是诸多戮兽的家园,不过这里的戮兽似乎与这里的树木一样受到某种影响,它们从未离开过森林,没有——几乎没有——在永秋森林里集结成聚落袭击人类。
永秋森林的威胁只针对那些胆敢擅闯此地的人,这就是为什么皮奇教授要求她们来收集只产于这森林里的树汁。所有一年级生都被派来执行这项任务,标准是一人一罐,不过超额完成的学生会有额外学分。
余晖刚刚收集满第二罐,她看着罐中红紫色的黏液,有点犹豫。
到目前为止,诺拉已经喝了整整两罐了,所以这东西味道应该挺好的……吧?轻轻地,余晖用手指沾了一下粘在罐口的液体,舔了舔。
她的脸瞬间扭作一团。
甜!太甜了,甜到嗓子发齁!
她用唾液搜刮嘴里四溢的甜味,然后一口唾沫吐到地上。“你怎么吃得下去啊?”
“红树汁是一种天然甜味剂,食用的话要搭配酸味而且用量要少。”烈莲就在余晖旁边,用余光看向诺拉。“你不该直接吃的。”
诺拉一脸洋洋得意的傻笑。
“医学上它也被用来遮盖腐臭味。”莲继续说道。
余晖微微挑眉。“你知道的真多。”
莲耸耸肩。“做饭是我的爱好。”
“那医学上的事呢?”
“了解配料在做饭以外的用途没有坏处。”
“说得我都信了。”余晖没有继续搭话。她把第二个罐子装满,拧紧盖子。新生们分散于四周,四支队伍——SAPR、YRDN、WWSR和BLBL ——倒是靠得挺近,唯独卡丹例外,他一个人不知道跑哪溜达去了。其他十五个人在一起工作。好吧,至少是尝试工作。杰恩对树汁过敏,皮拉为此和余晖争论了一番,最后她和露比负责收集杰恩的那份;诺拉吃掉的树汁比她收集的还多;拉塞尔在一棵高大的树下睡觉;天琴——披着她色彩斑斓的斗篷,还戴了一顶有孔雀羽饰的宽大帽子——坐在一个树桩上,用金色的竖琴拨弄出柔和的曲调。
这个简单任务给的时间很充裕,而且这林中戮兽也未曾出现,所以周遭气氛相当轻松欢快。这种平和也抚慰着余晖的心灵,竖琴轻柔又近乎忧郁的音色把她的思绪从这森林带回到了小马利亚。
充满音乐的小马利亚,那欢快歌声永远存在的家乡。
在那里,不需要任何铺垫、不需要在意场合,随时随地都能开口唱歌。不,应该说在那里,是生活随时随地都准备歌唱。
余晖已经忘了自己是多么怀念那段时光。在这个没有情调,欢乐少之又少的世界里,余晖已经忘记了随心所欲走在街上,而不用在意别人一脸古怪看着自己的感觉是多么美好了。
她早已忘记……直到竖琴划破了这道伤口,让回忆再度涌来。
“余晖?”露比温柔关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还好吗?你好像在发呆?”
“我很好,”余晖微微一笑。“我只是……那竖琴让我有点想家了。”
露比也笑了。“真好,不是吗?她演奏得超棒。”
她真应该当个音乐家而不是猎人。
余晖这样想着。
“就算……在我的家乡,也没多少人比她有天赋。”
“这曲子和你家乡的音乐很像吗?”露比问。“你说……你是在擎天王国以外的地方长大的,对吗?”
“是啊,”余晖回答时像是陷入回忆。“在我的家乡,大家都喜欢音乐。那里的音乐……无时无刻不在回荡,连带着空气都欢快甜美了。还有唱歌!我们都很爱唱歌,每当音乐响起的时候我们都会开始唱。”
“你会唱歌吗?”
“‘我会唱歌吗?’”余晖看向露比仿佛她问了个很傻的问题。“我会唱歌吗?我当然会唱歌了,我会让你知道我唱歌水平和我做其他事的水平一样好的。”她停顿了一下。“我和我的老师……我们以前经常在一起唱歌。当她感到悲伤孤独的时候,我用歌声鼓舞她;有时,当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她会为我唱歌。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唱歌,一起迎接太阳,一起告别太阳。”
说着说着,她皱起眉头。
她说出来了……回忆也随之而来了,那么多回忆,那么的欢乐。回忆中的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到余晖不愿意再回忆起来。
“余晖?”露比揪心地看着她表情的变化。“我不是想让你难过。”
“你没有。”余晖迅速安慰她。
可露比并没有相信她的话:“我觉得我有。”
露比其实没有说错,她确实让余晖感觉难过。
因为余晖想家了,但这不方便告诉露比,所以她强颜欢笑:“我……我去转转。”
“去哪儿?”露比问。“要我和你一起去吗?或者我们大家都去?”
“不用,”余晖回答的很快,但语气——至少她希望语气——很平和。“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很快就回来。”
她转身离开,远离在场的所有人,穿过枝繁叶茂的红色树林。红叶在靴子下嘎吱作响,鸟儿在头顶叽叽喳喳。这森林里热闹非凡,却没有任何声音属于戮兽,即便天琴演奏的舒缓音乐已经渐渐消失,永秋森林里依然充满令人放松的鸣响。不似小马利亚那般轻快的音乐,但也足以抚慰她的灵魂。
余晖一直往深处走去,走到她看不见队友,听不见队友的声音为止。来这里的路只有一条,她不担心迷路,想回去只要转身顺着原路走即可,更不用说她还带着卷轴板呢。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等待着自己对家乡,对塞拉斯蒂娅的思念自行消退。
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头顶飞过,砸在离她最近的一棵树上发出巨响,打碎了这难得的安宁。
余晖睁开眼睛,那东西是个装满红树汁的罐子,汁液飞溅到她的衣服上染得一片红。
余晖看了眼污渍。
“这衣服可是要干洗的!”她咆哮道。“有人得付出代价,这人可不是我!”她环视目力所及的鲜红树林。“出来!面对我!”
皮拉双执着聆听与倾诉,二者相互对撞发出金属特有的蜂鸣,将杰恩的注意力拉回来。
“杰恩,”她说。“注意听。”
余晖的突然离开让杰恩分了一下神,虽然皮拉也有点好奇,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帮助杰恩训练——而这才是她要关心的。
“哦对,抱歉。”
“没关系,”皮拉不紧不慢。“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我……”杰恩犹犹豫豫地看向周边其他同学。
皮拉微微噘嘴。周围有观众是会让人不好意思,但现在也是不可多得的训练机会。“别担心他们,”她柔声说。“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不然你就挡不住攻击了。”
杰恩紧张地笑笑。“我没法——”
“别这样想,”他还没说完,皮拉就出言打断他。“如果你不相信自己会赢,那你永远都不会赢。”她的语气坚定。
这也是皮拉没有对手的部分原因:诚然,她天赋异鼎,诚然,她外像力强大,但还有一点尤为重要,那就是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自己能战胜她。
在她的对手中,很少有人寄希望于在竞技场中战胜皮拉·尼可丝;他们大多数人只求能光荣退场,而不是相信自己的武器与身法能让自己站到最后。
“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杰恩点点头,摆好皮拉教他的第一个动作:平举盾牌,握紧长剑,双腿分立,准备战斗。
“我准备好了。”
皮拉冲了上去。
她没有用太大力气,势头也不如她在竞技场上那样生猛。毕竟现在是教学,而不是决斗。但她的动作也没有太慢,力气也只比正常战斗稍小一些。这依然是一场战斗,杰恩需要从实战中积累经验,过度放水毫无意义。
杰恩上前迎住皮拉的攻击。盾牌与长剑对撞发出巨大的声响,一时间盖住了天琴的琴声。杰恩的弱点不在于体力,常年的农活让他的体魄比同龄人强健。虽然他还赶不上卡丹那种野蛮人似的怪力,但也足够支撑他在这一纯粹体力的较量中不落下风了。
前提是这只是体力较量。
皮拉收势后退三步,踩过身下的红草。杰恩乘胜追击,但在追击时将盾牌从胸前移到一旁,使得整个正面毫无防备。他的剑顺势下劈,皮拉用盾挡下一击,同时偏转角度化解杰恩的攻势。此时杰恩来不及撤回盾牌,皮拉一剑劈中他的胸甲。
她这下意识的一击用劲太大了,当场把杰恩抽翻在地。
“噢对不起,”拉塞尔在一旁窃笑时,皮拉上前道歉。“我没收住力道。”
“没事。”杰恩麻利地爬起来。“那么,我哪有问题?”
“就你摔得最惨啦!”拉塞尔大喊。
“别理他。”皮拉安慰着面色尴尬的杰恩。
德夫此前一直坐在一棵树根盘错的红树下,此时他站起来,走到弹琴的天琴身边,拔出他的剑。
“天琴,不妨我们先把音乐放到一边,来花点时间练习一下吧。”
天琴抬头看他:“这里?现在?”
“为什么不呢?”德夫问她。“你不是想多进步吗?”
天琴瞥了一眼杰恩和皮拉。“哦,对,当然。”她爬起来,把竖琴收到背包中,从斗篷下面抽出剑。
皮拉感激地看向德夫,而德夫点头回礼,随后投身于天琴的训练当中。
皮拉转向杰恩:“关于你的问题,你还击时移开了盾牌,如果你一直举在胸前就可以挡下我的攻击了。”
“但如果我一直把盾牌挡在胸前,你就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攻击我了,对吗?”
“嗯,”皮拉点头。“我能根据你的动作和你对我的预判来决定下一步。等时机成熟了,你也可以做到的。不过现在,让我们先把注意力放到打基础上。”
“额,好吧。”
德夫与天琴在不远处对练,这就使得杰恩和皮拉在人群中显得没那么突兀了。每次他们彼此刀剑对撞,发出短暂而激烈的金属对撞声之后,皮拉都会指出杰恩能做和不应该做的事情,纠正他的姿态,使他动作更加自然。
直到他们稍事休息为止。
“皮拉,你用了多长时间才变得这么优秀?”杰恩问她。
皮拉低头没有说话。
杰恩面露苦涩。“肯定是我不喜欢的答案,是吗?”
“我训练了十二年,”皮拉开口。“差不多两年前开始我就没有太多进步了。”她在和露比一般大的时候就注意到自己的进步速度已然趋于停滞。
“那就是十年,”杰恩喃喃。“太好了。”
“这没有听上去那么漫长,千万不要气馁,”皮拉敦促道。“你看,我这辈子都只在训练和人作战。”
“你不是正在教我和人作战吗?”杰恩问她。
“没错,毕竟我也没法长出爪子变成野兽。不过基本技法都是相通的:用盾牌护住身体,学会如何站立,移动和攻击,学会这些能让你更好的和戮兽作战。”她看着杰恩。“有人告诉我,我父亲常说普通人害怕戮兽的凶残,但猎人只关心戮兽的数量。”
杰恩不解道:“有人告诉你的吗?”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还没来得及了解他。在我来信标前,我母亲告诉我他这么说过。”
“皮拉,”杰恩轻声细语。“你以前从来没说过。”
“因为还没到时候。”皮拉回答道。
“抱歉,我……很抱歉。”
“他是为保护人类献出生命的,”皮拉对他说。“没关系,这很光荣。关键是,就个体而言,和普通戮兽作战远没有在古德维奇教授课上和同学交手危险。一对一的话你用不了多久就能对付戮兽了。”
“一对一……”杰恩点点头。“但戮兽从不落单。”
“你也不会。”皮拉握住他的手。
嘭!
南边传来枪声,原本对视的二人同时往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余晖去的方向。
“拉塞尔,”蔚斯单手叉腰俯视他。“卡丹在哪里?”
拉塞尔坐起来,抬头看着她。“我哪知道?”
“你可是他的搭档。”
“你还是他的队长嘞,应该是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拉塞尔懒得搭理她。
蔚斯微微皱了皱眉头。拉塞尔是对的:卡丹不见了是她的过失。
她不知道卡丹溜到哪去了,不过他回来的时候必然会有大麻烦。
但如果该离开时卡丹还没有出现,那有麻烦的就是她自己了。她之前曾被古德维奇教授单独叫出去过,上了一次只有她一个学生的领导课程,重点就是不仅要关注那些和自己关系融洽的队员,还要注意自己与不太好相处的队员的关系。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毕竟她的领袖魅力已经被余晖超越,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比知道要做什么难得多。
不过任何行动都需要先找到卡丹才能继续。
“他也没接电话。”阿绅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卷轴板塞进兜里。
“我们能定位到他吗?”蔚斯询问。
“理论上可以。”阿绅回答。“但我不是暮光闪闪,如果是她肯定知道要怎么做。”
拉塞尔自鸣得意地咳嗽一声。
蔚斯转头看向他:“你想说你能定位别人的卷轴板吗?”
拉塞尔咧嘴一笑。
“怎么?小公主不相信我有这本事?”
“无意冒犯,你看上去不像是会这种技术的人。”
拉塞尔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我来信标之前可是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那学的东西可多着哩。”他掏出自己的卷轴板。“稍微给我点时间。”
南方的枪鸣犹如惊雷,吓得鸟群四散飞逃。
阿绅猛地往枪声的来向看去。“那好像是余晖的枪声。”
卡丹从一颗树后走出来,进入余晖的视野中。
“啊,你。”余晖的语气中一半恼火一半无奈。
卡丹的嘴唇缩出一个冷笑。
“你以为你很聪明是吧?”
“很不巧我就是这么聪明。”余晖盯着他。“你呢,原本想用罐子做什么?”
卡丹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能狂怒,他握着武器的双手骨节泛白。
“你以为你是谁,有资格这样和我说话?!”他冲着余晖嘶吼,气得跳脚。“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余晖烁烁。”
“就好像这名字有什么意义一样。”
“别着急,总有一天,我将是你这辈子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闭嘴!”卡丹咆哮着逼近她。
余晖抬起双手,绿色的魔力泛光包裹着她的手。“你想清楚了吗,卡丹?”
“我说了闭嘴!”卡丹怒吼着,挥舞起他的狼牙棒。“你以为你很强吗?啊?你以为运气好有了点外像力就能牛逼了?凭什么是你而不是我?”他的每一句话都声嘶力竭,每一句话之间都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声。“我是卡丹·温彻斯特!温彻斯特家族的继承人!我的高祖父曾和末代皇帝并肩作战!我才是至高的继承人!我当之无愧!”
他痛苦地甩头,余晖甚至能看到他蓝色浊眼中沁出的泪水。
“凭什么你!你!一个动物!你这肮脏的畜生!你……还有亚克……能得到这一切?这一切本该属于我!凭什么?凭什么!”
余晖后退一步,落叶在脚下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不是因为卡丹在逼近,也不是他荒唐的质问。是别的东西,是余晖直到刚才才意识到的东西,这东西让她心中作呕。
他和我一样,我在被自己逼问。
她真心不愿从卡丹那无能的狂怒和毫无来由的委屈中看到自己,她不想从他这样的人身上看到自己,不想看到自己的缺点统统出现在她讨厌的人身上……
但他崩溃的咆哮……却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个突然冒出来的蠢飞马!你以为你是谁?有资格夺走我的命运!”她对着成为爱之公主的韵律大吼大叫,想将自己所有的愤怒与失意化作毒液喷到面前这匹雌驹身上。只因为她有能力成为余晖所希望成为的那种小马,成为余晖所希望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模样。
她让余晖感受到了绝望。
现在,她变成了别人眼中的‘韵律’,不论如何狡辩——卡丹就是个傲慢、狂妄的白痴,我才是真正有资格,有才华,特别的那一个——也无法掩盖这种相似性。
暮光曾在日记里说过,她希望余晖去了解卡丹,而余晖却岔开话题,表示自己不想去了解。
她撒谎了。
其实她不愿意了解的是自己。
但当卡丹站在她面前,双手颤抖地握着狼牙棒时……她不能再视若无物了。
“你有什么资格?”卡丹逼问着。“凭什么是你而不是我?”
“凭什么是你而不是我?”
“为什么是她,塞拉斯蒂娅公主……为什么不是我?”
“什么时候我才算准备好?”
“你在说谎!你错了!那光辉的天命属于我,如果你拒绝把它给我,那我就自己来拿!”
傲慢自大,有恃无恐,妒火攻心,令人厌恶。
面前的卡丹让她回忆起了自己所有的过错。
她恨他,可怜他。
正如她憎恨又可怜自己。
她应该道歉吗?是她是卡丹受委屈了吗?他的失败不是余晖造成的,而是……
她所有的失败,和卡丹有关系吗?
余晖可以向一些人寻求宽恕,但卡丹呢?
他所承担的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到底该做什么?
“错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我们自己。”
卡丹眨巴着眼睛。“什么?”
“我没有妨碍你,正如皮拉没有妨碍我,露比也没有妨碍我,韵律——没有人来妨碍我们,除了我们自己。我们被自己本性蒙住了双眼,被自己傲慢的心束缚了四肢。但我们可以改变,卡丹。心伤可以愈合,灵魂可以成长。我相信我们不会永远渺小而丑陋,至少……只要我们能……主动追求光明,就能看到梦想成真。”
露比、皮拉甚至杰恩都在为她指明道路,让她不再误入歧途,让她迎来自己的蜕变。
她不会永远只是一个性别不同的卡丹,她不会因肩上的重量放弃对命运的追求。
她会做得更好,她必须做得更好。否则她最终只会在森林里,流着眼泪发抖地面对皮拉,质问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永秋可能永远不会改变,但我们可以。
我希望。
从卡丹脸上扭曲的敌意来看,他应该没有余晖那样顿悟。
“我听你放屁!你当然在妨碍我!这都是你的错!小马,我要让你张张记性!”
他高举起狼牙棒,但还没来得及做接下来的事,四周突然涌出的一连串吼声就打断了他。
是贝奥狼,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已经被一群贝奥狼团团围住了。
负面情绪,糟了,他把戮兽吸引过来了!
余晖小心翼翼地将不屈骄阳抵到肩上。谨慎数着包围自己的贝奥狼总数。
二十只,包括一只凶恶的头狼。
完了。
她的手指摸索着移向扳机。
卡丹怒吼一声,将狼牙棒猛砸向地面。触地的一端发出爆炸,将红叶激起,径直射向一对戮兽,它们被击倒了,但其他戮兽却都一拥而上扑向卡丹。
他还在发泄着他的怒火,击毙了一只半空中的贝奥狼。但拦不住其他戮兽。
有那么一阵,愤怒的卡丹矗立在戮兽之中,他强健的身躯在暴风般肆虐的漆黑戮兽中犹如高山。
但随后,卡丹被戮兽群所淹没。
余晖僵住了,她想逃跑,趁自己还没有被盯上前逃跑……让卡丹·温彻斯特去死。
如果我们位置互换,他肯定会扔下我逃跑。
所以他才不是这世上最伟大的英雄,不是吗?
想要获得全世界的赞赏与尊重,那么就该在一些关键的时间点上,做出值得让世界尊重的事迹。如果想让自己获得的荣耀正大光明,那就必须有正大光明的行为。
余晖想要靠一些事迹获得所有人的褒奖……她怎能放过这难得的机会呢?
她不喜欢卡丹,她也不必喜欢卡丹。她不需要理解他,也不需要和他交朋友。
但她必须救他。
永秋可能永远不会改变,但我们可以。
我们的心可以。
余晖举起手中的不屈骄阳。
嘭!
余晖的枪声震得鸟群四散,伴随着枪声,一只贝奥狼被她的子弹抛了出去。
嘭!
余晖朝着撕扯卡丹的狼群开火。
第三枪,第四枪,更多的贝奥狼倒下了。
第五枪,她击毙了一只冲向自己贝奥狼。
第六枪,她打中了首领,也打空了弹巢。
无暇换弹,她冲锋,她怒吼,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不敢贸然使用魔法,卡丹和狼群离得太近了,她的攻击必然会波及到卡丹,那样只会让他离鬼门关更进一步。
她仅用一点魔力抓住一只小贝奥狼,砸到远处的树上。剩下的,就只能用武器对付了。
她手中的武器挥舞如长矛,仿佛故事中的英雄。用刺刀贯穿一只,用枪托砸伤一只,她从戮兽中奋力撕出一条道路,拉扯着卡丹站起来——他还清醒,但精疲力竭——还不等沿路返回,狼群便再度包围住她。
余晖将步枪挎在肩上,驱动魔力凝聚于双手。
每一只戮兽都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它们缓慢逼近着。随后,领袖的一声令下,让它们像漆黑的潮水般冲向余晖。
余晖毫不示弱,魔力凝聚成箭爆散开来,撕碎了扑上前来的戮兽们。余晖操纵着魔力箭矢与戮兽战斗。兽群无法咬到她,也无法压上来,但有一些家伙靠得足够近,近到足以在余晖释放冲击波炸飞它们之前削减余晖的元气。
余晖不知道还剩多少戮兽,自己又杀掉了多少戮兽,它们是一个整体,是一团仿佛不可战胜的黑暗,时刻冲她嘶吼,时刻朝她扑来,时刻承受着她的攻击。
她想杀掉全部,但它们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那只头狼冲过来了,它吼叫着,巨大的骨刺伴随着肌肉上下起伏。
新月玫瑰三发子弹连续命中它的胸膛,击碎了它冲锋的势头。
皮拉犹如明灯刺进狼群之中,烧蚀黑暗,她的红发与腰带在身后伴随长矛起舞。
阿绅枪刃锃亮,啸叫开火。
蔚斯在雕纹上疾驰而过,柳叶白苑所至之处,皆生玄冰。
在SAPR和WWSR的合力之下,狼群的嚎叫顷刻间化作凄惨的哀鸣。
还剩最后一只,在空地上与杰恩对峙。
露比抬起新月玫瑰瞄准。
“等等!”皮拉尖叫着举手按住露比。她浑身紧绷,似乎竭力防止自己冲上去,她也是用同样的力气让自己声音保持平静:“让王子自己动手。”
余晖非常怀疑杰恩到底配不配‘王子’这头衔,但既然其他人都照做了,她也不着急。她很确定,一旦情况对杰恩不利,皮拉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可能速度比露比还快。
现在,所有人都得等着,看着杰恩和最后一只贝奥狼决斗。
他们相互周旋,杰恩的眼睛始终紧盯戮兽。他举起盾牌,护住胸口,架起剑,准备出击。
戮兽嚎叫着冲了上来,杰恩果断迎上去,将盾牌向前顶住戮兽,当戮兽徒劳地用爪子挂扯盾牌表面时,杰恩趁机刺出一剑,正中贝奥狼的骨面。贝奥狼吃痛后退,杰恩步步紧逼,这次他克制住了移开盾牌的冲动。
贝奥狼再度扑来,杰恩手起刀落砍掉了它的头。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剑,看着戮兽化为灰烬,而皮拉面露喜悦与欣慰看着他。
“你还好吗,余晖?”露比问道。“我们一听到枪声就赶过来了。”
“真高兴你们没犹豫。”余晖喘着气说着,她环视皮拉、露比,还有杰恩;然后她看向蔚斯,蔚斯的目光在余晖和她身下的卡丹身上来回闪烁。
余晖对她点头示意。“谢谢。”
蔚斯走上前,表情严肃认真。“我要谢谢你救了我的队员。”
余晖挣扎起身,这样她就不用再跨坐在卡丹身上了。
“这.....这是我该做的。”她表情淡然。
蔚斯不露神色,但余晖依然注意到她的眼神发生了改变。“你……”她开口,然后一阵无言,最后她伸出一只手。“要是你想换队,我随时欢迎。”
余晖眉毛一扬,握住蔚斯的手开始笑。“不,要是你觉得无聊,可以来我这儿取代杰恩。”
“嘿!”杰恩大叫。
余晖在笑,蔚斯也在笑,她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用另一只手遮住嘴,因为她们还在紧紧握手……这真是种别样的情感。
蔚斯·雪倪,她……倒不算太坏,她刚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余晖的认同。
当然,余晖依然打算在课上好好打败她。
她放开蔚斯的手,朝阿绅看了一眼。
他……他,余晖还不确定。他,余晖还无法原谅。他对余晖做的事,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即便余晖犯过很多错,但都不应被那样对待。
她还无法原谅他……但她可以控制住自己,不讽刺他,不冲他大呼小叫,不去做任何破坏这一刻的事。
不会是现在,不会在这里,更不会在卡丹面前。
说道卡丹,他现在正被拉塞尔搀扶着,浑身颤抖,没有看向余晖。
我能希望他以后别再给我找事了吗?
“谢谢。”余晖环视众人。“谢谢你们所有人。”
一队大头鱼运输机载起全部一年级生们返回信标,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将永秋森林远远抛开。
SAPR小队乘坐的运输机位于编队右侧,余晖看往敞开的舱门一侧向外看去,鲜红的树木在下方高速掠过。引擎卷起的旋风挂进机舱,吹散了她的秀发。
她握着自己的安全带,一再抓紧,一再放松。
“那什么……听着,”旋风与引擎的轰鸣使得她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让人听见她在说什么。但她没有继续,只是再次看向脚下从未改变过的森林。
我不是永秋,我可以改变……我必须……
她抬起头,面向她的队友。
之前的话引起了她们的主意,至少三人都带着某种程度的不安与好奇看着她。
“我很抱歉。”她说。
回应她的是沉默。
“呃……好吧。”杰恩开口。
“为什么道歉?”露比问道。
余晖苦笑着:“权当是‘为了全部’吧。”
“你这样真的……很慷慨。”皮拉看着她。
她扑哧一笑。“我不能保证我一直都会这样,不过我尽量保持。”
“呃……你确实是余晖烁烁吧?”杰恩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余晖。
“我当然是了。”
“当你一个人在森林里的时候,没有被什么想潜入信标会变形的戮兽替代吗?”
“我又不是幻形灵,我只是……你就当我有了些顿悟吧。”
露比瞪大眼睛。“你是说真有会变形的戮兽?”
“据我所知没有。”
“但你刚刚管它们叫幻形灵!”
啊,我这大嘴巴。
“我是指...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生物……那……幻形灵应该是个不错的名字,你不觉得吗?说回正题,我正在尝试为一些错误道歉,你能认真点吗?”
“哈,以前的余晖又回来了。”露比咯咯笑着。
余晖看着她,吐出一种介于叹气与轻笑之间的气息。“你们啊……真不知道没了你们我该怎么办。”
“想当个好人吗?”杰恩问她。
“是啊,差不多吧。”余晖回答。“我猜...我想说的是……呃,我真的不擅长这个……我不想像卡丹一样。我不想成为一个一事无成只会指责别人的人……虽然我差不太多,但是……重点是……”
我应该提前问问暮光怎么说这种话比较好。
“皮拉,我真的很抱歉,我明知道那些荣誉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我还是……我会努力成为比你还出名的人的,我不会再——”
“我明白,”皮拉温柔地对她说道。“谢谢你,余晖,非常感谢。”
“应该是我要谢谢你,”余晖看着她。“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变得非常混蛋……如果我变得太可怕了……就阻止我。”
“怎么做?”杰恩问。
余晖轻轻耸肩。“我相信你到时候会知道的。”
她又向舱外看了一小会。
“嘿,要不今晚我们出去吃饭吧?”
露比、皮拉和杰恩都在宿舍外等待着余晖。她们表情担忧,好像一不留神余晖又会变成之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好像?他们就是在担心这个。
余晖把手插进口袋里,朝三人走去。
夏默·罗丝的日记就在她的手指之间。她必须找个时间把这个还给露比,而且要快。
她没有什么理由留着,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着。但她更想私底下交给露比,最好是连杰恩和皮拉都能避开的场合下。
“我们走吧?”
“好啊,”露比说。“带路吧。”
穿过校园,她带着小队沿着碎石小路走向老旧的狩猎小屋。露比走在余晖的左侧,杰恩和皮拉稍微靠后,走在右边。
本妮避风港红色的霓虹灯光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方向。
“那么,为什么今天突然想出来吃饭了呢?”杰恩问。
“因为……我觉得偶尔出来一次挺好的。”余晖含糊其辞。“新的开始需要点仪式感,之类的。”
“你之前来过吗?”皮拉有些不安。
“来过,早就来过,放心不会有毒的。”余晖安抚她。“那次我没吃多少,不过味道还不错。我相信你们会喜欢的,至少我希望会。”
“看起来就像我家的房子,”露比望着越来越近的小屋。“就是上面多了个霓虹灯。”
余晖一只胳膊搭在露比肩上:“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老爸过几年就准备这么做了。”
露比噗嗤一笑。“那我觉得不太现实,我想不出有谁会为了吃饭跑去深山老林里。”
余晖看向她。“深山老林?”她很是诧异。“你甚至不住在村庄里?”
“是啊,”露比说得仿佛这是世上最自然的事一样。“只有我,爸爸,阳和茨威,啊,茨威是我们家的狗。”
“听上去……不太安全啊。”杰恩说。
“我同意,”皮拉点头。“虽然城镇村庄容易受到恐怖分子的攻击,但是要远离人群独自生活……必须非常勇敢。”她轻笑一声。“不过我们都知道你的胆量了。”
“其实我们家没有什么戮兽威胁的。”露比对他们说。“也就是,有时候我要……走回家的时候,半路上被一百只贝奥狼袭击——”
“一百?!”杰恩惊叫道。
“总之就是很多啦,”露比继续说。“然后我就冲着它们开火。”她嘴上模仿着枪声。“碰碰!阳出现之前我就把它们打跑了。还有一次就是我自己撞到树上了,然后就跑出来一只熊,不过阳把它解决了。”
余晖迟疑地盯着露比。“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啦。”露比仰着头,嘴巴气鼓鼓的。
“提醒我永远不要靠近你家。”
“只有这两次!”
“对大多数人来说,两次就够了。”皮拉在一旁对她说。
“我觉得我们不会引到戮兽的,毕竟那里只有我们。”她大声说着。“我们大家相处得很好,不会存在负面情绪的。”
“听到了吗各位,只有露比·罗丝才会说出这种话呢。”余晖推开本妮避风港的大门,屋中的暖光洒到门前,将这一小块地面的夜幕驱散。
夜晚的空气凉爽,夹杂着阵阵微风,不过屋内的空气在石壁炉中熊熊烈火的辐射下变得温暖宜人。余晖没看到任何一支一年级小队,但屋内的人比上一次来多了不少。
“这地方真可爱。”皮拉最后一个进屋,关上门。
“外面看像你家,露比,但里面感觉更像我家了。”杰恩感受着屋内的暖风。
本妮·黑雯正在打扫屋内侧的桌子,当她看见有四个新客人时,便将抹布塞入围裙里,大步向她们走来。“嘿,余晖烁烁,欢迎回来!”她声音洪亮。“看来你这次决定带全队来了。在这吃还是打包?”
“就在这吧,”余晖对她说。“如果能有我们的位置就好。”
“啊,别担心。”她站到四人面前。“欢迎来到本妮避风港,蓝宝石队。我是本妮,很高兴认识你们。”
皮拉低头行礼。“很高兴见到您,夫人;谢谢您愿意招待我们。”
本妮咧嘴一笑。“寒风的学生总是那么招人喜爱,只要一听就知道他们是从哪来的。”皮拉脸上泛起丝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本妮接着说:“我认识余晖,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啊?”
“杰恩·亚克。”
“皮拉·尼可丝。”皮拉细声补充。
“我是露比·罗丝。”露比爽朗地说。
“露比·罗丝……”本妮仔细打量着露比,试探地问她。“你认识夏默·罗丝吗?”
“你认识我妈妈吗?”露比一听瞪大了双眼。
本妮点点头:“在信标的时候她是我学姐。在他们帮奥兹平拯救溪谷之前,低年级生们就很喜欢她们了,你妈妈总是很愿意帮助新生,不像她那个傲慢的搭档。你妈妈最近好吗?”
露比低下头,心情低落。“她……妈妈,呃……”
“啊,”本妮一下子就明白了。“是啊,这世道总是这样。我很遗憾,露比。你妈妈是个好人。”
“总是这样?”杰恩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本妮沉默了一下。然后绕过昵称为毛毛的贝奥狼标本,指着那面挂满照片的墙。
“过来,孩子,看看这个。”那墙上有一张本妮小队的大照片,周围有无数小幅照片环绕。那些面带笑容的年轻猎人都围着毛毛摆着姿势,有些人把它当成自己小队的第五个成员,有些则把它当做自己的猎物。“有些孩子还在信标里,”本妮看着照片。“有些则不在……你觉得这些面孔全都还在世吗?”
杰恩心中一紧,看着照片,没有回话。
他安静地看着那些猎人的模样,好像他想全记下来似的。
“笑容不会永存。”本妮的声音流露出一丝遗憾。“所以一定要趁还在的时候珍惜。”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嘿,你们想合个影吗?墙上还有足够的空间呢。”
“吃完饭之后再说吧。”余晖说。
“哦,当然,那张桌子,”本妮仿佛刚刚才想起她们还没有座位。“跟我来。”
她把众人带到之前打扫干净的桌子前,杰恩留在原地看照片,直到皮拉叫他时他才回过神来。
这里格外温暖,余晖脱下外套。本妮给她们递上四份菜单,然后回到后厨。
皮拉扫视着菜单上的餐点。“很多都不太健康啊。”
“别在意这些细节,稍微放纵一下吧。”余晖辩解道。“我们又不是每天都来吃晚饭。”
“这都是溪谷传统美食,皮拉。”露比对她说。“每道菜都离不开油。”
皮拉一笑。“真的吗?那好吧,我想这就是了解另一个王国饮食习惯的机会。”
“哇,这还有曲奇圣代!”露比大喜过望。
“不许直接吃甜点。”余晖‘下令’。
“呜哇!”
“杰恩,你还好吗?”皮拉看向杰恩。“杰恩?”
杰恩之前一直在神游,直到皮拉让他回过神来。
“什么?哦,对。呃,我想尝尝‘猎人炸鸡’,听上去不错。”
“哇哦,小鸡守护者准备吃掉小鸡了。”露比打趣道。
“我说过别再玩这个梗了!”
余晖被露比逗笑了。“这是什么梗?”
“没什么,”杰恩果断扯开话题。“完全不如露比自己撞树上的故事有意思。”
“嘿,我就是开个玩笑嘛!”露比大叫。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余晖第一次这么开心,看着自己的队友们在桌前有说有笑,让余晖第一次感觉没有那么多隔阂。
当晚,本妮给她们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露比和余晖站在毛毛前,余晖俯下身,双臂搂住露比,将下巴搁在露比的头顶。毛毛硕大的身形在他们后面显得格外可爱。杰恩和皮拉分立两侧,杰恩一只手摸着毛毛,而皮拉则在对侧挽着自己的手。本妮给她们每人发了一份电子版,并答应她们等照片冲洗好后就贴到墙上。
是的,余晖第一次这么开心,但同时……同时,这种欢乐也让她难过,若是她愿意为此努力的话,快乐不会这么多年才来眷顾她。一直以来,她都鄙视暮光和云宝在她们软弱无能的朋友上浪费那么多时间,而现在……现在,她有点明白了,感觉自己好像才是浪费时间的那一个人。
但如果她不浪费这些时间,那她可能就没有这只小队,没有这些朋友。
所以也许,只是也许,这一切的苦难都是为了这一刻。
晚餐后,皮拉和杰恩仍然决定继续去训练,因而只有露比和余晖回了宿舍。
他们两个则留在车库旁一个稍显僻静的角落里,群星与高塔的绿光在他们头顶交相呼应。
杰恩集中不了注意力,他似乎心烦意乱。稍微训练了一会,皮拉便不得不停下来询问他:“杰恩?怎么了?”
杰恩拿着剑盾,双手垂在两侧。“我只是……没法不去想那些。”
皮拉不解。“哪些?”
“你父亲,露比的母亲,”杰恩说道。“黑雯太太所说的那些小队,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皮拉没有说话。
若是余晖在这里,她可能会说我们早就习惯命运如此不公了。但我保证过不对他说谎,即便这谎言毫无恶意。
“我……实话实说,杰恩。我们中的某一个人,甚至所有人,都可能会死在战场上。我的父亲,和露比的母亲,也许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也许只是不够幸运,所以比他人更早迎来终结。但这……这最终是每一个猎人的宿命。”
“你怎么说得……这么冷静呢,”杰恩喃喃自语。“我不明白……你现在的语气,露比谈论余晖在森林里遭遇的语气,你们两个怎么能这么轻松就接受了呢?”
“露比比我要成熟,我……可能我这么说有些虚伪,但这是我的真心话。确实,死亡是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威胁,但她太年轻了,有时候我都认为奥兹平教授不应该让她来信标。”
“她的实力足够入学了。”
“但她还是个孩子,难道就不能多给她两年无忧无虑的时光吗?”
“我觉得她会告诉你她不想要。”杰恩揣测道。
“她很想承担这个世界的重负,”皮拉语气柔和,带着一丝悲伤。“但这都无法回答你最初的问题,不是吗?”她片刻无言。“我无法解释为什么露比愿意在战场上豁出性命,我只能理解为她无所畏惧,想用自己的力量造福世界。对我自己来说,我不希望我英年早逝,但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确实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皮拉。”杰恩苦笑起来。“可能我不应该学习如何战斗,而是该先学习如何像你一样勇敢。”
“这和勇气无关,”皮拉对他说。“我相信,若是那一刻到来,只有献出生命才能拯救生命的话,你也不会犹豫的。”
杰恩没有表态。“我……真的到今天我才明白...猎人其实并没有多么光荣,对吧?”
“是,”皮拉点头。“这是个危险的工作,你害怕吗?”
“嗯,”杰恩声音很小,很轻。“但不会让我改变主意。”
“不会?”
“你和露比,还有余晖,”杰恩看着她。“你们给了我一个机会,你们愿意与我并肩作战……那我怎么能退缩呢?既然你们愿意为此冒生命危险,那我就会和你们站在一起。”
他笑了起来。
“也许在一起,我们就能改变宿命。”
皮拉看着他的眼睛。你太勇敢了,即便缺乏经验,不善战斗,却依然比我们都勇敢。
“是啊,”她没有反驳。“改变宿命,若是我们运气够好的话。”
“露比,”余晖坐在床上,拍拍自己旁边的褥子。“在这坐一会儿,杰恩和皮拉出去了。”
露比有些迷惑不解,但她还是按余晖说的坐到了余晖旁边。
余晖看上去有些纠结。“我需要一些建议。”
“从我这里?”
余晖对她微笑着。“你……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因为我不知道。”
露比看起来更迷惑了,但她还是点点头。“我尽我所能,怎么回事?”
“我……我有点想给某个人写信……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
“你想给谁写信?”
“家里人,”余晖说。“还有……我以前的老师。我,我们没有……很和平的分别,但是现在……我很想再得知她的消息,但我不知道……”
“你们很亲近吗?”
余晖点点头。“她把我一手养大,也是她提拔的我。然后……我让她颜面扫地。”
“那又怎样?”露比问道。“这又不代表她不再爱你了。”
“问题就在这儿,”余晖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爱我,可能她只是……我不知道。”
“但是你爱她,对吗?”
余晖一怔,随后点点头。
“是啊,不同的是她值得爱戴。”
“有时候,给别人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露比思索着。“你并不坏,余晖,虽然我不认识你的老师,但既然你这么关心她,那我相信她也不可能是坏人。为什么不试试呢?不论结果如何,停滞不前只会让你后悔。”
余晖低头看着她,“我真羡慕你这么小就这么理智,”她将手伸进夹克口袋,“我……我有个东西要给你。”随后她掏出一本封面上绘制着玫瑰的小黑书。
夏默·罗丝的日记。
余晖不确定还要说什么,她一言不发,将日记放在露比腿上,玫瑰朝着二人盛开。
“这个……我觉得它属于你。”
露比没有说话,她凝视着日记良久,一只白皙的小手轻轻地触碰封面。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日记,用手指去抚摸着白色的玫瑰。
她胸口不断起伏,喘息声渐渐变大,当她看向余晖时,她的眼睛里充满惊异。“这是……妈妈的?余晖你怎么会——……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余晖向她保证。“我可以证明,这是……你母亲的。”
露比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不断至张开又闭合,扭成各种形状,却只说出几个字。
“怎么会?”
“还记得杰恩的成绩单吗?”余晖向她解释。“就是说弄丢的那些,那是因为我……”这让她想起了那些成绩单应该拿去烧掉,她不能把这些诱惑留在身边。“然后……当时我想去看看我的档案,然后我找到了你妈妈的盒子,这个……就在里面。我什么都没有看哦,呃,我一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就没看。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露比抬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有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日记。
她的眼中噙满泪水。
她猛地搂住余晖的脖子,紧紧地抱着她。
“谢谢你。”她对着余晖一侧耳朵低语。
余晖毫无准备,如雕像一样僵住。从来没有人拥抱过余晖,自从她和疾电阿绅分手之后……再也没有人会拥抱她了。就算她和他交往的时候,余晖也记不得什么时候她们最后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至少,从来没有人像露比这样拥抱过她。
老实说,这还不错。
慢慢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她的胳膊穿过露比的腋下,双手放在她身上。
“没什么,我只是路过而已。”
露比没有松开她。“妈妈她,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了。爸爸从不告诉我,克罗舅舅也从来不说,我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告诉我!我觉得……我觉得信标肯定有关于妈妈的故事,但我不知道我就这样……谢谢你。”
“我希望你能找到答案,”余晖摸着她的头说。“就算没有……我希望你看完之后能更了解你的母亲。”
余晖也不认识她自己的母亲,可能她在将余晖带入这个世界之后就离世了。塞拉斯蒂娅公主是余晖印象里最接近……
余晖将这种想法抛出脑海。缺少对母亲的认知,这是她最终和塞拉斯蒂娅决裂的主因。
若是余晖的母亲能够留下一些足以让余晖了解她的痕迹的话,那么即便她已不在,那至少……
余晖只希望露比能从日记中了解自己的母亲。
露比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余晖?我能有个请求吗?尽管你可能会觉得很傻?”
“那要看看有多傻。”
“你……你能为我唱歌吗?”
余晖眨眼,这种请求她着实没想到。“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很会唱歌,”露比说。“我想听,想听听你家乡的歌。”
“那……恐怕有点难,”余晖说道。“我们的歌……恐怕你听不太懂。”她顿了一下。“不过我可以给你唱点别的,我在擎天听过一首歌,很……很合适。”
“好吧。”露比轻轻依偎在余晖怀里,余晖感觉自己能听见露比的心跳。
她笑了笑,摇摇头。
清了清嗓子,她的尾巴在床上轻轻摆动。
然后,她轻启唇齿。
余晖一直都很喜欢这首歌,但知道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首歌的含义。这首歌……仿佛正是为此刻而存在一般。
露比已经睡着了,余晖看着自己怀中这个女孩,感受着她吹到身上的鼻息。
“做个好梦,露比。”
她操纵魔法,将日记从床底拉出来,在自己面前摊开。
笔尖在纸页上来回盘旋,打转。
她要如何开始?她要怎么开始?
她要怎么说出她想说的话?
塞拉斯蒂娅公主会有什么反应?
只有一种方法能知道。
笔尖在纸上点下第一个墨点。
你一直在对我说,我应该去试着了解卡丹·温彻斯特。但我不想,现在我依然不想,但对我来说不幸的是,我现在确实比以往更了解他了。而在了解他的时候,我也更加了解了自己。
这糟透了,尤其是还和我有关。
余晖停下来,斟酌着字句。
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再沉沦于原来的模样,但我也不知道我能否变得更好。我担心我别无选择。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你说这就是你的工作,对不对?你会帮助像我这样的人吗?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我要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好?
我这一生都渴望拥有力量。我想获得荣誉。我想得到晋升,想万众瞩目,想受人崇敬。我想成为英雄。现在我还是想得到这个。我还是想得到全部。但是我也想要
我也一直想
我想
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我不知道我是否值得
你真的要让我说出口吗?
我需要帮助。
我需要你的帮助。
暮光,你愿意帮我一次吗?
你能告诉塞拉斯蒂娅
余晖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能让暮光告诉塞拉斯蒂娅什么。
犹豫再三,她写下信的结尾。
你能告诉塞拉斯蒂娅我很抱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