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正常的,如果你只是一滴水滴,又怎么知道自己在河里还是海中,亦或是腾入阴云,对你而言都是被其他水分子包裹着,殊不知命运已经大相径庭。
暮暮曾给我展示过许多魔法,那些诡异的变形咒和变龄魔法可以在短时间内暂时修改小马的肉体,我也听说塞拉斯蒂亚拥有可以操控人心的能力,如果她愿意,甚至可以永久编修一马的本质与灵魂——在对方没有足够魔力与之对抗的情况下。今天暮暮展示给我的魔法同样玄奥,要我说算是有点过头了。
早上我选择从窗户爬进暮暮的城堡里,你总能以这样的方式招来天角兽令马捧腹的反馈,像刚出炉的巧克力熔岩蛋糕让人忍不住捣碎冷静的表皮一观其滚烫的情绪,对一个试图永远保持可靠镇定的新任公主来说,作为伴随着拙劣恶搞的解压方式再好不过。我通常不会对同一匹马使用一种恶作剧超过两次,但暮暮乐在其中,并且热衷于总结数据建造什么模型来预测我的行为什么的,她的乐趣总是这么奇怪。
在平时,我会试图打破暮暮搭建的无聊的图书氛围,给白纸黑纸加上一点彩带和亮片好让她的视觉不至于退化,然而今天我还挂在窗台时,一段幽静甚至冷酷的歌谣已经从房间内传了出来。
我不喜欢这悲伤的曲子,它在我心中传递着莫名的恐慌,好像我就要错过什么,或者失去什么,如果不是辨认出正是暮暮在哼唱,我几乎要夺门……夺窗而逃。
踱步,我缓慢地前行,在这首曲子下奔跑简直是一种冒犯,使你的汗毛倒竖,冷汗直流,我来到暮暮身边,只等她终于停下,才拍拍她的肩膀。她转过来神色还有些恍惚,一秒后才显露出微笑,将她的蹄子从摆满魔法道具的木桌上移开。
“碧琪!我猜你今天是从东边的窗户来的?”
“那你得将城堡挪个窝才行,”我将桌面上东西全部打乱,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嗨,这是什么新鲜的桌游吗,怎么玩?”
“我正在构思一个魔法,这些是沉默草的根茎,鸡头蛇的冠,记忆水晶的粉末,还有……呃,总之不是桌游。”
她粗暴地将鬃毛揉成一团,将那些材料归位,不停地旋转羽毛笔,旁边的废纸篓已经满溢出来,可她不竭的思绪依旧源源不断地产生烦恼,我真想让她轻松一些,但深度学习中的暮暮并不大听人话。
“又是什么魔法,真是的学又学不完,像纸杯蛋糕吃掉就没有了才宝贵呢。”我舔舐着嘴唇,口中不自觉分泌出唾液。
“它们总是从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我怎么能拒绝这幸福的烦恼呢?”
如果纸杯蛋糕也能够自己从烤箱里蹦出来就好了,我怀念起那香喷喷,热腾腾的蒸汽。
“我已经构思这道魔法一个月了,在此之前更长的时间里,一些古老神秘的歌谣总是擅自闯入我的思考,给了我这些灵感,”她继续说道,“就像有人在我耳边吟唱过这残缺的乐曲,不过理论需要的魔法总量远超我的能力,可能只有两位公主有这样雄厚的魔力,所以我需要一些介质和储能罐来运作这个魔法。”
“成功了?”
“没有!我怀疑是材料的问题,并向塞拉斯蒂亚公主申请了一大批经费,如果最后只是打水漂的话,公主会有多么失望?”她的呼吸变得粗重,颤抖的瞳孔表明了内心的动摇,所有这一切都在最后被压缩成一声无奈的叹息,“我又在杞人忧天了对吧?”
我点点头,至少她现在比以往好多了,或许可以考虑将鬃毛里的呼吸纸袋给丢掉,不过还是以防万一为好。
“马上我就要开始新一轮的实验,碧琪,能不能好心点不要捣乱呢?”
“我只会帮你的忙!”我笑嘻嘻地说,声音在低沉的能量嗡鸣中有些突兀,引发她的又一声叹息,她嘀嘀咕咕地飞到前面一堆重色的机械旁,独角闪烁着,轰鸣的机械在共振中传递着能量。
一股股蓬勃的流体从管道中喷涌到装饰华丽的介质上,溢出雷电状的魔素,它们积聚在最中央长矛状的容器中,矛头激发着闪光,金属框架开始同频震颤,在碰撞的噪音中奏响刺耳的交响乐,螺丝在螺纹孔中跳舞,远些的玻璃器皿也开始叮当作响。
随后管道开始呻吟,又像某种古老生物苏醒时嘶哑的咆哮,管身鼓胀起来,仿佛有了脉搏,光线从中渗透出来,如同从即将崩塌的堤坝溢出来的水柱,它应和着暮暮脸上快要崩溃的表情,我向她大喊,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噪声中。
那些能量的余韵透过空气刺痛我的皮毛,更深深震撼我的直觉,暮暮几乎已经要放弃摆弄那些机器,转而使用防护魔法笼盖整个现场,一层层的护照在我面前堆叠,而其中狂躁的机器爆发出濒死的悲鸣,几乎是一瞬间,白光笼罩住整个世界,我听见破裂声,音爆声,呼啸的风声,它们在耳边炸开,冲击波将我掀飞撞在柱子上,而把我的灵魂抛向沉默,仿佛穿越在原始荒芜的历史中,在被放逐的空间中独自聆听星空寂寥的嘘声,那些灼烈的疼痛在此刻与我无关,我的心被极地包裹着,在深入骨髓的寒冷中发抖。
当我重返现实,我只能挤出一丝呜咽。
四周遍地的狼藉,最灾难的厨房事故也不过如此,空气中还弥漫着魔力富余的流光,我跳过一切可怕的场景,不停寻找着一抹紫色,直到看见暮暮从凹陷的墙壁中将自己拔出来我才放下点心,而她也是立马向我跑来。
她担心的关怀近乎于怒吼,将我扶起来后将头埋进我的鬃毛,又给我安上一个简单的治疗魔法,“碧琪,你感觉还好吗,有受伤吗?”她的尾音衔着自责的抽泣,我从一片冰冷中抽出一点力气,“我没事,就是有点冷,想吃巧克力慕斯蛋糕,还有点……嗯,被魔法击中啦?”
她惊恐地将我翻了个面,在我正在复原的伤口旁注入魔力,“魔法?你确定吗?”一股暖流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却被我体内的寒潮生生阻断,“哦天哪。”暮暮的脸色苍白,死死咬住嘴唇,闭上眼操纵着她的独角,猛的站起来用蹄子大力捶打地面,从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哀嚎, “不不……”
“没那么糟糕,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我还四肢健全呢,别哭丧啦。”
“这不一样,这个魔法……碧琪,这个魔法会抹除你的存在,它是命运魔法基础上的变种,作用是将一匹小马的命运削减至无,大家会逐渐意识不到你,忘记你,你的一切行为都只会通向‘没有结果’,他人和中咒者的每一次见面都是遗忘的开端,甚至,包括……我们……”她急得甩出几滴泪珠,直接将我悬浮起来,“不可能的,魔法失控怎么会如实地复原其理论效果?你应该只是被魔力风暴中恰巧形成的某种回路影响到了,也许效果就是使马感到寒冷。”
我很想对暮暮说无巧不成书,但逐渐冻结的思维将我的意识拉向模糊,最后只吐出几个歪曲的音节,我的眼皮耷拉着,隐约听见暮暮的尖叫,勉强抬起头,“不能睡碧琪,清醒一点,我这就给你做一个全面检查,不要睡好吗?”面对她的恳求,我本能地点了点头,但暮暮的声音逐渐异化成古怪的歌谣,和没有意义的梦呓,在几乎凝固的时间中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的重影,我无力地向她发出呼唤。
“呜……暮暮——”
——
时间失去了意义,一睁眼,我苏醒在不知名的时辰,周围是一片漆黑,我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暮暮城堡中的客房,而不是暮暮的床或者我通常的那间,我从床上跳下来——伤口已经完全痊愈,头脑也非常清楚,熟睡后感官的焕然一新让马舒畅,不过房间内的寂静还是让我有点介意。
拉开窗帘,我尽力享受着塞拉斯蒂亚的恩惠,像要把心中的疑虑与担忧在阳光下焚烧干净,小马们在远处来来往往,我可以想象到他们的欢声笑语,天空晴朗空气清新,没有比这更好的一天……
我蹦跳着推门来到走廊,过道中只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的一层轻薄的阳光,我昏迷了多久?那个魔法真的对我起作用了吗?还好我知道要去哪里找暮光,在两个拐角后径直向前,实验室的大门和墙壁是由良好魔法绝缘性的黑色寂石铸成的,我顶开大门,房间内已经被打扫好了,只有残破的机械装置依旧安置在中央,暮暮正在旁边写写画画。
我酝酿了一下才开口。
“嗨,暮暮,早上好中午好下午好,你在干啥呀。”
我很确信自己还是碧琪,至少外表上是,然而暮暮却用一种陌生,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持续了好一会,我回头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怎么了?”我问道。
她咳了一声,礼貌地向我点头,“没什么,只是女士,现在并不是城堡的观光时间,您有预约吗?参观日在每个月的十五号。”
“女士,这可太新潮啦!”我把肺都笑了出来,向她抛了个媚眼,“讲真,珍奇会喜欢这话的,不过我是一只粉红小马,头上也没有臭美的独角。”
我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费力地配合着发笑,但这笑声在对方的冷漠中越来越渺小。
“呃……你认识珍奇?好吧,那你也不能随意进出城堡。真是的,斯派克又没把门锁上。”她嘀咕着,走到门口用魔法将门推开,“恐怕我不得不请你出去,我正在进行一项十分重要的实验,恐怕十分危险,女士。”她用眼神催促着我,在最后加重了语气,像瞪了我一眼,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那个魔咒的具体作用,是将一匹小马的命运削减至“无”。
“你真的把我忘了。”
暮光闪闪把我忘了,我不敢想象这是真的,她不是故意的对吗?她不是故意的,都是那个魔法……我调整自己的呼吸,一次又一次,直到心中的狂躁被压制住,代偿的是委屈,和鼻头涌上的酸楚,她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坏蛋魔法,坏暮暮……
“女士,你看上去不太好?”
“不要叫我‘女士’!”我猛地把她抵在墙上,不知道是我的痛苦还是悲伤骇住了她,我只瞥见一个呆愣的眼神,“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欢笑元素!碧琪!我们一起赶走了梦魇之月,打败了邪茧和提雷克,你怎么能忘记——”破音使我不得不停下来,吸吮这利刃般尖锐的空气,它们正在不停灼烧着我的喉咙,逼迫我发出嘲哳的嘶吼。
“我……我不明白……”她颤抖着,侧过脸去,胸脯剧烈地浮动,“我从没见过你,你……”
她的不知所措唤醒了我的理智,我抚平自己的语气,尝试轻柔地说话,尽管我实在不认为自己能控制的很好。
“那个机器,那个魔法让你把我忘记了,你来到小马谷那天遇到的第一匹小马就是我,我在你的图书馆给你开了个大派对,你喜欢吃香草汉堡,在一个解压日一口气吃了整整十个,被鸡头蛇石化后你总要我带你去森林里找泽科拉,没有我,你的记忆就是漏洞百出的奶酪暮暮!”
她楞楞地看着我,良久之后才开口,“那个魔法确实会这样,你说的倒也不是不可能,但,但……”
“有什么说不通吗?难道魔法将我从你的心里完全抹去,不留一丝痕迹?难道当你看见我时没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你是魔法元素,要说谁能在这样的魔法中保持心智,那只有你。”
“我不知道,”她说道,在失望将我淹没之前展露一个微笑,“但也许……我该相信你,这并没有什么坏处,至少你是一匹需要帮助的小马。”
“没错,就是这样,”我破涕为笑,“我会让你记起,谁是最可爱最让人开心的小马,就是我碧琪,你永远的好朋友。”
“我确实有点相信了。”她也跟着笑起来,“碧琪?还挺顺口的。”
“你应该确信,因为你天天叫我的名字!”
“看来我的身体还记得你,嗯?”
“别说的那么怪。”我红了脸,好在不会有任何马能发现,一种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在我意识到这也是一种来之不易的重逢后,我紧紧地抱住她,暮暮稍微僵了一下,很快适应下来,将蹄子搭在我的后背。我终于意识到,即使我们的记忆不堪重负,灵魂依旧铭记着对方的印记,一种最坚韧的纽带超越了物质的限制,将我们的情感紧紧贴合,那种心灵深处最纯粹的触动总有一天会将命中注定带入人间。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太短暂了,当这个拥抱结束,薰衣草的味道还没有散去,我看着她熟悉的眼神,我知道那些记忆只是被隐藏,但从未消逝。
“碧琪,如果你中了这个魔法,恐怕短时间内我没有办法让一切恢复原状,我正要构建它的逆反咒语,我还在纳闷实验还没成功怎么就想要建立解咒了,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很享受这句奉承,暮暮和碧琪心意相通,听上去那么美好,我对她微笑,当灾难的阴霾散去,眼前这一切显得多么新奇,你可以和自己的老朋友再交一次朋友!我连忙询问暮暮是否还记得上周三她在图书室里的事情。
“嗯,那天我在边吃东西边看书,没什么可说的啊。”
“才不是,你呆在小房子里整整三天,我带了一个塞满辣椒酱的蛋糕给你祛祛湿气,没想到你还真能喷出火。”
“天哪,那是你做的,我都快跳进河里喝水了!”
“我给你准备好了冷饮,但你跑得太急了,谁都拦不住你往河里跳。”
“别提这事了,不会上上周我读的那本《小马国古代遗迹大全》也是你放的?”
“没有,那是云宝编的,我只是和她说‘你信不信暮暮的好奇心和对书的迷信程度让她连小呆写的书都会信以为真’,没想到你真的把自己传送到苹果嘉儿的猪圈里去了,你连她家的坐标都不知道嘛。”
“我只是太兴奋了,”暮光的眼神滑向地面,闹了个大红脸,“而那个‘遗迹’又那么近,头脑一热就……”她咯咯笑起来,翅膀稍微在侧脸盖了一会后神采奕奕地看着我,“我会把这一切都复原的,我保证。”
“我永远都相信你。”我咧开嘴。
看到故事的主角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惊讶真是一件奇怪事,暮暮追根究底,而我有求必应,头一次做她的老师,暮暮的求知欲真让人应付不来,不过破解谜题后笑容总让我为之融化,一同沉入那些过去的曲调,那些记忆因她重新变得鲜活,每一秒每一分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刻每一天都令人如此眷恋,包括现在。
我总是沉醉的眼前的欢乐,但过去的美丽依旧不差分毫地矗立在记忆深处,我头一次知道,原来陈旧并不总是无趣的同义词,旧物件也可以重新熠熠生辉,但真正发光的是它们还是眼前人呢?我们的幸福源于它们曾经真实的存在还是依托于此的对未来的期盼呢?我所沉迷的,仅仅是对过去的满足还是更深一步,对未来的贪婪呢?连纸杯蛋糕也无法给出我答案,但只要暮暮还在我身边,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
我细数着每一份向后抛去的时光,坦然等待着又一次审判,而当对话戛然而止,我的心肺再次被莫名的寒气所侵扰,暮暮再次被致盲的诅咒所笼罩,重新面对她茫然的眼神,我也只是保持温柔的微笑,在她之前率先开口。
“早上好公主,今天是城堡参观日吗,我瞅着门没关就进来啦。”
她疑惑地顿了顿,“不……呃,今天城堡不开放。”随后恼怒地跺蹄,回头看了一眼机器,“我真是忙昏头啦。”她仿佛在自言自语,“抱歉女士,恐怕我没时间招待你,我正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咒语实验,请你自行离开吧。”
我鞠了一躬,蹦跳着离开了,而在我到达门口的时候,暮暮已经急切地开始了工作,纸张颤动的声响逐渐消失,我漫步在走廊中,直到离开城堡,远方赤红的太阳正缓缓向地平线下倾斜,而它的落下只为明天圣洁的重升。
作者即将参加一项高强度两日铁人四项运动,祝我好运
另外,我在前250浏览量中获得了13个点赞,而后面所有浏览只提供了1个点赞,同时全作无人评论,暮光闪闪对此项数据十分感兴趣,她表明12个高强度浏览且有良好习惯的读者为作者贡献了绝大多数的互动体验,剩下的都是白嫖怪!
我需要互动!我需要评论!我需要证据表明自己没有被机械小马们包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