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晞微Lv.9
独角兽

《芳棠的图书馆》Flora Trail's Library

第 5 章
4 个月前
下层跟我之前想的并不一样。之前透过玻璃地板,我本以为下层跟上层没什么区别,同样灯火通明,装潢考究,只是在地下而已。现在我才发现,这里简直就像跃马京地牢:支撑墙体的是未经雕琢的粗大石柱,地板是一块又一块布满灰尘的石砖,照明也从上层的长明灯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昏暗火把。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在向下走九层直到最底端那个小平台的路途中,最密集,也是最诡异的景物是书。
 
无处不在的书,地上、书架上、桌椅上,叠成小山,胡乱堆放着,甚至是天花板和半空中,书页摊开着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试着碰了空中的一本,它像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只是随着我的蹄子移动了几厘米,没有任何自己的动作。我瞥了一眼书名,《纸杯蛋糕》。什么玩意。
 
我没再琢磨这些书,匆匆向下。之前在上层若有若无的呢喃,在这里已经完全无法忽视。我听不懂这些细语,也辨认不出是什么语言。低语铺天盖地,无休无止,干涩单调,循环往复,让我心烦意乱,深呼吸也越来越频繁。在忍受了十几分钟的精神压抑后,我终于走上了那个平台。呢喃细语强烈到了几乎无法忍受的地步。
 
这是一个略高于图书馆地基的祭坛式梯形台,中间是一张孤零零的誊写桌。一桌,一书,一笔,如此而已。我浮起钢笔,盯着略微发黄的空白书页,突然意识到整个页面上全是杂乱的笔迹压痕,不由得心头一震。芳棠是怎么说的来着?
 
写下文字,它们会用同样的字迹回答。
 
我转了转笔。
 
 
 
你们好。
 
暮光下定了决心,开始与它们交谈
 
你们叫什么?
 
它们从未被赋予过名字,它们是被遗忘者,理应不拥有名字。但它们之间,便自称为遗忘者
你们只能这么说话吗?
 
时间,时间夺走一切。遗忘者们早已在时间的洪流中失去了肉体,失去了名字,失去了情感,唯一留下的只有它们一直坚守的:叙述技艺
 
那你们为什么要打破
你们想要做什么?你们究竟是什么?
 
遗忘者无法预知未来,但暮光试着询问遗忘者的起源让它们感到一阵喜悦——多少年来,无马在意过它们的起源,甚至连芳棠和颂诗都不曾深究过。它们心想,暮光不愧是书籍的掌管者。大量文字开始涌现,暮光专注地看着翻飞的字迹。这便是世界初开的第一个故事,遗忘者的故事:
那是远在鸿蒙之初的旧迹,无数生灵从混沌中苏醒,无毛,黑暗而臃肿的身躯蠕动着,挣扎着,渴望着。在学会觅食之前,它们就开始用一切能寻到的材料留下自己的痕迹。时光流逝,世代更替,它们不断繁殖,四处漂泊,将生死、喜忧、慷贪、乐嗔、智痴散播至大地四方。它们在岩洞中留下朱砂的五指手印,在金石上刻下隽久的楔形符文,它们刻兽骨言事,龟甲占卜,描日月以计历,绘花鸟以传情。子又得孙,孙又得子,绳结穿成的珠记录天地玄黄,莎草轧出的纸刊载宇宙洪荒。
然毕竟混沌初开,清浊一体,这些生灵无善无恶,无好无歹,他们肆意杀戮,乃至同类相食;族亲乱伦,以致子孙畸异;宗教歧异,重及亡国灭种。所谓文明,是于清醒与污浊之间创造出来的刹那辉煌。这些生灵对“自我”有一种病态的渴求,被铭记得越久,自我便能存续得越久。成为学者、艺人、将帅、首领已是保有自我之路上的高峰,要是能永远被铭记,岂不无限伟大?于是它们开始如痴如狂地创作,随着手中的算筹换成脑中的比特,遗忘者在这条不归路上一往无前,渴望在即将到来的无妄之灾中让自己被时间铭记。天地初分间的迷蒙光线中,他们掌握了叙述之道,以言语纪万物。
创造他们的,是来自世界之外的“母亲”,祂在世界边缘跳跃,舞蹈,唤起生命。然而,祂却对这些自己亲自捏制的生灵感到厌恶和恐惧。厌恶,是厌恶于他们的野蛮残忍——“母亲”乃是创生的圣灵,只知生命而不知死亡,因此不解自己的造物何以至此。恐惧,是在于它们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事物,“母亲”害怕它们疯狂的记录本能会让某些灵魂无法被遗忘。于是,“母亲”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世界不应留有它们的一席之地。没有杀、驱逐或是隐藏它们。
祂让它们,被万物遗忘
暮光沉默良久,震惊地看着遗忘者们的叙述,似乎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们中的每一个……一直都存活着吗?
 
“母亲”的终极残忍之处,便在于祂花了很久才学会理解死亡。在那之前,生灵无法自然死去。当遗忘者被世界抛诸脑后,便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毁灭它们。更甚者,时间的磨损让遗忘者们的本能逐渐湮灭,独留它们的肉体在风中哀嚎。从此以后,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一个种族的所有个体,继续与世界接下来迎来的一切物种共存
 
这简直难以置信。所以你们是幽灵一般的存在了?
 
可怕的是,后世的生灵们,从不曾对自己的老前辈有丝毫印象,哪怕它们的肉体完好无损,也并未失去物理存在,哪怕它们每天与自己共处,在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哪怕自己正直视着一个,或者是成千上万个遗忘者,也在转瞬之间认为自己不过在对着空气出神。
 
这……这不可能,你们的意思是,我每天都在面对你们,每一分每一秒,只是我不记得了?这不可能,否则我怎么还能和你们在这里对话?
 
日久天长,遗忘者们的精神濒临崩溃。对于这样一个种族,无法永远被铭记已是不小的打击,更何况永远无法被铭记。在浑浑噩噩中,它们捡起了自己最初始的技艺:叙述。出乎遗忘者的意料,只要它们写下的文字与它们自己完全无关,就不会被抹除。它们是何等狂喜啊,在现实的不断调整以遗忘它们的同时,遗忘者开始疯狂地创作。可惜那股狂潮所带来的无数草纸文章,早已在历史中遗失了。
 
好吧……现在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你们这么渴望被小马所知了。但我看不出来你们有在珍惜自己的机遇。芳棠,颂诗,她们为你们付出了那么多!你们有了图书馆,有了被一点点发表的机会,为什么还要搞这一出?
 
遗忘者们以这种游离于虚实之间的方式度过了几千年。直到有一匹名叫颂诗的独角兽,接着是一匹叫芳棠的天马,发现了她们称之为“无主之书”的端倪。这确实是不可求的良机,而遗忘者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当她们聚在一起,遗忘者们第一次主动接触了她们,希望能达成一次交易。
 
哈,你们所谓的“交易”,倒不如说是以扭曲现实为威胁的逼迫。
 
对遗忘者来说,后世生灵的道德标准与它们无关。交易也好逼迫也罢,她们与遗忘者达成了共识,帮助遗忘者们达成夙愿。然而,不像单纯的芳棠,生性多疑的颂诗意识到当遗忘者借助书籍和叙述聚集在一起,力量便会前所未有地强大,乃至可以影响现实。她狭隘地认为,图书馆只不过是一个幌子,意在将遗忘者们聚集起来,让它们获得足以回到现实的力量。于是颂诗开始不分昼夜地与遗忘者们交锋,直到最后一场与它们的辩论。遗憾的是,就像你现在感受到的那样,遗忘者积蓄数千载的思想与精神力量不是一只普通独角兽所能接受的。于是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与偏见,放下了与遗忘者之间的隔阂。从此成为了遗忘者的一员。
 
颂诗……等等,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不是……
 
这一切都已过去,遗忘者们必须往前看。它们无比感激芳棠和颂诗给了它们一个容身之处,但遗忘者不能止步于此。这时,艾奎斯陲亚的新晋公主来访,这又给了它们一个莫大的惊喜。只要稍有了解现代艾奎斯陲亚文学的小马,就应该对暮光公主有所耳闻。她不仅是艾奎斯陲亚国立图书馆借阅榜的传奇,更是评论家一致公认的优秀研究者和创作者。快走几千年的累积让遗忘者们拥有了任何生灵无法比拟的海量智识、传说、诗歌和故事,这些积累是任何一个艾奎斯陲亚学者梦寐以求的宝库,更是艾奎斯陲亚得以长治久安的秘籍。如果有一匹小马能将它们公之于中,那将不仅是个马的荣耀,学术的巅峰,更是永恒美好未来的保证。遗忘者已经沉默太久了,现在它们希望能与芳棠和暮光公主一起,走向小马,走向世界。
暮光沉默着,只字未写。她在犹豫,自己该如何应对?一时间,面对这近在咫尺的光明前景,她竟无所适从。想到她即将能为艾奎斯陲亚,为塞拉斯蒂娅带来多少,她就禁不住咧嘴微笑起
 
够了!
 
遗忘者们停住了,它们没想到暮光
 
别再写了!我不像颂诗,没那么容易被叙事影响。现在我知道你们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种族,也理解你们几千年以来饱经磨难,但这……我想不到你们作为一个如此古老的种族,竟然会试着靠毫无尊严地奉承我来达到目的,还以为我会为此而得意!
听着,你们真的了解芳棠吗?你们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吗?她是这个时代唯二意识到了你们的存在的小马,但她没有仅仅把你们作为研究的课题,而是将你们看作特别的存在,看作自己的良师益友。她为你们立了契约,咽下了失去挚友的痛苦——我不会忘记是你们把颂诗折磨至疯——为你们在跃马京文坛隐姓埋名,甚至,我看得出来,她愿意把自己的一生献给这些故纸堆,就是为了让你们,你们这些早已为世界所遗忘的灵魂能有朝一日被世界重新记住!她很善良,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善良,难道这是你们能肆意利用的吗?
你们告诉过我,后世的道德标准与你们无关。好,可以,我也可以让你们为世所知,但现在看来,你们也乐于永远被我们所憎恨吗?
 
光言语尖利,遗忘者们陷入了沉思之中。它们从没想过,“被憎恨”同样是一种记忆。它们也不得不承认……被憎恶的自我,并不是它们所希望的
 
那么,你们就愿意将她的善良视作理所当然?难道你们自己被遗忘还不够,要拉上这样一匹天马的青春年华做陪葬吗?
 
面对暮光的质问,遗忘者无可奈何。它们本来希望,如果暮光答应,那么芳棠也就可以
 
骗子!从你们意识到我身份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预谋好了不是吗?我是公主,是图书管理员,是一个比芳棠更好用的工具。从我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开始了煽动,煽起不甘、愤怒,算计好了要破坏这一切,不是吗?!如果——只是如果——我答应了你们,那你们根本不会想到芳棠,你们心里只有自己。你们会把她像一个旧玩具一样一蹄子踢开,就像有朝一日你们发现了更好的工具后踢开我一样,让她就此活在痛苦自责中,根本不会关心她的死活!不是吗?!
 
几千年来,遗忘者从未遇见这样的直接抨击。它们的灵魂在震颤,它们的求求你,别再说了,求求你……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芳棠……它们的心智在悲鸣。
为了被记住,我们已经背弃了身为“母亲”造物应有的一切,纵容自己变得冷酷,甚至忘了为什么想要被记住,想要怎样被记住。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越意识不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踏上这条道路。
 
现在,你们意识到了吗?你们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吗?阴谋,欺诈,作践,威逼利诱……说实话,如果遗忘者一直是这样的存在,你们被世界所遗忘,也是活该。
 
求求你,别说了……我们并不一直是这样,我们中也有很多希望能以光明磊落的的方式被世界记住。遗忘者痛苦地意识到,暮光是对的,以它们犯下的罪恶,只能给宝贵的“自我”带来耻辱。几千年的普世遗忘已不堪忍受,一时间巨大希望的破灭的痛苦更是不可言喻,但哪怕它们被世界记住,也无法接受自己早已被罪行玷污的“自我”被世代唾弃。遗忘者已走投无路。
 
你们想要干什……
 
在巨大无比的痛苦之下,它们失去了控制,将书本卷起巨大的漩涡。它们粉碎了每一本来自自己的痕迹,连同它们的痛苦、它们的欲望、它们的恶毒、它们的罪行,连同连接它们与世界的誊写桌,一起投入了悔恨与绝望的无尽深渊中
 
 
啊!”读到这里时我尖叫了一声,因为恰在此时一本沉重的大部头飞来,重重砸在誊写桌上,差点把钢笔砸个粉碎。狂风起兮,我抬起头,看到无数本书在下层的天井中翻飞盘旋着,彼此狂暴地撞击碾压,书页如雪片般纷飞下来。尽管我指责遗忘者们不择手段,罪行累累,但目睹曾经完好的书籍在我眼前因为遗忘者的悔恨而支离破碎,还是让我难以释怀。
 
令我恐慌的是,很快盘旋的书籍风暴开始向下俯冲,直冲平台而来。起初我以为那些书是冲我来的,急忙闪避,但我很快意识到它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那个誊写桌。
 
一本又一本残破但结实的书籍,无论内容如何,都在疯狂地撞击着誊写桌,刮起不断的狂风。在密集的冲撞摧残下,誊写桌很快几乎粉碎。我震惊地看着原来那本空白的书已经荡然无存,钢笔不知去向,而书桌本身,已经只是一堆勉强能看出原来形状的碎木块,其上承载的魔法当然也随之消散。遗忘者们切断了唯一表达自己的方式,从此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它们只能沉寂,在逐渐消磨的断简残章中一步步走向死亡——被彻底抹去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
 
书籍,或者说遗忘者们似乎已经失控,沉浸于自己的痛苦中,疾速飞行的书籍好几次差点打中我,留下一道道擦痕。我惊慌地喘息着,看着这疯狂的书潮,意识到自己应该离开了。
 
 
 
 
当我疲惫地拖着身子走上图书馆大厅,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里没有那么破旧了。
 
就在我眼前,损坏的地板在慢慢复原,大理石柱一点点回到原位,扭曲的木结构被无形的力量扳正,和散落的石砖一起重新铺起地板——不是原来的玻璃地面了,我猜哪怕强大如遗忘者的魔法,也很难凭空变出物质。头顶的巨大豁口没什么变化,我倒是不太意外,毕竟这种创伤不是那么容易修复的。原来的缺口现在变成了一个简陋的楼梯间出口,我探出头,看到芳棠他们站在休息室门口,惊讶地看着四周。当然,还是没有一本书。
 
一看到我,芳棠和管理员们就奔了过来,他们满脸焦急,但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并没有问个不停。我们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他们都看着芳棠,而芳棠看着我。
 
“结束了。”我简单地说,注视着芳棠,“它们放弃了。”
 
芳棠一下子瘫下去,捂住脸开始啜泣,欣海扶住了她。图书管理员们有很多逐渐露出笑容,放松下来,也有一些仍在等待着我讲述事情的全貌。于是我叹了口气,
“首先,最要紧的,底下的誊写桌已经被它们毁掉了。至于其它的……你们真的想听吗?……好吧,是这样。书籍的背后是这个世界最早的一批生灵,它们叫自己遗忘者。出于某些原因,它们背负上了诅咒。哪怕它们一直存在着,仍然永远不能被记住,时时刻刻不能被记住。”
 
“被忘记?那是不是说,现在……”香草咽了口口水,“它们在这里吗?”
 
“这么快就想到了?”我惨然一笑,“是啊,它们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从来记不住它们,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忽视它们而不自知。但有点漏洞,一个缺口,它们写下的文章只要不泄露秘密,就能存在下去,这就是这些书的来历。芳棠和颂诗大概是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来唯二发现它们的小马了,但它们对被记住的渴望已经发展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几千年来无马问津地活着……确实比死了还要恐怖。”
 
“我能想象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感受。”霞光看了看自己的翅膀,“更何况是几千年……这就是它们做出这些暴行的原因吗?它们被逼疯了?”
 
“被逼疯的不是它们,而是颂诗。”我摇摇头。芳棠听到这突然僵住了,“从另一个角度讲,遗忘者相当可怕。确实,它们本来就脆弱的理智在发狂般的渴望前不值一提,甚至说自己并不关心我们的道德标准。也许颂诗曾试着跟遗忘者们讲理,但就我看到的,它们夺走了她的灵魂,并把她转化成了自己的一员。”
 
一片寂静,我根本不敢看芳棠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后面便是我们经历过的了。遗忘者们当然知道我,但我不知道它们,所以在我来之后,它们按捺不住自己了,开始尝试用毁灭和暴力凸显存在,恰好聚集在一起给了它们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肴酩问,“让这些……遗忘者们放弃这一切?”
 
“我们很幸运。它们,或至少是它们中的一部分,又或者就是颂诗,还保留着作为生灵而非遗忘者的良知。”我垂下眼光,思绪神奇地在轻松和沉重间跳跃,“知道吗?它们还是在乎芳棠的,我觉得它们在第一次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对芳棠的愧疚让它们痛不欲生。但似乎它们难以承受这种全新的痛苦,所以我也没想到,它们会操控着书籍毁掉誊写桌……也许这是一种赎罪吧?”
 
……没有小马回答,我抬起头,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的有宽慰,还有——遗憾?
 
“那她……它们现在怎么样了?”芳棠擦了擦眼泪。
 
“能看出来,在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后,它们受到了很大打击。”我又叹了口气,“但我没想到的是它们会毁掉誊写桌,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我离开的时候,书籍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了,我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现在,如果我没估计错,失去了载体,遗忘者们影响现实的能力很快也会消散。也许在那之前,它们会重新修好图书馆。”
 
他们的反应跟我预想的有点不一样。
 
“唉,事是好事。但没有书的图书馆……”欣海看着江边鸟,“不一样了,嗯?”
 
“要是书都没了,修好一座图书馆,又有什么用呢?”肴酩哀伤地说,霞光拍了拍他。
 
“书哪里都有,但没了这些特别的书……”魔法师摇了摇头,“是啊,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我能说什么?我就像一个局外马,被意外地选中而卷入了漩涡中,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个插曲。来自遗忘者的威胁解除了,然而代价是失去了无数弥足珍贵的文学财富……他们理解这一点,但还是忍不住在为所失去的哀悼。我也亦然。
 
好在我不用担心如何开口了。一阵轰鸣,仿佛从地底深处而来,震得图书馆地板微微发颤。起初我以为是遗忘者不堪重负,打算摧毁图书馆,但很快意识到它们不会这么做——至少是为了芳棠。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金橡树图书馆,如果哪一天它被毁了,我能受得了吗?
 
欣海、江边鸟和魔法师都绷紧了身体,紧张地环视四周,霞光还展开了翅膀。然而芳棠并不慌乱,她镇静地抬头看着图书馆的树冠,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树冠笼罩在淡淡的粉色薄雾中,不断收拢、生长,恢复如初。新生的枝叶和其中的点点荧光飞快地蔓延,勾连,最后铺满了顶端,为我们构筑了一片星空。
 
毫无征兆地,一声巨响,书的洪流从那个狭小的楼梯间出口喷涌而出,顿时席卷了我们。这一次它们没有混乱地四处冲撞,而是有序地组成了一环又一环的漩涡,在整个图书馆的巨大空间里盘旋,仿佛在寻找着原来对应的位置。我听到芳棠难以抑制自己而发出的喘息,听到香草激动的尖叫,听到欣海和江边鸟之间兴奋的交谈。我甚至几乎还能听到霞光一蹦跃起三尺高,听到肴酩在震惊中一下子坐到地上。而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美轮美奂的由书籍构成的一环环光圈中。
 
“它们都回来了!”香草飞上去抱住一本书,欣喜地翻阅着,“塞拉斯蒂娅保佑,它们回来了!你们看!这是历史区的《诡风与格罗伽》!”
 
“这是现代文学区的《漫漫友谊长路》,”霞光也飞了上去,不过书籍已经在缓缓降下,“啊,太好了!同一区的《王车易位》也回来了。”
 
“还有浪漫文学区的《图书馆里的幽灵公主》。”魔法师探头抓住了一本。
 
“还有《地球上的最后一只小马》。”江边鸟跑上楼梯拿住了另一本。
 
“还有新的《遗落之光》。”欣海抬头看了看最近的一本书。
 
“还有我的《未完成的纪念》……”芳棠捧住一本书,拼命眨眼忍住泪水。一张纸片——也是书籍中唯一一张纸片——轻轻落下,恰好落在芳棠面前。众多书籍也随之缓降在地。
 
请收下,这是歉意,也是最后的纪念。
 
看着纸条,芳棠咽了口口水,突然抖擞一下翅膀,像是振作了起来。她看向我,“现在下面安全了吗?”
 
我一歪脑袋,怎么,她想下去吗?
 
“我猜已经安静下来了,不过我不确定要是有小马再下去,会不会刺激到它们。”
 
“没关系。”芳棠擤了擤鼻子,坚定地向楼梯口走去。
 
现在已经没有理由拦住她了,所以我和管理员选择跟在后面。芳棠的表情收敛了起来,我认得这种神情,有时我会在瑞瑞脸上看到——她在拼命抑制自己的感情,竭尽全力不让情绪的洪水决堤。因此我很明智地没吱声。她走得很稳,一步又一步,但我能看出她在掩饰自己波涛汹涌的内心。
 
现在的底层铺了厚厚一堆书页,那是之前它们发狂时撕碎的残骸,还完好的书籍全部都已经到上层去了。我有点惊叹于具象化地感受到这里的书籍如此之多,以至于尽管有巨量的纸张早已损毁于此,留存下来的书仍然数不胜数。这里像一片米白色的大湖,书籍流出的血汇成的海洋,只是毫无波澜,凝滞不动。海洋的中间是那张损毁严重的誊写桌,高于纸海之上,带有墓碑般的肃穆哀伤,镇护着书籍的亡魂。我惊讶地注意到,在誊写桌旁边的地上,是一本小小的,仍然完好的书,以及那支我以为已经失却了的钢笔。
 
芳棠穿过纸海,坐在誊写桌的残骸前。我想跟过去,被欣海示意拦住了。也对,这是遗忘者的领域,又何尝不是她的领域。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不是仅仅在哀悼。她收起木条,叼起开裂的桌板,解下自己的书页形领结把誊写桌底座固定住,又用发卡把桌板安放在底座上。接着,她捡起那本小书和钢笔,把书放在誊写桌上摊开,写下了一个词。我看不清楚她写了什么,但我能猜到,是一个名字。
 
她闭上眼睛。我看着欣海,他犹豫片刻,耸了耸肩。于是我穿过纸海,轻轻走到芳棠身边。
 
“它们的力量还没有消失。”她静静地说。
 
“嗯……你知道修好誊写桌是在给它们第二次机会,对吧?”我问。
 
“我知道,”她抬起头直视着我,“但我愿意再给它们一次机会。”
 
“为什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你付出太多了,芳棠。”
 
“我仍然能感觉到它们。你之前是对的,我跟它们之间的联系已经几乎不可分割。我能感觉到……听到它们的声音。它们在哀嚎,在哭泣,它们很愧疚,很绝望……”她的目光里带有恳求,“我不能丢下它们。”
 
“你自己的人生呢?你有自己的抱负,自己的理想,难道你不想继续去追求吗?”
 
芳棠看着那本空白的书,笑了,
“还有什么比在这里的事业更宏大吗?哪怕在遇见遗忘者之前,哪怕没遇见它们,我也不过能维持生活而已,那样的话,我就得为那些名誉、财富奔波大半辈子,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把自己的全部生命献给了阅读与写作,就像我的可爱标记所表明的那样,这是我的宿命。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可以让我完成使命的安心之地,我很满足。”
 
“那就好……可我不希望你被它们继续利用。”话虽这么说,我的心已经放下了。
 
“不会的,放心吧。哪怕之前我被利用过,我也原谅它们……我相信颂诗也会理解的。如果不是遗忘者们,一匹普普通通的天马,怎么可能读到这么多瑰丽的作品?怎么可能意识到世界上还有如此深沉宏大的创作?没有它们,我可能一辈子就庸庸碌碌,仅仅满足于那些世俗的文章作品。我会继续践行自己的承诺,终我一生守护它们,为它们誊写新的书籍。”她的声音里满是自豪,“它们给了我另一种平庸小马求而不得的生活,这就足够了。”
 
一瞬间,我的鼻子有点发酸,“可是……可是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你毕竟是一匹小马啊,就像一个漏壶要承载一片海洋的水。”
 
“啊,不是一匹。”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过头,看见不知何时欣海带着其他管理员也从纸海中穿了过来,“她当然不会是一匹小马。你以为我们当初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不完全像芳棠,文学可能不是我们的宿命,但是对文学的热爱让我们团结在一起。好吧,也许遗忘者的真相是有点吓马,”欣海笑了笑,“这并不妨碍我们陪在芳棠身边,支持她走下去,直到我们的使命宣告完成。”
 
我拼命眨着眼睛,控制住泫然欲泣的感觉。这是一种美,一种包含了友谊又超越了友谊的美。啊,我感到自己是多么幸运,能在狂风暴雨后见证到这种美。芳棠走到我身边,温柔地蹭了蹭我,“谢谢你,暮光,谢谢你和我们站在一起。”
 
我听见泪水迸溅的声音,低头一看,书页上是两滴泪痕——其中一滴来自一双镜片后的粉色眼睛。一阵本不该在这里存在的风刮过我们之间,卷起书页,我从风声中隐约听到了一只年轻雌驹的低吟:
 
“芳棠,谢谢你……”
 
 
我接下斯派克递给我的信,看到上面巴尔蹄摩的邮票,不禁露出了笑容。自从上次离开图书馆以后,我又经历了不少事,已经有小半年没回去看看了。斯派克似乎以为我已经淡忘了那里,他看起来很满意。但其实我一直跟芳棠保持着书信联系,也尽力为她在跃马京和马哈顿文坛打通了一些关系,让她发表的作品能在更有影响力的刊物上登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重新激起了我阅读文学刊物的兴趣。每次刊物上出现匿名作品,我都会兴致盎然地读完。不得不说,芳棠和她的朋友颇有眼光,发表的作品总是能给我含英咀华的惊喜。
 
但我仍然非常怀念在图书馆里阅读的那些时光,怀念那里的书香和静谧的氛围。芳棠告诉我,在遗忘者的帮助下,他们开始重建图书馆。等到图书馆恢复如初,我会回去的,我一定会回去读书的。
 
有时候我会回想起与遗忘者的交谈,它们对自我表达的渴望改变了我以往的观念。我们,无论多么孤独,潜意识里都知道永远会有其他的生灵回应我们的存在,以至于我们忽略了“自我表达”是多么宝贵,又是多么需要慎重。
 
芳棠在她的上一封信中问我,为什么遗忘者们会对自我的表达如此执着。我望着窗外巴尔蹄摩森林的方向,心里的答案逐渐成型:
 
创作与表达自我,是生命赋予自身意义的方式,也是留给世界最隽永的记忆。只有理解了这份来自过去的遗产,我们才得以无憾地面对待记录的未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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