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
图书馆的门悄无声息地被打开了。洁白的羽翼轻轻划过遍布划痕的铜制门环,仿佛在抚慰它饱经沧桑的灵魂。一场浩劫后,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图书馆重新尽力修葺,但已经造成的损伤无法抹去。粉鬃的白色天马望向门框上方破碎的琉璃窗,那里曾经雕镂着一株七叶树,现在不复存在了,而他们也尚未找到修复的办法。她依稀记得,是一本关于艾奎斯陲亚古代史的书砸碎了琉璃窗。
书,太多书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全部整理完,现在在图书馆里堆得到处都是,但她不能等到书整理完毕再开始工作。昨晚一整夜她的梦境都被各种纷乱的思绪所萦绕,无数构思、创意、情感在她脑袋里周而复始地盘旋悸动,她感觉自己如果再不写点什么,脑袋就要爆炸了。她衷心向塞拉斯蒂娅祈祷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天不会都是这样。
她推开一叠《艾奎斯陲亚往事》的精装本,坐到一张褴褛的小书桌前。这个书桌很怪,破破烂烂,仿佛是由木料东拼西凑出来的。桌面上仅有的只是一瓶墨水、一支钢笔和一本空白的书而已。天马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她现在能体会到对表达自我的渴望能有多强烈了,对那些没有这种能力的生灵来说,这种渴望可以近乎疯狂——但与此同时,不知有多少具有这种能力的生灵却不愿运用。她不禁感到好奇:创作和表达对一个生命究竟意味着什么?失去它真的有那么可怕吗?甚至值得不惜以毁灭为代价向其他生灵表达自己的存在?
脑中的悸动越发明显了,她叹了口气,收好思绪,将一支陈旧的钢笔蘸了蘸墨水,写下了第一行字。
摘引自《跃马京时报》,塞拉斯蒂娅王治一千零九十六年十二月:
……提及文学方面,跃马京(Canterlot)文坛又出新秀:今年十一月出版的《我的林荫镇》仅用一个月斩获年度畅销榜榜首,广受各界赞誉。《我的林荫镇》以简洁恬淡的风格、温润朴实的内容,以及哀而不伤的情感基调,触动了每一位读者向往古老淳朴乡村的心。值得一提的是,该作品由“匿名”创作,而原作者始终不愿展示真名,也不愿接受媒体采访或参与公众活动,相关出版社也拒绝透露更多作者信息。无疑,这种保持神秘的做法为《我的林荫镇》带来了更多的关注,但这是否是……
摘引自《跃马京文协期刊》,塞拉斯蒂娅王治一千一百零一年九月:
“无名之歌”夏季征文比赛终评结果已出炉:
特等作:《月神挽歌》,匿名;
一等作:《曾有记忆》,冬青;《永恒鸟》,冥影;
二等作:……
……为了征文举办组能顺利将相关奖品及证书发放到作者蹄中,请各位创作者完善个马相关信息;同时,也请特等作作者尽快与我们联系,以便……
摘引自《白玉街时报-文化》,塞拉斯蒂娅王治一千一百零四年一月:
……近九年来,跃马京文坛始终回响着“匿名”这一传奇。自九六年问世的《我的林荫镇》,历经零一年的《月神挽歌》,直至前两年的《内极海》系列横空出世,这位“匿名”以其卓越的文笔与深邃的思想,成功赢得了无数读者与评委的青睐与赞誉。然而,遗憾的是,时至今日,我们依然未能揭开“匿名”神秘面纱的一隅,而出版社方面更是对“匿名”的任何相关信息采取了前所未有的缄默态度。实际上,我们甚至无从知晓“匿名”是否是同一匹小马。这不禁激发了广大读者的无限遐想与猜测,他们纷纷为这位心仪的故事编织者构建出各自心目中的传奇故事。有小马推测“匿名”或许是一头孤独而沧桑的老马,在跃马京文坛底层潜匿多年;也有观点认为他/她可能是皇室中的一员,刻意避开了皇族的荣耀光环;更有某些大胆设想,“匿名”或许并非小马一族,而是一只牛头怪、一头狮鹫,乃至一条龙……种种猜测,纷繁复杂,难以统一。但无可否认的是,所有这一切均为未经证实的流言蜚语,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够揭示“匿名”的真实身份。
“‘匿名’正在逐渐演变成一种真实的都市传说,”跃马京文学与艺术协会副会长如是评价道,“在文学的广阔天地里,这位匿名作者已经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我们有必要认真审视这种影响,尤其是其可能带来的正面效应,并同时警惕因‘匿名’的特殊性而引发的潜在风险,即有马可能借其名义进行伪造活动,从而严重损害文学的纯洁与风气。”
小马镇又一个平安无事的早晨。我趴在书桌前,一边努力消化一段由月咏语写就的古代谐律魔法描述,一边烦躁不安地渴望着外面的阳光。但对于那个从谐律之树上……长出来的箱子,我还没有任何头绪。
“暮暮?”斯派克从图书馆门口探出头,“那个,小呆刚刚来了,说是送来一个跃马京发出的包裹。”
他说着把一个大纸箱子拖进了图书馆,我松了口气,从书案旁起身,小跑到箱子旁边。几个小时的阅读弄得我头都有点发晕。
“跃马京发来的?我没订什么……”我打开纸盖,看见里面是两大叠厚厚的书。我注意到斯派克突然皱紧了眉头,忍不住笑出来。
“呃……《艾奎斯陲亚古魔法断代史》?”我浮起一本书,困惑地自言自语道,又突然睁大了眼睛,“这不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私有藏书吗?”
斯派克突然打了个嗝,一封信落在灰尘遍布的古书上。我咯咯笑着,打开信读起来,
“‘亲爱的暮暮,我想起来也许需要关于我寄给你的这箱书解释一下。鉴于我们仍对谐律之树产生的那个箱子一无所知,我昨天晚上想起了我的私马藏书馆,挑出了一些跟古代魔法有关的书。我政务繁忙,无法对这些书仔细阅读,但我想你应该会有时间。这箱书还有一些来自跃马京图书馆,是瑞雯帮我选的,可能对你也有所帮助。希望你能尽快找到自己追寻的答案。你曾经的老师塞拉斯蒂娅。’”
我卷起信,若有所思地望着书,“你知道吗,斯派克,每次公主说我已经不算是她的学生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你已经毕业了嘛,”斯派克嘟哝道,“幸好她没试着把这个包裹通过龙火送过来。希望她下次能记得把信一起放在包裹里。”
“切。”
我翻了个白眼,又飘起一本书,随便翻了翻,一本小册子掉了出来。斯派克捡了起来,是一份巴尔蹄摩旅游文化宣传单。
“这倒有点意思,”斯派克说,“前提是你想去巴尔蹄摩。也许公主们打算去那度假?”
“这是跃马京图书馆的藏书,”我看了看书的书脊,“也许是某匹小马不小心落下的。”
“说实话,我对巴尔蹄摩几乎一点概念都没有,”斯派克随口说,“我看看啊……塞拉斯蒂娅纪念碑……国家水族馆……约翰·嚯普金嘶大学……艾奎斯陲亚最大图书馆……”
“等下等下,啥?”我突然来了兴趣,“艾奎斯陲亚最大图书馆?真的假的?我一直以为跃马京图书馆是全国最大的图书馆了!”
斯派克耸耸肩,“你也难得去其它地方,不是吗。至少这上面是这么写的,你看,‘巴尔蹄摩西南方向的郊外森林里坐落着全艾奎斯陲亚最大的私立图书馆,同时可能也是全艾奎斯陲亚最大的图书馆。这家图书馆自从约九年前建成后就吸引了大量图书爱好者的关注。然而由于选址过于偏僻,加上建成后不到半年图书馆所位于的巴尔蹄摩森林就出现了木狼等危险野兽,这座图书馆如今已几乎无马问津,也极少开放,但它从未搬迁,成为巴尔蹄摩的一大神秘特色’。嗯,听起来好像荒废了。”
“是啊,听起来……”我盯着传单琢磨着,“但也没说它倒闭了,不是吗?”
“暮暮,你不会想……”斯派克惊恐地抬起头,“拜托告诉我你不会想自己去那里看看,行不行?”
“全艾奎斯陲亚最大的图书馆……”我憧憬地说,被热切的想象力席卷,“想想看,比跃马京图书馆还大……我怎么能不去呢?”
“塞拉斯蒂娅在上,暮暮,”斯派克脸上的表情我很熟悉,每次我要干什么超乎常理的事的时候他都是这幅试图讲道理的神情,“你看,这种宣传伎俩我们也看得多了,什么‘最大的虫子博物馆’,什么‘最大的毛线历史馆’,这是嚎头,大部分都名不副实。再说,这里也说了巴尔蹄摩的森林很危险,干嘛去冒这个险呢?”
“拜托,斯派克,别跟个胆小的龙一样,”我嗤之以鼻,铁了心要去巴尔蹄摩哪怕只是看一看,“如果你相信后面这段危险云云,那你为什么还要怀疑前面关于图书馆介绍的真实性呢?危险什么的,我也不是没对付过木狼,有什么大不了?我赶下一班去巴尔蹄摩的车,不过几个小时,应该晚上就能回来。”
“那至少让我跟你一起去!”斯派克焦虑地说,“这样好有个照应。”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答应他了。
“呃……不行,斯派克,咱们的图书馆恐怕不能随便关门,你得留在这照应着,直到我回来。我相信你没问题的,是不是,头号小助手?”
我冲他笑了笑,他看起来仍然有点不放心,但还是挺起胸膛,“这里就交给我吧,嗯……你一路小心。”
啊,巴尔蹄摩。
我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不比斯派克多多少,但就我所知道的,几千年前三族会议就在这里举行,艾奎斯陲亚的国歌也是在这里纂写而成。火车飞掠过巴尔蹄摩大桥,我看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剪影,想着这里的的郊外是否真的有一座艾奎斯陲亚最大的图书馆。我隐隐有点担心如果最后确如斯派克所怀疑的那样……好吧,那就尴尬了。
火车到站,我找了辆出租马车说明去向。一路上我吸引了不少小马的目光,或惊讶,或敬仰,甚至还有怀疑——我不能怪他们,历来塞拉斯蒂娅和露娜公主驾临某座城市都会遵循一套固定的皇室流程,哪怕韵律出行也多少会有点排场,像我这样与一般小马毫无区别的出行,既不符合皇室传统,也无助于自己公主形象的塑造,但我就是不喜欢被特殊对待。说实话,相比那些大街上投射来的目光,出租马车司机在听到我说的目的地之后向我投来的眼神更让我脊背发凉。怎么回事?
巴尔蹄摩森林的界限被划得很清楚,苍绿色的树木仿佛构成了一堵墙,后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广阔森林。很难相信这里有一座大型图书馆。
马车夫一路上都没说话,一到进入森林的岔路口就急匆匆地把我放下离开了(当然是在收了我几乎两倍于合理车费之后),仿佛后面有什么在追着他。好吧,现在我觉得有点诡异了。
我看向岔路口另一端,这条路边围着稀疏的树木,沿着路树木渐渐浓密,直到完全进入森林。没有指示牌,没有路标,没有大门,但只有这一条主路进入森林。我压下心中的不安,深吸一口气,沿着这条路向森林走去。
安静。
这是巴尔蹄摩森林给我的第一印象。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音,也几乎没有风,静得有点让马窒息。树林不是非常茂密,道路上的光线依然充足,这点倒是比无尽之森好多了。我甚至集中精力,释放了一个小小的探测魔法,想知道这里不同寻常的安静是否是魔法的结果。
什么也没有。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以此掩饰逐渐升腾的畏缩。如此……不正常的安静,是自然的造物吗?道路逐渐变窄简化,从开始的石砖铺路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土路,而图书馆仍不见踪影,我不禁感到一阵紧张,被汗水浸湿的脖领后隐隐刺痛,鼻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就仿佛我当年在魔法幼儿园,夸下海口却是全班最后一个施展出基础念力的小幼驹。哈,相比现在环境的陌生,我更担心斯派克会说什么。
终于,在我已经相当深入森林之后,乏味的寂静被打破了,却不是什么我愿意听到的声音。狼啸在我前面不远处响起,我的心一下子漏跳了半拍。如果是一两只木狼还没什么事,但要是一群……塞拉斯蒂娅在上啊……
“你在干嘛?这边!”一个雌驹清脆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急促而清晰。我猛地抬头看去,只见一只粉鬃的白色天马正盘旋在树木上空,焦急地看着我,蹄子指向右边的某个方向。没时间多想了,我朝那个方向狂奔而去,她滑翔着跟上我,狼嚎紧随我其后。
我跑了几分钟,途中天马不时出声调整方向。突然,一直萦绕在耳边的狼嚎声和杂乱的奔跑声消失了,我又跑了一段距离才大汗淋漓地慢慢停下来,狼群已经不知去向。我逐渐平复着呼吸,脑子却转得飞快——为什么那些生物突然离开了?这里到底是什么鬼?那只天马又是谁?
好在在我想破脑袋之前,白色天马就利落地降落在了我身边。她皱着眉头,显然对我不要命的举动十分不满,
“你是怎么回事?!”她厉声问,声音却不大,“一匹小马跑到森林里来,还不带任何防护?要不是我刚好在这附近晃悠,你现在就麻烦大了!”
“对不起。”我尴尬地说。这匹雌驹很年轻,比我还小一点,但她的责问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个小雌驹。我衷心希望她在说这番话前已经看到了我的角和翅膀,而非像某些家伙一样在注意到我的身份后马上是另一副态度。
“你就不应该来的。”她跺了跺蹄子,表情突然间缓和了不少,甚至显得有点局促,“等下……你是不是来参观图书馆的?来看书的?”
“对对!全艾奎斯陲亚最大的图书馆,我最近才知道。”我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我确实该在出发前了解下这里的森林有多危险的。”
“呃……”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抛开我的莽撞行为不谈,她并不习惯面对一个访客,“你受伤了吗?……你是天角兽?”
“啊,呃,是啊,天角兽。”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惊讶,我的脸有点发烧,尝试着聊点什么来缓和尴尬氛围,但似乎只是把气氛搞得更尴尬了,“没事的!只是小擦伤,我没什么感觉。那个,关于图书馆……”
“所以,你是公主喽?”她微微歪着脑袋。看着她好奇而期待的神情,我感觉脸上快要起火了,只能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同时我隐约觉得有点奇怪,当时加冕怎么说还是个大新闻,她对此一无所知吗?
天马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着我的翅膀,“艾奎斯陲亚有新公主了?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年以前。”
“那就难怪了……”她若有所思地说。要不是我现在充满困惑,我肯定会喜欢她完全不把我当做特殊角色的率真。“塞拉斯蒂娅在上,我真的跟外界隔离太久了。抱歉,你叫什么?”
“我叫暮光闪闪,很高兴认识你,”
“芳棠(Flora Trail)。我是这里的图书馆馆长。”
“那么……我可以去图书馆看看吗?它还开放吗?我真的真的很想去看看!”我小心地问。
“你只是来看书,对吧?”出乎我的预料,她突然沉下脸,质询地问。我有点意外,也有点受伤,她在怀疑什么?“你没有其它目的,对吧?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是从巴尔蹄摩的旅游宣传小册子上知道的这里的。”我诚恳地说,尝试博取她的信任,“图书馆对我特别有吸引力,我真的只是想来这里看书,拜托相信我!”
“小册子?我还以为那一版早就不流通了……”她低声说,“行吧,自从颂诗(Hymn)走以后图书馆已经无所谓开放不开放了,我们承担的更像是保护藏书的任务。几乎没有小马来,一般小马都对那些木狼敬而远之——你是出现狼群之后第一个进来的。跟我来吧。”
“谢谢谢谢!”我一下子露出大大的笑容,几乎像萍琪一样蹦起来。她退后几步,转过身去带路,翅膀挥了挥示意我方向,“这边走。”
现在我终于有时间打量她一番了,她轻盈苗条,整洁得体,白色皮毛和粉色鬃毛都很干净,鼻子上架着一副过小的金丝眼镜,耳鬓斜插着一根羽毛型发卡,打着白色领结,可爱标记是一张纸和一支羽毛笔。她的打扮看起来像个学生,但她的气质不像。
我小跑到她身边,“为什么那些木狼没有追上来?”
“嗯……”她犹豫了片刻,“那个,我们这有一个图书管理员,她知道不少魔咒,明白吧?有一个……驱狼咒,可以把狼群挡在外面,还留出一条进出森林的小道。这边。”
“我希望她能教教我,”我热诚地说。我在跃马京的时候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魔咒,但这也不奇怪,很多有天赋的独角兽都会自创一些实用的小法术,“要是我刚才知道这个咒语,就不会那么危险了。”
“是啊,”她有点心不在焉地说,“不过我们可能见不到她……看,我们到了!”
她声音里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我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前方小路尽头的巨大建筑。我差点喘不过气来,惊讶于这座图书馆与小马镇图书馆竟是如此相似——同样以一棵巨硕伟岸的橡树为外观,树上开有小小的窗,门也是毫不起眼的双开门,但我不能确定这座建筑是像金橡树那样活生生的树抑或是仿造得近乎完美的木石建筑。它非常庞大,甚至超过了跃马京图书馆,我看到的这一面就足有四个金橡树那么宽,粗壮遒劲的树根向各个方向铺展开来,深深扎进土里。我刚刚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看见芳棠勾着嘴角看着我,表情像是自豪也像是挑逗,
“欢迎来到图书馆。你觉得怎么样?”她狡黠地笑着问。
“这,这……这里太棒了!”我兴奋地说,“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真的有这么宏伟的图书馆!”
“当然,它非常宏伟,不是吗?”芳棠望向高高的树冠说,她的声音一改之前的迟疑,显得热情而有活力,宛如一位教师在介绍自己的得意门生。这是她的领域,我心想。
“来吧!图书馆可不是给小马在外面观赏的。”
我随她走上门前的小小台阶,感觉恍然如梦。前门不大,凑近看才发觉它做工精致,纹理浅淡朴素。门框上方是一扇半圆形琉璃窗,半透明的琉璃上细致雕镂着一棵千叶树——古代象征着三族团结的礼物。
芳棠推开门,“香草,我们有客马了!”她招呼道。我半踏进门,门后是一个接待厅,书架围成的柜台后一匹黄鬃的乳白色天马雌驹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接着捂住了嘴巴。
“塞拉斯蒂娅在上!这不是……”
“香草,这是暮光闪闪,艾奎斯陲亚的新任公主。暮光闪闪,这是香草芬芳,轮到今天值班的图书管理员。”芳棠挥了挥蹄子,示意我走进来,“别太惊讶,香草,我之前也……”
“你是暮光闪闪?”黄鬃天马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走到我跟前,“就是那个打败梦魇之月的英雄?我一直想见见你!你现在居然是天角兽了!”
“是‘英雄’之一,”我的脸又红了,纠正道,“没有朋友我什么也做不了。那个,很高兴见到你。”
芳棠难以置信地盯着香草,突然插了一句,“你知道她?”
“我当然知道,”这下轮到香草惊讶了,“你怎么会不知道?是她和她的朋友打败了梦魇之月,唤醒了谐律精华!”
“我来得比你早几年呢,”芳棠说,“你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些事!”
“我说过,说过的!”香草嘟囔着说,“想不到你现在已经是公主了……哎,芳棠,起码你注意到过月亮上的影子没了吧?”她皱起眉头看着芳棠。我礼貌地啥也没说,但不免也有点奇怪——距离梦魇之月被击败已有三年了,怎么会有小马对这种事毫无知觉?
“我没印象,”芳棠坐下来耸了耸肩,表情淡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好像真的没注意到过月亮。我不记得了。”
我们陷入片刻沉默,香草抖了抖翅膀再次开口,“呃……所以你是来看书的,对不对?”她腼腆地对我说。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小跑回书架,扔给我一大卷纸。我接住之后才意识到这是个羊皮纸卷轴,只不过长度肉眼可见的惊马。我展开部分纸卷,看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书名。
“这是图书目录,”香草带着淡淡的自豪地说,“厉害吧?与所有藏书同步更新,恒行(RemainAtto)施的法,希望有帮助。”
天,要不是她的毛色,我都会以为她是小蝶的姐妹。我不无戏谑地想,要是小蝶的手足是她而不是悠悠西风多好啊。芳棠打开了接待厅另一侧的门,“这边走是图书馆大堂,从这里通向各个藏书室,来吧。”
我收起图书目录,向大堂走去,香草在我身后轻轻挥着蹄子,“阅读愉快~”
“既然你们没什么来客,为什么还要有小马在前厅值班呢?”我和芳棠走上通往大堂的走廊时问道。她现在看起来心事重重,一时突然回过神来,
“呃,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我有点后悔打断了她的沉思,迟疑着要不要说下去。
“值班吗?”芳棠耸耸肩,“没有啦,那里也算一个藏书室,她正好在那里理书而已。”
“她特别友善,我觉得。”我边走边说,“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小蝶就是这样,总能给周遭的小马一种温暖感。”
“我也很喜欢她。”芳棠点点头,“香草两年前来的,很年轻,她是马哈顿小马,家里做糕点,但据说她在那里很难过,一直取不到可爱标记,最后来了这里。你应该注意到了,图书馆几乎是与世隔绝的。”
“难怪她听着有马哈顿口音,”我轻笑道,“好吧,那你们在这里靠什么生活?”
“图书馆后面有个小农场,”她简短回答,“足够日常生计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跟其他小马不同,我不确定怎么与芳棠沟通,这还是我成为友谊公主后的第一次!我得想想办法。芳棠与香草差不多同龄,但芳棠给我的感觉要成熟很多,甚至有点沉郁,就好像她保守着很多秘密。走廊尽头,她推开门,忽然朝我露出一丝隐秘的微笑,“准备好……”
我走进大堂,差点背过气去。芳棠的表情有点像在憋笑。眼前是我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奇景: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环绕的墙壁由走廊和一排排落地窗构成,被粗大的大理石柱分割为六个部分。大厅内灯火通明,明亮的光线从高处流泻下来,充盈着这数层楼高的锥形空间。蹄下冰凉,我低头细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地板是半透明的,边缘镶以石英,底下同样是数层环形走廊,只不过光线较为阴暗。落地窗之后,便是看不到尽头的高耸书架。
大厅除了绿植装饰,便是十几张桌椅,两个身影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其中一匹是红鬃的白色陆马雄驹,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只幻形灵?
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绷紧身子。幻形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芳棠一脸迷惑地看着我动作的突然变化,陆马和那只幻形灵也转了过来,表情和芳棠几乎一模一样。
“你!”我尽力不让自己吼出来,“你们怎么会还留在艾奎斯陲亚?!”
幻形灵一脸茫然,另外两匹小马也是。“你们以前认识?”芳棠问,幻形灵摇了摇头。他居然敢摇头!我缓缓逼过去,那家伙看起来有点紧张了,“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以前冒犯过你吗?”
“冒犯?!”我厉声回答,“难道协助邪茧攻击跃马京,冒充韵律公主,差点吸干整个跃马京的爱这种事只是叫‘冒犯’吗!”
“邪茧?”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不!不不不!小姐,我没参加邪茧的那次袭击,真的!我自己也是听香草和三叶虫讲才知道这回事的,我保证!”
“是吗?”我瞪着他,突然非常不安地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捅了个篓子,“你的意思是,你在邪茧之前就在艾奎斯陲亚了?”
“暮光,他说的是真的,”芳棠劝解道,“他来这里很多年了,从没有离开过。”
“我承认我曾经确实是虫巢的一员——所有幻形灵都来自虫巢,”他认真地说,“我曾是巴尔蹄摩的潜伏者,但我在那里以小马的身份接受了教育,我发现自己喜欢阅读和创作!那种强烈感情能减缓我的饥饿感,后来我听说了这里……”他看向芳棠。
“自从他来到这,我从没见过他吸食爱意,”芳棠肯定地说,“似乎他能靠普通食物和与我们之间的……友谊来生活。你可以信任他,暮光公主。”
“你是公主?”他惊讶地打量着我的翅膀,浅鞠了一躬,“虽然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请接受我的敬意。小马们都叫我欣海。”
塞拉斯蒂娅在上啊,我现在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下他们会怎么看我?一个傻乎乎的鲁莽天角兽,完全没有一点风度?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了?
“呃……不,不用这样,我是暮光闪闪,”我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对不起,我不应该……”
“啊,没什么事的,公主,”这只有着闪亮浅蓝色背鳍的幻形灵轻松地说,“我自己对邪茧也差不多是这个态度。这位是江边鸟,我的老朋友,差不多跟我同时进来的。”
“欢迎,”有着独特红白相间鬃毛的陆马微笑着对我说,“虽然这里更像藏书馆,但有小马来读书总是好事。不是吗,芳棠?”
他说的很温和,但最后一句我多少听出了一点挑战意味。芳棠叹了口气,
“我们谈过这个的,江边。你如果忘了颂诗是怎么走的,那你看看居正和啸夜呢?你还觉得这里可以开放吗?”
“你从没解释过,芳棠。如果不是为了保证图书馆上层的安全,我们在这里的目的又是什……”
“打住打住,”欣海匆匆插进来说,“暮光小姐还在这里呢,你们能不能晚点再聊这个?”
“抱歉,我的错。”芳棠对欣海微微颔首,然后转向我,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可以随意去读书了,想留多久留多久,不过有几点要注意。”她说。又是经典的约法三章,我心想。
“这个大厅下的所有层都不对任何小马开放,所以别进去,”她的语气再次变得有点冷,仿佛在怀疑我的可信度,“然后,别对任何书做任何事,不要折角、写字、做记号,更别提损坏了。如果哪本书出了问题,这里就不再欢迎你了。”
我点点头,这些都还是比较基础的要求。
“最后,不要用除了念力之外的任何魔法,哪怕是照明。”她平静地说。我感到一瞬间的不可思议,禁止魔法?
“这些书中的一部分有某些性质,不能让它们冒险接触魔法。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能让我在这里看书,把我的翅膀寄存在外面都行。
“没问题!”
芳棠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未发一语地离开了。我看着她背影时的表情想必有点不安,因为欣海耸了耸肩,“别担心,公主,她对谁都这样。有时候我都在想,她是不是跟书打交道太久了。”
“是吗?我曾经就是这样……”我喃喃低语道。
我漫步于某个书架旁。这里的书籍实在太多,我反而不知从何看起了,就随便找了一个房间。这些书名都很有意思,我翻了几本,叙述角度各异,但都不像常见的艾奎斯陲亚文学。我扫过一排书架,想挑一本看起来值得仔细阅读的。毕竟,我的时间不多。
游移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本叫《太空小马》的书,我抽了出来,封面是一家三口,中间那匹黄色小雌驹的笑容不知怎地让我心里泛起一阵涟漪。这里有没有书桌之类的……
“哇,那是暮光闪闪吗?”一声低低的惊叹,我抬起眼睛,从书架后探出头的是一匹蓝色独角兽雄驹和一匹……那是麒麟吗?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我只曾经在传说中读到的生灵。《艾奎斯陲亚边界种族考》中记载麒麟虽为温和种族,一怒即为逆鳞,以黑焰焚烧所有近身之物,等等等等……不过眼前这匹雄麒麟显然没有发怒的意思,他正好奇地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有种马上冲上去问问题的冲动,但及时抑制住了自己,我可不想再造次了。
“那就是她没错!”蓝色独角兽兴奋地说,“她真的来了!”
“你们两位是……?”我放下书,“你们也是图书管理员,对吧?”
“霞光晞微,为您效劳。”独角兽说着从书架后走出来,似乎在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我突然僵住了。
“我是肴酩。”麒麟简单地说,但很快回给我一个温暖的微笑,“霞光经常跟我打赌你会不会来。”
“是……啊……”我盯着蓝色独角兽背上的翅膀,脑子一时间宕了机,“天角兽,麒麟和幻形灵……无意冒犯,你们还真是无奇不有啊。”
“啊,我不是天角兽,其实。”蓝色雄驹耸了耸肩,听起来有点懊悔,“很多年以前的意外了,那时魔法治疗还不成熟,我当时自私又自负,自以为能驾驭这种力量,结果就是我被强行融入了另外两匹小马的生命力,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没法这样在一般的社会里生活,最后就来了这里。”
“你还没放下啊。”肴酩叹了口气,拍了拍蓝色雄驹,“好吧,我们也差不多。来这里的大多小马,除了热爱文学之外,都是为了寻求世外的宁静而来。不止小马,还有像我这样的麒麟、幻形灵和一些有智慧的动物……一起和谐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惊奇地看着肴酩,想起了那只叫欣海的幻形灵,“这是怎么做到的?”我轻声说,“太神奇了,这么多种族聚在一起,如此和谐的……”
“这个嘛,对阅读与创作的渴望潜藏在每种生灵的心中,不是吗?”肴酩有点忧郁地微笑着说。“阅读和创作是我们的本能,每个灵魂都可以通过它与其他灵魂沟通,罔论时空。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很特别的见解啊,”我睁大眼睛,“我也想过这方面,不过呢……嘿嘿,今天让我碰到一个哲学家了。”
“不算。”麒麟笑着摇摇头,“好吧,不说这个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啊,那个……”我不好意思地抱着书笑了,“这里有书桌吗?读书用的?”
“这里的书非同一般。”魔法师告诉我。他是一匹戴着眼镜的青鬃白色天马,虽然名字有点非主流,却不改随和气质。
我们正坐在书架之海中的一张长桌边。肴酩和霞光给我指了方向后就与我道别了,我甚至没来得及问肴酩关于绝灭岭麒麟的事!但好在霞光最后说:“如果你想要找匹马告诉你哪些书在哪里,去隔壁藏书室,除了颂诗,没有小马比法师更了解这里的图书排布了。”
他说的没错,但法师没有多讲书籍排布,“我猜芳棠不会高兴我告诉了你这些,不过你值得知道。”他说,“这里藏有大约几万册书,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诡风时期。你在其它图书馆看过这些书吗?”
我摇了摇头,又翻开一页《太空小马》,“确实,简直不可思议,我最多好像也就在皇城的文学期刊上看过几个与这里类似的标题。”
“啊,是这样。咱们,主要是芳棠,有时候会以匿名身份把这里的一些优秀作品发布出去。但重点是,这些书图书馆之外是几乎找不到的。不仅如此,你看这本书。”他指了指《太空小马》,“这是个天马维加斯的故事,对吧?我就是从天马维加斯来的,我来的那年,远地点小姐十五岁,我教过她基础物理。”
“怎么可能?”我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了,看看法师,又看看这本书的封面,“你是说,这是个真实故事?”
“也许有一点艺术加工,但没错,真实的。而且你注意到了吗?它们都没有作者署名。”
“为什么没有署名?这些书到底是从哪来的?”我追问道,开始浮想联翩,各种可能在我脑海里浮现。这样一个惊天的谜团,天哪……我不敢想象背后有多少待调查的真相!但法师在我陷入热切的狂想前拦住了我。
“芳棠同意前,我还是不说的好,你就静心看书吧。”法师平静地说。
“呃,我还有一个事想问。”我有点沮丧,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迟疑了片刻,“颂诗,我听到这个名字好多次了,他是谁?”
法师愣了愣,“你注意到了?怎么说呢……颂诗跟芳棠一起,是这里的创建者,但她很早就消失了,芳棠也不愿提起她——至少在我们这些没见过她的小马面前。我听过一些说法,说她读书太过深入,最后精神受到了严重的伤……我觉得芳棠也不会喜欢我说这些的。”
“好吧。”我暂且按下心中好奇,看来一会儿是问不到什么了,“这里的图书看来非常有吸引力啊。”
法师点点头,站起身,“这座图书馆是记忆、传说、典籍与民谣的保管者,确实有不少以事实编织而成,但大多是对现实的扭曲和重构。我来给你推荐几本,等我一下……”
他叼来几本书,“《背景小马》,你认识天琴吗?;《起源故事》,这里面关于无畏的也许是真事;《以杯杀汝》,哈,这个可靠性很难说;还有《逝罪》,《万家灯火向星辰》和《3小时47分》,这是关于你的虚构故事呢,暮光公主。”他看到我的表情忍俊不禁,“啊,还有《彩虹……”他突然停下,白皮毛的脸变得更白了。带着书未发一语离开数分钟后,我还在猜测那本书是什么魑魅魍魉,只见他小跑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失礼了,公主,那本书不该在这里的。那是下层藏书,我要找霞光算算账……”
“下层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了,“为什么那里的书禁止阅览?”
“我不能多说,”他谨慎回答,“我能告诉你的只有,那些书的内容是超越小马理智的梦魇。”
他的脸上很清楚地写着让我不要再多问了,于是我识趣地闭嘴专心看书。《背景小马》、《起源故事》、《逝罪》、《百以四分》……几乎每一本书都让我惊叹这奇异而精巧的叙事艺术,但无论悲剧喜剧,字里行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感,仿佛溺水者体验的最后几秒。读书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我读完《天角编年史》后,抬头一看挂在墙上的钟,
“露娜在上,我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