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晞微Lv.9
独角兽

《芳棠的图书馆》Flora Trail's Library

第 4 章
4 个月前
“暮暮,到底怎么回事?”
 
从巴尔蹄摩回来以后,斯派克就一直在说我“感觉怪怪的”。哪有!只不过是忘吃了几顿饭而已,他就觉得我中了什么邪。我跟他大致讲了讲那座图书馆,但芳棠在我临走前(语气冷淡地)请我不要把图书馆的情况四处宣扬,所以我也只能在一些细节上支支吾吾,这似乎反而加重了斯派克的怀疑。
 
我问芳棠能不能再回来看书时,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因此,我觉得这不能怪我天天想着那座图书馆和里面的藏书。那么多未曾发掘的故事和文献,记忆和传说……在图书馆阅读的那个下午根本没法让我满足,反而激起了我更加强烈的阅读愿望。
 
“暮暮?暮暮!”斯派克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他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听着,斯派克,”我叹了口气,“真的没什么,我只是……你知道我的,我怎么能放得下那么多书呢?”
 
“可是你以前从没到过这个程度,”斯派克说,“你自己看看,暮光,你现在一天有一半时间都在发呆,另一半时间在不停歇地看书,晚上不到半夜都睡不着,还不断检索某些所谓‘匿名’的作品,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放不下’了!我觉着得跟朋友们说说这个事!”
 
我的心一沉,不仅是因为他提到了朋友们,更多是由于他说的是事实,只是我不愿意承认。自从我回来后,思绪几乎不曾从图书馆上移开。我不断回忆着那些读过的书和还未曾读的书,几近无法入睡,实在想到受不了就读几本自己图书馆里的小书转移注意力。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图书馆如此乏味寒碜。我也确实一直在打听有关“匿名”的传闻,从差不多九年前跃马京第一次出现了匿名的作品《我的林荫镇》,基本上可以确定是芳棠的第一次“投稿”。但问题在于,我发现这些关于“匿名”的传闻使得一个诡异的古老传说重新被拉上了论坛:自小马族出现伊始——准确来说是自从文字出现伊始——有一些不知作者的书籍或卷轴时不时会被小马发现。这些作品没有署名,不知来历,就仿佛凭空出现。每一个时代都多多少少有这些书籍的记载,还传说它们能改变内容、影响灵魂、篡改现实……传说到这里就变成了怪谈,不具什么意义了。我不禁心想,芳棠的图书馆里的书籍,是否与这些书一脉同源?
 
斯派克不耐烦又忧虑的清嗓子声让我意识到我又神游了。我又叹了一声,无论那些书有多重要,也不及当下有只小龙需要安慰来得要紧。我轻轻蹭了蹭斯派克,“别担心了,小家伙,我之前确实有点沉浸其中了,但我会走出来的,相信我好吗?”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回给我一个拥抱,“我……我猜自己是有点太紧张了。”
 
“没事,”他放开了我,我忍不住跟他开了个玩笑,“所以,你上来就是为了给我一个拥抱吗?”
 
“哦!我都忘了,”他挠挠头,“是这样,小蝶受艾奎斯陲亚动物保护协会邀请去一趟马哈顿自然保护区,要去两三天,可以带朋友,问你想不想去。”
 
“我……还是算了,这几周一直扎在那座图书馆的事上,塞拉斯蒂娅给我的一些拓展任务都拖欠了好久了,我得抓紧时间补上。”
 
”好吧。”斯派克耸了耸肩,“我自己还是很想去的,没有头号助手,这里你应付的了吗?”
 
“开什么玩笑!”我笑了起来,他看起来也放松了不少。这简直是个完美的机会,至于我要做什么,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我振动翅膀,飞掠过巴尔蹄摩森林的入口边界。这次我学聪明了,贴着树冠飞,既能躲开木狼,又能看见在高空不易发觉的图书馆的高大树冠屋顶。我一看到前面的树冠明显高出树林,就掐着距离飞下去,进入“驱狼咒”的庇护圈。还是那条小路,似乎更模糊了,我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盘算着该怎么利用好这几天。
 
我绕过一个大灌木丛,如果我没记错,图书馆就在眼前。我笑着抬起头,任由笑容瞬间在脸上结晶,继而升华。
 
图书馆……已经不是我几周前记忆里的样子了。
 
这里一片狼藉,残破的书架到处都是,空无一书,有些书架上还张结蛛网,灰尘满布。前门有一半被扯了下来,另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腐朽的铰链上,刻有千叶树的琉璃窗被砸了个粉碎。但让我差点窒息的不是这些——图书馆本身已经被撕开了,正面只见一道巨大的裂口,似乎是把图书馆分成了两半,能看见里面砸得稀烂的书架和早已熄灭的吊灯,我之前看到的树冠只是残存的一小部分。我摸了摸最近的一个书架,登时一阵寒流直窜脊背:书架上的灰都积了半厘米厚,明显在此弃置多年了。
 
我的思维和身体仿佛都被刚才那阵寒流冻结了,我僵硬地扭过头,拼命抑制着快要决堤的急促呼吸。
 
这不可能。
 
不可能。难道我几周前看到的图书馆,看过的那些书,还有芳棠、香草、欣海等等……全都是幻觉,或是巫术?他们如此真实……但我也无力否认,这里无论怎么看都已了无马迹数十年之久。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登上台阶,颤抖着推开那一半歪歪斜斜的门。前厅同样老旧不堪,空无一物,更重要的是,空无一书。我回想起第一次来这里,从接待台到墙壁上满排书籍,现在看来,宛如隔世。这不可能。
 
我没在前厅久留,继续向前。通往大堂的门损毁严重,僵涩难开,我颇费了一些力气。走廊只剩半截,我走到尽头,心也凉了半截。大堂已然变成了一个天井,上口被撕开,玻璃地板荡然无存,六根大理石柱有四根已杞塌断折,连带着一部分墙壁,竟勉强形成了一个新的地板。有一瞬间我仿佛感觉空中有细小的呢喃声回荡着,但其实这里一片寂静。
 
毫无植物、鸟兽,同样空无一书。我艰难地穿过破损书架和石块,想看看是否多少还留有一些线索,一无所获,却发现图书馆下层已经被完全封死了。
 
我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离开。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甚至我完全感受不到魔法的痕迹。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那什么“驱狼咒”也不太可能还在生效。我遗憾地看了曾经的大堂最后一眼,扬起翅膀准备离开。就当是一场梦吧。
 
这时我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呜咽声。
 
我猛地转头,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呜咽声很微弱,听不清来自哪里或是来自谁。我试探着低飞了一圈,注意到其中一个藏书室的角落有一个小房间,破旧发黑的木门掩着。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轻推开门。是那匹粉鬃的白色天马,她在角落里啜泣着,听到响动后马上转过头来。她看起来十分憔悴,鬃毛散乱缠结,脸上泪痕斑斑,发卡不知去向,领结散开随意挂在脖子上,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她回头看到我,先是一惊,接着表情变成了——愤怒?
 
“芳棠?”我小声问,“这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默不作声,最后虚弱地说,“这里的书……它们不受控制了。”
 
“什么意思?”我想去扶住她,但她躲开了,“什么叫‘不受控制’?”
 
“你以为这些书是普通的故纸堆吗?”她勉强站起来,神情又是烦躁又是疲倦,“它们有力量……自从你离开后,这些书不再安静了,它们开始改变,而且越来越……狂躁。你不会明白的。”
 
我感到一种带着恐惧的困惑。力量?这些书带有自己的魔法吗?我想起塞拉斯蒂娅公主曾经告诉过我,书籍很难附魔,一旦它们带上魔法,不是为大善,便是为大恶。
 
“拜托解释一下!”我急切地说,“是,我是不明白,但我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凭什么要知道?!”她突然厉声说,随即又垮了下来,声音里带了点哭腔,“为什么不能让这里安安静静地,不受打扰?”
 
我心头一凛,本能地想上前安慰,却又担心刺激到她。芳棠哽咽了片刻,最后扭过头,咬着牙说,
“你想知道是吧?好,我告诉你。自从你走了以后没两天,你待过的那两个藏书室的书就躁动起来了,它们改变自己的内容,开始在各个藏书室之间流窜,我们根本没法控制住它们。你猜怎么着?整个图书馆很快都变成这样了,书籍几乎是在自由更改自己的位置和身份,一片混乱。我尝试着沟通,它们甚至变本加厉,开始篡改现实!它们把叙事真实化,将图书馆扭曲成一个废墟,驱赶我们,攻击我们。我们在图书馆崩塌的时候被打散了,我只能躲在这里等这些书冷静下来。但它们没有!它们聚在下层,封死了入口。它们迟早会开始散播自己,像以前那样,但这次带着疯狂。就是这样,图书馆毁于一旦,我的朋友生死未卜,书籍彻底失控,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不是吗,公主?!”
 
“塞拉斯蒂娅在上啊,”我惶恐地看着这匹失魂落魄的憔悴天马,愧疚冲击着我的心脏,“我……”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哭了起来,喊道,“为什么?!这里本来很好!它们很安静,愿意等待,直到被彰示的那一天,可你来了之后,一切都毁了!难道这里对艾奎斯陲亚是个威胁吗?毁了这里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激烈地喘息着,抽噎撼动她的身体,泪水在满布尘土的脸上又冲出两道污痕,金粉色双眸愤怒地瞪着我。我感觉心里被捅了一刀,只得勉力启齿道:
“我……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带来了这么多伤害,但我绝对不是有意破坏!请相信我!我会尽自己所能帮你……”
 
“离这里远点!”她转头抽泣着说,表情却很坚决,“让我们自己应对,行不行?你已经做了够多了!我们……我最后会解决这一切的,哪怕要花上一辈子!”
 
芳棠的话刺伤了我,委屈与愧疚袭上心头。委屈,是因为自己被误解为恶意;愧疚,是对芳棠感到愧疚。但我没有离开,我不能离开。我知道,如果有什么我绝对不能做的事,那就是丢下芳棠一走了之。既然是我造成了这一切,那我就必须负起责任。我深吸一口气,试着轻轻把羽翼覆在芳棠身边,她没有挡开,身体哭的发抖。
 
“对不起,芳棠。”我温柔地说,“我真的没有想过毁掉这里,我喜欢这里。但我不能一走了之,你知道吗?我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想帮你解决这一切。无论那有多难,你没必要一匹小马撑着,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分担。”
 
我缓缓抬起她的下巴,紫罗兰色对樱花粉色,那双湿润的大眼睛里尽是恐惧、痛苦与疲惫。她经历的绝对不止这些,我心想。
 
“拜托,芳棠,请让我帮你。请给我一个机会……拜托了?”
 
她沉默了几分钟后,微弱地点了点头,“我……对不起,我刚才不该说那些。我知道这样不公平……”
 
“别说了,没事的,”我扶她再次站起来,“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我……我们得先找到其他管理员,我的朋友。”她迟疑着扭头四顾,“我最后一次看到欣海是在另一个藏书室,离下层入口最远的那一个。”
 
“来吧?我们去看看,现在这里短时间内应该是安全的。”
 
“短时间内?”
 
“木狼不会来吗?”
 
“不会。”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似的,“不会。其实我以前跟你说的驱狼咒……不完全是实话。有颂诗在这里,它们无法靠近图书馆,书籍几乎是控制了狼群来隐蔽自己。”
 
芳棠的状态不太好,所以我们只能缓慢穿过杂乱的废墟,步行到图书馆另一头。我们在这一层什么也没发现,于是稍稍向下。耳边传来一阵嗡嗡声,一只瓢虫突然窜到我们跟前。我吓了一大跳,芳棠却露出了微笑,向瓢虫伸出蹄子。
 
瓢虫在一团蓝色火花中变成了一只幻形灵,这只幻形灵颜色暗一点,我之前见过一面,剑使者。
 
“总算找到你了!”剑使者看上去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暮光公主也在这里。大部分管理员都在侧边的休息室,那里比较安全,跟我来。”
 
休息室里挤满了小马,以及麒麟、幻形灵、狮鹫和其他生灵,其中的大部分我都见过一面。他们看到我后有的像香草一样面露胆怯和踌躇,也有的像欣海一样惊讶地微笑表示欢迎。几只小马一看到我们就走上前来扶住芳棠。
 
“你去哪了啊?”江边鸟问,“我们一直找不到你。”
 
“我尝试下去。”芳棠难过地说,“我试着与它们沟通,但它们已经失去理智了。我真的……真的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找不到你们。”
 
“没事了,”肴酩安慰道,“我们现在重新聚在一起了,只要想办法让它们安静下来就好。”
 
“为什么要安静?哈哈哈……多好啊,自由自在……不,不,别,别对我念叨了,我想安静,求求你们……”一只草绿色雄驹突然开始喊叫,又突然静了下去。一只夜骐坐在他身边,神情呆滞。有一位我没见过的绿色麒麟担忧地跑过去,轻声安抚着雄驹。
 
“这是图书馆的建筑设计师居正,”欣海低声向我解释道,“他是除了芳棠和颂诗之外最早的一批之一,图书馆就是他和这里的书建的。旁边那是啸夜,他是这里的第一个古小马语翻译。他们的精神已经支离破碎了,奇幻光影在照顾他们。”
 
“这里到底是些什么书?”我喃喃道,“什么书会有这样的力量?改变物理世界,甚至把小马逼疯?”
 
“我们知道的不比你多,公主。”欣海扶着额头,“我怀疑连芳棠也不知道全部。最下层有一个誊写桌,在图书馆的地基中央,是那些书……呃……出现的地方,我猜也是问题的中心,但我们下不去。”
 
“塞拉斯蒂娅在上,有时我都在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这里。”一匹可爱标记是一只白狐的小马抱怨道,“如果不是为了这些宝贵的文献……”
 
“别说啦。”另一匹小马说,我依稀记得这位是叫三叶虫,“我们不都是这样来的吗?为了阅读,为了我们所热爱的文学。”
 
“我们该怎么办,芳棠?”霞光忧心忡忡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芳棠沉默地立在原地,咬着下嘴唇。我看到好几个管理员不安地交头接耳。江边鸟严肃而焦虑地上前一步,语气尖锐,
“芳棠,是时候了,为什么你不肯说这里的书是从哪里来的?到底颂诗去哪了?如果你不信任我们,那你为什么还……”
 
香草抬起蹄子示意,江边鸟停住了,叹息一声。
 
“芳棠,我们可以信任的,”香草轻声恳求道,“我知道这肯定是个很大的秘密,但现在如果我们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如何帮助你?”
 
“香草说得对,”我注视着芳棠说,“就像我之前说的,你不必一匹小马撑着,这就是朋友的意义。也许我还不算,但他们是你的朋友,不是吗?你可以信任他们。”
 
芳棠用蹄子捂住脸,看上去内心在激烈斗争。休息室里几乎没有声音,但我仿佛又听到了那阵呢喃。末了,她终于低声说,
“你们想知道什么?”
 
“书。”无需多言。
 
 
 
“我从小就喜欢阅读。”芳棠平静下来后开始叙述,“我父亲是一个研究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所以我一直跟着我母亲——她是云之都文协的书记,也是个学者,她让我养成了阅读和写作的习惯。我在写作方面颇有天赋,我的可爱标记更证明了这一点。因此我从云之都综合大学毕业后,就去了跃马京,艾奎斯陲亚的文化中心。”
 
那时的芳棠刚刚成年,雄心勃勃,想在跃马京文学界有一番成就。她大学本科读的是古文学,所以她想靠着发表自己的研究论文首次为马所知。当然了,现实很残酷,跃马京文坛的竞争更是如此。她找不到一家愿意发表一个刚毕业学生论文的文学刊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小杂志社,发表后又自然是石沉大海。囊中羞涩的芳棠不得不考虑生计,就在那家杂志社做了编辑。尽管出师不利,但芳棠毕竟有着很高的文学造诣,杂志社的业绩也越来越好。作为一只天马,她自然不必考虑住行问题,因此她再次有了时间去研究她喜欢的古文学。就是在跃马京国立图书馆,她第一次听尘埃书页讲了那个坊间传闻。
 
“哦,是她!”我笑了起来,突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温暖,“她好像也给我讲过这个,特别认真!”
 
“她对此深信不疑,”芳棠点点头,“她告诉我,这里的有些书非同凡响,作者不明,也没有小马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图书馆里的。但大部分小马听了她的话后,都……”
 
“……他们都一笑置之。”尘埃书页如是说,“可是你看,我在这里当了几十年图书管理员,哪本书在哪里我都一清二楚!我了解这里的每一本书,可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书都恰好没有署名,在图书馆少马问津的最深处。我不懂它们,它们不邪恶,但是难懂。”
 
芳棠认真听着这位老管理员的话,她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大学读书写论文的时候,文献记载里也有很多书籍来历不清,而且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记载,梦魇之月崛起时那种记录尤其多。不知作者,不知来历,甚至不知去向,这深深吸引住了她。
 
她把图书馆里能找到的那种书借了回去,业余时间仔细阅读。它们倒不像老管理员说的那般难懂,但是题材各异。在她借的那四五本书里,有长篇小说,有历史记载,也有技术文献,而且每一本都是各自领域的精品。文学生的敏锐让她注意到其中有一些的写就时间不会早于五年以前。但是,它们全部没有任何关于作者或所属者的信息。她自然不满足于此,抽空去了自己原来大学的图书馆以及跃马京的其它几个图书馆。出乎她的意料,每座图书馆都至少有一两本这样的无主之书。她饥渴地阅读着,被书中蕴含的思想与智识所折服。但这些还不够,她心想,如果能找到足够多这样的书和相关记载,说不定就能发掘出这些书籍背后的历史。
 
芳棠在杂志社里待了几年,第一次有了一小笔积蓄。随着她越来越深地着迷于无主之书中,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辞去职务,离开跃马京。她在艾奎斯陲亚的图书馆间四处漫游,从马哈顿的市立图书馆到喙灵顿的藏书阁,从吠城的图书街到天马维加斯的巨型书店,上到云之都书馆,下至小马镇书屋。只要是有书籍积藏的地方,总有几本书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作者为何。她在各处旅馆间辗转,尽力收集到的书也越来越多。她几乎与这些书朝夕相处,每一本书,都有让她惊艳之处。
 
“后来我来到了巴尔蹄摩,当时我的生活已经相当拮据。但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见了颂诗。”她的神情变了,流露出淡淡的悲伤。
 
芳棠来到巴尔蹄摩时,积蓄已所剩无几,陪伴她的是一箱马车的无主之书。她在犹豫,不知积蓄花完之后该在何处安身,这些书又该怎么办。迄今为止,她仍然对这些书的来源一无所知。她找了个小旅社住下,尽力忽略旅社老板看到她那一大箱书时异样的眼光。
 
她来到巴尔蹄摩市立图书馆,寻找着每一本“无主之书”。出乎她的意料,这种书在这里格外多。当她准备抽出第十本书时,灰色的魔法光突然包住了书籍,把它抽了出来。芳棠抬头看去,一只灰黑鬃毛的白色独角兽站在她对面。
 
“她就是颂诗。”芳棠闭上眼睛,“她对那些书的了解比我多得多,事实上,是她告诉我可以与这些书沟通。”
 
“沟通?”我问道。
 
“文字的交流。我在某些书上写下字,会有新的字出现。颂诗很擅长这方面,有时她连续几天都在与它们交谈。”芳棠看着我,“我跟她不一样,我有点怕它们,而那些书在我蹄子里也总是沉默寡言。”
 
“可以理解。”一匹蓝鬃青色独角兽哆嗦了一下,“跟会思考的书说话,换我我也觉得不自在。”
 
“我跟颂诗的关系越来越好,”芳棠继续说,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点点微笑,“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书上,她带着我与它们交流,还给我找了一份工作,而我帮她去四处整理和搜集新的无主之书。她从不大笑,但总是微笑。我们搜集了越来越多的书,那段时光里我很快乐。我们发现,它们在一起时有力得多,我甚至见识过它们通过叙事暂时改变环境。好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相安无事,直到……”
 
她似乎犹豫了片刻要不要说下去,“有一个契约。我们和它们做了一个交易。它们做了保证,会等待,不去影响现实,而我们作为交换,给它们提供一个栖身之处,并慢慢让它们公之于世,哪怕前路漫漫。它们说过它们等得起……”芳棠痛苦地看了看四周破败的墙壁,“那为什么会这样?”。
 
阴谋。一个词在我脑袋里慢慢成型。阴谋和欺诈。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江边鸟突然发问了,
“那颂诗呢?她发生了什么?”
 
芳棠揉了揉眼睛,我注意到香草轻推了一下江边鸟,“颂诗,她太了解它们,几乎像是它们的一份子。有好几次我和她讲话,她下意识地用的都是叙事的语气。但我不明白,她总是说自己不信任它们。图书馆建好以后,颂诗几乎再没从下层出来过,偶尔出来也是冷着脸,一言不发。我最后一次下到底层时,她坐在誊写桌边。”
 
白色天马的声音有点哽咽,“她疯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就是没命地往书上写字,一行又一行,又一行,全是无意义的符文和词语。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拦不住她,她根本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最后她突然停了下来,眼神空洞,然后就,就……”她的声音崩溃了,逐渐泣不成声。我几乎有点窒息。对我来说,很难想象看着挚友在自己面前失去理智时的痛苦,甚至更甚于看到挚友失去生命。
 
不难想到,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去过下层。
 
芳棠没在叙述下去,缓缓平复着心情,她的图书管理员朋友们围在她身边。我站在门边远远望着,继续思索着刚刚听到的信息。
 
这里背后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如果情况不是这么严肃而诡异,我甚至会以为是一个像无序那样的古神在操纵这一切——还有什么样的存在,能这样肆意扭曲精神甚至是现实呢?
 
我轻轻推开门,往外走了几步,呼吸着图书馆残骸里充满灰尘和墨水味的冷冽空气,大脑也慢慢降温。奇怪的呢喃细语似乎再次在我耳边萦绕。它们的表现欲、它们来自聚集的力量、颂诗突如其来的发狂与离去……我隐约感觉契约是这一切的关键,它的时机是如此特别——芳棠与颂诗相遇后不久被建立,而我来到图书馆不久后它就被打破。为什么是这两个时间点?为什么不是图书馆建成,它们拥有足够力量时的任意一段时间?我和芳棠,是打破它们潜伏状态的两个折点,但为什么是我们两个?我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在我看来,她嗜书如命,而我……
 
我猛地抬起头,一阵寒流闪电般贯穿脊背。啊,现在我明白了,尽管我还不知它们是何方神圣,但已经足以看到这一切背后的目的。我们——尤其是芳棠和我——就像老鼠,不可多得的小白鼠,挣扎于它们以困惑、恐惧和诱惑织就的迷宫之中。
 
好吧,不会再这样了。
 
“我知道你们在听,”我的声音一开始轻如耳语,接着一路攀高,“但游戏到此为止了。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不会就此把你们渴望的拱蹄相送。如果你们想要,就得自己来拿!”
 
在我吼完最后一句之后,笼罩图书馆的死寂被大厅一个角落的崩裂声淹没了。我听到马蹄声,芳棠和管理员们赶了出来,围在我身旁。
 
“怎么回事?”香草的眼睛在惊恐中睁大了,“你刚才喊了什么?图书馆要塌了吗?”
 
“不见得。”魔法师飞向裂口,朝下观察着,“有意思,这里正好是下层的楼梯间。现在我们可以下去了。”
 
“你刚才喊了什么?”芳棠不安地问,“我们听到了喊叫,然后就是石头碎裂的声音。”
 
“嗯……”我看着芳棠充满忧虑的眼睛,勉强启齿,“我猜我知道它们想要什么了,它们要的是我,芳棠。”
 
“什……什么意思?”芳棠紧张地问。
 
“公主的影响力啊。我早该想到的,它们暴动的唯一原因就是我来了这里,”我郁郁地说,现在我对那些书的观感相当恶劣。想不到啊,我带点自嘲地心想,我这个差点被叫做书呆子公主的书痴也会有讨厌书的时候。“从某个角度来说,你是对的,芳棠。如果我不来这里,它们会一直蛰伏着,什么也不会发生。这就是它们的算盘,想利用我的身份……”
 
“它们怎么能这样?”芳棠哀哀地望着那个通向下层的缺口,“它们跟我说好了的!它们答应过,会一直等着直到我把它们公之于众……我,我得去找它们问清楚!”
 
她说着就往缺口里冲,我和一众图书管理员赶紧拦住了她。
 
“别拦我!”
 
“你疯了吗?太危险了,芳棠!”欣海喊道,“我们得跟你一起……”
 
“你们下不去的,你们谁都下不去!”我一边架住芳棠一边厉声说,“这是它们的领域,它们选择了谁是宾客。”
 
“不……不是我,对么?”芳棠最终不再挣扎,瘫软了下来,尽管还在泪眼中不甘地看着缺口,“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猜,只能是我去。”我轻轻抚了抚芳棠的鬃毛,希望她能理解,“我很抱歉,芳棠,但我相信它们现在要找的是我。哪怕你下去了,你和它们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没有小马能承受住这样的精神压力。我想颂诗也做过这样的尝试,但它们还是压垮了她。而我之前从未与它们交谈,它们不能拿我怎么样……至少,现在不能。”
 
芳棠低下头,咬着嘴唇。我注意到不少图书管理员在互相窃窃私语。霞光哀叹一声,“所以,到头来,我们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对,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达成一个共识。”江边鸟神色严峻地说,“在书籍肯正常交流之前,我们确实无能为力,眼下只有闪闪小姐有可能成为它们的沟通对象了。我不愿意承认,但是……我尊重闪闪小姐的选择。”
 
有那么一瞬间,疲倦感袭上心头。我在面对的是什么?一匹心力交瘁的天马,一群满心忧虑的管理员,和一个我根本没有把握的古老力量。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想要一走了之,回到自己的金橡树图书馆,不去与这些陌生的小马,陌生的力量打交道。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我怎么能这么想呢?我真的能背弃芳棠,背弃这些怀着对书籍的热爱而来的小马吗?我闭上眼睛,努力排开自己突如其来的罪恶感,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说的对。我需要下去才能知道全貌,”我回答道,逐一扫视过他们忧虑的面孔,“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管是对我还是你们,都必须了解,然后才有可能解决。所以拜托……”
 
我重又转向芳棠,握住她的蹄子。她没回答,静静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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