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你像一个天使

天使

第 3 章
2 个月前
第一件证物是深色封皮的日记。
 
我记得它。在某一段时间,我曾着了魔似的不断翻阅着它,翻阅着每一个由我亲笔书写的文字。
 
母亲活着时曾对我说,有福的人不会沉湎于回忆,我想那是对的。但同时我也在想,那些有福的人一定会在他们发自心底地感到快乐时留下点儿什么。
 
不然,又该如何想念呢?
 
 
 
* * *
 
 
从和煦住下的两天多一点儿时,我写下了出生以来的第一篇日记。
 
诚然,这不算什么值得特意提起的事情,但如果放任其被遗忘,恐怕也并非我的愿望,这段注脚便是为此而留下的。
 
我们出门时是七点十分,空气很冷,城市浸洗着一片暗蓝的色调。阴沉、灰霾、万籁无声,与昨日和前日的早晨并无差别。
 
我想这大概也在自己预料之内。留恋这座城市的人们在许久前就已习惯了一切,无论风湿病或是别的什么。我们有着固定的作息,固定的计划,固定的想法。很少有人会厌倦如此。
 
当汽车在道路上行驶时,和煦一直趴在后车窗上打量着外面的世界。仿佛儿时陪伴父亲远行的我,无限镜一般绵延的街道已经令这只幼崽昏昏欲睡。又或者只是顾忌一个刚刚死了母亲的男人,毕竟假如我也不巧碰上一个类似的家伙,大概也会选择谨言慎行。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在公墓,而是位于一处偏远的山丘。据说那是由于妈妈的愿望,但直到葬礼结束都无人与我说起过这事。因此当车辆行驶到公路的尽头,我们便只得下车步行。我递给和煦一根红绳叫她咬在嘴里,以免小马在走山路的过程中跑丢或者滑倒。其实一开始本是想系在脖子上的,可由于反抗的太激烈便只好作罢。
 
走到一半我才忽然想起没有找块布之类的东西去挡着她,万一被人看到恐怕有些麻烦。不过今天我们的运气不错,无论在登山还是在穿越墓地中途都没有外人介入进来。毕竟连旁边的城市都如此冷清,又怎能指望在郊外的荒山上找到人呢?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了山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区域。由于不久前才来过,循着前天的记忆,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地方。用了大约五分钟去检查母亲的坟墓,在确认地基牢固后,我又从旁边的山坡上找到了一些支架结构,可能墓园的管理方用来稳固山体的。它看起来并不怎么牢固,不过除非有人额外缴一笔费用,否则也不能指望他们再做更多事了。
 
当时时间还未过中午,离午饭也还有上一阵儿,于是我便向小马提议去野外稍远一点儿的地方走走,好去给她找一个可以随便活动的地方。
 
我用手拽了一下绳子,猝不及防地被小马猛地拖了个趔趄。随后便看到和煦用一种捉摸不透,却又明显带着不悦的表情盯注视着我:“你不难过?”
 
这个问题把我难倒了。
 
答案是确切的,可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更何况一匹小马,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一个死掉的女人?望着她锈红的眼睛,一种出离而又莫名的愤怒使我脑内的神经断了一根,便对她说:“那怎么了?”
 
小马驹退后一步,两眼眨了眨,我不确定那是否算是一种畏缩的表现。
 
她注视着我的脸,目光缓缓落向妈妈的新坟,抿了抿唇,随即扑动翅膀,以比我料想更快的速度向着山丘飞去。几分钟后,和煦又从我背后里冒出头来,身上挂满树叶和细小的枝条,像是是在树林或灌木丛里飞了个来回。
 
小马紧闭着眼,用脑袋推开树枝,努力不让长着倒刺的枝丫勾住羽毛。这时,我看见她嘴里衔着一束野花。
 
“可你欠她的,不是么?”和煦从灌木里爬了出来,伸长脖颈,将野花轻轻放进我的手里,然后把头扭向一边。
 
我不能理解她执拗于此的意义,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如她希望的那样将花束放在母亲的供盘里,然后带和煦离开了墓园。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小马再也没多说过一句话。
 
我猜她是生气了,只不过伪装得很好。
 
 
 
* * *
 
 
 
今天早晨,我看到小马背对着我躺在床上,呼吸克制,显然已经醒了。她用翅膀上的绒羽拥抱着自己,身体微微颤栗,好像裹在加厚的棉褥里仍觉得冷似的。我从床上爬下,透过被子下那个曾被人类挤占的轮廓,能够望见小马那肉粉色的脊背。
 
直到今天,我们已经认识了多久?
 
两天?三天?
 
或许还是三天更准确些。我仍不太习惯挨着枕头之外的东西睡觉,不论那是一位女孩,还是一只小狗般大小的奇幻生物。也许之后我会买一张新床,也许不会,反正看她的意思。
 
我尝试着与和煦搭话,可她没回,反倒将整个脑袋埋进被子,不确定是仍在赌气还是由于别的什么。我怕她感觉冷,因为此时已是呼吸可以望见白雾的季节了。于是便将被子整理平整,又将另外那半掖在她身上,随后才走出卧室并把房门关紧。
 
我拨通了阿伦的电话,与她汇报了一下昨天的结果。她的回复很古怪,是那种怀疑丈夫出轨却又抓不住证据时的语气。我认为她可能不太满意,不过这对我倒也没什么所谓,至少这个女人近期应该没什么理由再来烦扰我了。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准备早餐,小马正好在我煎鸡蛋时走了出来。她的鬃毛乱糟糟的,蹄子揉着被压疼得脸蛋。一边寻找梳子,一边嘟嘟囔囔地朝这边打了个敷衍的招呼。我本想再说点什么,可见她随后又朝洗手间里走去,于是便只好作罢。
 
之后我们没怎么交流。早餐结束后,我又额外准备了一份午饭,提醒和煦在我出门工作时老实待着,而小马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以作回敬。我在出门后的路上才意识到,自己根本用不着提醒和煦,她什么都知道。
 
至于之后那段一成不变,循环流水式的工作我不愿去记录,仅仅只是回想它们就会令我感到作呕。
 
总而言之,回到家后,我惊讶地发现客厅的电视竟然亮着。和煦陷在沙发里,维持着一种适合小马的卧姿,出神地望着屏幕上狮子围捕角马的画面,也不知是将它当作纪录片还是恐怖片。
 
她见我回来,指着微波炉得意地对我说:“你就是这么照顾女孩的?准备了午饭,却不告诉她怎么加热。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房子烧没了吗?”
 
随即她便向我演示自己如何用嘴叼着笔头去戳遥控器上的按钮。经过一番表演和沟通后我明白了,当我不在家时,她仅仅只靠模仿和实验就学会了使用微波炉、电视机、水龙头、空调,还有马桶,甚至还照着天气预报画下了一张本地区市的草图。
 
她太聪明了,聪明得简直有些过头。倘若不是她主动向我炫耀这些,我可能会误以为她是某个动物王国派来侦查人类的卧底。而小马对人类世界显然还有着更多的兴趣,撒着娇地向我索要书本以及一些复杂物品的用法解释。可直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学会的东西已经足够应付最基本的生活了。而指导一个非人种族额外的知识,这项行为似乎本就令人颇为不安。
 
然而如果不去理会,我担心某天回到家里,或许真的要面对一栋着火的大楼。
 
 
 
* * *
 
 
 
这是开始写日记的第五天,可我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
 
为了记录?为了回忆?那这段注脚又有什么意义?往深处想,写这这些文字的意义又在哪里?我收留和煦又是为了什么?而叫人们生存至今的理由又出于哪般?
 
我不敢再想,那念头本身就是绝望的毒药,盘虬错落,首尾难寻。而一旦它被理出缘由,摸清头尾,那便是我该死的时候了。像几年前站在楼顶上的那人一样,脑袋直冲地面,砸上水泥,裂成几瓣,好似一颗鸡蛋打落在地。
 
我也是从那天起才知道,这座城市竟还有着那么多活人,而那么多活人竟还不如一个死人带来的热度更多。有那么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兴致盎然地谈论这件事情的始末,猜测其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内情。直到一段时间后,仿佛某人突然按下开关,“啪”地一声,一切便又重新变得死气沉沉了。
 
我以为这是合乎常理的,甚至无法责怪他们的冷漠。然而头脑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又与我说这是错的,令我不知该听信于谁。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不该考虑那些,先行后思要比先思后行要轻松许多。但毕竟我已快活地度过了那么多年,没有理由再去变化什么。直到妈妈死了,睡了,安息了。我从不认为这些说法有什么区别,死了就是死了,怎么说也是不要紧的事情,但对活人却好像重要得很。
 
妈妈死了,睡了,安息了,不再需要任何人去挂记了。但知道这点却又并不轻松,反倒更叫人疲倦,连回去的路上都得挪动着脚步。
 
我想自己本该把任由和煦自生自灭,随她被垃圾车或是其他无有怜悯的东西带往远处。但因为我刚刚死了妈妈,而人们总是需要点念想才能继续活着的。
 
 
 
* * *
 
 
 
昨晚,我想帮和煦洗澡。考虑到她自来到这里的一周以来就只刷过牙齿,我以为这是有必要的。
 
然而和煦却声称,除非溅到了泥巴或者身体被打湿,否则小马一般不需要洗澡。
 
我认为那只是又一个借口,毕竟她那花哨的鬃毛已经因毛糙和灰尘而变得很难打理了,使用梳子时甚至会被乱毛卡住。只怕要是继续放置不理,过不了几日就会有虱子在里面蹦跶了。然而纵使如此,和煦却依然坚称“只要再等几天就会自己变干净”,并且拒绝了我提供的每一个替代方案。
 
明明是个女孩,为什么会这么邋遢?
 
由于一直以来她都是一副傲慢到讨人嫌的模样,因此我并不打算继续娇纵她。谈判无果后,我便把小马强行拽进了浴室。
 
然后她咬了我的胳膊,用食草的牙齿留下了一排狗咬似的齿痕,而给和煦洗澡的过程也与给一条狗洗澡没什么区别。事实上,从进入浴室起和煦就在一刻不止地挣扎和尖叫,把水扑腾得到处都是,我不得不握住小马的吻部以阻止其出声,因为她发出的动静实在太像是一幕凶杀现场了。
 
我们在浴室里纠缠了很长时间,直到我已接近精疲力竭,而和煦也已疲倦到连抬起蹄子力量都没有时,女孩才终于愿意安分下来。
 
“我讨厌水。”她对我说,“小马一般是会自己变干净的,至少在那边是这样。可在这里……”
 
我看得出有某种坚若磐石的东西从她的眼底淡去了。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即使在洗头时水珠淋淋漓漓地掠过睫毛也没什么反应。
 
直到结束时,我才发现和煦在中途就已睡着了,而我其实也累得够呛。把和煦抱到床上后便也随即躺了上去。
 
这个草率的决定使我睡得很不安稳。小马在半夜时爬上我的胸前,鼻息一直呼到我的嘴边,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睡着。
 
在那一晚,我梦见了杜松子树,梦见了落泪的人们,梦见了怀中如云絮般柔软心醉的可人少女。
 
直到晨曦来临,我才发现自己只搂着一只瘦小的幼崽。
 
 
 
* * *
 
 
 
直到现在我也仍然十分好奇,一匹小马究竟是怎么做到只用两根铁丝撬开锁柜的?那对圆滚滚的蹄子平常连钥匙都无法拿起。可当我今天提前回家,看到满地摊放着的文件与小件物品时,我不由得怀疑自己当初对她的判断是否正确。和煦显然是个惯犯,或许早在其入住之初,那鬼精鬼精的小东西就已在朝我的柜锁上打量了。
 
而即使被我抓到现行后,她也依然没有一点道歉的打算,坚持宣称只是期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芭比娃娃或者大布偶熊。毕竟在一个单身汉的卧室里,有一只娃娃大抵也是合乎情理的。
 
我本来没有对小马发火的打算,因为她只是在一堆缴费单和过期文件里翻来翻去。可那副毫无悔意的模样实在太过讨厌,于是便只是静静地听和煦狡辩,等待女孩把借口用尽后再做说教。可也就在这时,她却忽然对我说:
 
“生日快乐。”
 
当听清那句祝贺时,我只感到内心一阵好笑,因为这小鬼的谎话已经拙劣到连我也会感到不屑的地步了。然而当我翻阅文件,却发现自己真的出生于几十年前的今天时,又只感觉不知所措。
 
她显然看过一些证件,知道我的出生日期也并不奇怪,而无论谁也能看出这只是个临时编造的借口。兴许趁我愣神时,她已在绞尽脑汁地筹措下一套说辞了。
 
“你还好吗?”
 
和煦仰着脸庞,从只到我膝盖的高度仰望着我,脸上挂着明艳而挑衅的笑容。而仅仅只是瞬间,就又恢复成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当和煦道歉时,她努力让眼睛瞪得更大,用力挤着眼泪好使其在需要的时候流下。她清唱着一首我从未听过儿歌,用软甜到肉麻的嗓音祝贺着我的生日。
 
——噢,这招对这个傻瓜有用!
 
她心里准是这么想的。
 
如果这个小不点认为更麻烦的假道歉比真道歉要容易些的话,那我也没什么意见,只要她道歉就可以了。而在之后我也并没有再继续为难和煦,因为她即兴献唱的生日歌确实美妙无比。往更深层次说,我也无法否认她所提出的观点。
 
毕竟要是连在过生日时无法得到快乐,那还能有什么时候是快乐的?
 
 
 
* * *
 
 
 
在过去的几周里,我一直在尝试教授小马一些关于人类的知识。在这方面我做得并不好,许多讲解或许会令我曾经的老师都为之羞愧。然而即使这样,她也依然仅用了几周便掌握了家里大多数物品的用法,并且还学习了一些额外的知识。而和煦最感兴趣的是有关于天空和海洋的部分。
 
毕竟她不仅是一匹小马,同时还拥有一对翅膀,很容易就能从那双眼里看出对于驰骋与翱翔的渴望。
 
由于没有手指,和煦在学习电脑的最起初时异常艰难,不过在有了语音输入后,一切也就变得容易了起来。她学得很快,尤其是在理解搜索引擎后便立刻意识到可以用它来寻找问题的答案,仅这一点就已经超越了无数的人。然而,当我发现她正在与网络上的其他人聊天时,我开始感到紧张,并禁止她与网络上的任何人进行交流。
 
和煦理所当然地和我大吵了一架。或更确切地说,她只是在单方面地冲我大发雷霆。
 
“你禁止我离开这间屋子,禁止我乱碰你的东西。现在,你甚至还禁止我和除你这个怪家伙外的其他人讲话!你只不过是把我关了起来!”
 
和煦的脸庞因偏执而扭曲着,覆盖有浅粉绒毛的脸颊因热量而变得红润。她的目光在一瞬间显露出明悟,进而以一种危险而尖锐的腔调指控着我,直言面前的男人是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家伙。
 
“啊——我知道了!你只是想利用我的本事来为自己获利,把一位年轻的公主变成你的提线木偶和荣耀藏品,就好像塞拉斯蒂娅对那个天真的蠢货曾做的那样!对吧?对吧?”
 
“直到目前,照顾你给我带来的只有麻烦和损失。”我心平气和地解释着。“而且除了把你卖给马戏团外,我不知道你还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利益。”
 
“马戏团?那是什么?”她皱着眉头,“听起来真恶心。”
 
“别在意那个。”
 
和煦面露烦躁,翅膀在身后无意识地抽动。只是这种程度还不足以使她飞起来,但却传达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渴望。
 
“我可不怕你,我比最厉害的公主都要聪明。我是和煦光流,我曾经是公主,现在也依然是。如果不是那些公主嫉妒我比她们更出色的话,我早就拥有数不清的朋友了,也没有谁还胆敢再小瞧我……”
 
有那么一瞬,小马驹的脸上浮现了出孩子式的茫然。但那很快便被埋葬于纯粹的暴力与偏执之下,仿佛从她呱呱坠地时便已然如此。
 
“我还没输!总有一天我会回去,让整个小马国俯首称臣!可你现在却把我关在这间蠢房子里,不准我飞,不准我跑,不准我做想做的事情,还不准我和稍微聪明一点的家伙讲话,我又要怎么去推进自己的计划?你竟然还好意思说是在照顾我?”
 
“容我纠正,小姐。”我温和地提醒她,“我可从来都没有禁止你的去留。你随时可以从你面前这扇门里走出去,我可以保证它没有上锁,并且永远也不会。假如你敢于冒险,也大可以直接推开窗户,在城市上空自由自在地飞上一阵儿。只要你认为自己还能安全回来,并且不会被某个好事者碰巧发现。”
 
“你敢威胁我?!”和煦尖声吼叫,她的声音大到甚至令我担忧她的嗓子。
 
“不。”我谨慎地拣选着词汇,将身体低俯到与小马目光齐平。“不,我无法威胁你,因为我不希望伤害你。同时,我也不需要威胁你,因为你没有比留下来更好的选择。除非你赌自己能找到一个比我更聪明,并且愿意无条件善待你的家伙。相信我,起码对于人类而言,这两者在多数时候是互相冲突的。”我坦诚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依附任何人活着,这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你可以离开这里去自谋生路,尽情发挥你的本事,或者只是体会一下自由的感觉。只要你能保证不要轻信任何人,并且无论如何都不要暴露在镜头面前,因为一旦你的存在被社会曝光,那无论接下来将发生什么,都一定不是你我的意愿能够左右的。”
 
和煦向后退着,险些坐倒在地上。她哽咽一声,不再言语,努力眨着眼睛以将泪水憋回。她很聪明,聪明到根本不需要由我来讲这些。她被从故乡放逐,并被丢弃在一个无处容身的世界,即使死亡也不会比这更加严厉。当那如潮的悲伤逐渐没过和煦的愤怒时,她眼中的火光颤抖着熄灭了。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明明……是个麻烦……”小马泪眼婆娑地问。此时,她已没必要再浪费精力去掩饰什么了。
 
我认真想了想,“只是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呸,骗子。我才不信你。”
 
“随你。”我耸耸肩,转身欲离。
 
“等等,还不算完。”她冲上前,用牙拽住我的衣摆。“你得给我找个地方,可以飞还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飞?”
 
“嗯。”她用力地点头,“所有的天马幼驹都一定要经常活动。如果太久不飞的话,我们的翅膀就会停止发育,甚至会变小!”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我飞不起来了!你说有什么问题?”她用一种看痴呆症患者般的眼神瞪视着我,仿佛关于小马的常识对人类也是不言自明的。“别管那些了。为我服务,蠢货。”
 
比起上飞行课,也许还是先让她学会礼貌更要紧些。
 
 
 
* * *
 
 
 
和煦病了,这匹蠢马。
 
昨天出门前,她与我说自己身上的毛皮已经足够御寒了,没想到却是因为害怕反悔而故意忍着不说。当和煦从天上降落来时,她已经哆嗦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最初的咳嗽和发烧从昨晚就已经开始了,而直到今晚最后一次量体温时,和煦已经烧到了39度。然而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仍在坚称这只是由于小马的体温本就高于人类。
 
我没有理会那些拙劣的狡辩。请了假,给她加盖了毯子,准备了温水和一些易消化的食物。但在用药的事宜上我想还是得更慎重些,因为她的体重只相当于三四岁的幼儿,而人类的药物能否用于小马本身也是个疑问。她有过敏史吗?我能确定她眼下患的疾病就是流感吗?假如情况持续恶化,又应该先从什么药开始试起才是最稳妥的?
 
没有医生能告诉我答案。
 
我怀疑,自己或许根本没有能力长久地抚养和煦。我不能让她与其他孩子社交,不能带她去学校里学习,甚至不能让她随心所欲地在公园飞上一阵。假如她受伤生病,我无法带她去医院,也不知道应该用兽药还是人类的药品。
 
假如和煦这次所患的并非流感,而是更加严重乃至完全未知的疾病,我该怎么做?
 
 
 
* * *
 
 
 
今天,和煦的情况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只是被病征拖累得愈发疲倦。
 
当晚些时候我再去查探时,发觉她几乎是从中午一觉睡到了晚上,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偶尔讲两句梦话,抽泣几声,说些可能与过去相关的事情。但那些讲述实在太过细碎,很难弄清她究竟经历了什么。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对和煦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再度提笔时,我感到自己的脑内一片茫然。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或再写些什么。于是我便翻回去,把日记又读了一遍,从小马住下的一个半个月来我还是头一次这么做。而每当我翻下一页,心里的诧异便又多了一分,到后来甚至不得不用右手扶住下巴。
 
怎么回事?隐约记得自己前几天应该受了次外派,谈了单生意,后来又应付了阿伦的一通电话,还去咖啡厅里吃了顿午饭。事情才刚过去不久,在记忆里尚且算是新鲜明亮,可是如今翻看这一沓纸页,却又好像不是那么确定了。因为在那一日的日记里,只写了回到家后与小马吃晚饭和闲聊的几件小事,早餐到下午的时间如同蒸发了一样。更早之前的记录虽林林总总,却也大致如此。我惊异地发现,自己过去所写的东西,几乎没有一篇不是围绕着她在打转。
 
难道除那匹小马以外,我就没有其他的东西可写了吗?
 
 
 
* * *
 
 
 
也许是新药的效果很好,又或许是其他未注意的原因。总之,在按着幼儿的剂量试用了一段时间后,和煦的病情稍有好转。
 
烧未退完,但已有了降温的迹象。看来确实只是流感而已,兴许再过几日便能好全。而这应该也能证明,人类的药物对小马同样可以起效。这一尚未确定的发现使我感觉良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是似同干渴时饮水那般使人舒畅的感受。
 
她不会死,至少最近不会。虽说当她死后我可能就不再关心她了,但在小马还活着时思考这件事仍会使我心痛,我想自己到底是不希望她死的。
 
早饭过后,我中午的药片磨碎,与午饭一起放在床头柜上,之后又做了一些方便小马的工作,确保她当我不在时也能够照顾好自己。最近向老板请假的天数有些过于多了,而这显然是会叫他不高兴的,即使那些假期是我本就有的权利也好。
 
一来到公司,我便被老板叫了过去,要我解释一下这几天请假的理由。于是我便与他复述了一遍假条上的理由。他的脸色很难看,叫我不要撒谎,一个没有结婚的人哪来的小孩的需要照顾。我便连忙解释,是亲戚家的孩子,还给他看了一张小儿药的发票。依过去的经验,我以为他还会继续向我要病历或是其他什么刁难人的东西,那便只好用年假搪塞。可他却递来一支钢笔要我送给那个小孩,还拍着肩膀称赞我最近更有人味了。我没太听懂他的意思,道完谢后便回到工位上班去了。
 
晚上回家,我把那支钢笔交给和煦,对她说这是别人给我的礼物。令人惊讶的是,她看到那渺小的物件竟眼前一亮,顿时即便大大地激动起来,喜悦地与我说这是自己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我顿时感到有一种干渴欲呕般的不快漫上喉头,但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 * *
 
 
 
今天是休息日。
 
早晨给和煦测量体温的结果是38度。照她的说法,这就是小马健康时的体温。不过我对这一说法秉持怀疑,并严格禁止她今天下床。随后又是熟悉的争执,抱怨,和大吵大闹,我不得不多花时间去慢慢哄她。
 
午餐时,我准备了土豆,番茄与鸡枞菌的炖汤,还有她最近突然喜欢上的豆腐。其做法无非也只是将食材洗净切块后扔进汤锅,调味炖煮一番即可。我判断她过去的饮食习惯是偏西式的。因为对一般的炒菜和烧菜她都并不感冒,却唯独喜好这种省事的做法。
 
我在床铺上搭好了餐桌,为我和和煦各盛了一碗炖菜。这本是顿平常的午饭,我们在早些时候讨论了她的病情,随即又飘向关于早餐中牛奶与豆浆的取舍,以及探讨月亮脸上的瘢痕究竟是陨石坑洼,还是由一匹被囚困的小马公主的所致。声明一下,我其实并不怎么愿意花时间去聊闲话,只是这匹小马只要恢复后就很难静得下来,一定得做些什么才好把她的精力耗空。
 
直到后来,不知是谁先牵头,我们开始聊起了和煦的过去。一般而言,这个话题早该在上月,也就是和煦初到时那会儿便已经说清了才是。不过我也并未想过去逼问她,只当是在午餐环节里偶然想到的谈资,好比稍早前我们探讨的那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她与我说,自己在一所孤儿院里长大,没有关于生父或生母的记忆。当年幼的小马向孤儿们的“妈妈”询问时,她总会说:“他们就在天上望着你呢。”
 
和煦知道那是假话,因为她对所有记不清父母的孤儿都这么说。也许那位还算亲切的女士认为,这比让孩子们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要更好些。然而在她看来,这不过欺骗孩子们继续去爱那些已不再爱他们的小马。
 
和煦用一种迟钝的语气与我讲述这段往事,表情既固执又茫然,叫我搞不清她底更希望自己的父母去死,还是更希望他们依然活着。而她在最后向我抱怨,自己从未见过比我更讨厌的家伙。因我曾有着孤儿们梦寐以求的事物,却又如此疏冷地将他们视为无物。
 
我感到有些恼火,于是便反问道:“你以为我们现在有什么不同?”
 
女孩的眼圈顿时红了。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要哭,可最终什么也没有。
 
当我问及小马的过去所为时,她与我讲述了一个离奇曲折并且十分幼稚的故事。我不由得询问她,以确认那是否是从儿童剧或童话书里改编而来的情节。而她说不是,于是我便信了。
 
“不论是友谊的魔法,还是权势与财富,本质上都是一种东西。”和煦简短地说道。“一切都能为你带来力量,而力量也能为你带来一切。如果你搞错了这个关系,把获取力量的东西当成是比力量更重要的事物,那就证明你是一个软弱可欺的傻瓜。”
 
“比如那个把你放逐的公主?”我问。
 
和煦面露鄙夷,“不,她很能干。大概是为数不多能算得上聪明的家伙,可即使这样她也远不如我。”
 
“那你为什么会输?”
 
“因为我曾经也是个傻瓜。”她咽下一口热汤,开始细声细气地讲述。
 
和煦曾经崇拜友谊公主。因为直到现在她也认为,暮光闪闪是所有公主中最强大的。当被唤作塞拉斯蒂娅和露娜的两位公主被打翻在地时,只有她从正面击溃了每一头怪物。为了学习暮光如此强大的原因,和煦在一个晚上从孤儿院里溜了出去,加入到由友谊公主开办主持的学校。而她很快就发现,友谊并非单纯的概念,而一种客观存在的力量。暮光闪闪不仅能依靠友谊战胜强敌,还可以操控其他的小马为己所用。
 
出于对公主成就的敬仰,她最初只想通过优异的表现吸引暮光的注意,进而成为她的私授学生。而当时由公主直接教授的学生已有许多,因此这并不是一个脱离现实的目标。可即使和煦已成为了年级第一,并在魔药赛上拔得头筹后,公主依然以年龄太小为由拒绝了她的自荐。而这件事也很快便在校内传开,一些本就嫉妒的小马开始以此为由嘲笑和排挤和煦。
 
这就是真相,至少在和煦的视角下是这样。
 
“在那场魔药比赛上,其他的一年级幼驹大都只能调出生发水或者怪味果酱,还要去掉那些把坩埚变成炸弹的家伙。可我却能做出四年级课程里的变形药水。”她叹口气,摇摇头,把脑袋放在枕头上面。“领奖时的景象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是天角兽,力气可比陆马还要大上几倍,笑得更是比欢笑课老师还疯。当时,她用翅膀和蹄子把我箍在怀里,胳膊勒得我的骨头咯吱作响,痛得要命,可我还是感觉非常高兴。因为我亲耳听到公主说,我是她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幼驹。那是我从孤儿院逃跑以来最开心的时候,甚至比之后吸收了小马国的魔力,成为了天角兽都要更令马兴奋。”
 
“可她拒绝了你?”
 
“嗯。”和煦轻轻地点头,“她说我的年龄还太小,要我先完成基础课程。可甜贝儿,小苹花和飞板璐她们甚至比我的年龄更小,而沙坝和奥瑟蕾丝他们的友谊课成绩更是远不如我,可他们却都成为了公主的私授学生,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而之后发生的事就更是让我难堪,即使我能做到比让母马长出胡子伟大一万倍的事情,可他们依然只把我当成一个狂妄自大的小鬼。呵呵,可是当我们伟大的塞拉斯蒂娅公主大言不惭时,谁又胆敢去叱责她的傲慢?”
 
我忽然想到了那封锁在抽屉里的信件,里面的一些内容似乎逐渐变得可以理解了。
 
“随后我就想到了星光熠熠。在几年前,她还是一个险些毁灭小马国的罪犯。可是在事情结束后,她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倒还成为了暮光闪闪最信任的学生和朋友。于是我也效仿她制订了一个计划,我不打算毁灭小马国,我想统治它。假如我赢了,那就证明我生来就该成为女王。即使我输了,也能让其他小马对我另眼相看,还能让暮光公主重新重视起我。而或许由于她们太蠢,又或许我的可爱标记就是执棋布局,当计策开始推进时,我从来没想过那么简单的伎俩竟会执行得这么顺利。我成功了,几乎……”
 
“可你还是失败了。”我故作冷淡,“考虑到你的那些作为越接近成功就越危险,或许还不如制订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要更好些。不仅如此,你也没有为自己赢得希望的宽恕。为什么?”
 
“……她害怕我。”
 
“什么?”
 
“她害怕我!”
 
小马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当和煦的面庞呈现为这副表情时,无论她有一张多么好看的脸蛋也只会显得恐怖可憎。
 
“我曾经是她的学生。那时的暮光会为我把一滴试剂落在蹄子上而担忧我的安危。可当塞拉斯蒂娅把我关进地狱,同一头流着涎的三头犬和世界上最危险的罪犯关在一起时,她却一句话也没说!从那时我就知道,她在害怕我,因为我看清了她的秘密,看穿了她的谎言。过去她一直教授我们,慷慨、善良这些美德是对于小马最重要的东西,甚至直到将我丢进地狱时她仍在宣扬自己那套冠冕堂皇的理论。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只有力量才是重要的。不然她又凭什么能够晋升公主?凭什么能够击败提雷克和无序这些怪物?暮光闪闪只告诉我们要相信友谊,却从不告诉我们友谊就是魔法,而魔法——就是力量!”
 
“你以为自己领悟了?”
 
和煦开始尖叫:“对,我领悟了!友谊是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无论是提雷克、混沌之王还是我自己最终都败在了它的蹄上。因此她只需要交朋友就好了,毕竟哪有小马会不希望成为公主的朋友?只要让所有小马都相信友谊,相信那些听起来似乎很美好的理论,那么暮光闪闪就是无敌的,谁也不能威胁她的统治。星光熠熠之所能得到原谅,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些,最后只能傻乎乎地成为给暮光提供力量的工具。而我不同,我知道真相,知道如何运用友谊的力量,我是与她交锋的对手中唯一能够伤到她的,因为只有友谊才能打败友谊!我不可能被原谅,因为她必须毁了我!”
 
偏执,怨恨,还有巨大的绝望。我注视着这些,注视着一个非人的幼龄生命痛哭流涕,看到她被自己的前半生的狼藉撕得粉碎,心中波澜不惊。
 
她与我说这些根本没有意义。我无从知晓内情,不能探寻真相,无论在时空的另一边发生了什么都与我毫无关系。将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物种,出于另一种观念而诞生的故事讲述于我,这一行径是荒诞的。不过或许也正是由于这一巧合,她才会选择与我讲述这段往事。因为此刻只有我站在她的这头。
 
“你是对的。”我对她说。
 
和煦轻声抽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又低下了头来:“我……我总是错的。他们都这么说,从没有小马愿意支持我……”
 
“你是对的。”我又更大声地说了一遍。“谁能强求一个小女孩做得有多好?”
 
“连你也来!”她应激似地喊叫,声音因充血而嘶哑,显然极不满意被当做小孩,可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说法。看看这娇小的个头和那张哭泣的脸蛋,她分明就只是个孩子而已。
 
“那不重要,总之,我支持你。即使你曾经偷过东西,欺骗同伴,伤害无辜,或许还有吸走全世界魔法之类更可怕的事情,但我仍然不认为你是错的。”我生硬地继续,“他们,那些小马,或许还有其他什么,我不关心,因为他们不在这里。而我也不知道,用另一个世界的观点去评价你是不是合适的。我只知道你在这里,因为你在这里,所以你是对的。”
 
听到这话,和煦一时忘了抽泣,只是凝视着我,目光如炬。她咬紧嘴唇,犹疑着,泪珠一颗颗落下。然后,在下个瞬间,女孩闭紧双眼,向蛾子一样飞扑到我的脸上,用翅膀和前蹄紧紧拥抱住我的脑袋。
 
“傻瓜……”
 
那一刻我以为,她看见了奇迹。
 
 
 
* * *
 
 
 
平安夜,而在它尚未入夜时,我所见到的世界一片淡白。不过仍然有一些彩色的东西是值得记住的,譬如炉火,彩灯,还有漂亮的节庆饰物。
 
我没有过洋节的习惯。或者更准确的说,我没有过任何节日的习惯。但在小马的要求下,我还是用搬家后本就紧张的存款购置了一棵松柏,用来装饰我们的新家。
 
在此期间,我还与和煦就明天应该叫做圣诞节还是驱寒节展开了争论,并最终取得了胜利。因为即使在小马国,节日装饰树也只被叫做圣诞树而非“驱寒树”。在承认这点时,和煦的表情酸涩到令人捧腹,仿佛直到今天才发现这其中有些难以解释的问题。继而她又开始自说自话,努力从一些刁钻的角度寻找圣诞节应被叫做驱寒节的理由,而我则尽可能地顺着小马的话头,以便让她开心。
 
我们新住处的地点位于郊外。虽然比在城市生活要更不方便,但这是一栋孤立的平房,没有邻居和可能打扰到我们的过客。从结果说这很让人满意,和煦的活动明显变得更自在了,仿佛只能与我交流也并不是什么叫她遗憾的事情。
 
从早晨开始,我与和煦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去装饰圣诞树,准备用于明天的节日。在挂彩球和灯带时,和煦始终未停地抨击我的审美,不断抢夺那些原本属于我的工作。因而那颗松柏至少有四分之三装饰物都是由和煦独自完成的。灯带通电后的效果十分华丽,令人目眩的灯光让整个客厅都显得流光溢彩。我想自己在过去本应讨厌这般花哨的东西,不过如今当这物件真正属于自己时,看起来倒还有些意思。
 
和煦显然对自己的成就非常兴奋。她拍着翅膀,绕着树木翩翩飞旋,喉中哼唱着一首我叫不上名字的歌曲。她与我说,过去在孤儿院里过节时,只有一棵圣诞树供大家使用,因此每个孩子最多只能放一个装饰。但这一次,几乎一整棵树的彩球都是由自己挂上去的!
 
而我只能回答,自己没法理解多干活还那么开心的家伙,并遭到她的一通白眼。
 
下午晚些时候,我打算进城购置一些用品,以便于应付明天的节日。和煦知道后提出想要一起,但被我果断回绝了。一方面是怕被人看到,另一方面则是她肯定会想出些无法拒绝的办法叫我多买些甜食。但小马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弃,而在一番纠缠后我也转念想到,她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只待在如此有限的空间里。况且她的身体很小,只要裹在衣服里就很难被人发现。而在这座城市本就如此空旷,平安夜的时候街上的人应该只会更加稀少,想要带她出门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合适的时候了。
 
最终在再三叮嘱后,我披上了一件加长款的冬季风衣,让她缩起身体蜷在我的怀里,并用外套盖住了她。为了更加保险,我还用手抱着一个装物品的纸袋挡在了前面,以便挡住衣服上鼓起的部位。
 
诚然,这不算多高明的办法。但现代的人们大都习惯于避祸,一个表现古怪的家伙或许反倒更叫人不愿理会,因此即使并不完美或许也足以应付了。
 
“这可真刺激,不是么?”
 
“嗯。”我点点头,感到紧挨的两颗心脏跳动得火热。
 
和煦狡黠地笑着,从衣领间伸出头亲吻一下我的脖颈,用舌头将里衣的布料舔湿。她湿热的喘息顺着领子间的空隙挠着我的脖颈,叫男人的身体僵硬起来。于是我便屈伸出一条手臂,隔着肋间的布料托住小马的臀部,以便将她在怀中搂抱得更紧。
 
沿着道路步行一小段时间后,有一辆出租车从后面开过,我便招手拦住了它。司机望向我的胸前,稍微停顿一会儿后,提议将东西放在后面,我解释说这里面放着易碎物品。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怀疑。
 
大约十分钟后,车子驶进城里,我带着和煦在一处冷清的地方下了车。随即往更深处走,拐入一条不易被发现小巷。刚一放和煦出来,她便赶忙钻出来大口喘气。一边咳嗽,一边双颊通红地与我说,“这是个蠢主意。”
 
显然,一件用于专御寒的大衣,不能还指望它有着良好的透气性。而我的实际体验也并未比和煦好到哪里。虽说起初拥抱小马时的感受又轻又软,可要是必须一直用单手托举着那可就另说了。因此我向小马提议先送她回家,但却被和煦断然拒绝了。她瞪着眼睛却又压着嗓子,像小狗一样对我不悦地低吼:“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要是什么都不做就打退堂鼓,那我岂不是白受罪了?”
 
因此在之后的探索和购物中,我不得不继续忍受着肌肉酸痛抱住衣服里的小马,紧张地在商业街和店铺里走来走去。每隔几分钟进到卫生间或小巷将和煦放下,让她喘口气的同时也好让自己休息一会儿。
 
至少这种宛若偷情一般的惊险活动,确实令人感到刺激异常。
 
“你喜欢什么口味?”在超市里的一个食品柜台前,我埋下头低声询问着和煦。
 
“是什么?”
 
“蛋糕,我觉得你会喜欢。”
 
“噢,你可真上道。”她蜷在我怀里窃笑,“巧克力和蓝莓,当然的。”
 
“巧克力?你能吃巧克力吗?”
 
“为什么不能?”
 
我谨慎地向四周望了一眼,隔着衣服抚摸怀中大概是她头部的位置。“我们世界的一些小动物吃巧克力有可能会死,而你看起来似乎和它们很像。”
 
“为什么它们会死?你们做巧克力用的难道不是可可豆吗?”
 
“是可可豆,但你能保证你说的可可豆和我说的可可豆是同一个东西吗?”
 
“你真啰嗦,要是让我在巧克力和死亡中选一个我宁肯选择去死。快点把蛋糕给我拿来,别忘了,还有蓝莓。”
 
最终我买了一份蓝莓蛋糕和一份香草蛋糕,反正她也看不见。而且和煦对甜食的容忍度普遍很高,我想她也不会介意尝试一些不同的口味。
 
当我们回到家时已近傍晚。和煦被外套包着,面容安适,枕在我的胸前睡着了。
 
我不敢将她唤醒,不忍将其放下,便在沙发上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一直等待到日落之时。
 
 
* * *
 
 
 
我出门时是七点十分,空气很冷,冬季的晨光使城市浸洗于一片明媚。寂寥、空静、万籁无声,而我仍思念着昨日与前日时比这更好的早晨。
 
为了找回可以冷静思考,不为痴迷与躁动所困扰的时间,我没有选择带上那匹小马。我在旷野里漫步,在城市中游荡,去看车流经过,聆听雪在脚下断裂。我面对着冰霜,橱窗,乃至光洁似镜的大理石板,看到自己的双眼如婴孩般蒙昧,紧握着怀中的硬物,内心茫然无措。
 
新的一年,新的愿景。
 
那些在过去别无所用的事物,无关痛痒的想法,如今不知为何却充满了诱惑。我想于冬季去看北方的雪景,去夏季的南方拥抱海洋与那绿树芳草。而当我想到自己不会孤身一人的旅行时,这一未来似乎也变得更加令人憧憬,使我不得不多去想象与和煦一起的时候。在这一天,我用了数个小时在脑内规划今年的安排,又用了更多的时间将它们一一推翻,只得怪罪自己的妄想。
 
空想,欢乐,雄心勃勃,这是我对今天的自己最恰当的评价,也是我对妈妈曾经的印象。那位妇人,在她尚且年轻时曾有买彩票的习惯,每周只买一注,然后在回家路上兴奋地与我规划将如何运用奖金买最大的房子,送我去最好的学校。而在年老时,她又在某次看望她时拉来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称他是自己的“未婚夫”,玩起了在我上学时便计划的“重新再来”的游戏。无论是她独身抚养我的时间,还是在其最为老迈衰朽的时候,妈妈也始终对未来抱持着巨大的幻想。因为如她这般劳累的女性,悲伤的生活,若不抱以巨大的希望与念想,是绝对无法活着死去的。
 
在攀登途中,午间的阳光已由冷白转为更为温暖的颜色,天空里某种金黄的色彩使人联想到希望的到来。而当来到母亲的墓前,我已看到日头落至山沿,黄昏屏息以待。
 
我扶着那块石板,望见上面的名字,看到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长眠于此,第一次对阿伦的愤怒有了实感。我将坟墓旁的枯草拔除,将一束头发剪下放在母亲的墓前,用以替换那捧已经枯死的野花。她给我以生命,给我以希望,我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想她。
 
曾经,我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
 
在完成一切后,我将母亲遗留的木盒埋葬在了坟墓后的杜松子树下。里面存放着那封记载真相的信,还有那枚可能使和煦离开的蝴蝶形宝石。
 
我想我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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