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和煦:
保持镇静,深呼吸,重复三次。还记得么?像我在安全课堂上教你们的那样去做——4-7-8、4-7-8。不要浪费时间,检查自己的身体与周围,确认你没有任何紧迫的事情可能打扰到你,然后再继续。
如果我的估算没错,当你醒来时,你会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奇怪的街道上。此时应该是夜晚,如果不是就躲起来,等到天黑后再行动。这里是一处半废弃的商业街,一些建筑的顶层可能有盖板,掀开就能进入到下面的储藏室里。你可以从里面拿一些食物和水,但不要浪费,也不要碰别的东西。
这座城市在几年前就已经很冷清了,现在的情况大概只会更适宜躲藏。但仍要小心,不要被这个世界的居民发现。我们的存在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灾难,反过来也同样如此。
小煦,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在你与他们一道做出了那样可怕的事后,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站在与朋友们的对立面上。但是,我也同样无法眼睁睁看着她们把一匹幼驹,同时也是我的学生变成一块不会动的石头,尤其还是在必须有我参与的情况下。我希望你可以在那个世界坚持两到三天,或尽量更久的时间,直到我能劝服暮暮重新考虑对你的处罚。
再然后,我把自己的谐律精华留给了你,希望你能明白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假如你在那边遭遇了危险,或是感到无以支撑,就回来吧。我会在那之前,尽量为你争取一个改变的机会。
仍然爱你的
小蝶教授
* * *
就像一个梦。
说是像,是因为并非事实,无论再怎么离奇诱人结论也不会改变。当你在每日例行的晨起中,望见距自己不过一臂之隔的枕边正睡着一位迷人的存在时,唯有梦能够形容这等令人失语的怪奇感受。
法官与陪审团们,希望接下来这套富有逻辑的说辞,能够验证此人的精神状态与其口称那般健全。诚如我开庭时所言,我能够接受死亡的结局以及其他任何形式的惩戒,但却无法忍受那只生物的客观存在遭到障目愚人的否认。让我们从终结的起始开始讲起。
小煦,和煦,和煦光流。
在我的头脑只能容下这些称谓所指代的那只生物以前,我本是一个不通晓诗律的无趣男人。这包含韵调,格律,修辞,以及所有用以表露语言与欲望之美的音节。发散一下,或许还有那些有关衣装与色彩,肉体与骨骼之间的玄妙构成。而这也并不难理解,因为若要使人理解艺术的概念,最重要的就是使其目睹何为美丽:
小马驹挺胸时的个头不超过桌子,而当人立起来时则大约有40尺寸,那女孩非常适合蓝白色的外套与条纹款式的袜子;她的前肢比后腿稍微细短一点儿,迈蹄时总是垫着步子,晃晃悠悠,好给人留下牵手与拥抱的由头;她的肩隆是突出的,鲜明的,耸立在后脖颈上,洗浴时湿润得像长柳般的发鬃也无法掩藏。即使如今只能在虚幻的掌中抚摸那只幼崽,但我仍能忆起那处硬块下的骨头是如何咯咬我的手指。
然而,至少在起初,我对她的迷恋尚未进展到一个可以察觉的程度。因而当日除了朝那甜美的睡颜投去一督外,我晨起的流程便再无更多值得赘述的细节:穿好鞋袜,洗漱更衣,之后便开始准备早餐。一切正如一名单身汉在假期时应有的早晨。
在做事期间,我使自己的头脑一直保持规律匀速的运转。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我会利用这段时间清空混乱与杂糅的思绪,并用更值得依赖的理性去替换它们。而你我都能想到的是,今晨需要思考的事物较平常稍稍多了一些。
因为有个女孩,一位面容精致、赤身裸体的未成年少女,与我在同一张床上共度过了一晚。
这个带有些许香艳色彩的说法是真实的。考虑自己并未富裕到拥有一间客房,以及我俩都没有在沙发上过夜的打算。但我也并未做出任何你们以为我会做的事,即使我可能,可以,甚至渴望如此。当然,当然。在此之前,我也首先整理了那些较为符合常人的困惑。比如昨晚的真实性,决定下一步,以及自己是否于不知不觉中受到了酒精与迷幻药的影响。
我猜你们这会儿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但结论是不,不!除了怀疑没有一样是假的。我是如此的笃定,难以理解,导致几乎没在无用的问题上面浪费任何时间,因为它们比起正常似乎更像一种假装正常的异常。于是我便放任那些无聊的念头从水槽里流走,伴着油锅的滋滋响声,留下那些引人沉湎的妄想。
我目光流连,思绪逐渐飘往远端。在门的那头,前夜的回忆,我嗅到了海水与雏菊,聆听着孩童的梦呓与羽毛划过床单的细响。我在做什么?反思吗?是为某种企图还是由于错失机会?我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但我思考得很专注,以至于在摊完煎蛋后才注意到今天应该多备一份。
小马能吃鸡蛋吗?还是说我应该去公园花坛里拔几株草?
我没有饲养宠物的经验,更没自信照顾一只能说人话的幼崽。我担心将自己的维生标准应用于如此娇弱的存在可能会使她死掉。
就在这时候,卧室门忽然被推开了。和煦出来时打着哈欠,前腿环抱着一个乳白色的枕头,目光在客厅里飘忽地巡视了一圈,便又一次落回我的身上。她的面容非常平静,舌头沿着黏稠的唇缘舔舐一圈,眼神与昨晚的脸蛋一样又湿又软。我望着那双来自异界的锈红眼眸,一时哑然。
“你在做什么?早餐?”女孩晃晃悠悠地走进厨房,从我的腋下探出脑袋。“那……有我的份吗?”
她还没有洗脸,哭泣的后遗症将脸颊上的绒毛黏结成一绺一绺,不过心情倒是明显比昨天更好。
“你吃什么?”
“这个看起来就不错。”她指着煎锅里的吐司。
“鸡蛋呢?”
“嗯哼,比干草好。”
那么事情就好办了。几分钟后,我将两人份的牛奶吐司端上了餐桌。小马将枕头垫在身下,盯着面前的筷子看了半响,然后伸出前蹄,尝试着用两只蹄掌将筷子夹在中间,不出所料的没能成功。之后又开始用那对与鸽子一般大小的翅膀去夹,这次情况稍好一点,不过仍然不得要领,视觉上给人的感受更像是一只拳头紧紧攥住两根筷子,然后蠢兮兮地在面包片上戳来戳去。
“呃,这两根小木棍儿是什么?”她撅起嘴唇。“你这里难道没有叉子之类的东西吗?”
虽说个头不大,但小马驹也并非是像猫儿那样可以简单埋葬的东西,万一死掉会很麻烦。于是我只得代为喂食,将浸满牛奶的面包片递到和煦的嘴边。女孩显然被吓到了,退缩了一点。不知除这个结果外,那姑娘在撒娇时究竟还期待着什么,不过煎奶油的甜味最终还是促使她咬下了相当大的一口。
“好吃。”我不记得自己有问过她感想。在含糊地说完后,她在将嘴里的东西咽完前又咬下了第二口。
这顿饭女孩吃得既贪婪又邋遢,好比一只将颊囊塞得满满的仓鼠,鼓起唇边沾满了面包屑和黏糊糊的奶油。即使其中或多或少有些饥饿的成分,但依然很容易就能看出,小马的原生家庭并未将其教导成一位合格的淑女。我觉得她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但又有些怀疑是否真的曾经受到过宠爱。
饭后,沉默去而复返。此时已快十点,小马用水擦洗了脸颊,还借用了梳子。我见她用蹄子费力地摆弄着自己的三股辫,在镜子前大声叹息,没多久便放弃了。今晨,天阴,灰晓时的颜色仿佛将时间倒退了十数个钟头。一种沉闷的感受经过阴沉、昏暗,令人颅中隐痛的灰色调潜入我的体内,在贫乏的躯干里营营哼鸣。
女孩像幽灵一样在房屋里游荡。她扑腾着自己的小翅膀飞来飞去,用前蹄戳戳这个,碰碰那个,用着叫人生怜的目光打量着每样令她好奇的一切,不时发出惊叹。一直以来我都是独身自处,即便在妈妈还未进到养老院的时候也绝不会有这种打扰。孤独、平稳,还有夜的静默。在我已习惯这一切后,又怎能忍受的了这种打扰?
我为蹄子踩在地板上的绵软响动感到厌烦,便直接问她:“你是谁?”
“和煦流光。”她立刻答,随即莞尔,仿佛早就在等着我似的。“你也可以叫我小煦。”
“小煦?”
“嗯哼。”她拍着翅膀,飞到柜架上抽出一本厚书随便翻了几页,然后又塞了回去。当女孩落地并再次回头时,她的脸庞闪露过一丝厌弃。“我知道这名字没什么用,就和你昨天对我说的那个词儿一样。你可以把我看成一匹小马,一头怪物,或是一个软萌又可爱的小丫头。随你的便,除此之外我不会再说更多了。”
“不,我没打算-”我噤住了声,放弃解释那些连题面都搞不清的问题。“你从哪里来?”
“小马国。”
“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我醒来时看见了个怪家伙,然后就被他骗回了家,就这样。”她咯咯直笑,前蹄虚情假意地抚按着胸口,佯装出害怕的样子。“噢~太糟糕了。你是那种经常带迷路小女孩回家过夜的雄驹吗?”
无效问答,不过这也意味着她还没机会看到那封留言。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街上?又为什么闯入到人类的世界?”
“啊——嗯。”和煦懒散地伸了个懒腰。“这些问题好难呀,我答不上来。不过软蓬蓬的大床可比又冷又寂寞的硬纸板箱舒服多了,这事儿就连傻瓜也明白。”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变大了些。
“嘿!别发火,大个子。”她故意夸张地喊叫一声,挤眉弄眼地收敛了一些儿戏谑。“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不过是一只无助又可怜的小幼驹无故蒙受了不白之冤,被从自己温馨有爱的小家放逐到别的世界罢了。哦,仔细想想,得是一个多么黑暗的时代才会连小姑娘也不会放过呀?相信一位好心的先生应该不会如此狠心地抛弃她不管……对吗?”
女孩甜美地笑着,为自己还未到来的小胜利洋洋自得。她微微折起一条前腿,只用蹄尖点触着地面,似是在模仿屈膝礼,但那对于四条腿的生物而言更可能是一种放松。而她的嗓音显然也已经过了精心修辞,里面被混入了大量童稚的娇憨和只属于少女的婉约,听取那些轻浮的话语比用羽尖儿挠骚我的耳朵更要令人难耐。
可鄙的小鬼精。谎话连篇,恶劣又讨嫌,却又比熟妇还要懂得取悦一个男人。
我没有受她的引诱。在一阵短暂的脑内搏杀后,我能感到自己过速的心率又一次恢复了平稳。我记不太清自己当时具体说了什么,不过当那匹小马听完我的回答后,她的欢呼险些将我们的房子震到天上。
陪审团的先生与女士们,正如你们所想,这次非正式的领养与任何伟大的怜悯与善意并无关联。在你们面前的杀人犯绝不会声称自己是个多管闲事的好人,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我的父亲曾经对外宣布儿子的出生是一个错误,而假若如今他依然在世,并且正坐在那边的旁听席上观看审判,大概也只会为我编造的拙劣谎话而放声大笑吧。我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让我们继续吧。
两个不同物种的生活从最起初就没有那么顺利。这倒并不是诸如肤色这类由低素质疯子和自以为是的蠢货所引发的矛盾,而是一些更基础的,局限于生理与认知上的困扰:小马不穿衣服。
据她宣称,即使他们的马类性征仅有一条甩个不停的尾巴挡着,但在那个由超九成奇蹄类物种主导的国家和文化圈中,服装仍只被认为是一种装饰和特定时期的御寒用品,而非维护体面与基本尊严的必须物件。而且我也很快发现,遮遮掩掩的行动对这一尴尬问题根本于事无补,因为小马的确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除非使用布料将其完全包裹,否则每多穿一件都仿佛是在强调她的赤裸。
可怜的,注视少女胴体的幻觉令我产生了一种不宜公开言说的焦虑,并且急于改变。可能由于秋天很冷,和煦一开始对这个提议并没有什么意见。可当其发现我能提供她的只有几件格子衬衫,男士风衣和勉强可环在腰上冒充裙子的碎花毛毯时,这名女孩便开始大声抱怨,并用仿佛遭到虐待时的语气强烈控诉我那丑恶的审美。
我尝试编些谎话,使那匹小马相信这堆垃圾与她的毛色很相配,但最终结果仍被证明是灾难性的——尤其是那条蠢裙子,看起来像是在扮演吉普赛或苏格兰的风格,而且还模仿的十分蹩脚。这使我不禁怀疑,如果就这么带着她出去,是否会让别人误以为,她是某个外国老太太打扮出来的粉色小狗?
我没有笑得很大声,不过确实笑了,那一刻感觉尤其深刻,令我记忆犹新。而她则面对镜子发了脾气,流了点儿眼泪。看来即使只是个小不点,她也依然爱美,并且有着属于女孩的自尊。于是我便道了歉。
我应该强调这个道歉是史无前例的,她是近二十年里来唯一令我这么做的生物。因为自从记事起我就已经明白,道歉是没有用的。一旦你做错了事,或是违反了某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规则,让别人抓住了惩罚你的理由,如同现在的我——他们就会让你流血。他们会强迫你下跪,把你的头踩进泥坑,用刀子割开你的皮肤,或是用一颗子弹了结你的性命。道歉是没有用的,这世上的有些人以欣赏其他人的痛苦为乐。他们渴望看到房屋燃烧,看到哭泣的人在尘土里打滚,即使这并不能让他们真正得到些什么。
她没有接受我的道歉,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当然,也可能是由于我的道歉很糟,在与她讲话时我感到自己的舌头像冰一样硬。于是在几天后我给她买了条裙子,是只适合小女孩的那种洛丽塔款式。使用了水蓝色的镶边、白色的布面,以及大量的缎带和亮片,再用纽扣与拉链拼装起来,可以很方便地调整到适合一匹小马的身形。
在我出生的那座哀怨的城市没有这样好的东西,这件衣服是从更远的外地买来的。为此我还破天荒地乘了一回火车,由于在与售票站的家伙沟通时出了些问题,导致还错买成单程的车票。
后来我给和煦换上了那条裙子。她很喜欢,直到不得不脱下换洗前都一直穿着它。关于她穿那条裙子的模样,我很想找个词去形容,或是做个比喻。可是我找不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去更好的描述那幅画面。
但她的笑脸很美,真的很美。而这就是她对我的惩罚。
* * *
“你难过吗?”
“难过?”
午饭时我试着与和煦搭话,她当时正将整张脸埋在盛着蔬菜汤的汤碗里,用舌头卷食着其中的小萝卜丁。当小马抬起头时,她前凸的鼻吻因浸进汤里而落下一滴水珠。
“嗯——哼。”女孩哼哼着,像在赌气。“应该?我不认为被放逐有什么可高兴的。但如果我不知道学校那个辅导员其实是个被公主包庇的罪犯的话,也许我的心情会更好些。”
“有什么关系吗?”
“那还用说?”她激动起来。“你知道那匹独角兽做了什么吗?她毁灭了世界,把整个小马国变成了一片石头荒滩!假如坐在公主那张豪华座椅上的小马是我,那她只要一落进我的蹄里就会被斩掉脑袋!”
和煦摆弄着前蹄,试图做出一个断头台“咔嚓”的动作。然而由两个圆柱体来执行这种表演实在有些是缺乏意象。
“可你猜后来怎么着?什么惩罚也没有!时间被复原,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那个坏蛋后来甚至还成为了公主最信任的学生和朋友,比对其他所有小马都要亲密!我们犯下的罪明明都差不多,为什么她就能得到宽恕,而我却要被丢进监狱?这不公平!”
在之后的十几分钟她一直里喋喋不休,不断抱怨着被命名为“公主”和“坏蛋”的两个故事角色,并用恶毒的语言诅咒她们。我开始理解照顾儿童的艰辛,并逐渐发现了小马驹不那么可爱的一面。
“你的意思是,那个‘坏蛋’不仅毁灭了世界,而且还轻而易举地让一切恢复原状,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嗯!”
“而你又成功设计并打败了那个坏蛋,然后利用魔法将她囚禁了起来?”
“没错!”
“很精彩的故事。”我礼貌地点头。和煦对这种反应很是不满,显然是期待着更加热情的反应。
“那是真的!你这个无聊透顶的家伙!”她不悦地大叫,用舌头舔了舔空了的盘子,耳朵软软地耷拉在头顶两侧。看来这世上所有的孩子(即使并非人类)都喜欢扮演童话故事里的角色,并对向成年人炫耀自己的童心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而我知道应该怎样让他们失望。
“算了,比起那些,你这边的世界里有蜂蜜和蓝莓果酱吗?”
我不太确定她说的是“我的世界”还是“人类的世界”,于是便折中地说:“我不吃甜,但它们在超市里应该很常见。”
女孩欢呼一声,目光也随之变得明亮起来,有意地使人难以抗拒。
“你明天会去买一些,对吧?对吧?软萌又可爱的成长期宝宝理应得到更好的照料。”
“但那些东西只会让你蛀牙。”
“小马驹没有蛀牙!”
我凝视了和煦半响。她一开始仍然尝试与我对视,但那令人感到滑稽的严肃表情最终只坚持了十几秒钟,并于随后便为不检点的捧腹大笑所取代。
“拜托!别再装得像我的老爸一样了。如果你想要得到一匹快乐的小马,就一定不能在甜食上吝啬!”
我无法判断她当时是否已经有所察觉。但如果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一些过于危险的事情或许便会提早发生。不过那时,一种于我而言十分稀罕的声音,让房间顷刻便回到过去式的寂静。
当叩门声忽然响起时,肉粉色的小马轻轻抽吸一口,身体短暂地陷入到僵直的畏缩。我必须承认她是一位相当机敏的女孩,甚至比我更早察觉那是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存在。毕竟让一只奇幻生物暴露于旁人眼前是危险的,甚至可能永久改变一个男人今后的生活。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如此明显的问题?
不需要任何指示,和煦拍打了几下翅膀,好让自己从地面上悬浮起来,这样她就可以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卧室里了。在等待她将房门锁紧后我走向了玄关。
“哪位?”
“是我。”
我花了些时间去回忆声音的主人。
阿伦·贝里兹,一个热忱到令人生畏,育有一名养子的英伦少女,同时也是母亲生前的护工以及一位乐天派。我以为在妈妈死后,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就已经彻底到头了。因而她这次前来,要么是第一段关系中仍有未结清的利益纠葛,要么就是谋求一段新的关系。
“我说的还钱是三天以后,可现在才只过去了不到一天。”
“你以为我会为几千块跑过大半个城市?”她故作惊讶,仿佛是受到了羞辱。“你能把门打开吗?我想和你当面谈谈。”
“不。”
“为什么?你讨厌我?”
“你只是没有给我放你进来的理由。”
“难道给一名女士的尊重都不够吗?”她像小妇人一般抱怨着。“快一点,外面冷极了。”
最终我决定将门打开,因为放任一位外国女性在门前恬噪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而我不巧正处于最不希望被注意的时刻。
“哦,看来你并不希望让我进去?”阿伦望着挡在门前的我说道。
那是一个娇小的女性,有着栗色的头发和欧洲人的蓝色眼睛。她的中文说得很好,没有外国人特有的那种古怪腔调。不过由于过于刻板导致缺失一些必要的语气,因而也很难断定她是在埋怨,讽刺,还是娇嗔。我从门前稍微欠开一点,打开了一个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位置。也许她已明白自己不受欢迎,但在进入时依旧昂首阔步。
来自英国的少女踩着长靴,绕开玄关和阻挡自己的男人,径直来到摆放食物的桌子旁边,然后俯下身嗅了嗅气味。
“这些都是你做的?嗯,手艺不错。”
我瞟了一眼餐桌。考虑到和煦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一个多余的空盘子应该不会引起什么额外的注意。
“如果你是为了垫付的那笔款子,我现在暂时拿不出来,但这不会持续多久。只要等几天我就会把钱一分不少地打进你的账户。”
“我从五年前开始照顾你的母亲,我还以为这会让你对我更有了解。”阿伦忿忿地唾骂道,让她的不悦好像一记耳光打在我的脸上。“让那笔钱见鬼去吧。你是个混账,但你的妈妈是个好人。我只是过来提醒你应该去墓地看看她。”
“我们昨天才将她埋葬。”我提醒道。
“难道你以为把一个老人放进土里责任就到头了?”
“不然呢?”
“什么?”阿伦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算了,我本就不该对你期待什么的。我认识许多中国人,可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你那古怪的观念我恐怕永远没法认同,但除此之外的优点总归还是值得欣赏。”
她的语调变得低沉了一些,但里面蕴含的其他意味令我产生了一种痒痒的不适。
“昨晚有一场很短的暴雨,但它在更远的地方引发了一场泥石流。天气预报说那片风暴可能会在两天内移动到这座城市,在那之前需要有人给你母亲的坟墓做点防护。你知道那是新修的坟墓,水泥或许还没有与石料完全黏合。我可不希望可怜的茉莉女士在仅仅安眠不到两天后,就又要遭受灾害的侵扰。”
她有意地停顿着。
“更重要的是,你昨天没有为她献花。以一名儿子的身份。”
有一部分本是照顾老人的人,最终会变得像是他们的孩子。而在大多数——至少是在我知道的人眼中,阿伦似乎都比我更像是妈妈的孩子。我想若不是母亲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遗产,大概也会在遗嘱里加上她的名字。这没什么,我知道自己做的并不够好,即使我依然想念她。
在阿伦离开后,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献花是不必要的,没有土壤与根系的花束最多只要几天就会枯萎。但母亲的墓地确实有必要进行加固,以免在暴雨后出现塌陷或其他更糟糕的事情。这不需要额外付钱,五年内墓地出现的任何状况殡仪馆都需要承担责任,而在之后则是由公墓管理方全权负责。假如他们足够聪明,也许现在就已经有所行动了。但如果不是,也总得有人去提醒他们应该做些什么。
我在纸张上罗列新增的事务,并补充好必要的细节。
“你的妈妈去世了?就在昨天?”小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前天。”我说。
“可你却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我的笔顿了一下,随后继续书写,什么也没说。而和煦对这个疑问似乎也无意深究。
她先是从厨房里取来一盒牛奶,然后便把自己整个身子扔进沙发,尝试用蹄子摸清楚吸管的用法。事实上,她只在这里待了不到十六个小时,就仿佛已经成为这间公寓的主人。
“喂,帮个忙。”
我为思路被打断感到恼火,但还是但还是帮她在牛奶盒上插好了吸管,因为与一个任性的小姑娘置气只是浪费时间。女孩狡黠的笑着,显然是为我的纵容心满意足。她在喝牛奶时有意地发出吮吸的声音,甚至还往牛奶里“咕噜咕噜”地吹气。
“安静点。”
那恶劣的小鬼只是朝我翻了个白眼。
于是我便伸出手,揪住了她漂亮的辫子。当和煦意识到我对她做了什么时,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非常暴躁。但是在她来得及吐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词汇前,我便先一步放开了,然后趁女孩专注打理自己的三股辫时,用左手抢走了她怀里的牛奶。幌过这个小不点比我设想的容易,然而在明白自己被反将一军后,和煦也并未因此恼羞成怒,只是咯咯笑着扑上来与我争抢,并依靠着飞行优势迅速又扳回了一城。
这段与小马驹的互动令我感受到了一些愉快的氛围。但一个向来阴郁的男人在母亲去世后突然开朗起来,这件事无论从什么角度听来似乎都无比的古怪,于是我也并未做出什多少明显的反应。也许之前也是为防止这点做过了头,导致阿伦误将其以为那是一种敌意。
喝完牛奶后,和煦始终保持着令人可喜的宁静。小马双眼半阖,呼吸平缓,后背紧紧偎着我的侧腹。而我也得以利用这段时间去调整次日的计划。
我决定明天租一辆汽车,以便在办事时能够隐秘地将小马带在身边。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冒险,但比将和煦独自留在家里要更让人放心。何况她还长着四条腿以及一对翅膀,比地球上所有生命都要热爱自由,我想自己是没法将这样的存在永远地锁在家里的。
“那个人是谁?你的女友?”在我完成后,女孩便立刻睁大了眼睛。她在装睡,但不知道为了什么。
“她以为是。”
“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和煦皱了皱眉,用翅膀盖在我的腿上,身体不自然地紧绷着。我能感觉到那份不安属于一种虚伪,但却无法抵抗它所向我许诺的事物。
“不是。”我没有犹豫地答复。
“那她对你又算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朋友,也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嗯——哼。”
她听了,翅膀松弛下来,掩着嘴唇哧哧地笑个不停,声音宛若银铃般悦耳。
“傻瓜。”
“什么?”
她大笑:“傻瓜!两个都是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