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你像一个天使

小马

第 1 章
5 个月前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在昨天,我搞不清。在从墓地返回的途中,天空暗沉好似浸水的布匹。湿凉的雾气氤氲在郊区边缘,让土地与河流的夜幕提早到来。
 
我不晓得妈妈生前曾做过什么,但想来应该也是个受尊敬的人,毕竟下葬时除我以外的人都在流泪。其中有老人,有妇女,还有过去照料母亲的护工阿伦,以及总是缠在她身边那个聒噪的小崽子——那娃娃梳着寸头,正为别人的母亲抽抽搭搭。他不是阿伦的儿子,没有办领养手续。比起叫阿伦妈妈似乎更该叫她姐姐。但只要在旁边多看他俩一会儿,就会觉得叫妈妈始终还是更合适的。
 
我想那大概就是阿伦至今都未嫁人的缘由。男人们总对带着孩子的女人抱有偏见,即使她的脸蛋还算好看,而且还是未经人事的处女也好。我以为这是没道理的,不过也并未多嘴,以免叫别人误以为我想娶她。
 
当我进去时,妈妈的棺材已经被安置好了。屋里很亮堂,四壁漆着白灰,阳光透过玻璃彩窗照在放有棺椁的那个小石台上。
 
下葬前需要守灵几个钟头,然后是葬礼。这个过程从早晨持续到下午,从始到头都一群人环绕着棺椁哭泣,说些难过的词儿,过了一会儿再由下一拨人替上。十分拖沓,是那种会让人在观看时不自主地用皮靴敲打地板的类型。我从心里感到又累又乏,便请神甫在妈妈的身边放张椅子,坐在儿子该在的位置上打起了瞌睡。再醒来时,我注意到阿伦正用力拽我的袖子,紧接着便又见到了神甫。
 
那是一个大概六七十岁的老头,穿着漆黑的袍子和绣着白花的内衬。个子不高,腰却十分的笔挺。他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紧盯着我,目光略略高出我的眼睛两至三寸。本以为是想要责备些什么,可他只是握住我的手,说:“莫要悲伤,孩子。尊堂生前是位仁善的义人,上帝会铭记她的。”
 
“没有必要难过,人总是会死的。”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抱歉,我不信神。”
 
神甫扣住我手背的手指有些僵硬,但脸上倒没什么表现。除他以外,大厅里的每个人都直愣愣地注视着我,似在见证着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他们的脸上无一不带着惊异,有的还揉入了一缕沮丧。坐在第一排长椅上的老妪发出一声带着奶音的啼哭,随后掩住眼眶,又一次掉下泪来。
 
我皱了皱眉,感到自己在人前待着很不自在。好像不有样学样地挤出几滴眼泪就不算完,好像他们比这位儿子还要懂他自己似的。前来吊唁的人一定以为妈妈在我眼里早就死了,也许他们这么想是有理由的,因为这一年来我没有看望过妈妈一次。但我知道她还活着,直到今天或昨天为止。
 
神甫咳嗽一声,让葬礼沉默下来。他牵起手把我拉到大堂的尽头,将身后人戳脊梁的指头与闲言絮语一并挡在石柱后面。“茉莉太太是在三年前来到这里的,她在这段时间帮助了附近的许多人。我有必要对您表示感谢。”
 
“那些好事不是我做的。”我解释道。
 
“我明白。但除了这句感谢外,这里没有其他你母亲的遗产好让你继承了。她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几件内衣,一个铜扳指,以及一个小针织盒。”
 
他说着,将一个扁方的盒子从教袍下面取出。那是一个比虎口略长一点的木盒,表面被漆成暗红,细嗅之下能闻出一点年月的霉味。记得几年前妈妈还住在家里时,总是一天到晚地瞅着我,不说话,也不做事。于是我便买来了一些针织用品,盒子则是那家店铺附赠的玩意儿。直到住进养老院里,她在家里织出的毛衣和围巾勉强可以装满一个抽屉,今年秋冬也许还能翻出来再穿一阵儿。
 
“我这些年寄给她的东西应该不止有这些。”我将小木盒收了起来,对眼前的老人说。
 
神甫看上去很是不安,就好像他刚刚偷盗了一位死老太太的遗产。“是这样的,因此人们才会为尊堂的长眠而在此聚集。您每月寄来的东西,一般在当天下午前就会分散到数十个人手里,以各式各样的形式。”神甫伸出手指向大厅里的人群。他的手指纤长而有力,使我联想到了一位钢琴师,而他在弹奏管风琴上或许也同样有着丰富的经验。“施比受更为有福。茉莉太太赠给教堂的每一笔捐款都被落到了实处,想必您也已经看到了它们带来的结果。”
 
我耸耸肩,“是妈妈的意思就行。我只想让她过得快活,不关心那些钱最终落到了哪里。”
 
神甫松了口气,然后又在说着什么,可是我几乎没再听了。直到他问:“您想要看看她吗?”
 
母亲去世的原因是中风。她在公园与另外几个老太太聊天时突然倒下,不到两分钟便没了气息,未有在病床上受那后续的折磨。但她离世得突然,着实震撼了我,因为当时我正在临市的河边参加钓鱼比赛。仍记得自己在接电话以前,钓到的最后一条鲫鱼足足有二斤七两。虽说最后拿奖的是个作弊的外国人,但当时我几乎肯定是能够拿下第一的。当阿伦告知母亲去世后,我知道自己肯定没法立刻回去,只得打一笔款子,请求她假借亲属的身份先对付一下。
 
换句话说,我没有见到妈妈的最后一面就把她放进了棺材。不过也着实想不到有什么非见不可的理由,让儿子看上一眼并不能改变妈妈已经死掉的事实。
 
“可以吗?”我随意地问。
 
“一般不行,但如果您希望的话,这条规矩也并不总是那样的死板。”神甫笑了笑,继续对我说,“有许多人会为错过的事感到懊悔,而使将来面见上帝的人无悔便是我们的职责。”
 
“谢谢,还是不了。”
 
老人似是理解般地点了点头。将修长的双手揣进长袍宽大的袖子里,向我深鞠了一躬,随后便从侧门进了隔壁房间,不知是去干什么了。于是我也只好回到妈妈身边,好去履行一个儿子的责任。
 
从长椅间的步道上穿过时,我能感受到周围人的视线又一次粘了上来。平常遇到类似的情况,只需要微笑与点头便好,但既然今天妈妈死了,这一套就行不通了。于是只能在他们忙于安慰我时,想法子编些符合人们期望的客套话出来。因为若不这样,之后就必然会有更多的麻烦要找上门来,而仅仅应付眼前就已经令我感到心力交瘁。
 
等神甫再回来,已经是准备下葬的时候了。我看到他带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带他们来的车子也已在外面的路上停好。当老人开始祈祷时,他们将棺材上的螺钉挨个铆紧,然后将一块毯子盖在了上面。神甫,唱诗的小孩,还有哽咽的人群,他们拥簇着将母亲抬进宽敞的后厢,等到灵车开远才渐渐地散了。
 
之后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没什么好多讲的。我们来到郊外山坡顶上的一片墓地,在一株新栽种的杜松子树前面,预留的坑位已经提前挖好,只需将棺材放进去就行。当男人们开始挥动铁锹,湿润的泥土如瀑般洒落,将那装有棺材的墓穴一寸寸填满时,我并没有多想什么。
 
妈妈年轻时是个浮躁的女人,脾气很糟,但不可否认也有着比肩男性的强硬。在我那未曾谋面的父亲跑掉或死掉以后,便是她独自将我抚养长大。而我同时也在想,或许除了分娩时外,自己或许从未在哪一天真正接近过妈妈。我没有为她的离世流泪,并不是由于做不到,不过是认为不该这样做罢了。
 
在埋葬了母亲后,我同阿伦说了会儿话,得知举办葬礼的费用比我给她的那笔钱要稍多一点,因此阿伦便出钱垫付了剩余的部分。用她的原话说,她非常乐意当妈妈的女儿,但却一点不愿意当我的妹妹。我对那句话里的暗示感到尴尬,不过她看起来倒是兴致高昂。后来在离开前,我把自己身上的钱都给了她。这件事让我感觉自己办得蠢的透顶。因为我不仅没有还完欠那女人的债务,甚至连搭车回城的钱都不剩了。
 
在沿公路徒步走了几个钟头后,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在靠近城市边缘的路口旁找到了一张长椅,没怎么思索就坐了下来。其实一开始本来更想直接躺上去,但我担心自己累得头昏眼花,可能会像流浪汉一样在马路边上睡着。这里不是什么繁华的地界,街面很脏,偶尔有车经过也开得飞快,尘土在街灯下像蛾子的鳞片一样显眼。我揉着酸痛的腿,满心想着回家倒在柔软的床上,实在没有余力再去抱怨什么。
 
可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当我再次抬头,却望见在对面街角下,忽然多了一个大号的纸箱——如旅行箱一般宽窄,用卡其色瓦楞纸折叠而成的四四方方。倘若说纸箱这东西有什么标准存在,那应该就是这幅样子了。
 
它之前本不在那里的。兴许是从某辆卡车上掉下来的货物,或者只是被当成垃圾抛掉的空纸壳子。无论怎样,那都不是需要特别在意的东西。城市每日总会生产许多垃圾,而如我所在的偏僻小城,更是可能连续数天都无人打扫。
 
但也正是这种确信使我认识到,如果我不去管它,它就会被一直丢在那里,直到有谁将其收走为止。或许是这种想法将某种为人的本能忽然唤醒了,总之,我对里面的东西产生了好奇。于是我站起身,穿过马路,一直来到那物件的跟前细细端详着它。
 
箱子的顶部没有封装,合页正如同翻开的书本般微微翘起,诱惑着好事者的手指轻轻勾破其中的秘密。坦率地讲,我通常并不是一个好奇心丰富的男人,而这不是在平时能够引起我注意的东西。在那一刻的设想之中,我认为里面应该放着一堆废品,一坨狗屎,或是其他任何能够让人立刻转身就走的玩意。但当我的手指触在箱体的表面,即将屈服于那无端莫名的躁动之时,我并不知晓这是一个将来会使自己面临审判的决定——
 
请别误会,这并不意味着后悔。
 
当我第一次看见那匹小马时,她正在缩在一条皱曲的羊毛毯上睡得正香。街角的灯光将她的一条前腿染成明艳的橘色,而其余部分则被人类投下的阴影笼罩。小东西不着寸缕,双眼紧闭,微微翕张的粉唇下隐约可见洁白照人的贝齿。她的体表覆盖着一层如蜜桃般水滑油亮的绒毛,四肢则蜷曲成一副慵懒而娇俏的模样。那对如猫般尖长的耳朵竖在头顶两侧,把贵妇式的灰蓝色鬃卷夹在中间。两条白净的丝带缠着她的发丝与那条同样卷翘的尾鬃,以格外稚嫩的手法打了两个大蝴蝶结。而在她纤弱的腰肢两侧,正紧紧贴着一对犹如婴儿手掌般美丽的翅膀。
 
我对她看了又看,思考在闭上箱子离开与抱起那只幼崽之间左右摇摆。后一想法在那时看来似是难以理解,而前者在如今反思堪称绝对疯狂。
 
虽说现今回想是件难以言喻的错事,但在那一刻我其实并未怎么留意那匹小马的长相。当时她在我眼里更像一只大尺码的毛绒玩具,只不过由于做工精良,给人一种“比儿童商场里卖的玩意儿要昂贵不少”的感受。而就如今沦落至此的状况来看,力图占据她的价码,确实高昂到叫除疯子以外的人都难以承受:包括行于蓝天之下的自由,令生命得以延续的明焰,以及任何其他世上我所能希冀的一切。
 
不,这根本无法形容!因为现在的你们同当时的我几乎无甚区别,而这些考虑并不符合社会期望使我们成为的模样。正如此时此刻,即使这唯一的历见者正向你们讲述远洋另一端的见闻,你们也无法想象世界之外究竟还存在着何等的美好。
 
我向前走了几步,跪在地上,扶住箱沿对她看了又看。我以为当时的自己是雀跃的,是欣喜的,应该为天赐的宝物亲吻命运的脸颊。可这个男人实际的反应是迷思,是眩晕,仿佛雕刻师学徒首次面对着一块大理石的石料,心怀敬畏,而又小心翼翼地抚摸他前半生从未习得的事物。不过凭着在学校修习的美学,以及一头野兽的欲望,我仍能够看出这只奇异生物令人向往的美丽,以及那背后不言而喻的珍贵。
 
在凝滞许久后,我努力试着将视线挪往别处。因为同样在箱子的里面,在小马的后蹄往旁些许的位置,一块被刻成蝴蝶形状的粉色摩根石刺痛了我的眼睛。而在它的下方,还压着一个皱皱巴巴的纸折信封,这使我联想起那些被父母放在教堂门外的弃婴。如果按照一般的流程,我认为自己或许有资格拆开它。
 
可就在手指决定这么做时,一声娇软的,女孩般的呻吟传入了我的耳中,猥亵而诱人。我几乎立刻便感到心慌意乱,魂不守舍,握在掌心的石头因渗出汗水而变得黏滑。上次类似的感觉大约还是在二十年前:那天我被妈妈罚没了午饭,正因饥饿在家附近的果园里偷摘橘子,被舞着棒子的农夫吓得从树上滚落下来。而也就在此时此刻,我做出了与那时同样糟糕的选择——将我偷来的东西裹进怀里。
 
当我完成时,美丽的生命仍然蜷卧在自己的毛毯上,眼皮虚启,似在懒床。也正是在这一刻我得以肯定,她完完全全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而在之后的几分钟里,小马就这样一直躺着,躺着,叫人琢磨不清她是否真有睁眼醒来的打算。
 
忽然,女孩的身体激烈抖动一下。我本以为是由于夜晚的低温。毕竟她正在一个连穿着大衣的人都会感觉到冷的时节,而唯一用以御寒只有一层连皮肤都遮掩不住薄毛。但很快,她便开始扭动身体,抽吸鼻子,发出清晰可闻的呜咽与饮泣声。而她的眼睛仍然拒绝睁开,晶莹的水珠沿着吻部一串串滚下,犹如蝴蝶褪茧。然而那些未能成功的美丽生物,最终只能在蜕变的半途中死于窒息。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皮,使劲眨了眨,用前腿将眼眶周边擦拭干净。然后慢慢翻转身体,用茫然涣散的目光搜寻着冷寂的夜晚——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找到了我。
 
许是被疲惫磨钝了思维,小马在直勾勾盯着我的头几秒里没什么反应。她的脸颊有些脏了,但眼眸仍如绽开的月季般透着艳红。无论上面是否有泪水点缀,这都是一副能令男人哑然的面孔。女孩眨着眼睛,张口结舌,不时传来几声细碎的呼喘。紧接着,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小点,惊恐地蹬着蹄子朝着后挤去。我意识到自己或许成为了梦魇中害她哭泣的恶兽,一种至今都未能摸清的冲动似要破胸而出,使我痛得不能自已。
 
“别怕。”我大喊,颤抖地伸出手。“求你。”
 
女孩没有再逃,亦或是纸箱窄小的空间已不容许她继续后退了。她战栗不止,脊背与翅膀紧紧贴着箱子的角落,在手掌靠近时紧张地闭上了眼睛。我轻抚她的脸颊,感到从指尖传来的触感比丝绸更为柔软,令人心生爱怜。也许从这一行为中督见了善意,她先是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伸出前蹄轻轻按住脸上的手掌,转着圈地摩挲。
 
“你是谁?”她的唇瓣动了几下,用细弱而又颤抖的童音问道。
 
没有为小马能够说话感到惊讶。她问,我便答。于是我便说了自己的名字。她的表情既困惑又惶恐,就好像不能理解这个词汇。不过当我用毛毯包裹住幼崽的身体,尝试将其拥进怀里时,她并没有比除叹息和发抖外更粗鲁的举动了。
 
一小时后,被我带回家的小东西在沙发上搭了个堡垒,透过枕头间的缝隙好奇望着电视机里的画面。在喝掉我喂给她的一勺牛奶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和煦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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