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调虹林

第二章 果汁与水晶

第 2 章
2 年前
第二章
果汁与水晶
 
“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不是吗?”
 
“放心吧,你一定会安全的。”
 
这是一个承诺吗?云宝黛茜不知道。或许这是又一个谎言。
 
她梦见自己在坠落。周围是那么宁静,温暖包围着云宝黛茜。前面是什么?水晶爱心闪闪发光地在她面前闪耀。可是,周围的空气却那么冰冷。
 
云宝黛茜在虚无中盯着水晶爱心。
 
不。这是一个谎言。
 
水晶爱心开始融化,在空间中幻化成了一片淡青色。一个身影在云宝记忆中成型,那淡青色的虚幻身形只有模糊的轮廓,但在云宝黛茜的眼中,它是飞马形状的,有着亮黄色鬃毛,甚至还有雷电状的可爱标志。
 
她看得如此清楚,因为她已经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过。
 
但与以往不同,这次她感到非常宁静。
 
直到那墨水般的玄青开始变形、从虚空中扯出了一只天蓝色的羽翼。云宝黛茜感到她的灵魂不再淡定了,它开始波动。那摊青色抓着羽翼,云宝认出来了,那是她早就失去的左翼。
 
雷电在玄虚中爆炸,云宝黛茜的魂魄开始狂吼,那里面充斥着憎恨和懊悔,还有永无休止的愤怒。
 
淡青色散去,那只羽翼掉落在看不见的地板上。
 
云宝黛茜冲过去,她万分心痛地抱起那一只翅膀,却发现它没有重量,它的羽毛开始脱落,皮肉间开始渗出血珠,然后,咔哒。翅膀的骨头断裂,开始以令马不安的角度弯曲,表皮开始没来由得出现擦伤和淤青。
 
然后虚空失去了颜色,残破的羽翼从云宝黛茜怀中消失不见。
 
怒火攻心,愤恨几乎将云宝黛茜烧成灰烬。
 
一个橙红色的光点从黑暗中飘来,轻柔地穿过云宝的胸膛,透过心脏,浇灭了她心中的怒气。它安抚着云宝黛茜残损的灵魂。那句话又开始在云宝耳边回响。
 
放心吧,你一定会安全的。
 
云宝黛茜一直觉得这是一个谎言。
 
可是,有哪个谎言会这么温暖、这么令马心安呢。她还是不知道。
 
她抱紧了自己,蹄子触碰到了背后一个冰冷的东西——那是她的义翅,她铁做的左翼。上一个谎言,或者说上一个没能实现的承诺,让她终身变成了一匹残疾马,永远都要戴着这个可悲的铁块。
 
对于一匹酷爱飞行的天马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翅膀更让小马绝望的了。
 
于是一道高高的心理防线从此筑成。她不想再相信任何小马了,也发誓绝对不再把自己托付给任何小马。
 
在这片虚无中,她什么也感受不到。我这是死了吗?是谁做的,又是怎么做到的呢……她愕然地搜刮着记忆,却只找到那个淡青色的影子。
 
滴。滴。滴。
 
云宝黛茜感到自己的意识形态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多亏你们及时赶到。
 
小马说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种熟悉的伤痛感回到了云宝身上:肩上、腿上、全身都痛。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受了伤。
 
她已经回去了吗?
 
说话声越来越大。她甩了甩头,记忆开始编织成型,涌回她的脑海。水晶爱心……我弄丢了它。
 
史密夫婆婆一定会担心死的。
 
云宝黛茜听得越来越清楚,她的感官全都回到了她身上,她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环境的嘈杂声和小马的交谈声开始在她四面八方盘旋。一个暗紫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紫水晶。
 
这个畜生!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病床上弹坐起来,扯的输液管连线带架被拖动了好几米,“水晶爱心!!”,她大喊道,同时伤口传来了几处“呲啦”的声响。“嗷!好疼。”
 
这时,她才看清四周零星地站着四、五匹小马,都瞪大了眼睛盯着云宝,同时,一名护士小马冲向云宝黛茜:“天呐,黛茜小姐!请不要剧烈活动,你的伤口又撕裂了!”然后,她开始检查云宝的伤口。
 
云宝黛茜急促地呼吸着,她环顾四周:自己正在大本营的卫生部里,天花板和墙壁都是单调的白色,一台检测自己心跳的机器在一旁“滴滴”作响,明月在窗外高悬,照亮了黑暗的天空。她突然记起了发生的所有事情,大脑一时高度运转,让她无法好好思考。水晶帝国,战争……对,大总攻……然后我在飞行…中心高塔,水晶爱心……黑晶王…
 
“紫水晶!”她突然大喊起来。
 
“黛茜,冷静。你已经安全了。”夹心糖果最先上前来安抚她,她把蹄子轻轻放在云宝的蹄子上。但是云宝黛茜轻轻推开了她。
 
“不,我是说……”她无视伤口的剧痛,各种复杂的情绪胡乱交缠在一起,让她感到大脑空白。
 
“云宝黛茜。”夹心糖果严肃地说,“你需要休息,如果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们可以一会儿再说,好吗?”云宝黛茜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她沮丧地叹了口气。她想向他们报告紫水晶的情况,她想向他们道歉,因为自己弄丢了水晶爱心。愧疚噬咬着她的肚子,这让她感到胃里翻江倒海。
 
一杯水递到了云宝黛茜的面前,夹心糖果正关心地看着云宝黛茜——像朋友之间,而不是将军对士兵那样。好吧,我的喉咙确实快要冒烟了。她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甘甜的清水顺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滋润了干涸的口腔,瞬间让云宝感到身心舒坦,就好像她从没喝过水似的。
 
夹心糖果平静地坐在云宝黛茜的床边,一旁的闪卫和云宝的一名队友——雷纹,一匹黑色的、长着淡青色鬃毛的公马——也靠了过来,最后边的隙日站在那,他们都用同情的眼神看向云宝黛茜。云宝黛茜非常不喜欢这样。她十分不自在地把空了的杯子放到了一旁。
 
夹心糖果看着护士小马给云宝黛茜的伤口重新上着绷带,后者则龇牙咧嘴地努力不出声,糖糖说:“飞火已经来过了,她现在和流星在一起,流星在带你逃…撤退的时候,”夹心糖果在云宝面前小心斟酌着用词,后者则眯缝起眼睛,“帮你挡住了大部分伤害。”
 
“什么?”云宝黛茜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尽管强烈的愧疚已经在她心中滋长。
 
“别怪罪自己,黛茜。”她坚定地看着面前的蓝色飞马,“他带着你在帝国上空飞行时,一枚魔法弹击中了你们,如果流星没有帮你挡住,你已经…死了。放心,流星状况不错,没什么大碍,倒是你,”糖糖的眼神变得轻松了起来,“多亏了苹果杰克你才能安然无恙,我真不敢相信从那么高的地方……”
 
“谁?发生了什么?”
 
“苹果杰克。你们被击中后,你从空中掉了下来,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是苹果杰克奇迹般地接住了你,而且没有小马因此受伤……”
 
那句温暖的承诺再次浮现在云宝黛茜脑海中,一种厌恶的感受开始在云宝心头缭绕。我到底还要被多少小马救?而且还是像接力棒一样!好吧,不管这个苹果杰克是谁,她再救我一百次,我也不会感激她的……我宁可去死。
 
而且她凭什么对我做出那样的承诺?云宝知道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听到的那句话就是苹果杰克说的。如果她做不到又算什么?云宝黛茜刚才对流星的愧疚被压制了下去,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厌恶和反感,可是一想到那句承诺饱含的重量和温暖,这些都显得脆弱不堪。云宝黛茜的思绪开始像一团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现在与过去交织在一起,承诺和谎言碰撞,火花刺痛着云宝的太阳穴。
 
她到底凭什么要救我啊。
 
然后,她发现夹心糖果无言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然后她凭借一己之力把你带到了我们面前,隙日才得以给你施加保护魔法,事情就是这样。”
 
没等云宝黛茜说话,刚才一直沉默的闪卫在这个时候开口了:“我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小马。”虽然闪卫努力不在云宝面前表现出来,但是云宝还是在他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敬佩。云宝知道自己不该对救了自己的小马抱有恶意的心态,但是……她就是不喜欢总被别的小马帮助。而且,她开始怀疑这个什么苹果杰克到底有多大能耐了,竟然能让闪卫为之动容。
 
云宝黛茜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些杂乱的思绪抛开,她决定先把个人问题放在一边,晚点再问问清楚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是谁也不迟。
 
她稍微坐直了一些,右蹄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后背,但是与往常不同,这次她没有触碰到那冰冷的钢翼,而是自己断翼裸露在外的皮肉,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怎么…”
 
“医生帮你把它取了下来,对你的恢复有好处。再说了,我觉得那玩意也没法儿再用了……晚点让博士给你搞个新的。”夹心糖果回答道。
 
云宝黛茜忍住了一声叹息,她皱了皱眉,转换了一种更为严肃的神态。“现在可以让我说了吧?”她看看夹心糖果,又望望闪卫。
 
夹心糖果和闪卫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耸了耸肩,然后对云宝黛茜点了点头。云宝黛茜已经等不及要把紫水晶和水晶爱心的情况报告给他们了,当然,还有一声抱歉。
 
“那匹独角兽……”一想到紫水晶她就感到恶心,那狂妄的尖笑在云宝心头缭绕,“在水晶爱心旁边袭击我的那匹独角兽…”
 
“等等,你是说打伤你的那匹小马?”闪卫往云宝病床边靠了靠,问她。云宝黛茜垂下眼脸,烦躁地弹了弹耳朵,她咽了口唾沫。她不喜欢承认谁伤害到了她。“是的。”
 
闪卫微微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道:“那发射魔法弹的一定就是他了。”
 
“是「她」。”云宝黛茜纠正道。她看见闪卫和夹心糖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云宝黛茜忍住自己咬牙切齿的行动,她继续讲:“我之前从没见过她,她说自己叫紫水晶,而且她浑身套满了黑晶铠甲,我看不见她的样子,甚至连毛色都看不见,她连角上都有盔甲!简直是个缩头乌龟!”云宝黛茜的语调越来越高,她逐渐激动起来。
 
“冷静点……”夹心糖果试图安慰云宝。
 
但云宝黛茜无视了她。“肯定是黑晶王干的好事!她用的是黑魔法,我从没在银甲闪闪和隙日身上见过那种魔法。”她攥紧了身前的被单。听见自己名字的隙日在墙边瑟缩了一下。
 
她瞟见夹心糖果想说些什么,但是她打断了她。
 
“还有,那个水晶爱心上了一层保护罩,我一碰到它……就感受到……感受到强烈的黑魔法穿透我的身体。”一回想起那时的剧痛,云宝黛茜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变成了轻声细语。而后边的隙日反常地绷紧了一下身子。“我知道这点伤不该、不该阻止我去……唉…很抱歉我没能拿到它……”她的脑袋几乎低到了胸前。
 
一阵安静过后,一只温暖的蹄子搭在了云宝黛茜的肩头上。
 
云宝抬起头来,只见闪卫用坚定的眼光望着自己,然后,他严肃的面容迅速变成了一个暖心的微笑:“你在说什么呢?你受的伤一点都不轻!你知道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对吧?没有小马会怪你。这项任务本来就非常危险,也许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该让你去,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不!闪卫,这不是你的问题,”云宝急忙说,“是我自己要去的。而且还把它搞砸了……”
 
闪卫转了转眼珠:“我们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个紫水晶,即便是你也无法预料。嘿,我们了解你,”他轻轻地拍了拍云宝的肩膀,声音低了下来,“会怪罪于你的小马,只有你自己。黛茜,不要多心。”
 
这时,一旁安静的雷纹也靠了过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嘿,如果连你都做不到,那就别想有其他小马做到了,”他突然郑重其事地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对云宝说,“我看飞火也未必。”
 
一边的夹心糖果转了转眼珠,欣慰地笑了笑。
 
“额啊……”云宝黛茜沮丧地挠挠头,重重地靠回了病床床头。这一靠让云宝浑身的伤又痛了起来,但她强装镇定,没叫出声来。
 
“嘿。”夹心糖果温和地看向云宝黛茜,“我们也不全是坏消息。”
 
云宝黛茜弹了弹耳朵,她向糖糖眨巴着那双玫粉色的眼睛,心中的一部分懊悔被好奇代替。
 
夹心糖果故作神秘地停顿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环视了周围一圈的小马,像是要讲一个传奇故事似的,她开口说着:“这次大总攻,我们救回了不少小马。有多达二十匹,”她轻弹了一下耳朵,“其中绝大部分都没受重伤。”然后她期待地看着云宝黛茜。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大家都知道黑晶王的士兵都是被他精神控制的傀儡,表面上这些黑晶小马是黑晶王忠诚的士卒,实际上,摘下头盔、打破控制的他们都是小马国忠实的臣民。只要能压制住这些士兵,让他们脱离黑晶王的控制,这些小马们就会变回小马国的民众、人畜无害的平民。
 
只要每次和黑晶王交手,所有将领和战士都会想方设法地控制黑晶士兵——必要的时候还会造成伤害——然后把他们“劫”走。这样,不仅黑晶王少了一名傀儡,小马国又会有一位马民回家了。
 
他们一直致力于做这件事。但黑晶王也在四处绑架小马,搜刮着一切能成为他兵力的资源,由此来壮大自己的队伍,他引诱、欺骗、强绑,只为把更多无辜的小马收入囊中,给他们戴上那吓人的头盔,让他们在战场上与自己的亲人刀枪相见。
 
平时一次能救回七、八匹小马都已经感谢塞拉斯蒂亚了,这次居然多达二十匹。云宝黛茜的双眼立刻变得雪亮了起来,她倾身靠近夹心糖果,高兴地问道:“他们状况怎么样?”
 
闪卫接过了话茬;“和往常一样,大部分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另一些神志清醒,但依旧比较虚弱。十有八九还是精神控制的后遗症吧。”
 
这次云宝没有气馁:“他们最终都会恢复过来的。其他小马都还好吧?”她紧张地问出了后半句话。
 
“感谢塞拉斯蒂娅,你已经是受伤最重的了。”夹心糖果回答道,云宝没有注意到闪卫责备地瞥了糖糖一眼,后者则狠狠地瞪了回去,没有说话。
 
这让云宝黛茜又振作了一些,虽然救回的二十多匹小马中没有她的功劳,但不意味着她不能纠正自己的错误(她始终认为这就是她的闪失),他们还有机会赢得胜利的。
 
“把我们还能再努力一把。再让我试一次,我一定能拿回水晶爱心。”她坚韧的眼神扫过了面前每一匹小马。
 
“不。你不能。”
 
没等夹心糖果和闪卫发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马纷纷把目光转向病房不起眼的角落,是隙日——他从刚才就一直没说话。一阵怒火从云宝黛茜心底缓缓升起,这匹她平日里十分尊敬的独角兽现在是显得多么另马讨厌。他凭什么那么说?他在质疑我的能力吗?
 
云宝黛茜刚张开最想要反驳,隙日没好气地打断了她,他走上前来、直视云宝的眼睛:“你刚说了,水晶爱心被上了防护罩,对吧?”
 
“是啊,但是!”
 
“你要怎么突破那层防护罩呢?就算你能,又怎么保证紫水晶或者黑晶王不会在周围守候呢?”隙日皱紧了眉头。
 
云宝黛茜哑口无言。
 
夹心糖果和闪卫、雷纹则有些吃惊的看着隙日。
 
云宝黛茜干瞪着眼,仿佛被泼了一层冷水。隙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蹄子:“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如果水晶爱心已经被封锁起来了,那我们恐怕很难再从这里下手了。”
 
沉默。
 
“什么意思?”夹心糖果转向隙日,“你们不能破除他们的黑魔法吗?”
 
隙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夹心糖果的眼睛:“这么说吧,首先,那可是黑晶王,不是随便哪匹独角兽都能破除他的魔法,你也看见强行攻入的后果了,”他朝云宝黛茜点了点头,“再者,你怎么把一匹不会飞的独角兽弄到那么高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隙日举起一只蹄子,示意夹心糖果不要插嘴:“除非你让塞拉斯蒂娅公主亲自上阵,她肯定能破除黑晶王的魔法,也肯定能飞到那个地方去。但我想她如此显眼的体型,黑晶王和紫水晶——”云宝黛茜轻颤了一下,但隙日接着说,“——也不会让她轻易得手的。”
 
话音落下,没有小马说话。
 
云宝黛茜重重地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对着隙日摊开双蹄:“你知道吗?或许应该你来说说我们该怎么办!”她的声音中透露出无望。
 
隙日扶了一下自己老旧的眼镜:“我们最好先把这个情况告诉塞拉斯蒂娅公主,她应该快从天马维加斯回来了。”
 
 
 
 
苹果杰克深叹了一口气,她坐立不安地在走廊里徘徊,木质地板向两头延伸,长长的廊边布着各种不同的、不知道后面是什么的门,面前的白门后面传来车厘子老师教学的说话声,因为墙壁和木门的格挡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声音。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钟,还有五分钟,还有五分钟小苹花就下课了。
 
她强迫自己在墙边的椅子坐下,然后低头注视着蹄子上的一层创可贴,这是她前天在水晶帝国那场大搜救中留下的,苹果杰克不敢相信自己只受了这么点轻伤,不过她还是因此被史密夫婆婆骂了一顿。
 
那天,在苹果杰克帮忙安顿好云宝黛茜以后,天色已经很晚了,尽管夹心糖果极力邀请阿杰留下来过夜,但她知道史密夫婆婆肯定已经担心的要命了,于是她只好连夜赶回了家,而好心的银甲闪闪则护送她穿过了暴风雪区域。苹果杰克几乎是拖着自己散架的肢体回到了香甜苹果园的,果不其然,在知道阿杰“上场打仗”之后都史密夫婆婆几乎晕了过去,在责怪完阿杰之后又把大麦给骂了一通,理由是“由于忘了送货导致亲妹妹上场打仗”,虽然阿杰完全不认为这是大麦的错,但谁敢反驳呢?
 
苹果杰克迫切地想见一面自己的小妹妹,但大麦劝她休息了一天,所以在昨天的小马国日报送到以后,阿杰仔细地读了一遍,占据头条的不出意外,铺满了水晶帝国一片狼藉的照片,标题是:小马国军队夺回水晶爱心的计划惨遭失败。然后她又粗略地涉猎了下面的其他新闻:“天马维加斯发生暴乱,塞拉斯蒂婭公主亲临现场”,“苹果鲁萨新上任警长将有何行动?”,“寻马启示:请求诸位留意这匹小马驹!”……
 
阿杰第一次感觉这些新闻原来离自己这么近:她甚至觉得这好像就发生在她身边。
 
思绪拉回到现实,苹果杰克感到自己的心跳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快,周围惨白的天花板和墙壁让阿杰感到头晕目眩,伴随着钟摆“滴答,滴答”的声响,世界开始在苹果杰克周围旋转,血液奔涌的声音开始在她脑海里无限放大,甚至她的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她紧紧闭上眼睛,微微蜷缩在椅子上面,有些难受地用双蹄扶着头,对路过的小马视而不见。这一定是什么战场后遗症……或者是没休息好,又或者是因为我马上就能见到我亲爱的小妹妹了?真想抱抱她啊……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铃声响了。
 
开门的声音过后紧接着一声惊喜的尖叫,然后苹果杰克只看见一道淡黄色的残影,紧接着自己已经被扑倒在地了。
 
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了,她挣扎着站起来,眨巴着双眼:小苹花正满脸高兴地站在她的面前,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瞳仁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苹果杰克!你怎么来了!”小苹花尖叫着。阿杰发誓她能看见小苹花的红色蝴蝶结都在她脑后颤抖。苹果杰克把小苹花拉到一旁(因为她们身后不断涌出刚刚下课,正在离开的小马驹,几乎快把她们淹没了),然后紧紧地拥抱住了她,阿杰感到一阵令马愉悦的温暖淌过了她的心间,来自家人的温暖总是令马感到心安,不是吗?
 
好吧,不过小苹花已经快要窒息了。
 
阿杰终于松开了小苹花,然后满含泪光地看着她,后者则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又重新吸了一大口气,她看向自己的姐姐:“阿杰——或许(她又深呼吸了一下)——你下次可以轻点。”
 
而苹果杰克则忍不住开始关心小苹花各种问题:“你在这吃的好吗?我知道小马军备学校的伙食还不错,但是拜托,你随时可以让我和大麦给你送点苹果派,”她倾身靠近了一些,“你睡得好吗?晚上会不会失眠?有没有交到一些新朋友……”话音戛然而止。
 
小苹花毫不犹豫地用蹄子捂住了姐姐的嘴,虽然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
 
“阿杰,你明明很清楚我在学校的情况。”
 
“哦……是的,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嘛。”她尴尬地笑了笑。
 
小苹花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苹果杰克:“说实话,苹果杰克。你怎么了?可能我这么问很奇怪,但是你之前可没这么激动……好吧,其实也很激动,但不会像这样子!”
 
阿杰欣慰的笑了笑:“哈哈,小妹妹懂事了,知道关心姐姐了!”她一边揉着小苹花的头,一边咯咯笑着——其实她正在心底犹豫,要不要把前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小苹花。
 
“嘿,你的蹄子怎么了?”小苹花指着苹果杰克蹄子上的创可贴说道。
 
苹果杰克必须得承认,她是愣了那么一两秒,然后紧接着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含糊不清地嘀咕着,最终决定简单地概述一下怎么回事:“噢,没什么。就是在水晶帝国蹭了一下。”
 
小苹花瞪大了眼睛,下巴快掉到了地上。苹果杰克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我真是喝了一整罐草莓酱才会这么头脑不清醒!
 
淡黄色的小雌驹马上拉起了苹果杰克的另一只蹄子,忸怩地左右晃动:“水晶帝国!但那可是打仗的地方,天呐!苹果杰克,你必须得跟我讲讲这个故事!”
 
“小苹花!”走廊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苹果杰克个小苹花同时转过头去,在不远处站着两匹小雌驹,年龄看上去和小苹花相仿:一匹白色独角兽,有一头漂亮的粉色与淡紫相间的鬃毛,散发着白净的光泽;另一匹是橙色的飞马,有着玫紫色的刺感鬃毛,翅膀看上去不是很大。两匹幼驹都没有可爱标志。
 
小苹花透过马群朝她们挥了挥蹄子,然后迅速对苹果杰克说:“是飞板璐和甜贝儿,看来今天她们得自己去吃晚饭了。”她迈开小腿跑了过去,还不忘回头会阿杰说一声“马上就好”,接着苹果杰克就看见她和两位朋友兴奋地说着什么,小尾巴不停的摆来摆去。
 
苹果杰克知道这两匹小马,她们是两位很不错的朋友,从小苹花刚入学就一直陪伴着她,和她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这也让小苹花在这样的特殊时期没那么大压力),阿杰知道甜贝儿是瑞瑞的亲妹妹,瑞瑞离开了小马谷,大概是和她的父母一样忙于“事业”,迫不得已才把甜贝儿送来这里。而飞板璐,据说她的父母参了军。是啊,来这里上学的小马都是因为家里的成年马没空照顾自己,才来到这里寻求一些安定,虽然这远没有和家人待在一起安心,但他们能学到许多将来或许用得上的知识。而小苹花呢?她大可以和家人继续生活在甜苹果园,史密夫婆婆也从没说要送她来这里上学,是她自己提议的——小苹花说,自己长大了,想学习一些可以帮助到别的小马的东西。
 
阿杰记得自己当时感动地哭了出来。
 
小苹花把阿杰的思绪拉了回来:“走吧,咱们可以边走边说。我简直等不及听听你经历的故事了!”
 
她们去到校内的伙食摊(学校里正规的“食堂”,虽然确实只有一辆餐车在提供食物,而且是蛋糕夫妇在经营),领了两份干草蛋糕和热牛奶,两份苹果饼(当然了,是甜苹果园提供的)。然后找了花园里一个小角落坐下,远离喧闹的马群,不远处就能看见出入学校的大铁门,两边还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校园外围还有更多呢。
 
她们一边吃着蹄中的食物,阿杰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在水晶帝国发生的故事,事实上,她选择性地略过了一些细节,一些不适合讲给小妹妹听的细节。不过即便如此,阿杰的故事也非常引马入胜,丝毫不失乐趣——她总是很擅长把故事讲得精彩,尤其是在对方是一匹可爱的幼驹时。
 

 
小苹花瞪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姐姐绘声绘色的讲述。她一会儿紧张地压平耳朵,完全忘记咀嚼;一会儿捧腹大笑,食物残渣掉的到处都是(她大概是听到了苹果杰克有多么手足无措的部分);一会儿又惊叫一声,瞪大了眼睛。
 
“所以就是这样了。”苹果杰克咬了一口干草蛋糕,最后说道。
 
“哇——所以你救了一匹飞马!”
 
阿杰害羞地转了转眼珠,弹了一下耳朵。她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轻轻地拍了拍小苹花的头:“我想你该回去睡觉了。”
 
“当然不!我可睡不着!”
 
“那你可以和飞板璐还有甜贝儿玩?”
 
“哦哦哦!我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她们听!”
 
小苹花飞速地站了起来,抱着吃剩的食物跑向宿舍的方向,还不忘回头向阿杰挥蹄,嘴里做着“下次见”的口型。阿杰看着她跑远,也远远地向她挥蹄,心里五味杂陈……谁知小苹花突然一个急转弯又折了回来。
 
她刹车在自己姐姐的跟前:“过一个星期我们可以回家休息几天,当然了,是那些可以回家的小马。到时候你来接我吧!”
 
苹果杰克大笑着保证道:“一定!”
 
这次,阿杰看着小苹花的身影消失在马群中,没有再出现。
 
苹果杰克长吁了一口气,心中竟然有些失落,她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仿佛黑夜偷走了繁星,把它们藏了起来。她茫然地站在原地,第一次仔细打量起了这所军备学校。
 
这所小学在战争开始后,与一片草原上拔地而起,它距离小马谷和苹果鲁萨都不远,是塞拉斯蒂婭公主主持修建的学校,音韵公主也会经常来到这里,关心关心小马驹。学校并不是很大,只有三座砖房——两栋教学楼,一栋生活楼——内部大多贴了干净的白色墙纸,走廊的墙上会挂一些鼓舞士气的海报,贴一些宣传语,老师们大多数也是自愿来这里上班。从大门进来会有一片小花园,也就是她们刚才吃饭的地方,自然气息浓厚,石子小路也铺得平整,中间立了一座天角兽雕像,在这里几乎能让你忘记自己身处战争年代。校园外围就截然不同了,铁制栅栏高高竖起,还有二十四小时的卫兵把守。
 
可是防的却不是黑晶王,也不是任何黑晶士兵。而是那些趁乱打劫的强盗、小偷。战争可以改变环境,也可以改变小马,那些肮脏的内心在这个时候全部都显露了出来。
 
花园里点了几盏微弱的灯,光线打在苹果杰克的面庞上,牛仔帽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她走向大门。是时候回甜苹果园了。
 
她像守卫们问了声好,然后发现有一匹小马在外面等着她。
 
那匹幼驹就那样站在那,翅膀安静地收在身侧,她期待地看着阿杰。
 
苹果杰克友走进了几步:“小朋友,你需要帮忙吗?”其实她知道,对方就是在等着她,她说不上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没准是从眼神看出来的。
 
幼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使劲地点了点头。
 
她们就这样一起走在夜间的小路上,阿杰开始打量起这匹小马驹,然后立刻就觉得她看上去很眼熟。
 
淡粉色的毛色,天蓝色的卷发,脸上也长着和阿杰一样的雀斑。她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露出了一些纸质的边边角角。
 
小马驹从挎包里熟练地抽出一张信封,递到了苹果杰克的蹄中说:“这是夹心糖果寄给你的。”然后她还是那样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呲着牙微笑,就这么看着苹果杰克,没有走开,也没有飞走。
 
苹果杰克嘀咕了一声“谢谢”,但是没有马上打开(其实她有些感到吃惊,自己居然会受收到来自夹心糖果的信),而是看回小马驹:“你就是军营里那匹送信小马对吗?”阿杰想起了天上那道掠过的粉色身影。
 
“是的!就是你救了云宝黛西吗!”她尖叫地问道。
 
好吧,通常来说幼驹会让我感到亲切的,毕竟她和小苹花一样活泼。“唔……是的。”但她?一点也不。至少现在不是,可能她平常会更让小马感到自在吧。
 
苹果杰克抢在她再次开始尖叫前说:“你可真勇敢,一个人穿过暴风雪区域来到这里。”
 
“是吗?谢谢你!不过这个其实很容易,飞到云层上面就好了。”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和煦流光!”
 
“好的,和煦流光。我想我该回家了。”
 
“噢…噢,是的,”她一下子措乱起来,“我还有信没送完呢……晚安!”然后,淡粉色小飞马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阿杰松了一口气。她一边走,一边低下头打开了来自夹心糖果的信。她艰难地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下读着这些文字,还没看两行,她的眉毛便紧皱在了一起:“什么?他们竟然想让我入伍!?”
 
 
 
 
这是大总攻结束后的第二天。铁器碰撞的声音在空地里回响,陆马们的呵声也此起彼伏。零散的集装箱和帐篷在这里围出了一片简易的空地,供陆马们训练。夹心糖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下的战士操练。
 
第一梯队的陆马战斗力最强,格斗技巧、冷兵器也掌握地最娴熟,经常冲在最前线,这让夹心糖果非常自豪。“夹心糖果?”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需要回头,夹心糖果也知道是谁。
 
“闪卫,你不是应该带队训练吗?”
 
“没关系,有小雾在带领呢。我就是想过来问问,信你寄出去了吗?”他走到了糖糖的余光处,也开始观察面前的陆马士兵们———他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让自己的话不被噪音吞没。
 
“是的。和煦流光已经出发了。”夹心糖果非常平静地回答。
 
“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她先去后勤部?”闪卫忍着没问出下半句话。
 
“你动动脑子,如果我们直接在信里让她上场打仗——特别是在她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时候——你觉得史密夫婆婆会让她来吗?——苹果杰克自己肯定没问题,大概吧。但是拜托,想想她的婆婆!”
 
“好吧好吧,是这样。”闪卫错乱地回应着。
 
一阵安静,只有训练的声音在空地里回荡。
 
“你为什么要告诉黛茜没有小马牺牲?”
 
“什么?”夹心糖果转过头去,尽管她其实听清了闪卫的话
 
“为什么你要和黛茜说没有小马死亡?”
 
一时间,夹心糖果没有回答。闪卫差点以为她没听见自己在问什么。糖糖很轻微地摇了摇头,“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
 
闪卫盯着夹心糖果的眼睛:"我只知道,事实是柠檬之心死了。死得惨烈。"
 
柠檬之心,是的。夹心糖果闭上了眼睛。那匹黄色独角兽,没错。我见过她的遗体,一道沟壑般的撕裂伤从她的嘴角一直延伸到大腿,很宽、很深。那道伤疤划过了她的心脏,要了她的命。
 
“我不否认这个事实。但是当时那种情况,我怎么能告诉黛茜有小马死掉了呢?”她痛苦地看着闪卫,停顿了一下,“你看见她有多自责了。那时她刚刚振作了一些。”夹心糖果望着闪卫,希望得到认同。
 
闪卫依然紧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低声嘀咕道:“是吧……如果她知道了怎么办?”
 
“她不认识柠檬之心。”
 
“好吧。我想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了,银甲闪闪已经让柠檬之心的父母知道了这个消息了。”话音刚落,闪卫便转身离开了。
 
“是啊,当然了。”夹心糖果低声自语道。
 
“他们真努力啊。”
 
一个低沉的嗓音从糖糖身旁传来。几乎就在她的耳边、如此之近。一开始夹心糖果以为闪卫又回来了,她猛地转过头去——可以说是极其不耐烦的。
 
一匹烟灰色的陆马悄无声息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夹心糖果认清了来者,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塞拉斯蒂娅的屁股啊,怎么又是他!这匹奇怪的陆马总是神出鬼没的,他暗灰色的鬃毛整齐地往后梳着,两只耳朵看上去比其他小马更尖,顶端还有着一撮更长的毛,还有更奇怪的呢:他的瞳孔像猫一般,眯成了一条竖缝,金色而深邃的瞳仁让他的双眼看上去像龙一般。而且他总是披着一条破旧的披风——夹心糖果从没看见他脱下来过。
 
“你好啊,莱因。”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礼貌,虽然她现在极其想离开。说实话,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匹小马会待在部队里,他不打仗,白吃白住。糖糖都快忘记他当时是因为什么进的部队了!
 
“你们从不思考自己明天会不会死在战场上。”
 
“不好意思,你说啥?”塞拉斯蒂娅啊,他又在说什么胡话?
 
“你们努力训练,想打赢战斗。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战斗击垮。”
 
“我想我们训练就是为了能保护好自己?”夹心糖果感到有些恼怒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呼唤多少次公主的名字。
 
“当意外来临时,这些是不够的。柠檬之心死了,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据我所知,他是不应该知道这个消息的啊,这家伙不跟其他小马过多交流,甚至几乎很少出现,消息传得再开也不应该……
 
“她大概没有注意到,自己当时身下有一块锋利的水晶,它连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被绑在了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当小马们踢动了中间那块绳子,水晶被以极快的速度抽了过去……正好经过独角兽的身下。”
 
夹心糖果震惊地看着他,不免感到背后发毛。他一定是瞎编的。
 
“可怜的柠檬之心就这么一命呜呼了。”他很平静地看着夹心糖果——这位陆马部队的最高将领。他没有故作夸张地叹气、没有弹动他的尖耳朵,没有眨眼,就这么看着,异常平静。
 
“抱歉,等会儿,”夹心糖果感觉脑子有那么一会儿短路了,她闭上眼睛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然后重新睁开双眼:“我记得你当时并不在……”
 
没有小马在那。只有夹心糖果在对着空气说话。
 
她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到底为什么要和他说话啊?
 
 
 
 
阴森的黑水晶密布在城堡的走廊里,昏暗、寒冷。它们像沼泽的泥沼一样吞噬掉了城堡往昔的绚彩光辉,高耸的天花板下弥漫着黑烟,水晶吊灯被它污染,再也发不出光亮,暗橙色的天空下透过星星点点的阳光,却也根本不够照亮城堡里无尽的黑暗。空洞的走廊里时不时回响着灵异的风声,还总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紫色或绿色的微光,让这本就阴森的地方变得更加恐怖。
 
噔。噔。噔。
 
一阵坚硬的脚步声传过走廊,引起了一连串的回声。
 
一匹独角兽自如地行走在这可怖的走廊中,黑晶铠甲严丝合缝在她的每一寸皮肤上。紫水晶的双眼处散发出亮紫色的光亮,在这昏暗的地方无异于提着两盏鬼火。
 
黑晶王就在前面。他就坐在那,等着我向他报告。
 
云宝黛茜没能被杀死。那个小畜生,可恶的小爬虫……怎么没死成呢?
 
还有那个讨厌的火团和那个……大概是烂苹果吧,都该死。
 
都该死。
 
都没死成。
 
紫水晶失神地向前走去,脑中不断地对自己念叨。终于,来到了走廊尽头,如她所想,黑晶王平静地坐在王座上,盯着紫水晶,百无聊赖地用一只蹄子撑着头。这里的黑水晶更多、更乱,从地面一直坑坑洼洼地长到天花板,不断向外散发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但紫水晶一点儿也不怕。她怕的是那寒意,从黑晶王的血眼中散漫出来的、彻骨的、能杀生的寒意。
 
她向他低下头去,良久才开口:“云宝黛茜还活着。”
 
黑晶王没动,也没说话。紫水晶抬起头,他就那么半睁着眼睛盯着她,绷紧了脸,身后的黑烟在缓慢地飘弥,漫开。他血红色的瞳孔中多了一分黑暗,那种钻心彻骨能让小马感受到的怒意。
 
黑晶王居高临下地盯着紫水晶,就像在看一坨发烂的腐肉。紫水晶开始觉得不自在,她的汗毛开始倒竖,后劲也开始冒冷汗。
 
她还得继续说。
 
“出现了一匹新的小马救走了云宝黛西。”紫水晶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她仰视着自己的君主,心里祈求着他说些什么。
 
黑晶王放下了蹄子,缓慢地把脑袋正了过来,但依旧没说话。紫水晶不确定自己是否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兴致,因为她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空旷昏暗的房间正在变得越来越冷,紫水晶从没感受过这种能刺透钢铁的、昏暗的寒意。
 
她甚至觉得黑晶王的面孔逐渐扭曲,形成的黑洞中充斥着血海,马上就要漫溢出来淹没她,仿佛会伸出一只爪掌抓住紫水晶的大脑,要把它给扯出来,和她的肠子绑在一起,将她悉数撕碎,血浆四溢。冷气穿透了盔甲,刺过了她的双眼,她觉得自己好像痛苦地尖叫了一声,然后抱紧脑袋缩在了地上。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没有黑洞、没有血海,更没有什么隐形的爪子。
 
她被吓到了,真的吓到了。她觉得眼角好像有一滴泪,但她无法透过盔甲去擦拭它。
 
但她说了,没来由的,但就是说了。
 
“对不起。”
 
这声音在她看来细微地几乎不可听闻。他听见了。黑烟开始蔓延,疯狂而淫乱,它在紫水晶周身膨胀弥漫,迅速地封成了一堵密不透风而阴森的雾墙,让她看不见王座。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黑晶王的头颅穿过了她眼前的黑雾,就那么直勾勾地在她面前,黑烟慢慢地构成他的颈脖、胸口、肩膀。
 
黑晶王面对着她,就这么站在她跟前,因为比她高一个头而俯视着她。但这次不同,他的脸上挂着极度不协调的笑容,隐隐约约能够看见底下的尖牙。
 
黑烟散去了,一同散去的还有那彻骨的严寒。
 
"这才对,我的孩子。"他的嗓音如同从深谷中传出,沙哑而深邃沉闷。
 
紫水晶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有他能比我更癫狂。
 
他转过身去,厚重的蹄子踩得水晶地板直作响,然后他一步一步地回到了王座上。他重新坐下,殷红的披风整齐地散在身背。"放轻松。"
 
这让小马怎么能放轻松啊?紫水晶忍不住在心中抱怨,但她依旧强迫自己绷紧了的神经松弛下来。冷静,紫水晶,他给予了你力量,又怎么会伤害你呢?哈哈哈……对吧?我自己都不信这话。
 
"来吧,跟我说说那个救走云宝黛茜的小马。"
 
"当然。她是一匹陆马,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是她当时没有穿着制服,我不确定下次还会不会遇见她……"
 
"紫水晶,"黑晶王打断了她,"如果下次还遇到她——就活捉了她,实在不行,就一起杀掉好了。"
 
"那云宝黛茜……?"
 
"还用说吗?要想拿下小马国,就得从最强的入手……"
 
"那我们为什么不干掉塞拉斯蒂娅?
 
黑晶王冷笑了一声:"如果您能干掉她的话,我可能也不得不要干掉你了……毕竟这可是多大的一个威胁啊,你说是吧?"
 
紫水晶静默了几个心跳的时间。"那…那其他部队主将呢?银甲闪闪、夹心糖果、闪卫——"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他停顿了一下,看上去并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打量着紫水晶、仔细地打量着——这让紫水晶感到背后发毛,"他们也不好办,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愚蠢的士兵。但如果打掉那只彩虹色的飞马,我们也能取得差不多的效果,这个部队的一部分甚至是核心部分,都有可能军心涣散。我注意过很多次,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威胁到我的利益,而且备受尊敬。"他缓慢地转了转眼珠,"我不能再犯以前的错误了:没有目的地盲目冲撞。懂吗?"
 
紫水晶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么多理性的言语从一个黑暗君主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稀奇,而更多的是紫水晶不明白,黑晶王为什么要和她、一个二把手,说这么多。
 
"好……那么,你不会再失手了吧?"黑晶王压低了的嗓音回荡在房间里,直击紫水晶的头脑。
 
"当然了,我保证。"她没敢直视黑晶王的眼睛,便低下头去,小声回应着。
 
黑晶王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离开。
 
紫水晶没再多说一句话,她顺从地从黑暗君主眼前消失了,回到了那条阴森恐怖的走廊里。不过比起黑晶王,这都算不上什么,甚至在许多小马眼里,紫水晶才是那个最令马恐惧的存在。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想象不到和黑晶王共处一室、无法逃离是什么感觉……紫水晶忧郁地想,同时内心却依旧保持着对黑晶王的尊崇。
 
她突然开始放声狂笑,骇人的尖啸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她也不在乎黑晶王是否听见。
 
扭曲的怪笑戛然而止,她突然想起来黑晶王曾经对她说过的一些话。
 
"'你是唯一有着思想的,看看那些士兵,他们每一个都不过是被我操纵的行尸走肉,"她大声念了出来,望着那似乎遥不可及的天花板,"哈哈哈哈……当然了!荣幸至极,我的殿下!"
 
她又开始狂笑,并感到自豪,但是……但是她内心深处的一部分告诉她这不对。没有别的,就是有一股微弱的引力想把你拽到别处,但就像看待自己身上不合理的盔甲一样,紫水晶无视了它。
 
没什么能阻止我辅佐殿下。
 
那怪物不过是利用你为他可悲的侵占计划做一枚棋子。云宝黛茜当时就是这么嘲讽她的。哈,那只可怜的虫子!
 
那你呢?你是谁?头脑里另一个声音环绕在紫水晶耳边。她猛地环绕四周,但只有不断延伸的长廊和肮脏的黑水晶。
 
我就是紫水晶。她忍不住开始回想遇见黑晶王之前的事,在她的印象里,那是一段羸弱艰难的日子……真的吗?那好像有一堵墙,在阻止紫水晶追溯过往,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但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那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呵呵呵……"她低声笑着,但这声音马上变成了恐怖的尖笑,"我就是他妈的紫水晶!哈哈…呵呵呵呵…!"她疯狂地高昂起脑袋,毫无理由地癫狂了起来,仿佛她的四周有上百个敌人,激起了她的肾上腺素,无尽的回音汇成了一首诡异的交响曲。
 
它在黑晶长廊里不断地被演奏、重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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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莱因|2、小雾(闪卫对话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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